第141章
哥哥时常随母亲进宫拜见太后娘娘,可是于自己而言,这样的机会却较少,是以肖雁荷难免有几分紧张。
太后娘娘久居高位,年逾花甲,已经有些听不见声了,但庄重慈祥,只召她近前去,先是摸摸她的手腕,问了年岁,又说了些关怀的话,便让她坐到一侧,才和母亲开始闲话。
“阿荷到了年纪,臣妇纵使再心疼女儿,也不能再耽误她。”肖夫人微笑,一旁的女官服侍太后,又送上名册,才继续道,“已看过了几户人家,我瞧着都不错,思来想去,还是想请太后娘娘帮家里的小辈掌眼。”
太后垂眼一笑,答,“我久不问前朝事,哪家有青年才俊,当真不清楚,只这些孩子自己中意的最紧要。”
肖雁荷心平如水,面上不觉更羞赧,只垂下眼去,肖夫人却直接答了,“其实那孩子太后娘娘也见过,他是嘉佑的同窗,昔年蹴鞠赛,得了官家赞赏,叫幸守夷的。如今也有官位,是四品的昭武将军,很得官家重用呢。”
她说到此处,太后也似有记忆,微微颔首,“记得。那时嘉佑对那孩子很夸赞,如今既有这样的成就,能做我大齐的栋梁,也是他的造化。但听说好像本不是幸家人,怎得叫这个名字?”
太后势必要装作对前朝事一无所知了。肖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答,“太后娘娘不知,说来也是一桩奇事,原来他是幸将军流落在外的血脉,前几年去参军,父子才得以相认。”
既求到了自己面前,那便没有那么简单,定是遇到阻碍。太后笑,“那也算门当户对。没有婚配罢?哀家又想起来,这人是不是因着谁?似乎与襄儿闹了些不快。”
“少年人胡闹做赌罢了。”肖夫人轻描淡写带过:“他家从来没有许过婚配,都是一事意气,好在六皇子殿下不与他计较。”
“少年心性虽好,太过却是……”太后的话止住,但终究没有否定,才侧头对女官问,“皇帝今日说要来用午膳。”
女官应了是,太后便不多话,转而说起别的。
但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便是应允了,让等消息的意思。肖夫人笑意加深,再寒暄几句后,领着肖雁荷退下了。
……
自太后处用膳回宫后,官家便一句话都没有同他再说过。
因此应逍之有些微不安,但不过多久,他又全然投身进自己的事情中,等再回想起时,已是听到官家无奈唤他,“你做事时总那么认真,朕唤你也不听啦?”
应逍之回过头来,近前行礼,恭敬回答:“臣也只是想为官家办好事。”
官家不答,侧头看向一旁放在冰中的荔枝,满满当当一碟,青红交接,隐隐散来甜香。应逍之立刻会意,将手擦净,去剥开一颗送到官家眼下,官家却问,“今年的荔枝,是从川峡四路送来的吧?不像岭南的。”
啧。
虽然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那位,但关于他的事,应逍之到底知道些许,听到这般问话,顿时头皮发麻。只答,“官家说的是,这是川峡送来的,比岭南的更新鲜。”
“好像没有岭南的香。”官家只摆摆手,于是应逍之将剥好的荔枝放下,见他疲了,内侍也上前来跪下,轻轻为他捶腿。
应逍之无奈,答,“岭南也上供了,臣立刻让人呈上来。”
官家轻笑一声,“何必,你也说了,不新鲜。”
……什么脾气。应逍之不再答话,殿内一时间只剩内侍捶腿的声音。良久后,才又听到官家道,“应逍之,实话实说。你和朕的昭武将军,认识吗?”
倒没有想到他会忽然有此一问,应逍之的背都有些僵硬,答话却很快,颔首,“臣不敢欺瞒,曾经的确相识,但自他去玉州后,再无音讯。”
官家笑眼看着他,未置一词,片刻后才又问,“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臣与他近年接触较少,不好评判。”倒只记得他提起谢川明的不好时李宿阴沉的脸了。
“那就说你的印象。”
这是非要得一个答案不可了。沉默片刻,应逍之道,“臣那时郁郁不得志,向他抱怨,他以易经答话,便很有志向。”
官家问,“君子以自强不息?”
应逍之颔首,补充道,“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这回官家的笑更明朗,并不多追究,反问应逍之,“那么他安慰到朕的中书舍人了吗?”
嘶。应逍之答,“臣很受启发,万分感慨。”
“其实我也很喜欢他。”官家抬手,示意内侍停下,内侍立刻收手,放下袖子,退回一侧。他才道,“他是把好刀,也是个……人。”
前半句应逍之听懂了,后半句却听得不太明白,更不懂为何今日官家会有此一问,但官家并未跟他说明,又道,“刀是好刀,就是太横。人也有能耐,但是太不忠实,总是忤逆,比他爹差远了。朕听说他早年在狼窝里长大?”
应逍之沉吟片刻,“似乎却有其事。”
“果然野性难驯。所以,并不能太纵着他。他为大齐效力,大齐亦能决定他的全部。”赐婚的事情,不能再耽误了。
应逍之心跳如擂鼓。
今日官家似乎十分疲惫,没有留他太久,很快叫他离开,应逍之却没有像往日一般立刻出宫,而是给了官家贴身内侍递去一个眼神。
将人带到一侧,才旁敲侧击问出了今日午膳时官家与太后的对话,心下一惊,立刻找人递了消息送到谢川明那。
……
平宣侯府夫人送了礼物来,幸大将军有病在身,所以幸小将军亲自上门回礼。
李宿看着面前娴雅的侯夫人。多年过去,她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还与自己和幸英勋第一次到府上找谢相呴时一样,但又更添沉稳。
“本该早些约你相见的,但府中事忙,实在抽不出空。”彭氏扯动唇角,却实在没有笑不出来:“却不想事态至此,让相呴这般焦躁难安。”
他面上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眼神却骤然聚紧,反盯着自己:“他在哪里?”
这样的动作,彭氏还算满意,沉默后道:“他满脑子胡思乱想。我给他喝了药静心,送去公主府养身体。”
于是李宿眼神也收敛许多,却也并没有追问。
彭氏却不容许他又这样的沉默,直言道:“我不想同你周旋,论兵法策略,你比我这囿于后宅的妇人要清楚得多。你说呢?”
李宿道:“侯夫人谦虚了。请您赐教。”
“谈不上赐教,我今日只想问个准话。”他既然已经应允,彭氏自然再不会客气,“我家孩子的心性的确敏感挑剔些,需要人多加包容,但这么多年来,他对你一往情痴,总好在坚定不移。”
话语略微一顿,彭氏才继续道:“自然,今时不同往日,若你心意已有变,我也十分理解,但请你利落些放手,再不要与他继续前缘,我们也会严加看管,不让他继续纠缠于你。”
她选来说话的地方阴凉,窗外造景用到苔藓,侧眼看过去,浓厚潮湿的绿意。却没有一丝风,闷得很难受。
李宿道:“除了他以外,我从未想过别人。”
彭氏挑眉,眼底似有质疑。
李宿直迎她的目光,平静回答:“我本想等封侯再娶他,由他享有食邑,或许能令他安心。后来肖相私下宴请我,向我暗示娶他女儿,我已直接拒绝。而后不久,官家召见我说明此事,我亦推辞。”他亦说得直白,并没有丝毫掩饰:“我心已定。除了相呴之外,不会有任何人。”
眼底划过一丝惊诧,彭氏更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听见李宿继续道:“我的确早察觉到他焦躁难安,只是因我在玉州时隐瞒他太多,自问心中有愧,所以才一直躲避不解,是我做错。”
彭氏听罢,却叹了一声,“……事已至此,不能全部怪你。其实都是冤孽。”
于是李宿看她的眼神不解。她又问:“你知不知道,相呴其实不能生育?”
一时间。好像无风又有风。
彭氏继续问他,“知不知道,肖家女也已得知此事,还送过相呴一个石榴摆件,令他辗转难安?”
……
有什么东西似乎轻轻剥落,裂开,片片坠地。他听见自己压抑而苦涩的声音:“什么?”
彭氏轻轻闭上眼睛,“我生他时身子已经不太好,他是早产儿,又在深秋出生,受了寒凉。当时要保住他命都难,四处求医才勉强得解,可仍是先天不足。一个活下来都需要小心翼翼的人,怎么能诞育子嗣?”
一切回忆随剥落的东西浮出。
……
肖雁荷恰到好处开口:“小公子真是可爱,也很聪明。想来昭武将军很喜欢小孩?”
他并不太喜欢,但谢相呴和谢珩羽的关系很好。想来这样回答,谢相呴应该会开心。李宿原本略有迟疑,想到此处,眉目舒合,微笑答:“嗯。”
……
他问:“那是什么药。”
听到谢相呴的回答,几分羞涩,甚至越发小声:“是避子药。”
“嗯?”
“嗯呀,”谢相呴引着他的手带到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也温冷一片,“郎君,我很想同你有自己的孩子,但……现在不是时机。”
……
他在听这些话、说这些话时,是怎样心情?李宿停在原地。谢相呴无声的绝望悄无声息地袭来,终于在此事艰难追上他的步伐。他似乎连动弹也不能够,面上的波澜几乎没有。可原本只是脱落的东西顿时四分五裂,轰然倒地。
又好像坠入静谧的深海,呼吸也安静地抽离,直到四面八方都只剩下窒息。
李宿道:“我知道了。”
他再没有分毫犹豫,再去思索自己是否甘心被算计伤害:“我要求娶相呴。”
彭氏握紧手,此时倒真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反应了。她自己都不知心绪是紧是松,但还是重新与他确认:“官家这样关注你的婚事,怕是不会允准,婚事自然一波三折,于你仕途有碍。且你已得知他不能生育,若真要与我家结为姻亲,以相呴的性子恐怕不会容许你纳妾,纵然你现在再珍爱他,可年岁渐长后,难免渴望传宗接代,真不会后悔?”
“我只要他,不要传宗接代,更没有什么血脉要传。”李宿果断答,“至于其他,我自会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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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北军传递消息的探子被别人拦走了。”颜郜襄脸上已是一片焦躁烦闷,“查不到是谁。”
“会不会是贤王?”谢相呴出来得仓促,只略作梳洗,头发都挽得松松垮垮,只得拿水精照着自己的模样,调整发簪:“他对豳州,更为觊觎。”
“他?”颜郜襄嗤笑,“已是个连床榻都下不来的废人了,谁为他效力?”
“未必没有,殿下太过轻敌。”谢相呴毫不顾忌地点他:“他既要成事,怎会是孤军作战?若不是他,便只能是官家了。”
“难道不会是九弟?”
“北军本身接应严密,殿下又已派出精锐拦截,若真是九皇子的人,他尚且稚嫩,身后也无人支持,岂会没有破绽?”谢相呴理好头发,“不比殿下和贤王这样筹谋多时。个个都是老狐狸。”
说到此处,略笑了笑:“而且九皇子尚未入局,他此时拿下把柄,能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如此,他就能插手军务,就能介入北方局势?所以殿下不必担心,无论是谁得到了这个消息都好,不是幸守夷就可以。他先侮辱贤王,恰好官家因对贤王生出猜忌才顺水推舟,饶他一次。现在又在北地作乱,此时殿下再推出高邦一事,假也成真。官家岂能再饶他一次?”
他既舍得叫幸守夷暴打贤王,先前的怀疑自然也荡然无存。又听这一通话,颜郜襄只觉豁然开朗,勾起唇角,“川明,你更像是吧?其实我们比不过你。”
“殿下不要胡说了。我只是个没有眼界而肤浅的傻人。”谢相呴重新检查,镜中的自己似乎又一点点灰败下去,失了好看的颜色,他不自然地眨动眼睫,好似不适,其实想让眼睛有些神采:“……说起来,若幸肖真的联姻,恐怕我们便不能轻易扳倒幸守夷,殿下预备如何去做?”
“川明。”沉吟片刻,颜郜襄问:“肖家人很重要吗?”
谢相呴放下水精镜,回看向他:“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颜郜襄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缓慢踱步,片刻后,他方才道:“川明。其实我觉得,李宿似乎是真心喜爱你,他暴揍贤王,或许不仅是因为被刺激。”
谢相呴立刻笑了,仿佛有些讽刺,可是不过瞬息,难过却从他眼里溢出来。
他又这样了。靠近他,想起他,提及他,居然都会如此痛苦,鼻子很酸,眼眶好像不自觉地湿润,几乎成为本能。可是若要放开他、离开他,不再想他,痛苦便更加剧烈,从中拉扯,撕毁自己。
谢相呴不想叫颜郜襄有察觉,但如今已几乎完全无法自控,只能侧开头,不叫颜郜襄看到自己的神情。手却抓紧了水精镜。
想清楚这一点时,颜郜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但品味过后,还是平静道:“你身在其中,又怨恨他强占你,或许看不出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其实我们根本不用管什么幸肖配,并不需要这么麻烦,这是最小的事,只要你能开口对他说两句话,暂且拖延住,此事便迎刃而解。”
真的吗?
强压下心绪,头发好像还是没有调整好,他伸手到后去抚摸,听不出自己声音中的滞涩:“殿下似乎有些理所当然了。他怎会因为我一句话摒弃权力。”
“暴打贤王,拒不认错,难道不是摒弃权力?”到此时,颜郜襄是真的有些疑惑了,想不明白谢川明到底是如何念头。他甚至觉得谢川明误入了迷障,执念如此深吗?好像一涉及到怨恨,便昏了头脑。
谢相呴将手握紧,却在握紧后又松开。答:“我想,或许是因为他早已算计到。”
“不。此事对他来说到底没有什么好处,他何必冒这个风险。”难得这样直接否定谢川明的想法,屋中又安静片刻,颜郜襄回过身来,认真问他:“……难道,你是怕自己当真对他动情吗?”
窗户没有关严,一阵风吹来。好在外面是明媚的阳光,并没有冷意,反而很舒适。久久没有听见他的回答。颜郜襄回头看去,发觉他脸上气血全无,白得像纸一样,似乎凝神思索,又似乎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躯壳。有些心惊,颜郜襄连忙往回走:“川明,你——”
“不是。”谢相呴方才开口。
真的吗?
他又怔怔然片刻,失魂落魄一般,回看颜郜襄,“趁热打铁。就这几日了。请殿下时时留意我的消息。”
——
李宿回府匆忙,刚踏入屋中便看到侍从征询的眼神,“有人称是您兄长,坚持要求见将军,说有要事。外面日头又大,便将他领了进来。”
李宿道:“让他进来。”
果然,李通文很快走进屋中,只听李宿让他“说”,他便想也不想,舒舒服服坐在一侧椅上,侧头看去,才发觉不对,对上李宿皱起的眉头,又腾地站起来,端端正正。
“我没时间。”李宿再度催促:“快说。”
听听这语调,这气度,早已天翻地覆,不愧是大将军,李通文斟酌了一下,“大奸臣让我跟你说,让你小心谢川明,说……”他倒很会看人眼色,声音蚊子一样顿时小下去,但凡李宿流露出半点不耐,他就立刻打住。
“你直说。”
于是李通文不再犹豫,吐葡萄籽一样噼噼啪啪全迅速说出来,“说他和贤王和六皇子早勾结到一起,要害死你。还说他私下可没少和贤王来往。”他说完后,又紧张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再看李宿。
可只听见李宿道:“好。我知道了。”
李通文诧异,“你就不担心?”
……
其实到此时,他已经理解义父所说的意思。越是恐慌,越是求速成,越不能承受后果,反而越深陷其中。
相比与颜郜襄相处时的融洽,谢相呴对于贤王似乎更加厌恶,甚至因他噩梦连连,可如此还与贤王往来,他当时岂非绝望无比,才能说服自己克服恐惧与厌恶,去与此人接触?
又一阵静默,李宿反问他:“说完了?”
“没,没说完!”李通文忙将话引向正题,“你现在多威风啊,门外多少人等着见你,从前哪有这种日子,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来问我拜帖怎么写……”一通絮叨之后,预测李宿耐心已经告罄,立刻道:“我那个缺虽然很闲,但是窝囊气也多,你看能不能看在我还算你哥——”
话未完,李宿打断他,“你如今在哪里当差?”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不想还能得到李宿的回应,说明还是有几分指望的,顿时惊喜。面上还是叹一声,“就在临安府啊,做个厢官,其实我哪管得了那些大人物,我就想混个日子,干点活拿点俸禄就好。”
李通文的缺的确不好干事,容易得罪人,又在安都这遍处是权贵的地方,只有受气的份。好在他很能忍气吞声,平日里总能算勉勉强强磨磨蹭蹭地把事做了,考评不至于太差。
不想李宿下一句话却又问到了旁的去处,“他怎么会提醒我。”
离开那个家多年,他对许多人的印象都已经变淡,甚至连记忆里的婆婆的面容都渐渐模糊。提到李瑞,也只记得自己和他关系很差,此人似乎很讨厌自己。又依稀能想到一张和娘相似的精致面孔和他不服气的执拗神情,再多便不太能了。
“我怎么知道。”李通文一脸茫然,“许是良心发现了?”
思绪混乱,回想句句已说的话是否有破绽。拜帖?他想起来了。是李通文告诉他谢相呴和李吉星的去向,他才找到梅林里。
“回去等。”李宿道,“你的新差事,我会令人安排。”
李通文闻言,自是喜笑颜开,又连连道谢,忙不迭告辞走了。
他方才走开,侍从近前来,李宿便吩咐,“让路多去给他寻个合适的清闲差事,尽量取其长处,辟其短处。若实在做不好,便罢了。”
侍从应下,才对李宿道,“武经郎请您去她那小叙,将军您看?”
小叙?若是有要事,英勋会直接来找他。或是关于义父?
李宿起身:“我现在去。”又吩咐,“让路多办完事后等着我,有要事叫他去做。”
谢相呴虽然身在公主府,但难免多思。若令路多代自己去传信,或许能叫他不那么煎熬。
——
公主回府后,便来看谢相呴,他正在喝药,气色却比先前好,至少神色平和许多。见他变化,公主有些诧异,谢相呴也将药碗放下,竟然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公主好。”
公主回以一笑,拉他坐下,最终道:“……你肯养身体就好。”
窗户开着,公主府大片的木樨还没有开放,但是有清香宜人的荷花与木梨花,有清凉的湖水,有满目的绿荫。
他想起去玉州前一年的夏天,李宿还说要教会他凫水,转眼间四五年,他还不会。夏日明明这样美好,还要辜负几个夏日呢?
谢相呴默然,半晌后,才说:“我听了一些消息。肖夫人带着她女儿进宫拜见太后。”
公主刚从宫中回来,自然也已知晓此事,只是轻轻握住他手。无声地轻拍安抚。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忽然,谢相呴抬起眼睛问她。
颜穆珍看着他模样,为一声姐姐所触动,心疼不已,但嘴唇微张,却答不出来。
在她看来,自从幸守夷回安都,相呴便昏招频出,若他想与幸守夷长相厮守,只属意幸守夷,何必与六皇子闹得满城风雨,致使声名狼藉?若他只是看不清幸守夷真心,又何必这样多番试探,拖延至今,又激得幸守夷去冒犯皇族,才叫事态至此,已经无甚转圜之地。以爹爹的行事,就算她跪在殿前求旨怕也不能。
可是责怪谢相呴吗?在她举办相看宴于幸守夷交待好,六皇子却忽然出现与川明一唱一和时,她的确不解过,想要问个清楚。可是此时她已渐渐明白过来,若她置于谢相呴的处境,在安都守望三年,却没有等来肯定的结果,依旧系于不安惶恐之中,她又会如何去做?
“是,也不是。”公主终于答话,“川明,你……”她想说,若你不再执着于幸守夷,就此放下,或能涣然冰释,如脱笼之鹄。可是也大致明白,此时说出这些话,对他无疑是又一层刺激,于是停下话。
不想谢相呴似乎已看出她心情,神色反而更加舒合,坦白道:“其实,我确实错了。但是,我似乎还有机会。”
颜穆珍怔住。
谢相呴轻声道,“娘让我在公主府养病,不要问外事。可我想,告诉他我的委屈,说清楚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我不想再……”
他想了这样久,终于清明一些。或许颜郜襄没有说错,李宿仍然在乎他,所以才会为他做出那些事,他不曾怪自己。
只是他们都想逃避种种不快,故次次只仓促用欢好盖过愁苦。不去触碰真心,反倒将彼此推远,致使如今。
可是他不想就如此。他们本来就不该如此。不想任由纷扰心绪悄然腐蚀掏空自己。不想任由怨恨的毒藤疯长再将他缠住。
还会一错再错吗?他此时前去,一切还未到尽头,大概还有余地。
他不再思忖那么多,笑问,“总之,公主放我出府去见他好吗?”
颜穆珍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灵动,甚至又去了往日似笑非笑的遮掩,竟然显得单纯,不禁开怀,认真点头:“好。”
第143章
“哥哥,”幸英勋低下头,“她真的只是想与你私下见一面而已,一刻钟。”见李宿面色已很不虞,忙道,“一刻钟都不必!”
“胡闹!”李宿吼她,转身便要走,幸英勋却一时情急,忙拦到他面前:“哥哥,我求你了。”
李宿步伐停住,低眼看着她。
她也抬着头,神色极力掩盖着痛苦,“……就这一次。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吗?你也与她说个清楚,告诉她你的心意。”
不等李宿再拒绝,幸英勋又道,“她都告诉我了。那时候那么小,只知道你救她,何来的情爱?我想,或许只是因为她还心存执念,所以不肯,或许你当面回绝她,肖家那边也会罢休的。”
“天真。”李宿道。
幸英勋眸中有哀求。
李宿闭上眼,还是回头走入幸英勋院中。
肖雁荷等待已久,也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并不意外看到他阴沉的脸。原先期待的目光黯淡下去,转为平静,先前想的那种种不切实际的软语,也通通吞回腹中,直入主题:“官家的赐婚圣旨,恐怕这几日就要赐下。我有个法子,请你听我说。”
李宿颔首,并不说话。
肖雁荷深吸一口气,道:“天子旨意,谁能抗拒?我理解你爱护谢川明之心,也懂得为人臣子的不易。所以我,愿意让步。”
李宿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与你已无可能,只想借你家的自由,成为你和英勋的家人。”肖雁荷认真道,“我愿意去请父亲让步,求官家允你迎娶两妻,你是武将,有偏妻在情理之中,我也绝不会妨碍打扰你和谢——”
“肖小姐。”李宿打断她,“我不同意。寸步不让。”
肖雁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很快反应过来,缓缓道,“可是你知道吗,他不——”
“我知道。”李宿盯着她,“若你再借此刺激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肖雁荷的面色凝住。
“我只会和他一人相守。永远。不要再打扰我们,所有的事我自会解决。”李宿说罢,并不再停留,立刻转身离去。
肖雁荷怔在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与李宿私下谈话,从前想过无数次,实际却只在三言两语中便结束了。真是令人意外。她深深闭上眼睛,尽管早有预料,眼中还是沁出一滴。
李宿匆匆出了屋中,对上幸英勋惊讶的眼睛,再度斥责:“我不想日后还因你与她有牵扯,再听她胡言乱语!”幸英勋不知内情,一脸发懵,不知所措。哥哥却已经离开,她只好转入屋中,却见肖雁荷瘫坐在地。
……
“将军。”远远见到他,路多便小跑着迎出来,神色焦急,禀报:“我们从光州派出的信使被拦截,去向不明,如今消息已断,是否立刻召开集议商讨?”
李宿并不看他,“不急。你先替我办件事。”
啊?都火烧眉毛了!路多一时愕然,又以为他早已洞察,忙问,“将军有何安排?末将立刻去做。”
“你去一趟公主府。”李宿面色平和许多,“帮我给夫人带个口信,请他一定安心养病,等我来娶他。告诉他,我一时抽不开身,但时时刻刻都牵挂着他。再说些好话,哄他开心一些。”
路多怔住,一时神色由期待转至茫然。
李宿却在此时强调,“一定要你亲自去。”
大难临头,上峰却在这紧急关头要自己去代他传信,再博美人一笑?周幽王啊,你死得真冤!
路多讽刺地想着,心中难免一番好骂。面上却恭敬应答,只是没了那份激动:“是,末将马上亲身去办。”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认认真真去办。李宿挥手后,他立刻退下,却在府外撞到幸英勋。
幸英勋见他形色匆忙,拦住他,“到哪里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路多真烦闷,可更不敢当着她面说将军坏话,只能大致提起此事,不想幸英勋却将他拉住,“我与你同去吧,我也想向跟谢哥哥赔罪。”
——
“这身是不是更好看些?”他低眼打量着铜镜中的身形,又回头问侍女。侍女笑意盈盈,古灵精怪地瞅一眼窗外的黄昏,“我看我们公子是穿什么都太好看,所以才将这么大一轮天公都比下去了,一会儿月亮也羞得不敢上来。”
谢相呴笑得低头,“真是油嘴滑舌……我好啦,就这一身。晚上你们自己拿些零花去玩吧。”
侍女笑得更开心,点头应是,又帮他理好头发,才出府送他上了车轿。
他坐在轿中,听着外界或静或吵的声音,其实心情也有些忐忑,但更多却是希冀。因为探子被拦截一事,李宿此时大概很忙,他可以静静等他,然后再把一切都告诉他。低头把玩手里的水精照子,来来回回看,只觉得好像真的卸下重担,心中已经提前轻松欢乐起来。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舒心,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直到车马忽然停下,打断谢相呴的思绪,问,“怎么了?”
侍从回道,“公子,今天似乎是秦三司他家宴会,前面走得慢些了。”
原来如此,他等等也不妨事的。谢相呴温声道,“无妨。让他们先过吧。”
可不过一会儿,侍从靠近,又到轿帘边来请示他:“肖家的马车也在附近,他家小姐差人传话,说想请公子下轿一叙。”
谢相呴面上笑容淡去,而后放下水精照子,“好。”
出门时天色黄昏,彼时岸堤杨柳正摇曳,水里投下一片片阴影,肖雁荷站在一侧,主动开口,“其实,我很早就想找你聊一聊了。”
谢相呴反问,“在六皇子选妃时,还是在他消失的三年里?”
肖雁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揭开幂篱,露出面容,目光冷静,没有退却或心虚,“的确,我没有你和他这样深厚的情意,或许在你看来,如今的一切也都只是顺势而为。”
谢相呴不答,只是垂眸看着水中二人的倒影,听见肖雁荷继续道,“可是于我而言,他也值得我全力去争取。谢哥哥,请你不要怪我。”
“他不会的。”谢相呴道,“你也只是徒劳而已,为何要怪?”
夜风一阵阵吹来,凉爽,或许只有凉意,肖雁荷的声音不缓不急,却很清晰,“你以为只你们二人的心意,便可以改变既定的局势?你以为一时存在、因分离浓烈的情意,就会地久天长?至死不渝?”说到此处,她已经侧头看向谢相呴,眼底即有些不解,却也有些同情,“你,原来这样天真?”
听完她的话,谢相呴也侧过头,回看着她。
终于答话,“世上有些人,只因自己不相信什么,便也不准他人相信。若有人与世俗相悖,坚持己身,他们便觉是空想。清醒者尚可,不过旁观之,恶者却嘲讽、打压,愚者甚至悲悯,还要四处宣扬他们的念头。”
并未想到他居然会这般答话,肖雁荷既是震惊,又极为不解,更有些羞恼。
谢相呴却继续说,“于我而言,若能与他相守一天,那一日便珍贵,若有十年,也同样珍贵。”他面容半隐在灯火阑珊中,似梦似幻,可也不能再真,“即便再来一次,也无怨无悔。”
说到此处,肖雁荷看他的眼神已有些愣怔,更多是迷茫。
只是慌张先萦绕而上,迫使她不由皱眉,却抓住了反击的一点,又轻笑一声。
“那我告诉你,你错了。”她的声音也很冷,“我刚刚从幸府离开,向他提出同时迎娶两妻。他同意了。”
皇命难违,她不信幸守夷会拉上整个幸家抗旨,此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岂是他们三言两语可以抵抗,又岂容他谢川明再三挑衅、耀武扬威?
意识到她所说是何事后,谢相呴皱眉,“绝无可能。”
“是吗?”肖雁荷眼睛微眯,“官家赐婚的旨意很快就要落下,他很清楚时局,也知道这才是最佳解法。”
谢相呴只觉得她可笑,嘲讽反问:“怎么,肖小姐莫非也睡在槐树下,至今未醒?”
“信不信由你。”她却拿出一串木珠,垂在谢相呴眼前,“李宿的确心爱你,幸守夷却不能随心所欲。以幸家旧物为信,谢哥哥,你等着他来向你说明吧。往后我们怕要同处一檐之下,以兄妹?相称了。”
谢相呴定定盯着那串木珠,尽管有些距离,也能闻到沉木气息。他不甚关注幸家,但记忆中确实此物,似乎是哪位帝王在寺中亲请,下赏,最后落到幸氏女眷手中……
……
夜风好像吹得更厉害了。
无暇关注谢相呴,肖雁荷收回手串,却暗暗皱眉。她怎么今日就这样争强好胜?难道是因为幸守夷的拒绝……还是他们的相恋太刺眼。但踌躇之间,已听到谢相呴轻笑。
他转身盯着她,一双眸子漆黑,似乎得意至极,十足挑衅,“那请你放心,不会有那样的时机。”
逼近一步,他语速更快,更锐利:“他对我的情你无法想到,也不敢想象。就算真如你所说,他也不会看旁人一眼。且我会养好自己的身体,一直陪在他身边。我与他定会朝朝暮暮,白头到老。还请你自重,不要再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徒增笑柄。”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肖雁荷深吸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手被气得有些发抖。
……
谢相呴走开几步后,已不住将手握紧,强撑着离开。再走几步后,步伐都有些不稳。直到确信自己已消失在肖雁荷视线中时,他才敢稍稍卸下力气。
脑中不住回荡着肖雁荷的话,字字锋利诛心。
若真如她所说,李宿在这样繁忙的时刻,也有空去见她?甚至,真的会答应她?
他不信……他不信。他要去见李宿,李宿一定会告诉他,说,亲亲,都是假的。都是她为了逞口舌之快说的假话。
正迷茫间,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路多和幸英勋快速跑来,停在他面前,路多便笑着开口,“夫人,可算找到您了,幸好末将没有在公主府外傻等。”
他语气喜庆,忙不迭道:“末将是代将军来传话的!”见谢川明似乎没什么反应,他声音小了些,又前倾说出关键:“将军让末将说,他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您,只是现在抽不开身,请您好好养身体,等着他来娶您。”
……
谢相呴看看他,又看看身后满脸笑意尽是祝福的幸英勋,终于笑了笑。
为什么从前不提娶他,偏偏是今天呢?为什么呢……
路多又道,“末将作证,将军真的忙得走不开,北边又出事了,可是他真的牵挂您,做不得假,再三叮嘱我必须自个儿来,回去还要跟他说夫人脸色好不好,开不开心——”
“真的吗?”谢相呴打断他。轻轻问。
路多却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平静,还这样发问,只是怔住,好在幸英勋接上话,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真的!哥哥盼这一天好久了。”
她挤开路多,上前拉住谢相呴,“谢哥哥,终于等到你做我嫂嫂啦。你开心吗?”
谢相呴看着她眼睛,依旧笑着,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问:“你哥哥。他下午见过谁?你知道吗。”
猝不及防,幸英勋也因他问话而骤然顿住。
路多更加不知所措,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谢相呴却慢条斯理重新问,“他见过谁了?”
心中的想法久在沉默中被一点一滴证实。能叫李宿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见一面的人,想来比他重要。
幸英勋只以为他也有安排人在哥哥身边,低头下去,愧疚不由浮上心头,她小声道,“谢哥哥,都是我不好,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我都知道的。”谢相呴将手抽出。
幸英勋忙要继续解释,谢相呴却反又拍拍她手背,笑意和温柔不似作假,“我知道他正忙,帮我同他说一声,等他忙完了,来找我好吗?”
路多心想,这不就好了,忙点头,“夫人放心,末将天天看在眼里,其实将军也不舍得您的。”
“好。”谢相呴低下眼,“谢谢你们来告诉我,”沉默一瞬,他仿佛也压抑不住开心,这回笑出声,“这件天大的喜事。我很开心。”
说罢,他转过身去。
目光所及,都有些模糊。幸英勋和路多跟上来,说要送他。他勉强点头,却只准他们送到马车边,借口还要回公主府。
待马车缓缓移动,车轿走过这条街,走过灯火惶惶,又过阑珊处。分不清是真的看不清,还是眼前已被水雾完全迷蒙。
但再抵不住五脏剧烈翻涌,一阵鲜甜直抵喉头。
他忙伸手要去捂,鲜血却已经自口中喷出,将他整只手掌都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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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早晨的集议结束,路多还有些恍惚。
他又跟着熬了一整夜没睡,但倒不是困的,只是未想到事态进展竟然与他所想很是不同,众将领皆从厅中离开,李宿才问他:“昨天怎样。他可有说什么?”
“说了,”方才抓到机会,路多忙开口。甚至因为此时的反转,他有些羞愧于自己昨天的腹诽,想果然将军是他上峰,而不是他是将军的上峰还是有道理的,“谢公子他不在公主府,似乎本要去赴宴,又被什么事绊住了。听了您的话后很开心呢,让末将传话说,等您有空后,记得要去找他。”
“好。”李宿站起身来,准备直接动身:“还有别的吗?”
路多想想,虽不知武经郎和将军之间怎么了,但到底是他们亲兄妹的事,自己开口总有挑拨之嫌,况且夫人也没说什么,便摇头,“没有,就回公主府了。”
李宿眼下掠过笑意。
他许是害羞,不想让路多这滑头看出来,才借口要回府。想到他模样,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你去休息。我午后再回。”他何尝不是时刻思念。
大步出了幸府,一路骑马直往公主府,却停在府外,得知谢相呴昨夜并未回此处。
他便转而去了平宣侯府,却也没有寻到谢相呴,于是直接将先前安在谢相呴身边那个侍从召出,问:“你家公子去了哪里。”
侍从答。“早先公子察觉到后,便很少再将小人放在身边,昨天府里也没来信。小人实在不知。”
不想正答话,另一个侍从却从侧门回了府,他眼尖,认出那人是伴公子出去的人之一,忙将人叫住拉过来,向李宿回话。
这侍从神情便疏离警惕许多,李宿问,“你家公子未回公主府,也没有到府上,昨日去了哪里?”
若真这样担心,还将公子气得吐血吗?侍从暗暗腹诽。但料想若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走不成,还是回话,“不劳将军费心,我家公子昨夜在六皇子府上,并没什么事。”
……
“是吗?”
侍从不明所以,只觉得隐隐有被威胁,不禁悄悄看他一眼。
却看不明白、琢磨不透。直到他又兀自回答,“好。”
——
谢相呴还含着参片,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给殿下添麻烦了。”
“你说什么胡话?”颜郜襄抓住他的手,“你,”
谢相呴又垂下眼睛,恢复安静。
他不能回公主府,不能回家。他想不到家人会如何心急,为他忧伤难过。况且尚未成事?不是吗?他不能打草惊蛇。
“殿下……李宿。”谢相呴缓缓吐出几个字来,“务必要快。”
“你放心,”颜郜襄将他手握紧,怒斥,“本宫绝不会放过他,本宫……本宫要杀了他!杀他!”
谢相呴勉强笑了,重新闭上眼睛。原先终于缓和的五脏却再度裂开。汹涌出心血。
颜郜襄也闭上眼睛。
他并没有想到会如此。李宿当真要同娶二妻?真的吗?他当真会如此吗?或说那个人,已经被权力掌控至此?还是他根本错了,李宿其实根本不在意谢川明?
“殿下。”
正茫然间,谢川明又唤他,他忙回过神来,听见他道:“殿下,幸守夷已知晓异动,定会有所行动,劳烦殿下再派人去激他,”
“川明。”其实他说话都气若游丝,病容不算太憔悴,只是让人觉得太脆弱苍白。颜郜襄心中只剩怜惜,“你不要再想了。好好养病才是。”
“不,”谢相呴却坚持摇头,语气甚至于乞求:“还请殿下差人为我配一贴猛药,见效要快……一定要。”
——
本以为将军午后甚至黄昏才会回来,不想……
路多刚醒来,便见他还在案前回看着集议记录,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将军不去休息吗?”
“睡不着。”李宿放下这一侧记录,又要去拿书。
他站起身来,心中的剧痛却袭来得突然,让他一时顿在原处,无法动弹。只得闭上眼睛,再度强行压抑,不知已是今日第几次。还是不死心问,“昨日,他真的只说了这些吗?”
路多不及回答,李宿却已先察觉到门外侍从,示意他近前。侍从便来汇报,“六皇子殿下差人送了礼来,人在外头等着,将军可要见他?”
李宿将书撞回架上,“让他滚进来。”
侍从应是,路多见他似乎心情不虞,也忙退到一侧,脑中回忆着昨日的事。须臾之间,魏书陈已进到屋中,一番客套后,送上六皇子的礼物。
久不见魏书陈,倒觉得他比之从前精神了些。李宿敷衍地打开,发觉所谓礼物只有一本书册,再翻开两页,他手指停住。
并不是什么孤本典籍,而是一本曲谱,他大概看过,他——
“啪”地一声,锦盒被轻描淡写地砸着合上,李宿坐回原位,略一颔首,“殿下好意,臣万分荣幸。若有机会,定当上门答谢。”继续问魏书陈:“殿下是否有旁的话带来。”
他姿态高傲,哪里是谢,分明是不敬。可魏书陈笑得眼睛都炸开花:“倒没有旁的,看来昭武将军无暇与鄙人叙话。”
李宿抬手,“路多。”
魏书陈不知他要做什么,面上果然有了些微谨慎。路多立刻近前,听得李宿吩咐:“我与魏大人旧日共事,本该好好叙旧,但事务繁多,反倒耽搁。难得今日做东,正巧将大家都请来一聚。先代我招待魏大人,莫失了礼数,明白么?”
路多已不动声色将魏书陈打量了一番,立刻露出笑容:“属下遵命。”不等魏书陈说什么,便揽上他厚实肩膀,“魏大人,咱们走罢?咱们不醉不休。”
魏书陈推辞不及,也存着打探的意思,便随他而去。
李宿仍握着锦盒,坐在原地。
半晌后,守在外头的侍从忽然听见巨大的撞击声,而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惊惶而仓促地靠近门扉偷瞄,却见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一只锦盒。
——
李宿到时,宴已过半,覃勉和路多正给魏书陈灌酒,魏书陈忙摆手,说“不喝了”,覃勉一脚踩在案上,架着他摇头,“那怎么行,魏大人你肚皮这么大,想必海量,来来来……”
路多便顺势往他嘴里倒酒,“对啊,再喝!魏大人咱们不醉不归!”
至于其余人,一面起哄,一面带着魏书陈带来的其他人继续饮醉,李宿自他们身边走过,径自去了另一侧房中,洪思松和幸英勋已坐在那里等待,幸英勋还不住往外看看,见他来了,笑问,“哥哥怎么想起招待他们?”
“他们送了礼。”李宿微微回头。
幸英勋点点头。其实她也是忙了整夜,刚刚醒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认错,“哥哥可有空?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李宿不想再听任何关于肖雁荷的事情,答:“今日不说其他,只作娱乐。”说罢抬手,身后侍从已将曲谱交给乐女,“听这个。”
幸英勋颇有些诧异,但李宿已经入座,又明确拒绝,她便不好再提。乐女巧思,叫人拿了琵琶和琴,两音相合而奏,清越的声音自手中流淌而出。但不过半晌,李宿却突然抬手。
音调戛然而止,就此停下,侍从征询地看着李宿,他道:“没有词。”这样熟悉的调子,和谢相呴那天随意给他哼唱的那段一模一样。但仍然没有词。没有他们的词。
或许有词。或许是颜郜襄与他共作的词。
乐女怔了一下,回道,“大人想听什么词配这曲子?”
幸英勋却起了兴趣,站起身来,“我看看。”她快步走到乐女面前,脑袋凑过去一同看曲谱。很快击掌,利落道:“这曲子真好!也好搭,我来唱吧!”
听到她要唱歌,从前却从没有听过。洪思松一时紧张,忙看向李宿,却见李宿并未说什么,似乎颇为疲惫,一手撑在案上闭目,仿佛已经睡着。
乐女则微诧,对上幸英勋眼睛,却不觉红了面容,“多谢小姐。”回到琴前,要继续弹奏。
幸英勋清了清嗓子,随乐声唱了一曲卜算子。她嗓音圆润,如珠玉相击,琵琶声和琴声时而相叠,时而交错,衬得她歌声愈发清亮。婉转动人,尾音却带着特有的利落,毫不拖沓。
外头还是嘈杂,曲终时弦音尚颤,洪思松听得入迷了,乐女也颇为沉醉。
只有李宿仍闭目撑额,手掌阴影投在眉眼间,仿佛方才的天籁从未入耳。幸英勋有些不解,正要发问,李宿骤然睁眼,而后击掌,却道:“配上这词,真是心志相合,情深意重。”
洪思松与幸英勋对过一个眼神,李宿已经站起走出侧房,侍从赏过乐女之后也跟上他。
外间已是群魔乱舞,魏书陈被灌得不省人事,覃勉已经同人玩笑去了,路多倒还尽职尽责,将魏书陈拖到李宿面前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脸:“魏大人,我们将军来了。”
魏书陈闻言,好像清醒了一瞬,颔首抬手,“将军好,将军好。”眼睛却闭着,声音也有些含混。
李宿记得,魏书陈酒量算不得太好,酒后还爱胡言乱语,因此被颜郜襄狠狠骂过。他回安都事务繁多,并没有耐心和时间与他们周旋,因此简单为佳,“魏大人。你说,有人是不是要完了。”
“嗯?”魏书陈迷茫地怔了眼,四周张望,“什么?什么药?哪里药丸?”
路多嗤笑一声,使劲掐了一把他后脖颈,他吃痛地叫起来,偏偏醉得起身都难,身形又没那么灵活,一阵折腾,竟然趴到了地上。
“不能说,不说……”即便如此,魏书陈却仍嘟囔着,竟然还抬起手扇自己的脸,“不不不。殿下,我、唉!殿,我不说,我错……不!”
眼看着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扇了自己一下又一下,路多都有些吃惊,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上峰这么真心?李宿却仍耐心坐着。过了片刻,魏书陈好似没了力气,偃旗息鼓,趴在地上砸吧砸吧嘴要睡,却忽然听到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似乎已经看穿一切,只是来揭露他而已。
问:“我猜。是高邦。对吗?”
魏书陈顿时愣住,脑子好像被重重锤了一下,提醒着他什么都不能说,可是醉意却那么突出,他嘴唇张合,愣愣点头,又连忙摇头,却听见那人继续说。
“是我。对吗?我要完了。”
因为他恨我。那么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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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幸英勋和洪思松已离开,魏书陈醉醺醺的,说了什么也听不清,路多醉意也浮上来,竟然有些不清明,却见李宿坐在原处,自斟自饮,放在这出的喧闹中,竟有些难以言说的孤寂。
李宿道:“他醉了,送他回去。”
路多差着两个人,上前就将魏书陈还有一干六皇子的人架走,覃勉拉着路多叙话片刻,才把路多推回来,“去伺候你们将军,去。”
路多自己脚上也有些不稳,步步走过来,凑一张脸嬉笑:“将军,属下在。”
李宿已经饮下两杯,并不停手,忽地抬眼,凝神细听,远处的乐声似乎都有些飘渺,歌女的声音动情婉转,空谷鸟啼一般。
他问,“她们在唱什么?”
路多将头向声音那侧靠去,也细听片刻,想了想,迷迷糊糊答:“采桑子?好像。将军要听曲吗?”
李宿手中拿着酒杯,并没有应允:“路多。以前我让你送礼给他的时候,他开心吗。”
他突然问这些话,路多根本想不起来,但还尚存一丝理智,知晓不能乱答,琢磨片刻,连连颔首:“肯定开心啊,那玩意儿那么金贵,将军又那么用心,深深打了个哈欠,才继续说,“还这么仔细拣选。”
路多并不太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只懵懂点点头,原以为李宿还要继续讲高邦,不想他居然出声吩咐,指向正要退出的歌女:“让她再唱几遍方才的歌。”
路多不明所以,但忙叫住乐女,乐女更是吃惊,但连忙布好琴和琵琶,重新唱起方才的一曲卜算子。李宿似乎听得入神,路多的酒意却渐渐清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念头。
喉头滚动,琢磨着上峰的想法,路多眨眨眼,偷看李宿,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有一种天荒地老的孤独和安静。
一忍再忍,路多终于在乐女柔婉的嗓音里开口询问,“将军,”方觉自己其实并不太敢多说,李宿已侧头看回他:“我听过一个故事,忽然想起来。”
路多只好聆听。李宿道:“从前有个老人,要穿过一片终年燃烧的山谷。”
“他走到谷口,果然热浪扑面。老人伸出手指,靠近火苗。”
路多以为接下来老人就要发现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然后干一番传奇,不想李宿说:“他手指被烫伤了。旁边的人劝他快回头,老人……”
老人低头看着那焦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熊熊的烈火,脸上竟慢慢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谢相呴不同的?
是在他用遮掩粉饰过后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还是他越发敏感喜怒不定时?还是在他故意把消息透露给路多时?或者他也生性多疑,又或是本能警觉——竟然不敢相信谢相呴不怨恨他。
又不想确认至爱这样厌恨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挽回的。可是他才发觉,自己何其傲慢,何其好笑。所以,他恨自己吧。恨吧。
“老人说,试过了。”李宿在路多明显失望的眼神里说出下文。
火确实烫,灼得人钻心地痛。只是……
他眼神越过那跳跃的火焰,或是沉醉在乐曲中的乐女,或是耳边萦绕的歌声,投向更远、更炽热的地方。
“只是老人现在才发觉。原来都是多余的。”说完这句之后,李宿没有再说,摇头:“你下去吧。”
真是没头没尾,路多更懵,总想要问个结局,否则总觉难受,却觉得将军心情很差,只能迟钝地缓一缓,将话咽下了肚子。
乐女又唱了一阵,李宿自斟自饮,示意她重复着唱一曲,等卜算子听到耳朵都快坏掉时,李宿方才站起。
天色已经昏黑,又闷又热,出去时并无豁然开朗的清爽,反而越发压抑,鸟雀都低飞,似乎要下雨了。路多却看不出他是否饮醉,只见他翻身一跃,轻松上马,而后流箭般穿入夜中,扬长而去。
……
一贴猛药后,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但并不能支撑太久,谢相呴下午回府后便觉精力不济,小睡醒来,竟然已是傍晚。
婢女都只以为他还睡着,在外间为他留一盏灯,屋里还是晦暗一片。屋里放着的冰块已经融水,周遭的热里,又是冷湿的。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仍然觉得毫无精力,干脆倒回榻上,摸索着布狐狸抱住,再度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他好像感受到一阵风掠进屋中,并不理会,放纵困意更朦胧地将自己包裹住。
李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即使是独眠,谢相呴睡得也依然算很乖,只占着很小一部分位置,那么柔顺的长发,就铺在榻上,显得他更小,更加……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得之不易的一切,尽力想给你的一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痛?还是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对我为所欲为?
依稀间,谢相呴好像从锦被中闻到了酒气,他不太确定地嗅闻,确信没有闻错,便缓缓坐起身来,望着眼前已经全然归于黑暗的屋中。
李宿仍然静看着他。
难道你也恨我?
难道我最爱的人也恨我。这样恨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要如何赎罪?我要如何弥补?
一阵磕碰声,谢相呴似乎撞到什么,“嘶”地出声,而后又是一阵恼怒的气音。李宿离他这么近,又似乎有点远,静静听着他发脾气的声音。
他似乎只哼了两声,揉揉膝盖便摸索着又站起身来,手掌摸索在身前,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腰身却被一只手臂拦住,而后整个人被环绕进怀抱中,谢相呴惊哼出声,酒气完全将他包裹,周围还是黑黢黢的,他确实有点被吓到了,确信是李宿后,他身体反而更僵直。
好在,很快他便闭上眼睛,似乎放松些许,伸手轻轻锤他:“很好玩吗?”
李宿问他:“疼吗?”
他也不再犹豫,也不再看那受伤的手指,径直抬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进焚身的烈焰之中。
谢相呴不答。他本以为他还可以继续掩饰,可是心如刀割,原来还是无法控制。只仰起头嗅他身上的气息。酒味很重,但他也猜不出李宿是否饮醉,往他怀中贴靠,才答,“好疼,你故意看我撞到是不是?”
回以他的是李宿极轻的笑声:“故意?”
“对呀,”谢相呴轻哼一声,整个人忽地就被抱起,可并不算落入习惯的怀抱,而是而是被李宿放在桌子上。
背抵在桌面的摆件上,很痛,他还未挣扎,又听得一阵混乱的劈里啪啦声,原来是李宿直接拂开了桌面上所有东西,摔得一地。谢相呴回看向他,肩膀已被死死按住,难免为忽生的变故而畏惧心虚,声音也小了许多,“……你怎么了?”
话音方落,衣带也被扯开,他力道很重,接下来便是衣襟撕裂声。猝不及防暴露,谢相呴匆忙扯起垂坠在腰间的衣物,并不太适应这样的变化,却被李宿直接捉住手腕,压回桌上。
他靠近时酒气几乎贴面,谢相呴本能想躲,背脊却已紧贴桌面,丝毫动弹不得:“你!”
被彻底剥离,也被阻止住抗争的话语,李宿手掌握在他腰上,而后掌心寸寸收拢,抓得谢相呴躲闪不得。谢相呴只得怔怔看着夜色,看着仍然看不清楚的他。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你爱我,却只有痛苦?
绝望悄无声息包裹,谢相呴心血翻腾,几乎又要窒息。却又从他炽热而急切的表态中品出些些甜意,抓住救命稻草般,手已经搭在他肩上,默认着他行为。
手不仅止于此,口中也尝到血的味道,李宿暂且放过他一瞬,再狠狠咬在他下巴上,而后侧吻到脖间。谢相呴已经手忙脚乱,惊慌之中,全身都作抖。
就在这时,李宿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怀抱,谢相呴的背重新靠上冰凉的桌面,一片黑暗,他还是不太能看见,只能听见李宿的呼吸,玉带碰撞、衣料擦过……好多声音。让他很不安,又不想就此彻底落入绝望。
可是李宿很忽然,手已经拿捏住要害,谢相呴被激得摇身要起,却立刻落回桌面,不住抬手遮住面容,只是也未持续太久,因为剧痛袭来得更猝不及防。
谢相呴痛得吸气,被迫随着痛楚不住用哀弱的气音乞求,可是李宿不答,堪称蛮横,谢相呴崩溃出声,尖利到几乎有些失音,眼睛里所见仍然是黑,但是黑都染上朦胧的水光。
恍若没听见一般,李宿不仅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且反倒更加强行:“别动。”说罢不再看他,合上双眼。
如此情形,谢相呴的动作便无济于事,却不想让李宿不快,于是又极力忍着。恍惚之间甚至疑心这是酷刑折磨,那日对颜郜襄说的胡言乱语几乎成真。
不知是不是李宿察觉到他分神,陡然更过分,他只以为李宿忽然想要如此,或是心绪不佳,但无论如何都再忍受不住,哭着哀求,让他能令自己缓一缓。
偏偏语不成调,被哭声和李宿动作时时打断,谢相呴不住摇头,声音越发小,也越发急切。
如此,心和身体交织在一起,无边的酷刑折磨着他,谢相呴已完全支撑不住,哆嗦着要来抓他的手,却抓不到什么。
他抓不到李宿。
黑暗之中,谢相呴终于再止不住彻底崩塌,哭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好疼……疼……我真的好疼,郎君……我,”我真的好痛。
心疼得快要死掉。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这么爱他,却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给他这样的痛楚,为什么还要叫他执迷不悟,一错再错?甚至再来一次这样的痛苦也甘愿?
为什么啊……
……
乞求至此,哭声哀怜,怎不叫人肝肠寸断。所以李宿终是退出,手掌抚上谢相呴面颊。
他已经走进山谷,走进明知的火海。烈焰灼身灼心,他现在却已不想质问,也已经探究到底,原来火是因他而起。
然后他张开双臂抱住这片火海。
背一直贴着冰凉的桌面,忽然被纳入一个热烈的怀抱,谢相呴几乎下意识缠住他,汲取他身上的热意,即使酷夏,渐渐停了哭泣。
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安慰片刻后,痛感渐退,谢相呴哭泣稍停,李宿抱着他点燃一盏灯,方才将他放回到榻上,说:“先不做了。”
第146章
……
已是日暮黄昏,屋中的人却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路多已经在院外盘旋了小半个时辰,却到底没有敢踏入其中,只能望天数云。
昨日他醉得太过,忘了将军的反常,今日可巧,就——一觉醒来,发觉将军已经在平宣侯府里过了一整天。
眼见侍女端了什么东西,路多忙叫住她,想请她传话,不想却被侍女瞪了一眼,顿时停了嘴。
侍女步入屋中,刻意不去看一地凌乱,听见谢相呴迷蒙的声音,“放在那里吧。”忙不迭离开了。
木梨花的香气越发浓郁,好在有薄荷中和,不会太腻。帘帐之后,因为已经沐浴过,谢相呴贴身的里衣仍然松松垮垮垂坠在腰间,身上抹肚却还好好穿着,也露出大片肌肤,以此稍缓暑意。
他醒醒睡睡,因为药的缘故有些疲累,睁眼片刻又闭上,精神并不太好。又恍惚消磨片刻时光,终于还是睁眼,却见李宿眼底似乎一片清明,又或是一片深默。
于是纤细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肩上,趴在他怀里唤,“郎君醒了。”
李宿本就环抱着他,只摸摸他的长发,颔首:“路多在外头。”
谢相呴看向窗边,甚至想赶走路多,但只仰头回看李宿,“再陪陪我嘛,刚醒来你就这么忙呀。”
李宿并没有回应,但宽大的手掌握住他肩头,将他按回怀中,无声安抚。可谢相呴看得清楚,原来李宿也望着窗外。
他大概还是想要离开。
明晰这点后,心里顿时满是酸楚却又暗自冷笑,却也无话可说。谢相呴翻身跨坐在他腿上,同时伸手到背后,手指勾着将最后一件衣物解开,长发如丝绸滑下,若隐若现遮掩住,并不等李宿去看,视线已经被遮挡。
覆在他眼上的,柔软的,带着谢相呴的气息,不觉去深深嗅闻。
谢相呴的手则更紧,抚过他面颊,而后将抹肚打成结收紧,方才重新将手搭回他肩上。李宿并未去扯开它,双臂本能圈主谢相呴腰身,让他坐稳,才问;“嗯?”
因李宿微微仰躺,倒有两分懒散和漫不经心,谢相呴反而可以俯视着他,手指还是不由去触摸他耳朵,仍是一言不发。
李宿似乎并不因忽然的黑暗感到不适,神色很平和,且遮掩住那双他看不透的眼睛,此时对谢相呴来说反而有种别样的安心。
他看不到。看不到便不会轻易离开,大概这个时候可以暂且将所有心思都留在他身上吧。如同昨晚一样。
可真的是安心吗?
“郎君。”谢相呴轻唤他一声,并不再靠近,只轻轻说:“今天就留下来陪我吧,好不好嘛?我保证不和你闹脾气了。”他又凑近甜言蜜语:“你都不知道,亲亲好爱你……好想你。”也好恨你。好恨。
他长发完全披散在背后,李宿的手掌从发间去找他的肌肤,面上有轻微的笑容:“本就不走,亲亲很好。也是我的不是。”停顿一瞬,“也想你。爱你,亲亲。”
听到谢相呴的笑声,轻灵的,答:“不是呀。我也有我的不足,没有你说的那样——算啦,你就这样想吧。可是现在就想你陪陪我,”说到此处,忽然停住。
李宿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谢相呴也静静看着他,唇角带笑,才能带出甜蜜又轻松的声音,不露一点破绽。可是那双本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却在几缕发丝的掩盖下,一点点迸出透亮的颜色。
以后没有机会了,等你不再是幸守夷就好了。
我们未来是如何?迎来的是彻底分开吗?你会决绝离开。还是无穷无尽的怨恨?若实在无法挣脱,你又会怎么做?
泪水贴着他面颊,一滴滴掉落下来,寂静无声。李宿恍若已经察觉到什么,伸手要去扯下挡住视线的衣物,手掌却被一只手柔和地贴住。
“不要。”谢相呴带着他的手重新回到自己腰上,李宿便坐起些,让他可以全然被包围在自己怀中。果然,谢相呴也顺势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几乎完全被他环抱,泪水仍默默掉落。
他不想李宿发现,只好继续说话:“我会安安静静的,不会再喝酒,不会再生病,还有,”
……
他只笑了一声,先否定了自己,却感受到李宿在黑暗的视线中找到他的唇,低头对他轻轻一吻:“亲亲,不用你做什么。”
谢相呴总算好受了些,又问,“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李宿反问他,“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谢相呴不解,试探性猜测:“军务吧。”毕竟路多在外面?或许已经离开。可还是想到他昨日初时的反常,想来刺激很有效。谢相呴抚摸他眉心,柔声问:“可是谁惹郎君烦闷了?难得见你喝酒。”他清楚李宿不喜逃避麻痹,更不会为情所困,想来能让李宿醉成那般,难道北方的事情牵扯很多,甚至棘手麻烦?是他所知的一切太少?
李宿却摇头,心情许是还不错,“其实我在想,黄昏。”
谢相呴此时却并不能明了他的想法,于是又缓缓转头看向外界,觉得药效快过了,他越来越支不起精神,呼吸放浅,但也或许是因为牵动了情绪,心肺隐隐作疼。默然更倚靠着李宿,感受着他的温度,盼望自己能好受些。
听见李宿继续道,“小时在丹州,我不想在家里挨骂挨打,所以跑出去找狼。狩猎之后,我们坐在山坡上,看着一轮红光慢慢滑落下去。”他此时已被遮挡住视线,但还是能察觉到谢相呴在哪一侧看着他,能想到他眼神如何。
手指抚摸谢相呴面容,李宿继续道,“望着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好像一切都在消散。什么事情都可有可无,会消融到天地,包括我。天地又是什么?天地或许也是模糊的,大概也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郎君……”隐痛越发频繁,阵阵袭来。他已想要闭上眼睛,忍不住唤李宿。又很是心疼,本能想要安抚他,只想要李宿好受些:“为什么?”
李宿却回以一个浅淡而短暂的笑,反而想要安抚他一般,但眼睛被遮住,仍然看不出情绪:“狼嚎把我叫回神,天都黑透。但我很害怕,心有余悸。”
抚摸着谢相呴手的脸被轻轻握住,而后十指相缠,李宿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消沉,原来一切都虚无缥缈。”
“我也不明白,一生中要如何追寻,才能与此等黄昏抗衡?才能不让自己被吞没。”
——
等待已久,屋中的人都已有些不耐烦,唯有幸景彰还稳稳坐着,面色不改:“既然守夷有事未到,诸位便就上次集议先禀报,文书做记录呈给他。”
座下将领面面相觑,并不太敢言语,但将军素来对他们要求严苛,如今自己却缺席,难免有少数人面色不虞,或是重重猜忌,继昨日之事后,是否又有什么重大变故?
“路多,”见状,幸英勋将他拉到一边,疑惑地看向他,问:“哥哥呢?”
路多左右张望,轻咳一声:“……末将不敢说。”
“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幸英勋不耐烦,又不由猜想,惊得连连追问:“难道哥哥出什么事了?还是安都有什么异动?快说!哑巴了你?”
哪儿能啊。路多以防她胡思乱想,连忙摆手辩解:“姑奶奶,您别瞎猜了,”往内间瞄一眼,见大将军已在主持大局,才将幸英勋拉得更远了些,很是谨慎地附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幸英勋听后,眼中显然几分迷惑和怀疑,不免摇头:“你胡说些什么。不可能,哥哥一向以军务为重,才不会这么做。”
“我的天我的娘我的地菩萨老爷!”路多压低声音惊忙解释:“末将哪敢胡说?别说咱们今日下午的集议,今晚还有安都权贵的宴请,将军本来都应下了,现在却连个人影都找不见,到时又如何交代?末将也是无法才求到您这里啊。”
幸英勋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也隐约信了他的话,深吸一口气,往前迈出一步。又一会儿,轻松地摆摆手:“大惊小怪什么?应酬我替哥哥去就是,左右那群人说的奉承话也没几句真的。”
路多紧随其后,解释道:“寻常权贵就罢了,可惜今晚十成十都是咱们主战的人,本就对将军在北方独揽……十分不满。好不容易得个缓和的机会,又有大事要发生,您说这,”话语声音越发小,戛然而止了。
微微仰头看着外间云舒云卷,幸英勋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们在北方作战时,有军功在身,暂掌杀伐之权,尚可以不理会这些,是以那时哥哥独断专行也不算什么。可是如今回了安都,这些往来便避无可避,至少也要表明态度,让在朝堂上支持他们的人安心。
伯父身为镇北大将军,此等场合不能亲自出面,自己资历则尚且不够,又是女子,服众更难,仍需锻炼攀登,所以手握实权、身处高位也靠近官家的哥哥便是最佳话事人,哥哥定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之前才会一改先前的漠然和拒绝,应下这些集会邀请。
现在恰好又遇到北方一干废物捣乱,内还有官家威压,众文官虎视眈眈,必定要去,可偏偏——若此时还表现倨傲,如何能安抚众人,维稳局面?
什么时候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幸英勋一阵头疼,眉头微蹙,回头看路多,定论:“那自然也还是我去,哥哥想来也有难言之隐。我们务必稳住局面,只能明天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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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卡点更新,好刺激。明天我将推掉所有邀约应酬,专心码字双更!已立誓,不辜负!
第147章
暮色不知不觉已走,只剩下夜色。窗格子外的光彻底暗下去,屋内更显得闷。木梨香混着薄荷气,黏糊糊地缠在空气里。
谢相呴的手还覆在李宿眼上,隔着这层不轻不厚的布料摸索,能觉出他眼睫偶尔细微的动。腰被李宿的手臂圈着,圈得很紧,骨头都有些痛,却又盖过了本身的病痛和药效的反噬,甚至奇异地让人享受安心。他微微动了动,更贴紧了些,侧脸挨着李宿。
“郎君……”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那点刻意维持的轻快剥落将尽,安慰道:“郎君志向高远,必不会消沉,也必不会被这等虚无吞没。”
“志向高远?”过去这样久,为令他安心,李宿始终没有扯开眼上的遮蔽,却答:“黄尘清水三山下,千年如走马。何况一人的所愿所想,不过一瞬尘光。亲亲有时会否也觉得这些太过虚无?”
黑夜静谧又不安,他的手从谢相呴披散的长发里穿过,指腹擦过后颈,细微的颤动。微微偏过头,大概寻到谢相呴的耳廓,谢相呴却愣住了。
寂静令他不安,他也很诧异。因李宿第一次对他表露这样消沉悲哀的意识。
他疑心李宿到底遭遇何等沉重的打击,才会痛苦至此?竟完全在否决自己的一切。六皇子的刺激不至于如此,难道北方十分失利?一时心中再想不到其他,只是疼如刀割,收紧双臂搂抱住李宿脖颈,以自己面颊紧贴着他,以此想让他感受到片刻慰藉:“世事短如梦,其实……”我大概是没有闲暇去想这些。或许是没有机会去想这些。
只是闭上眼睛,搭在李宿肩上的手更加执着,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他面颊,缓缓到颈侧,汲取属于自己的熟悉的气息:“阿宿,郎君。明日阴晴未定。片时欢笑且相亲。在我看来,与你相守的每时每刻,便是我觉得存在于世间的真实和恒长。”
黑暗成了暂时的屏障,隔开了窗外渐起的晚风或寥落。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闷热的空气里交织。
李宿并没有再回答。
他这般依赖,李宿手掌缓缓抚过他单薄清瘦的脊背,脊骨在掌心下清晰可辨。不住低头吻他,一次又一次继续安抚。
动作也依旧安抚且不容置疑,谢相呴闭着眼,任由那热度熨帖着皮肤,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和空洞,能暂且延缓他的痛楚。
安都的夏还是那么热,汗水浸湿了两人紧贴的肌肤,黏腻不堪,却谁也不愿先分开。
直到好久之后,李宿才主动问,“先前端进来的,又是避子药吗?”
谢相呴笑,依旧是肯定:“是啊。”
李宿提醒他,“可我们昨天没有。”
谢相呴很快反应,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埋怨撒娇,“还不是因为你太急色,当初装得那么正人君子,结果现在次次来找人家都……我的侍女也习惯了嘛。况且万一一会儿要呢?”其实他也很想问,是不是因为已经得到,便不再珍惜?可此中答案,怕只有李宿知晓了。
“是吗?”却听李宿反问。
原来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吗。
谢相呴不懂他的意思,此刻反而不敢轻易回答。
又一阵安静,他好像听到哽咽的声音,但仰头看到李宿,发觉只是自己的错觉。听到李宿颔首道,“好,喝吧。我喂你吗?”
“好啊。”谢相呴终于伸手,为他解下眼前抹肚。
李宿端来药,半搂他在怀中,如从前一样,不紧不慢喂他喝完一碗药。等他放下药碗,谢相呴才重新开口,“那我可以问你吗?”
李宿颔首。
灯火下,他的面容并不太真切,反而有一层朦胧的光影。可是那双眼睛却沉幽难言,好像外界无声笼罩世界的黑,又好像如他所言,是黄昏之后无可抑制的消沉,看似吞噬,实则是同人一起无边无际地在黑中坠飘,直到再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相呴几乎难过到有些不敢与他对视,还是勉强笑着,故作轻松以手指勾住他衣襟,“为什么这么难过呢?告诉我吧,好不好?”
李宿微微垂眼,与他对视着。今夜他所流露出的一切都极为罕见,药劲立竿见影,他好像立刻有了精神,谢相呴焦灼又苦楚地等着他的回答,手指摹过李宿鼻尖,笑着催促:“快说嘛。”
手却骤然被李宿抓住,然后再度被拢入怀中,谢相呴更加琢磨不透,只身体被拥得太紧,甚至发疼。他只得抚摸李宿的脊背,妄图叫他好受些,彼时彼刻,却终于听到李宿的回答:“是我错了。”
——
夜宴灯火煌煌,丝竹靡靡。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派和乐融融。
幸英勋身着常服,利落端坐,其实眉间隐现紧绷,好在断眉的凶戾能勉强掩饰这些情绪,让她看上去从容不迫。
宴上都是主战的熟人,她大多认得,只有一个来得意外。崇国公周瞻未见到李宿,眉头微蹙,主动发问,“武经郎,不知昭武将军今日为何未赴宴?”
幸英勋未及回答,梁超仁先笑言,“昭武将军怕是觉得我们都无足轻重,不肯赏脸。”
幸英勋冷笑着盯着他。回到安都后几次暗中交锋,两家关系几临冰点,他今日发难,倒在幸英勋预料之中,“梁公此言也太不公正,兄长忙于军务,为官家尽忠,无法抽身。梁公这样说兄长,怕才是不肯给我们兄妹脸呐。”
梁超仁挑眉,“老夫不过开个玩笑,你这小辈还当真。”
周瞻却已收敛神色,主动举杯,“既然如此,那先敬武经郎一杯。”
幸英勋亦不再理会梁超仁,“该我向国公敬酒,实在不该,自罚三杯。”
梁超仁只暗暗看了周瞻一眼,不再说话。他拖延了好几日,到底昨天还是私下去看过贤王。只是与他所想不同,颜寄随竟然真在好好养病,且也渐渐恢复了些精神,到这时才同他说了周瞻的事,叫他与周瞻一并设宴。
竟然不声不响就勾搭到了周瞻!他原先的那点可怜全然熄灭,不过多久,便从贤王府离开了。但事情终究要办,只能暂且忍下心中的气性,陪同饮酒。
酒过三巡,话题果然有意无意地引向豳州之事。
“武经郎少年英杰,代兄执掌北地军务,想来对豳州那些弃暗投明的勋贵们,定有高见?”
周瞻放下酒盏,终于依梁超仁意思直入主题。幸英勋看回他,目光又不动声色扫过梁超仁那一派人。他们的眼神不约而同都落在幸英勋身上,略带审示,终是令人不快。
幸英勋心知这是陷阱,一笑而过,话语还算谨慎:“豳州归化乃官家福泽四海。至于勋贵安置,自有朝廷法度,末将不敢妄议,今日我们只为庆祝,不说这些。”说罢又要举杯。
“官家福泽四海,那是自然,但不见得不敢议论。”梁超仁却并不给她面子,声音清晰压过其他嘈杂,“令兄在荥阳时,对归降的北狄贵族可是雷厉风行。怎么换了豳州这些人,就束手束脚啦,莫非是顾忌他们朝中根基深厚,怕得罪人?”
幸英勋脸色微变,强压怒火,“殿帅此言差矣,北狄贵族乃外敌,豳州勋贵乃我大齐子民,他们的祖上都是一同与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能臣,在北狄治下屡遭屈辱,岂可一概而论?处置方式自然不同,全凭圣意与法度。”
“武经郎说得不错。”梁超仁冷笑一声,忽地拔高声音,再不做遮掩:“那前日豳州八百里加急,弹劾北军纵容部属劫掠归化勋贵田庄、强占民女,致使人心惶惶,此事武经郎可知晓?令兄又作何解释?莫非这也是圣意与法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消息显然并未传开,仍有人面面相觑。
幸英勋猛地站起,手本能按在腰间佩剑上,怒目圆睁,字字铿锵有力:“血口喷人。我当这是咱们大齐武将欢聚的庆功宴,不想原来是两嘴一张就开始污蔑的鸿门宴,当真诛心!”
她的确过于强|硬,一时四下寂静,先前的宴饮灰飞烟灭般。周瞻看二人的目光认真了些,笑解,“武经郎何必生气。”可梁超仁已不慌不忙回击:“武经郎,我敬重你父亲和伯父,才会在此与你说这些,否则你一介女流而已,真以为能来这宴席?”
更不等幸英勋因这等混账话发怒,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人证物证俱在,苦主联名血书在此!上面还有你军中都头的画押。武经郎,你还要包庇吗?”
他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目光咄咄逼人,慢悠悠道:“还是说,你幸家如今已骄横至此,连朝廷命官都敢当庭拔剑相向?这般臣子,莫说战和之分,人人得而诛之!”
说罢,两个侍从近前靠拢,将血书打开,内容一一现于面前。
一时之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幸英勋身上。幸英勋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并未再立刻开口。
好啊,原来消息不是断在安国公手里,也不是断在梅家手里,而是断在这里。
“胡说。”半晌,幸英勋只咬死不认:“没有监军印章,我如何能认定此物?便是伪造。殿帅莫不是老糊涂了?这样的东西,也拿来攻讦同僚。”
她语声不高,心头念头不断。
梁超仁到底是为了争权夺利,还是旁的?北方若有任何异动,必将引来主和臣子的疯狂踩踏,就如嗅到敌人鲜血的猛兽,毫不留情。那时朝上所有主战臣子的地位都要动一动,也并不是官家想见到的局面。
可是若是梁超仁愿意自损呢?北方战局如今与他干系倒也并没有完全相连,他愿意就此换取更大的利益呢?
思绪还是理不清明,幸英勋只能一面想着,一面让自己暂且恢复冷静。便不再与这些老狐狸玩纠结的唇枪舌战,反倒谴责:“况且殿帅此等行事,实在狭隘。北方正是用兵之际,容不得你在此污蔑,你若真有证据,咱们就去官家面前说个清楚!”
可梁超仁更是当即站起,怒指幸英勋:“你当老夫不敢么?折子已经递到了官家面前,就在此等着宫里传召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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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不同于外界的燥热,九皇子的宫殿放满了冰块,反而冰到让人肌肤有些发凉,又正是夜里,一阵风来,宫女都打了个冷战。
颜郜释裹着锦被,迷蒙地睁开眼,察觉到他醒来,掌灯的宫女略调整烛火,室内的光还是柔和,给人感觉上却多了丝丝明亮。
赤脚踩在地上,觉着有些湿冷。拂手示意宫人不必服侍,他懒懒打着哈欠走到外间。
相对于他歇息的寝殿,外间更加亮堂,甚至有些晃他的眼睛。一个人仍坐在案前,一封封为他回好书信,又为他一篇篇写要交给官家和老师的文章,颜郜释不紧不慢走到他背后,没骨头一样立刻趴在李瑞背上,脸颊蹭着他肩,亲昵问,“还没回去。”
“起开。”李瑞眉头蹙起,语气已有些被打扰到的愠怒,单手将他拉开,落笔动作却快了些。
颜郜释并不恼火,顺着他动作在一旁坐下,没怎么睡醒,托腮昏昏欲睡,看着他认真办事。不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屈起腿用冰凉的脚一下接一下戳李瑞的腿:“我脚好冷。都是因为你怕热,为了惯着你,还得满宫的人跟着一起冷。”
李瑞并不理会他,仍然专心做事。他勾搭了一会儿,久久不得回应,也觉得无趣,正要收回时,李瑞却骤然停笔,将他脚踝握住,而后直接脱了自己的外衣,垫在他脚下,规规整整摆弄好,才道:“殿下贵体,理应多加爱护。”
轻啧一声,颜郜释也不怎么开心,反而蹬了他一脚,小腿裹着他外衣缩回去:“装什么装。有本事热的时候别发脾气。”
李瑞自然再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继续处理颜郜释的事情。
静静窝坐一会儿,颜郜释又开口,“上次的事你帮本宫办得如何了?”
“嗯。”李瑞略点头,再度停下,将一侧的一些文书递于他,又兀自去忙。不过须臾,书信直接被扔到地上,颜郜释竟然抱住他手臂:“太好了!”
李瑞侧头看向他。
他眼底都冒着光,微微仰头,笑意灿烂,透着旺盛的希望和炽盛的兴奋:“动到盐铁,本宫总算不愁无钱可使。也可以有一番作为了。”
官家看似宠爱他,其实给他的多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不比老二,有官家时时的真正照拂,更不比老六,靠母族每日都过着金山银山的日子,不想此计虽险,却叫李瑞给他办成了!
李瑞却轻嗤一声,“戒之,慎之!以行制性!殿下可知若是官家和其他人察觉到此事,你我会如何?”
“扫兴。”颜郜释被当头一瓢冷水浇下来,自是不满,但看着李瑞面容,近些时日已累得眼下发青,发觉他嘲讽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气度,于是自个儿又慢慢好了。
只眼神不觉复杂了些,扯了他里衣的袖子,语调也变慢:“这么好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少来。”李瑞并不接他的暗示,依然扫兴彻底,要将手收回:“你嫌我还不够忙吗。”
颜郜释却并不罢休,越发凑近,以面颊蹭着他肩,“你近来心情不好吧?你看你,整天摆着个臭脸,都没以前那么俊了,本宫要好好哄哄你这个大功臣。”
话罢,便直白地抱着他不撒手。
堂堂一个皇子这么死皮赖脸,李瑞不免也有些意动,目光下意识扫过宫殿,四下的确无人,才捧起颜郜释的脸,低头以唇在他脖颈上轻微碰了一碰。
抬起眼时却发觉颜郜释已经微微合眼,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着,似乎期待什么。
李瑞陷入犹豫。他却倏然睁开眼,贴得近了些,半坐在李瑞身上,李瑞为他动作一惊,他还怡然自得。
李瑞平素脾气虽也不好,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这样焦躁,隐约猜到是为什么,颜郜释很甘愿纵容自己的伴读,越凑越近,低语道:“别人现在怎么风光,有什么要紧?他不过年长你几岁罢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能比你强到哪去?况且未来是咱们的。未来我们会比他更风光。”
此时此刻,他的怀抱和呼吸都不显得那么暧昧了。听过他的话,李瑞眼眸微垂,似在思索什么,颜郜释却反而捧住他的脸,他们鼻尖都快完全贴紧,话语全然已是喃喃低叙:“你这么厉害,没有你,本宫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初遇到你真是我的好运气,你最好了,谁也比不过——”
话语终于被打断也被李瑞吞没了。
两人胡闹一阵,却忽然听到外界有人声。李瑞反应迅速,径自将颜郜释推开,起身将信捡起,一面留意着外面的动向,一面以袖擦唇,还一面利索将信件烧了。
见他做完这些,颜郜释才从座上站起身来,用他外袍挡去赤足。果然,转头宫女已匆忙入殿禀报:“殿下,内侍来请,说官家召见。”
二人闻言,不觉惊异地对视一眼。
……
夜未过半,灯已经烧尽,李宿躺在榻上,依旧睁着眼。
两人一直未离开屋中,喝完药强撑片刻后,谢相呴精力渐渐又不足,原先已睡得有些迷糊了,直至李宿抱着他坐起,他方才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时间紧紧抱住李宿,一言不发。
李宿一面拍背哄他,手掌为他擦去泪水,一面缓声问他,“你在哭。梦到什么?”
谢相呴却不太愿意回答,只是手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在他安抚下沉默片刻,才勉强平复了心绪,“你在就好。”
“嗯?”李宿不明所以问他。
因为方才哭过,谢相呴答话仍带着微弱糯软的鼻音,“我梦到那个可恶的路多来了,你说你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话未说完,李宿沉默须臾,才答,“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吗。真的吧?也许是吧。
“嗯……”谢相呴低低答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又安静下去,直到谢相呴再次出声,似乎撒娇:“还有呀。人家不准你走,你还打人家。”
李宿顺着他明显的谎言反问,“哦。怎么打的。打的哪里。”
谢相呴勾住他手指,带到自己脸上,面容贴着他掌心发出轻微拍击声,“就是这样啊,把人都打坏了,好疼。”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衣,睡得凌乱,柔顺的发丝洒下,遮遮掩掩,真切又模糊。
好似听到一声极压抑极低的轻笑,李宿掌心摩挲他面颊两下,却向下顺去,“我觉得不是。”
他话罢,骤然深深吻住谢相呴。正是惶恐不安时,谢相呴就这样的安抚亦十分受用,顺势酥倒在他臂间,手很熟稔地知晓如何缠住他脖颈,偶尔从呼吸的间隙里溢出一声抱怨:“就是要打人家嘛。”
……
原先已穿上的衣衫又胡乱落了满地,较之先前的狼藉则更加旖旎,正沉醉其中时,外界却忽然传来声响。
“将军?”路多在心中做了许久的估算,终于大着胆子尝试敲门:“将军,今日夜宴有变,末将请您一定去看看!”
谢相呴骤然睁眼,从李宿怀中微微扬起头去听。
不安骤然降临,烦透了的人说一些烦透了的话,让他很是焦躁。在察觉到李宿也有分神时,不由将他腰腹抱得紧了些,又侧贴回他怀中,轻轻唤:“郎君”,偏偏路多都已出声还不知满足,继续敲门,倒像是完全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阵阵敲门声像催命符一般,每道都在同他争抢,拉着李宿从他身边离开。总之就是他们都不准他们在一起!都要他们分开!
不知是不是因药效的缘故,这些听得谢相呴暴怒,而李宿仿佛已经要开口。由此谢相呴一时情急,一手按在李宿耳上,不住抬头亲他,将他的话堵回,同时也加快着、更加折磨自己。
随着他的狠心,只几个呼吸,谢相呴整个人便失力颤抖,贴在李宿耳边哀哀软软地求着:“别走……不要听,郎君。”
二人情绪原都不算太好,又经受一阵噩梦,或说噩梦立刻要成为现实,谢相呴心绪更加溃不成军,说完后便再遮掩不住,已经直白地低低哭起来,无措又可怜,叫人肝肠寸断:“不要听他的话,不准听,”
李宿仓促唤他亲亲,指腹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不住落吻,重复应答:“不走,我不走。”
路多的声音依旧响着,李宿连连安抚的间隙,不由得转头怒斥,将他话语打断:“滚!”
只这一声,一贯的强势,几乎把夜色都吼破。
路多还没被李宿这样劈头盖脸骂过,难免一愣,声音终于止住,只剩下夜里的寂静和谢相呴可怜的抽泣。
屏风外的世界,连同那些亟待处理的军务、迫在眉睫的宴请,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这一刻只有这方寸之地是真实的。
细密的吻仍然不断落在脸上,因为他的反应,谢相呴好像终于被安抚到些许,哭得不再那样凄惨,抽噎渐弱。可李宿的关切却不因此停下,甚至紧密到谢相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泪眼盈盈,回吻李宿。
其实也因他毫不犹豫的偏袒和选择,谢相呴反而更放肆沉溺,甚至微妙的得意。感受李宿将他抱起又压下,再附身重新拥住他。
李宿突然且猝不及防。
一只手紧紧扯住,谢相呴方能暂且勉强承受住其中力道。
可是他的心绪终于好上许多,没有再被无尽的惶恐层层包围,他喜欢李宿这样停留。眼泪也终于干了些许。
理智在此时稍稍回笼,不成声地带哭腔低低撒娇,从而不让他去关注一丝旁的地方:“人家的脸好热,你来摸一摸嘛,”
说着便摸索着去找李宿的手,想要他掌心再一次贴抚自己面颊,可是李宿手掌却反捂住他唇,声音脱离怒意后,落到他耳边时又带回隐秘的柔情:“嘘。”
经他提醒,方才想到路多也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或许还没走远,能够听见。谢相呴又一阵赧然,凝眸怨念地盯着他,可又再次被动作打断。
这时听到李宿的回答:“是很烫。”似乎只是在说他的脸,又好像全然不是。点得他耳朵也像火一样烧起来。
只得对李宿的脊背抱攀不止,自觉紧紧抑制,再去感受,好似完全没有病痛。
他搂着谢相呴,紧闭眼睛。
想。就让黄昏吃掉一切吧。变成黑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他会一直坐在那里,凝视到看不见。
第149章
从未被官家深夜召见,毕竟这只是重臣和老二老六的待遇,颜郜释本以为自己应当开心,然而站在下首,心中竟然只有忐忑和忧虑。
看完梁超仁呈上的所谓证据,颜郜释勉强镇定下来,答:“儿臣如今还在念书,不敢妄言。”
“念书不就是叫你说这些的,否则都憋在肚子里了。”官家语气还算轻松:“说罢。”
他与李瑞自小一起读书,受他影响极深,是以本性里也不擅长说弯弯绕绕的话,是以只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直接道:“事情自然要查证,只是梁公忽然向幸家发难,有些蹊跷。”
但其实心中还是忐忑,不禁用余光瞄了一眼,瞥见官家笑吟吟看着他,心中的巨石落地不少,又继续回答,“儿臣以为,无论如何,血书已到,当以查证为先。若不知实情,便无可施为。”说到此处,头低了些,“自然,爹爹英明,只是就儿臣而言是如此。若无论书是真是假,幸家或北地将士为收复失地,手段粗暴些,无可厚非。但也可说所作所为的确狂悖,或许失了为臣的本分。梁超仁则是一片忠臣心思,不掺在党派之中,值得奖赏。可消息传到安都,都未自监军那里有名目,也是过激。”
官家不留情点破,“你这话好似没说。”并非无奈,而是诱导。
颜郜释道,“正因儿臣只能看到此处,所以要请爹爹示意。”
官家沉吟片刻,道:“梁超仁为人虽有些古板,但还算正派。幸守夷脾气的确古怪,做事却很得力。”才笑看颜郜释一眼,“夜深,也不扰了你有家室的哥哥们。此事倒也不大,便交你去办吧。”
——
官家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了调,颜郜释匆匆回到宫中,撞到眉头紧皱的李瑞肩头,李瑞见他神色,面上方才舒缓了几分,“怎么?”
颜郜释站定,“官家寻了个由头,要把梁超仁指给我办事。”
事情不大是叫他和光同尘,说梁超仁为人正派,是叫他用起来,至于说幸守夷做事得力,自然是叫他也不要行事太过,要留幸守夷打北狄。毕竟就连幸守夷打了自己的皇弟这件事官家都能轻轻放下,可见其实官家还是很乐意用此人。且很看重。
李瑞又重新皱眉,思索片刻,眼底浮现了然,“梁超仁是主战臣子,这几年来地位也略有提升……官家当真这样重视你?”
说到此处,看向颜郜释,颜郜释已轻笑一声:“你就不好奇是什么由头?”
李瑞定定看着他,心中总有些不妙的预感,侍从已经入殿行礼,颜郜释转身摆手,示意他说,方才听见侍从禀报:“殿下,梁殿帅今夜宴请昭武将军,不在府中。”
既然如此,看来正在发难呢。
“本宫自然要去看看。”不等李瑞反应过来,颜郜释已经伸手向他:“走罢。跟本宫去看看你的好哥哥会如何。”
……
随他话语落下,幸英勋发觉自己也低估了梁超仁。
此人是真敢鱼死网破,层层叠叠把这件事抬上天听,叫所有人都知道。哪怕以此可能搅乱整个战局,叫主和的臣子一呼百应,都来狠狠踩他们一脚,也不管不顾!
梁超仁究竟想做什么?他是否已经倒戈?或说今日之后还有更多阴谋?那这些人呢?他们又是什么立场?安都的局面是不是已经全然失控?
夜色浓重,这时就连从来繁华的安都街市的灯火都早已熄了几轮,此处依旧明亮。可眺开目光,又看到远处屋檐下的灯笼在扑摇欲灭之间瑟缩明灭。
周瞻不再发话,只时不时往外看一眼,梁超仁站出一步,又冷笑道:“武经郎若是真的问心无愧,不妨先同老夫走一遭,直接入宫求见官家。”说罢,一群侍从竟然齐齐围向幸英勋,幸英勋身边的侍从也早有警觉,立刻起身护住她,做出防御姿态,只是人少些,到底让人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东西被风吹得作响,她耳力如此敏锐,一时竟也分不清明。仿佛有无数低语潜伏帘后。天顶积云厚得透不出一分月色,幸英勋毫不客气,厉声质问:“殿帅这是何意?我不是罪人,莫非你要押着我入宫?凭什么?大胆!”
梁超仁答,“是否罪人自有官家定夺,只是物证在此,何必心虚?”
“诸位。都是我大齐臣子,何必剑拔弩张。”
幸英勋一愣,转头看去,却见有两个少年前来。一个她倒认得,知是九皇子颜郜释,至于站在他侧身那个,似乎有些眼熟,也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觉他的眼神有些失望。
可到底不再顾及这么多,就连梁超仁也颇为意外,众人齐齐行礼,但大概因着对方年纪的缘故,倒轻松许多。
“不知殿下前来,老臣有失远迎。”梁超仁虽不明所以,但已改了笑脸,恭敬问好。
幸英勋亦是懂得进退,隐约猜出来他所来为何,须臾便道,“叫殿下见笑了,不过此等罪名,的确荒谬,臣冤枉!”
颜郜释瞥她过后,眼睛微眯了眯,又看向周瞻,不清楚此人怎么也在这里凑热闹。只携李瑞大步迈到主座,撩开袍子坐下:“官家已令本宫看过信件,正是为此事而来。诸位起身罢。”
梁超仁心头一动,并不太能揣测到颜郜释的用意,倒是幸英勋心下更警觉几分,果然刚刚起身,九皇子的声音便淡淡扫下来,“听闻梁公是宴请北军,幸守夷为何不在宴上?”
先前的轻松烟消云散,不等幸英勋回答,颜郜释已经下了定论,“他虽有功,但梁公到底是老臣,却有些不敬。”
三言两语见真章,梁超仁惊喜中却也疑惑,故而并未趁机落井下石,只答,“不敢当,但有殿下主持公道,老夫已是安心。”
与自己猜测相差不多,他们辛苦作战,拿命换的北地,凭什么由这些人呼来喝去?幸英勋心中不快,憋屈至极,可是皇权在上,不得不从,幸英勋答,“回殿下,兄长并非不敬老臣,是——”
“还敢狡辩。”颜郜释将她话打断,“无论什么缘由,都将他传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他到底是如何管辖的北军。”
——
屋外的路多已急得团团转,被这样斥责一声,他是再不敢说话了,哪有心思去听屋内动静,只不住在原地打圈圈兜来兜去想法子。
片刻后豁然开朗。
他实话实说,将军若还是要发疯不去,那后果将军自己承担不就是了?何苦自己为难自己这个底下办事的人,还要自己处处为这些上峰周旋?
左右再求不动这头,他还可以去幸府禀告大将军,总不会丢了官。
于是路多焦急的声音再压不住,清晰地传入屋中:“将军!九皇子到了宴上,非要召见您,武经郎推脱不掉啊!”
随路多出声,李宿抱抚在谢相呴脊背上的手停住。
路多嚎叫不止,又道:“梁超仁狗贼,协同崇国公当众污蔑北军,九皇子和武经郎都还等着将军,若将军不去,怕不能罢休!”
谢相呴被这细微的僵硬刺得难受,猛地抬起头。屋中并没有点灯,实在太黑,他并不能探查到李宿是否还在看自己,只是泪眼模糊中,心直直往下坠。
其实他已经倾尽一切,这样都不能拖延住李宿步伐吗?这样也无济于事吗?
搂着他脖颈,谢相呴下意识不住摇头。他整个人都贴着李宿,才敢确信自己没有被抛下,重复发问:“别走好不好?不会很急的……你答应要陪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
“对。”
像没有听见路多的声音一般,李宿继续抚摸他的背,又安抚片刻,才低声问,“亲亲。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玉州的时候,我跟你说,”
“我记得。”虽然已很久远,但谢相呴还是因他的话奇异地平和下来,答。“你说,你想要我自由,就算离开你,你也愿意。后来又说,是假的、骗我的,是哄我的。”
不过过往种种,似乎都快模糊,他费力去想,甚至想不清楚李宿少年时的模样,好可怕。好可怕。
“……”李宿轻轻笑了。
路多似乎喊得累了,不再出声。谢相呴又好受很多,问,“怎么啦?”
李宿才说,“那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陈朝的一个野闻?”
谢相呴从善如流:“陈泯帝昏聩,宠爱刘妃。皇城被破时众叛亲离,携刘妃躲至井底。无人救援,叛军将至。泯帝自觉结局必定凄惨,便哄劝刘妃,说有一假死药,二人双双吃下,可偷天换日。刘妃顺从,与泯帝共同服用,其实是毒药,二人双双死于井底。”
他说罢,心中隐隐有触动,却好像又不太清楚。只是同李宿道,“大概是胡编乱造。郎君怎么忽然想起。”
李宿才回答,“所以说,”其实不是假的。
允许你离开我或许是假的。可其他不是。我不会骗你吃毒药。不会让你死于井底。
未曾出口,谢相呴疑惑,“所以什么?”
李宿到底没有开口,反问他:“亲亲有没有觉得,刘妃死得冤枉?她或许在最后一刻都还幻想着,醒来就还能活着。”
夜好像难得清凉,谢相呴浅浅的呼吸声也清晰。他却笑得悦耳,“我不觉得……若我是刘妃,我愿意死在心爱之人怀中。”
李宿:“帝王。岂有真心?后宫女子就有上千之多。权力如此庞大,众人在他眼里都只是玩物。况且他无德无仁,害得百姓国破家亡,刘妃更是深深为他所牵累,怎会是自愿?”说罢,他也自知不合时宜,挽回道:“不过亲亲难得天真。”
“那你有真心吗?”谢相呴只是轻声问他,“你会是真的吗。”
李宿低眼看着他,再也没有力气作答。
可此时,就在此时。谢相呴却说,“我不知道刘妃如何。是被强行毒死,还是被哄劝赴死,或是真的心甘情愿。但是我愿意,无论你真心假意,我都愿意。”说罢,寻到李宿的手,死死扣住。
……
黄昏?
黄昏。
天崩地裂。好像只有一只蝴蝶悄然掠过。可是又仿佛无边的、被一直凝望的黑夜。全然被撕破。
李宿低眼看着他,面上无声划过什么。而后他坐起,忽然紧紧拥住谢相呴:“若泯帝心爱刘妃,他决不会让她有赴死的可能。”
原来不是黄昏。
第150章
颜郜释本就睡了一会儿,又被拉起来办事,只等片刻便困得不行,懒散地撑在案上小憩。倒是身边李瑞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却迟迟没有动静。
又片刻后,颜郜释已困成懒虫,脾气上来,将案桌一拍,“他幸守夷到底来不来?真是好生放肆,还要本宫等他多久!”
话音方落,却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踏地声似有若无地从回廊尽头传来,节奏不快,却异常稳重,不带丝毫踟蹰之意。约莫是一柄收鞘的长刀,未出锋芒,已叫人倍感逼迫。
须臾之间,幸英勋已停住要出口解释的言语。李瑞也骤然捏住颜郜释的手,再缓缓松开。梁超仁注意到这微不可察的动作,心下有几分莫名,方才皱着眉头看去。
幸守夷穿得利落简单,只在腰间配横绝,却气势非凡,叫人无可蔑视。身后侍从面容亦是肃穆,唯有——除此以外,幸守夷竟然还堂而皇之地携另一人的手。
他头发随意挽起,有几缕懒散披在肩头,看得出来得匆忙。大概夏夜到底有几分凉,还裹着银白的薄披风,又是夜深,面容本该被模糊在这样的朦胧里,可因为过分亮眼而骤然清晰,也好似月华流转在身。
虽然梁超仁对美色浑不在意,可一瞬之间,却隐隐能理解些许贤王的痴狂。
很快,他又微微眯起眼睛,随之而来的,又是巨大的欢喜。幸守夷竟然已骄狂至此?竟然连这种场合都要将情人带上,简直——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幸守夷和谢川明已经向颜郜释行礼,“臣见过殿下。”颜郜释方才回神,看着两人,一时也有些懵。并不急着回幸守夷,而是侧头看向李瑞,却见李瑞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快速回应自己,而是也看着他们,脸色还有些难看。
为着李宿的举动,幸英勋也很是诧异,但对上路多的眼神,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昭武将军,”梁超仁见九皇子久不开口,又有他先前表示,便先强忍着笑意嘲讽:“原以为你真是军务繁忙,现在看来,原是醉倒温柔乡了,到底是老夫没脸,不能请来将军。”
经他提醒,颜郜释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究竟是何情况,既是不可思议,也自然紧抓不放:“幸守夷,你好生傲慢,好生大胆!”
他二人轮番批责,李宿不答,但已不再行礼,扶谢相呴起身。谢相呴倒也并未有什么其他动作,只轻轻靠着他,还是不愿与他分开,静静垂着眼眸。
他倒真的并未想到李宿会带他前来,路上并非没有劝阻,但李宿此时此刻的强横,自己反而全然难以撼动,故而只能乖乖站在他身边。虽然心下极其微妙,却也有一种难言的满足。
看他像一根已经拉满了的弦,紧绷着,可还想再要无限想拉长,然后倏然间断掉。
李宿重新牵起谢相呴手,侧头扫过案前那张血书,扫过洋洋得意看好戏的梁超仁,扫过欲言又止的幸英勋,又看过面色越发愠怒的李瑞。最后落在静静旁观的周瞻身上,二人不动声色对过一个眼神。
不等他们出言贬低谢相呴,李宿已开口:“殿下带着伴读,我为何不能与夫人前来?”
颜郜释年纪轻轻,到底第一次接这样的事,眼眸一抬,望向李瑞。可李瑞不曾开口,倒是梁超仁回话,“殿下召你自然为朝堂正事,你刻意怠慢,行事荒唐,自是大不敬。”
料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李宿反击:“夜宴谈政,惊动官家,究竟是谁荒唐?”并不只针对梁超仁,看回颜郜释:“殿下究竟想指责臣什么?”
他一句话来,倒像是自己在强逼臣子,颜郜释大怒,腾地站起身来。还未开口,李瑞见状,也是终于忍无可忍,替他先骂了:“我倒忘了,你昭武将军从小就是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根本不知晓何为荒唐,所以才在这里放纵犯上,大放厥词,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谢相呴知他听不得这话,连忙侧头看向李宿,轻轻捏他手指,半带着乞求,本能示意他不要再斗下去。
可李宿没有察觉一般,甚至都没有反怼李瑞,只是看他一眼,李瑞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目光。李宿再度反问颜郜释:“这就是殿下所谓正事。”
“放肆!”颜郜释大骂,气到嗓音尖利。
“谁放肆?”不想幸守夷全然没有因为他的怒意而收敛,声音全然高过他,将他气势压制:“梁超仁公私不分,夜半设局为难我妹妹,到底不过为一己私欲,虚伪至极。而殿下处处针对,将我召来再安罪名,难怪要拉拢伙同梁超仁,原来是一丘之貉。”
梁超仁脸色骤变,颜郜释则已全然怔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极其难看。可痛骂过后,幸守夷开口道:“不容你们在此侮辱我,朝会上自有分辨。”
他唤,“英勋,我们走。”
幸英勋如梦初醒,也再顾不上别的,跨步离开坐席。颜郜释再三被他驳了面子,此时忍无可忍,立刻制止:“谁敢?”一众侍从立即围拢,似要阻拦,但李宿手已按在佩刀上,迈出半步,杀气毕露:“殿下想清楚了吗?”
震耳欲聋。因他动作,侍从们竟然不自觉退开半步。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颜郜释被气得青筋直跳,“你……”
那些侍从却举棋不定,看看他面色,不过须臾,到底还是败于气势,缓缓退下了。李宿方才放手,“看来殿下还没有被蒙蔽。”
随他风轻云淡离开,颜郜释气得更厉害,定定看着他们背影,只觉肺腑之间都压抑至极,梁超仁也说不上是何滋味,更觉得诡异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口:“殿下……”
话音刚出,颜郜释已一口气踢翻了案桌,也吼道,“叫他滚!明日本宫看他怎么跟爹爹回话!”
——
虽然夜深,颜郜襄却并未入睡,倚在凉亭中随手拨弦,百无聊赖弹着琴。一个小厮一路小跑赶来,禀报道,“谢三公子说今夜动手。”
本就断断续续的琴声彻底停下,颜郜襄眉头微挑。目光再转向另一边,侍从也来禀报,“官家今夜召了九皇子,而后九皇子便出宫,去了梁超仁府上。”
颜郜襄方才将手从琴上拿开,沉吟半晌,“去他府上做什么。”
侍从瞧着他的脸色:“说是今夜设宴,请了幸守夷。”
虽然有意将幸守夷三个字的存在隐去,但到底躲不过颜郜襄的冷眼,只能将头垂低。
颜郜襄微微侧身,看向园中夜色,花叶与灯火交映,应是良辰美景。再看一眼那个他安排在谢川明身边的小厮,问,“他今天在做些什么。还在喝药吗?”
小厮倒没有这么多顾全他的忌讳,实话实说:“是。这两日都同幸守夷在一起。叫小人来传信的时候,刚同幸守夷一起出府。”
三言两语间,颜郜襄已经猜出大概。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一直在一起。”
小厮不明所以,以为他要问得清楚些,回忆片刻后颔首,“小人估摸着是昨晚到今晚,一直没有出过房门,直到有人来请。”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谢川明。是,与自己对比,谢川明柔弱美丽,堪称温婉,他会喜欢这样的人,自己本就不该意外。从来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意外。
不过好在,谢川明并不喜欢他。甚至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报复他。这也许还能算是一种慰藉。可是作为谢川明的朋友,自己竟然只有慰藉吗?难道人生性就是如此?
“本宫知道了。”
颜郜襄回过神来,挥手:“让人继续去打探消息,再把他们都叫去议事厅。”
——
回城已宵禁,幸英勋骑在外侧,不多看一眼,也不敢出声。自梁府府门到此,不过短短一段路,她却觉得像走了一夜。心情竟比在宴上还复杂。
隐约能听见马车里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安静,时而打断思绪。幸英勋闭上眼睛,叫自己的马走得慢了一些,让马车走到前头一些。
马车里备了香炉,和他熏的气息近似,淡却沉重。
谢相呴靠在李宿怀中,双手依旧被李宿握在一处摩挲,于先前相比,李宿又像是换了个人,温声继续同他说话,“送你回去。你再睡一会儿,等明天下朝再陪你。”
谢相呴仰起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只“嗯”一声。
李宿低眼看着他眼睫,看着他好看的鼻子和脸,死灰寂灭的心又升起点点涟漪,一片爱恋。
和夜色一并卷掩去眼底疲惫,李宿手指整理谢相呴耳边发丝,又将他重新拥回怀中:“再抱一会儿。”
谢相呴仍是不真不假地嗯声应着,身体顺从地再度倚入他怀抱。
其实今日李宿所为,甚至隐隐让他觉得,他很甘愿为自己放弃。就是这样的李宿,真的会同意两妻?还是说,他最终还是去赴宴,权力还是更重要。
……
但说到底,目的都达成。今天实在是太好了,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开心呢?这也不够吗?还是他不想?或者——
怔神之间,马车停下,李宿又说:“到了。”
谢相呴回过神来,私心里希望这条路更长一些,好让他更聪明一些,想得更明白一些。可是就是到得那么快,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李宿自己先下了马车,又来牵谢相呴的手,只送谢相呴到平宣侯府门外。
一阵风来,谢相呴莫名觉得凉,可是他还穿了披风,真正往府门走了两步,不觉回头看去,李宿还停在车马边,目光像漆黑的洞,罕见地往外溢着湿意,仍执着在他身上。
再迈出两小步,却是再度回头。
周围的幸英勋、路多,等一众侍从,见二人依依惜别,都很有眼力地自觉站得远了些,给他们留出位置。李宿仍然站在原处,他明明那么高大,活生生的。可是站在石阶上,却觉得黑夜更加高远,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这次没有忍耐住,谢相呴步伐加快,重新回到李宿身前:“郎君。”
李宿迎回他,轻轻抱他,感受着谢相呴的依依不舍。
火像黑夜里一个人眼底极轻的渴求。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以为获得宽恕与新希望的浅淡光芒。他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问:“亲亲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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