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应逍之怒气冲冲离开幸府,一想到明日入宫当差大概率又要遇到李瑞那个小心眼,更加不想点卯,转头便又去了二皇子府,不想刚被引到书房,便因眼前所见全然愣住。
谢川明与颜郜懿正对坐而弈,二皇子妃则坐在另一侧,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狗儿,三人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轻松。二皇子棋技高超,谢川明面有笑意,却叹气找二皇子妃示弱求助,“王妃帮帮我吧,实在不知下在何处了。”
王妃便一手抱着狗儿,为他分析棋局,又落下一子。她棋艺也精妙,便轮到二皇子思索。恰好此时,谢川明侧头见到他,一瞬惊讶后向他问好:“逍之。”
应逍之坦然颔首,走入书房,二皇子与王妃并不叫他行礼,叫他坐下,他才侧头问,“好久不见你。”
谢川明唇角笑意却更深,“噢,我方才正同殿下说此事呢。”
应逍之心中有些诧异,回看二皇子。颜郜懿嘴角也噙着笑意,不动声色落子:“六弟性情暴烈,川明与他周旋,实在辛苦了些。”
……
宛如晴天霹雳,应逍之有些不可思议,却又……总之,似乎并无漏洞。
“左右也是无聊,又被他缠得烦,若能帮到殿下,自然两全其美。”谢川明笑眼看向应逍之,“逍之,你看起来不太好,怎么?”
颜郜懿也因此看向应逍之。
瞬息之间,应逍之已经隐约明白过来。短短一下午,殿下能重新信任谢川明,想来是他方才的确说了什么隐秘而有用的事。一时心里放松许多,只觉先前的问题大多已迎刃而解,幸好不必与谢川明为敌,否则还要牵扯到幸守夷,这两人实在难以对付。
思及此处,原先的焦虑和愤怒随之散去,应逍之也释然地笑出来,“我还怕你被六皇子拐走,听你这样说,便也不担心了。”
“怎么会呢。”下棋耗神,谢川明已疲累,幸好王妃棋瘾上来,也自然接了他的棋。他便垂眼摸摸王妃膝上的白犬,白犬顺着他抚摸,自然而然钻出了王妃的怀抱,自个儿踩到凳上摆着尾巴:“我的心上人自始自终没有变过,你多想了。”
应逍之常在官家身边,消息广泛,他与颜郜襄往来,又将事情闹得这样大,怎么可能不遭他们怀疑?况且应逍之还对安国公恨之入骨,自然不会轻易将此事揭过。
所以不如他主动前来,向颜郜懿坦白——他只是为了气李宿而已,还能为颜郜懿探听不少有用的消息。
应逍之愿意认错,也偷偷碰了一下狗儿摇摆的尾巴:“是我多想,但不得不谨慎些。”
知他二人都不会为此事计较,见手下已然和好,颜郜懿少不了缓和,“不过误会罢了,也是我们见面少。说来我们这一桌人都喜欢小狗多些,安都里倒是爱狸奴的更多。”
“是吗?”王妃自然而然接话,缓和氛围,“我还以为川明和应舍人大抵更喜欢猫儿,那玩意儿秀气,又会撒娇。”
“王妃可想错了,”颜郜懿对他们倒很了解,娓娓道来:“逍之从前贫苦时,听狸奴叫得可怜,好心将自己那点粮食分给狸奴,不想那猫儿不领他的情,将他两手抓得都是血,此后敬而远之。至于川明便更早,他姐姐养了只白狐,他祖母又养了只狸奴,那狸奴跋扈讨嫌,常常无缘无故跑到院中来打白狐,将白狐打得嘤嘤直叫,川明那时才三四岁,每每见了白狐被欺负都心疼得眼泪直流,说猫儿坏。”
“殿下竟还记得。”谢川明笑,将手从白犬头上收回。
所谓狐朋狗友大概是有道理,他依稀记得姐姐说过,外边有一只野狗喜欢和白狐玩,那狸奴一出门便会咬它,所以狸奴有时也不敢来打白狐。
而若他真全心全意帮颜郜襄,压制李宿与颜郜懿,往后颜郜襄得势,必定不会放过李宿。若只是打压便罢了,也算自己得偿所愿,若想取李宿性命,那怎么可以?总要有人能与他抗衡。
所以他今日来走这一趟,很有必要。
颜郜懿眼中有些怀念,虽很快被带过,依然坦荡答:“你一哭,你姐姐也难过,又心疼狐狸,又心疼你,本宫看着也不好受,自然记得。”
王妃一向豁达,并不在意二皇子提起旧爱,只笑,“看来他们遇到的真真是坏狸奴,难怪不喜欢。”
应逍之回应几句,犹豫过后,到底没有将自己方才已然去见了李宿的事情说出,也不打算再说。不过多时,也知晓二皇子同王妃另有安排,二人不约而同告辞。
走在长廊之上,本并肩而行,但因谢川明走得小步些,渐渐落后在应逍之身后,应逍之停下来等他,才道,“抱歉,我的确误会你了。”
谢川明只是淡淡一笑,“无妨。”应逍之对安国公恨之入骨,不查他才奇怪。
他早已做好这些准备。早已做好与所有人都对立为敌的准备。
应逍之又探问,“六皇子不会起疑么?”
谢相呴再度停下,依然云淡风轻:“他有什么好起疑的,在他看来,我只是个可怜人罢了。”
怕是已经在疑心他了。大概正在想什么法子要把他死死绑在船上。
应逍之看他神色虽然松和,但始终蕴藏着愁绪,心中仍有些过意不去,道,“周旋其中,最是费神,你要当心身体。”
“不必担忧我。”谢相呴垂眸道,“不过……我确实在为一件事担心。”他早先已请应逍之查过贤王,以他的行事,大概早有消息,只是顾虑着自己与六皇子的牵扯,怕是没那么轻易再说。侧头迎上应逍之关切的目光,谢相呴说,“贤王一事。请你帮帮我。”
应逍之眉心一动,当真应下:“好。”
同应逍之别过后,谢相呴回到马车中。侍从来低声禀报:“六皇子妃给您下了帖子。”谢相呴只微微颔首,道:“我想去崇国公府看看。”
依他所言,他们马车在离崇国公府外不远处停了一阵。
过去这些时日,崇国公不再派人去寻吴大,只对外说他重病,估计再过些时日,就要放出他的死讯,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
他虽然也没有收到吴从允的书信,但荣娘怕他担忧,差人来给他递过消息,说一切安好。
既然海上风平浪静,那这里就不该也如此好过。
他又对侍从说了些话,须臾,马车又到不远处的茶楼,他方才下了马车,走到里头去。
——
颜寄随看过信后,眼底笑意深邃,也似陶醉,片刻才站起身来,“说什么钟情川明,其实不过颜郜襄和幸守夷两人斗法,拿他做筏子罢了。我看幸守夷也不过是想要寻借口抗拒与肖家联姻,恰好川明貌美,声名在外,便趁机借用。”
侧头看向梁超仁,眼底尽是否定。
梁超仁不免陷入思索。
六皇子那里有淑妃和安国公看护,难以安插眼线,二皇子那里倒还好,本也因为这位皇子对颜寄随并没有防范之心,后来又得了他早先的幕僚,更是轻易。
因此早年安进二皇子府里的人还能时时传递些消息回来,今日说这些话,或许他是得了什么消息?
哼,到底是小气,连这些也不愿透露给自己。“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颜寄随仍面带笑意,手指略敲了敲桌子,“梁公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梁超仁瞥他一眼,才将案上文书打开,听得颜寄随慢悠悠道:“他们二人斗法,皇兄必不会坐视不理,既然有让肖家与其联姻的意思,还要稳定北境,更不会弃了幸守夷。可安国公近年频频受挫,若再加以打击,也非为君之道。”
他分析见理,梁超仁却依旧专心看着文书,听得他骤然转了话锋,“颜郜懿如今的心性愈发平和了,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我却觉得,这正是皇兄想要的,不会再叫他掺和进去。然而斗争必定结果,所以梁公,这正是我们的时机。”
梁超仁终于看完文书内容,手不觉发抖,不知是兴奋期许更多,还是别的什么心绪,只问:“殿下从何得来这些讯息?若北军当真敢如此行事,幸家父子难逃其咎。”
如他上次那般,颜寄随亦笑望着他。梁超仁有自己的人脉,他自也有自己的消息网,不过互相牵制而已。
两人就此心照不宣,是以梁超仁也并未期待他会回答,眯着眼睛重新看文书:“借此事发挥,我们的确可以从中得利。只是……”
贤王始终隐藏在后头,届时先抢了弹劾幸守夷的名头,他的日子怕是不好过,高处不胜寒啊。
“梁公何必忧心。”颜寄随看出他心中所想,劝慰道:“颜郜襄既然决心和幸守夷相对,手上自然还有别的东西,可我们掌握的消息事关北地,皇兄却很乐意看见忠臣。”
哼,无非是想让自己冲锋陷阵罢了。但的确有收益。斟酌过后,梁超仁到底颔首:“臣愿一试。”
待他走后,颜寄随兀自坐了片刻,又拿出先前那篇文章来看。
据梁超仁所说,这应当就是幸守夷当众念出的那篇文章,如此看着,不觉微笑。
颜郜襄为人高傲,脾气急躁,心思却脆弱,若无家世出身,实在不堪大用。
至于幸守夷不过一介武夫,恰逢时机才一朝青云直上,更不足挂怀。
他并不介意谢川明与这些人纠缠不清,只是若不能牢牢握在手中,还是不能放心。
重新拿起从平宣侯府送来的信,指尖寸寸抚过谢川明的字迹,只觉劲道尽采前人所长,却又有独具一格的生气,实在很惹人喜欢。
信上内容亦然。
须臾后,他方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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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整理之前的内容了,第一次写这么长感觉需要先复盘一下前文~~
第132章
此地已算偏僻,两岸绿荫,青梅已生,溪流水潺潺动听。一方亭台,帘幕遮遮掩掩,他穿一身浅蓝,戴着幂笠,身姿窈窕,静静立在其中。
颜寄随靠在柱边欣赏半晌,才出声唤,“川明。”
谢相呴撩起幂笠,微微侧身回头,一张冷面,颔首,“殿下好。”
颜寄随仍定定看着他,唇角笑意不觉加深,“川明今日找我,可是愿意原谅我了。”
他敛眸,面上神色似乎松缓了些,“但若殿下还是不尊重我,我们以后便不要再见面了。”
颜寄随颔首,“那是自然。”外边的人他也还算眼熟,是公主身边的近侍,看来上次他情绪激动,的确吓到了川明,致使他这样不信任自己。
谢相呴并不摘下幂笠,坐在案前给他倒了白水,“殿下上次同我说的,我也细想过,的确不无道理。”
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动听。颜寄随倒想叫自己不要笑得这样开心,“那川明可是想好了。”
谢相呴睨他一眼,却是微微摇头,“殿下怕是不知道近来的传言。”
颜寄随只故意装作听不懂,“自上次你生气后,我总在反省,近来的确不曾关注安都中事。”
……谢相呴耐着性子,才没有骂他出声,但终究忍不住,又过半晌,才道:“油嘴。”
“真的。”颜寄随神色认真了些,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想要窥伺出他的心思:“其实我也一直在想,那天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六皇子吗?不该,”顿了一顿,嗤声道:“总不能是那北方蛮子。”
蛮子?
厌恶悄然在心头流过,面上却不显:“殿下想多了。他们不过拿我做筏子。若你连此事都看不出,那我今日怕是来错了。”
将水送到颜寄随面前,才重新抬眼,对上他目光,颜寄随犹豫一瞬,并未接过,“川明却以此利用他们二人,做二皇子的筏子?只怕他想法老旧,不愿接你的好意。仅仅如此而已么。”
自然还不到去找颜郜懿的时机。谢相呴警告他:“我今日来,诚心想看清殿下,殿下却一再避重就轻,言行不一。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为好。”
他说罢就要起身,颜寄随终是不再过分压抑惊喜,但仍带些许试探,“所以川明,可是回心转意了?”
幂篱之下,谢相呴的面容被轻纱遮掩得模糊,却隐隐可见其纠结之态,眉目微蹙,平添风流。纵然如此暑热,盯着这张脸,他也觉得赏心悦目,周遭自有一番清幽。
终于去拿那杯水,手指却试探性地点在谢川明手背上。对方像是被他一激,幂篱下的脸骤然回神,却没有将手收回。
颜寄随心中大喜,面上仍只按捺地继续点他白皙的手背,更似抚摸。终是又立刻变了动作,直直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到掌心里按住。
一时之间心神荡漾。开口嗓音都不觉低沉些许,更想往上捏住他手腕,甚至再触摸到他手臂,出声唤:“川明……”
谢川明已毛骨悚然,陡然将手抽出,斥道:“殿下仍然毫无诚心,真是令我失望至极。”
“川明不要生气。”颜寄随收回手,心中仍回味着方才片刻的亲昵,终于缓声道,“我已将自个儿拆开给你看了,万不要说我不诚心,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就是。”
此人口口声声钟情自己,可总不愿付出什么,只一张嘴说得好听便要占尽好处。如今更是连坦诚都没有,心思百转千回得很,居然还敢在自己这里大言不惭地骂李宿是蛮子!
谢相呴已厌恶他到极点。
自然也不出他所料,颜寄随继续说:“可川明先前三番两次拒绝我,如今忽然转变,肯看我一眼,也总要让我明白缘由。”他笑一声,“否则我怕还在梦中。”
谢相呴轻哼一声,直白答,“六皇子想要娶我,我不愿意。”
颜寄随微微思量,而后反问,“看来幸守夷还是打算娶肖家女的,或是在等肖相让步?不知他究竟要些什么。”
这样无意识地杀人诛心。谢相呴真想一刀捅死他。
脸上却带出微笑,“我管他做什么。”他今日来,不过探一探颜寄随究竟有几分资本而已。
颜寄随自然也未察觉到他心绪变化,只暗自思索起来。
六皇子怕是并不放心,才要和川明联姻。谢川明则对二皇子亲如兄弟,还去他府里传送消息,怎会倒戈?自然不愿,不过此事二皇子也的确不愿意出面。
可幸守夷既然属意与肖家联姻,条件是什么?若真让他们成了,北地事发,他是否能一击必中?
梁超仁不能站到幕前,便浪费了他在北地布局那么久的筹备。
……
脑中思虑不停,谢相呴仍静静等着他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川明无需担心,我自然不会让他娶到你。”
谢相呴似乎嗔他,“但愿你说到做到。”
一面却如他所愿,拿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看看吧,我可是比你诚心的。”
他嗓音难得放得这样柔软,又带着些微怨气,不是撒娇甚似撒娇,只是听在耳边,颜寄随几乎都要神魂颠倒。
拿信的间隙仍想再一亲芳泽,谢相呴却已经躲开了。颜寄随只得笑笑,却按住信封,“我要听你亲口跟我说。”
卑鄙小人,趁人之危,给他些好颜色便开起染坊了。
谢相呴站起身来,“你再拿乔,我不如直接去找幸守夷,他待我可比你珍重得多。”
说罢当真匆匆迈步而出,但没两步就被拦住,再看去,颜寄随面上已多了些认真,总算像个样子,“你上次拔剑指着我,总要让我缓缓吧?”
谢川明侧身不看他,“你实在太得寸进尺了些。”
颜寄随围笼在他身强,缓声劝道:“川明,何必去找那个匹夫。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请旨赐婚。”
他身上熏了茉莉香,却十足令人恶心!
谢相呴答,“崇国公周瞻。你可以用他。”
“什么。”颜寄随眉头微皱,似有些不太明白。
“我早说过我很有诚意。”谢相呴从他包围中走出去,背身向栏杆处,“你以为他的爵位是那么轻易保住的吗?”
梁超仁虽然与他同盟,但到底不全然受他掌控,手下其他人又太不成势,崇国公的确是个可以用的人。
闻言,颜寄随方才拆开信封,细细看起来。
片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颜寄随将信收起,更添些欣赏,“原来川明当日帮他夫人出逃,用意在此。”
“若不能使他自乱阵脚,从何去查这些消息。”谢川明叹,“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何去拉拢他,还要看殿下自己的手段了。”
“川明待我真好。”颜寄随终于也愿抛出橄榄枝,“我自然也不会让老六娶你。”
谢相呴挑眉,“哦?殿下预计怎么做。”
……
“守夷。”
忽地被唤回神,李宿抬眼,对上幸景彰关切的目光:“近来事务繁多,你是否太过疲累,需要休息。”
李宿答,“谢父亲关心,尚有余力。”
他丑时就被传到宫中去回话,方才回来不久,再兼之回安都前自己旧疾复发,一应事务几乎全由李宿包揽统筹,焉能不累。幸景彰拂袖令众人散去,“好了,你去歇着。今日晚些再集议罢。”
北地的消息也确实需要些时间,李宿并未再推辞。但回到屋中,依旧让人呈上近几日集议记录,就先前漏下的部分扫阅。
……
侍从往里望了一眼,方才行礼,压低声音道,“夫人,将军许是歇下了。”
谢相呴颔首“多谢”,不由放轻了脚步。想到他的敏锐,推门进入屋内后,不觉踮脚行走,尽量不发出响动。
走到内间,停在原处。
侍从没说错,可他并不算歇着,只是一手抵在案上,撑着头睡着,另一只手还按在文书上。
过去分开的日日夜夜,他也是这般吗。谢相呴仍然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重新挪步,走到他身后。他心中有分寸,想李宿大概已经醒来,所以只挑逗地用手指去玩他发丝,转而又按捏他肩,勾住他心神,目光则肆无忌惮落在集议记录上,将其上内容一一记下。
直到李宿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拉他入怀,谢相呴方才顺势依偎坐在他腿上。刻意低头去躲李宿的眼睛,害怕看到他的不易,是以只听到他说,“忽然到来,想我了吗。”
谢相呴嗯地轻轻应声,转而缠抱着他,想着干脆彻底埋头。可李宿既醒了,并未太依他动作,低头又要来亲他面颊。
不想谢相呴依旧是躲,一只手先送到他眼下,撒娇道:“……亲这里嘛。”虽只是被颜寄随碰了一碰,但他洗了好多次,仍觉得恶心。
李宿当真将他手捧起,以唇自指尖寸寸落下吻。
他亲的力道不大,一下一下,到指节、手背,毫不遗漏地推进,又渐渐挪回另一处。如此这般,好像属于李宿的烙印就这样一一回到自己身上,他们又只是彼此的。谢相呴立刻好受很多,原先的焦躁和厌烦渐去,身体不觉软了几分,终于抬眼看他。却正好对上他眼眸。
唇还在手上亲来亲去,眼睛却定定盯了他不知道多久,其中的意味随一次接一次落在手背的亲吻越发放肆明显,直到毫不遮掩。
大概或许,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彻底放倒在怀里,然后啃个不停。哎。看得谢相呴一阵羞臊,不由别过面容不再看他,直到再也软得承受不住,又在彻底缴械投降前将手抽出,转移重点:“我弹首曲子给你听怎么样?你也睡会儿吧。”
李宿并不通音律,所以他以为李宿定然兴致缺缺,敷衍敷衍就算过去了,不想他颔首:“好。”便出声让人取琴来。
谢相呴心叹可惜,想他果然不记得他其实最爱琵琶,也弹得最好听。或许此时此刻,因为自己在想敷衍他,他也只想敷衍自己。
不料侍从将琴呈上后,谢相呴正欲起身到一侧弹奏,却依旧被李宿揽着腰身定在原处,反倒李宿伸手按在琴上拨动,而后竟然奏出中规中矩的琴声。
谢相呴睁大眼睛。
李宿依旧奏琴,曲子不难,动作算不得很娴熟,却也不生涩,看得出来确有练习。与那个被钱夫子批过毫不通音律的李宿判若两人。
谢相呴仍怔愣着,又迟钝去观察李宿专心演奏时的神色,他做事情从来认真,于他不擅长的地方更甚,此时专心致志,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
直到一曲罢,李宿方才收手,重新搂回他,低眸笑眼。“勉强能入耳。再练练,或许能和亲亲合奏。”
谢相呴原本疑惑,“什么……”话语戛然而止。
轰地一声。
少时的谢川明会抱怨李宿不愿做他的知音,他们天差地别,不能琴瑟和鸣。现在的谢相呴自己都快忘了此事,记不清多少美好,翻阅时密密麻麻居然全是怨恨。所谓知音也是旁人,可利用的旁人。
可此时他却已能弹出完整的曲调。谢相呴忽然无地自容,很想流泪。不知是羞愧,还是钝痛。
原来这个人还那样紧要我。
原来我在他心里,还是如他所说那样贵重。
那为何会变成如今局面?
他只下意识紧抓住李宿衣袖,半晌又缓缓松开。“不,你弹得很好。”
李宿似乎受用,手掌抚他面颊,谢相呴勉强笑笑,又问,“带兵打仗时自学吗?你,”到底压制不住,骤然埋头到李宿肩上,紧揪着他衣襟,一阵低咽颤抖。
“你教过我。”似乎察觉到什么,李宿手掌抚过谢相呴肩头,轻轻拍他的背。他本该早些做到,在不是只能思念之前做到,于是嘴唇张了张,此时回应却只能说,“亲亲也是我的心。见不到就难过。想你。”
才想起他原是在回自己先前的甜言蜜语,谢相呴一时不知是哭是笑,该沉醉还是该苦涩,半晌才平息下来,出声道:“我给郎君哼个曲子吧。”
李宿很乐意听,稍稍松了手,谢相呴却仍缩在那里,声音也闷闷的。哼出的曲子却很完整。他嗓音本就很动听,只是不喜欢唱歌。其实一段哼哼都那么动听,胜过所有听过的声音。李宿很爱听。
直到他一段哼完,才重新抬起眼睛,眼周泛着红,眼睫也湿漉漉的。梨花带雨。李宿伸手去给他擦面上残留的水痕,“没有词。”
谢相呴说,“就没有。”
李宿又道:“听出来很难过。”
谢相呴闭了闭眼,才轻轻笑:“噢……那都是因为想你。”
李宿不再说话了。
谢相呴纤细的手臂挂在他颈上,缠着他,瘦到他能感到骨头,心惊。他怎么变得这样孱弱。他怎么这样难过。
李宿往上触碰,抓住谢相呴手掌,而后十指相扣。再一次,他们心照不宣不再提分开的时光。可惜又仿佛怎样也绕不过去。似乎别无他路。
谢相呴难挨这种安静,继续问:“郎君想唱什么词?”
李宿并不思考,自脑中的画面中做出回答:“肃肃西风弄,刃冷难持重,暮雪横山暮景暗。暗把流年空。”他在光州、许州,荥阳,看着雪景,想他坐在窗前弹琵琶、写字。
“弱柳凭霜动,”谢相呴也不假思索,以吴语回他。以往李宿总觉吴语太软和,听着有些糯糯不清,这次听在耳边,却很清明,如怨如诉:“倚坐并云共。烛照菱花烛却息,息任离分痛。”
他还靠在窗前,出神。痴痴望着、等着。
两人再不言语,紧紧搂做一处,不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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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诗词水平只能让宿哥回到文盲状态,让相呴ooc了……
第133章
周瞻冷笑看着面前的东西,眸光再转向斜坐在一旁的贤王,嗤笑,“殿下真是好手段。”
“不敢当。”自然不会供出谢川明,颜寄随只问,“却不知国公这笔左手倒右手得来的银子,后来又倒去了哪里?是——”
“好啦。”周瞻忽然起身,脸上笑容已经无暇,他踱步到颜寄随面前,亲自为他斟水:“府中下人愚笨,殿下大驾光临,都不知好生招待。臣向殿下赔个不是。”
知他已是低头服软,颜寄随也不再拿乔,“倒不是为此,本王只是忧愁。”
周瞻笑吟吟看着他。若不是东西都摆在面前,也不至于要咬牙切齿挤出问话:“愿为殿下分忧。”
“何必这样说。”颜寄随却摆手,“国公,你我所忧其实都为朝堂与百姓。解我之忧,亦能令你开怀。本宫不喜欢勉强人做事,本宫也可保证,此事不是勉强。”
周瞻答,“洗耳恭听。”
“北方局势就如此定下,实在不该。”颜寄随直白道,“幸守夷这等匹夫气焰正盛,也当搓一搓他的锐气。若能成事,难道不够补偿国公?”
听到此处,周瞻似乎终于起了几分兴趣,抬起眼皮:“请殿下细说。”
颜寄随略一停顿,才道:“幸守夷在北方时,纵容手下兵士侵扰归化贵族,国公可知?”
周瞻似有探究,“倒是有所耳闻。昭武将军正年少,难免与人起些冲突,早先已有人在官家那里参过了。”官家正要用他,不也只是轻拿轻放而已,算什么要紧事。真要下手,也得寻个好些的理由吧?
周瞻虽可用,却到底要先驯服,使之信服。颜寄随并未再回他,只说:“过几日,梁超仁梁公会设宴邀请幸守夷,还望国公出席。到时一见便知。”
原来梁超仁那个老匹夫也是他的人。周瞻心中暗骂,面上只答,“臣自然遵从殿下心意。”
送走颜寄随后,周瞻也立即收了脸上的神色,扭头问侍从,“那个贱人到底去了哪里?”他做事很隐蔽,平素除了他妻子可以知晓这些,还能有谁?
侍从见他生怒,愈发紧张,磕磕绊绊也答不出来。
周瞻继而琢磨起来。吴家正是要笼络他的时候,断然不会帮吴从允逃跑,而他消失那日,贤王的确莫名其妙到六皇子妃所置办的宴席上,还是姗姗来迟——莫非,真的是他帮了这个贱人?
可是他又是从何得知这些事迹?
再片刻后,周瞻下令,“把之前照顾夫人的是侍从召来,我有话要问他们。”
国公在夫人面前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因此众人也很惧怕他,一行人齐齐在他面前跪下。身边人代周瞻将一锭银放在桌上,“主子有些话要问你们,能答出来的人有赏,若是答不出来,你们一起挨板子!”
果然没好事,众人心中叫苦不迭,皆是愁眉苦脸,却又不敢表露太过。唯有只静静听盘问:“夫人先前有没有与贤王,或是其他什么人暗中接触过?”
自然没有人想挨打,也没有人敢质疑国公所言,但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结果了。也是,本就不该指着这些人。
周瞻略微有些烦躁,刚摆手示意,一人却已先叩首:“小人知道。”
周瞻挑眉看去。
说话的人不过一个丫头,但他还有些印象,因为是先前就伴随在吴大身边的人,到底见过世面,此时沉着稳定许多:“夫人……夫人他生病前没多久,曾和肖公子与平宣侯府的谢公子聚过,那日贤王也在,还和谢三公子闹了些事。”
周瞻眉头紧皱,立刻令那侍女将那日情形一一说出。再过片刻后,他已大概知晓了那天的事。阖目思索片刻后,又缓缓笑了:“怎能如他所愿。”
——
路多办完差事,匆匆往幸府赶,目光扫过一处,忽地扯了缰绳,连忙下马去问好,“夫人好。”
谢相呴只掀开轿帘一瞬,似乎也诧异是他,“怎么一头的汗。”
路多只笑,“跑腿的差事。”察觉到谢川明眼底的探究,从善如流:“将军忙得抽不开身,只能小人代他往覃副指挥使那儿走动了。”
谢相呴方才一笑,“我知他忙,那天才不忍打扰。怎么,还是为着北边的事吗?”
“倒不是。”这事路多还斟酌了下,方才答话:“虽有些眉目了,但近日主要是为官家办事,所以干得这样急,倒是还得入宫去跟官家上报呢。”
不想谢川明的反应与他料想有差,只是一笑,一双眼睛沉沉盯着他。
路多愣住,而后反复想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或是又忘了什么。可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心中难免叫苦。
得,原来两口子都是一种德行。怪不得能睡到一张榻上。他好苦的命。
但不同的是,接着给他的不是劈头盖脸一顿斥令,而是谢川明平缓的语调,“你那天是不是在门外偷听了?”
路多毛骨悚然。
喉咙还能挤出两声笑,“什么?末将没这个爱好啊。”
谢川明却不接他的招,直言道,“我知道,你们将军知道了。”
路多不再说话了,不觉认真看着谢川明。只觉得他是很云淡风轻地笑着,可是眼底又或许有丝丝怅惘。可到底没再说什么,对待路多的沉默,也不过说,“好啦。别站在太阳下了。苦了你。快些回去。”
倒像自己为讨好上峰,却弄巧成拙。路多不禁问,“夫人。我……”但夫人又不是将军,虽然不会毫不客气地说他的坏处,常常敲打他,却也不会教他指引他。话到嘴边,一时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谢相呴只说,“你们将军和从前不一样。”而后将帘子放下,马夫驱车走了。
路多在原地站了好半晌,好不容易回神要走,目光又忽地一滞,不过片刻,跟着走了过去。
——
最近频繁见她,谢相呴不觉都和对方熟稔了几分,外边天气依旧很热,安都这个夏日仿佛格外漫长,他拿了扇子扇风,直接侧坐一旁。
六皇子妃身边的人正帮她剥蜜橘,去皮和白络后,盛到二人面前,六皇子妃取了一个,谢相呴则推却,没有取食。
六皇子妃颔首,“蜜橘虽性温,但暑气正盛,你身体又孱弱,的确不宜过量。”自己用了一些。
谢相呴才答:“其实倒不是为这个,蜜橘吃太多,会让人脸色发黄。”
“哦?”六皇子妃似是打趣,慢悠悠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本宫的脸黄吗?”
谢相呴并未立刻回答,手上扇子摇动变慢,听到她继续说:“其实谢公子大可放心,殿下引你为知音,也不会在乎这些,况且你容貌本就出色。”
“王妃未过量食用,也无需取悦他人,自然不用在乎。而我身无长处,只能爱惜仅有的一张脸。”
扇子被轻轻放下,谢相呴的手指碰到自己面颊,六皇子妃定定看着他,的确肤白胜雪,剔透无瑕。若不是知晓颜郜襄性子,若不是当真接触过谢川明,她几乎也要以为他全然是为美色倾倒。
直到他接着说:“何况我也不是为取悦殿下。”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六皇子妃并未回答,只垂着眼眸,若有所思模样。
谢相呴放下手,再度开口,“其实你也不想我嫁给殿下。若是他身边真有了我,既能让他舒心,又能给他出谋划策,以后还需要你引导做什么?”
……
安静须臾,六皇子妃骤然笑了,“你这么确信自己所想的?”
谢相呴道,“王妃,我并不想和你针锋相对,你我各有所求。我心从不曾给他,不会威胁到你地位。”
“我本也只想和你和平共处。”虽说如此,但她眼底的确多了几分平和。
她不过缺一个机会而已,如谢川明所言,她不必在此费神。而且,甚至可以好好借一借这个机会,在谢川明暴露真面目、颜郜襄心灰意冷之时,博得他彻底的依赖与信任。
六皇子妃才继续问:“可是他如今想要娶你,你打算怎么办呢?难道你狠心拒绝他么。”
谢相呴不以为意,轻笑一声,而后看向六皇子妃,不再掩饰眼底的情绪,“他想娶我?难道不是你六皇子妃想把我带到府里,以此束缚我,再一网打尽。才向他母妃提的建议?”
话锋一转,再无法容忍,“还是你想借此让他认清事实?怎么得利的都是你。王妃,我奉劝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嘲讽过后,声音幽幽,“否则便不是仅此而已了。”
但六皇子妃不怒,脸上渐渐浮现出真实的笑意,却是笑而不语。
谢相呴却已经将话说清楚,懒得再在她身上费功夫,径自起身要离开,又被她叫住:“你何必生气。”
谢相呴微微侧脸看她。
她不再让侍女动手,反而自己拿起一个,隔着丝帕,缓慢地剥着蜜橘,“你猜得不错,但今日我前来,不止是为了跟你坦白。”
谢相呴微微挑眉。
察觉到他动作,六皇子妃继而说,“其实我猜,你所求的不就只是一个幸守夷而已。也很想问你一句,争来算去、殚精竭虑,就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值得吗?”
现在不是蜜橘的季节,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看起来倒是很可口。可剥开皮后,那种独有的酸涩,带着微苦的气息,轻盈地飘到了鼻尖,激得人神魄都一个清灵。
谢相呴没有回答她的话。
唉。她只是觉得不值得,甚至有些怜惜这样的痴傻了。
是以六皇子妃也不过笑了笑,并没有坚持要得到与己身无关的答案,只是又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还可以合作。你帮我做一件事,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帮你处理掉肖家女,让她万劫不复,再不能染指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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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颜郜襄许久未练剑,今日偶有兴趣,戏耍片刻,但安都烈日当空,即便在树荫之下,依然满头大汗。魏书陈本殷勤地拍着马屁,扭头一见,却瞧见六皇子妃远远来了,如老鼠见了狸奴一般,立刻垂下头不语,退后了两步。
夸赞声忽然停了,颜郜襄也诧异,挑眉一看,六皇子妃已到了他跟前:“殿下好兴致。”
颜郜襄便随手扔了剑,魏书陈战战兢兢,连忙去接,手差点被砸断。颜郜襄已走到她跟前,“王妃。”
“殿下。”六皇子妃拿出丝帕,为他擦了额上的汗,“殿下体格虽然健硕,但还是要当心中暑。”
魏书陈闻言,身体不免一缩,更像鹌鹑。六皇子却不以为意,翘起嘴角,“记住了。王妃见过川明了吗?如何。”
“前两日见过。”六皇子妃面上笑意浅浅,“稍作试探,他倒也没有说不愿。”目光转到颜郜懿腰间,瞧见一枚墨玉制成的琴,想起来这似乎就是谢川明送的,他倒是戴得很好。
颜郜襄眼底多了些欣喜,压下唇角的笑,“他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也只有本宫能护他周全。”
正思索着何时迎他入府,不想六皇子妃又道,“可方才,淑妃娘娘又来了口信。”
闻言,颜郜襄不由微微蹙眉。如今她和母妃之间的联系倒是比自己与母妃之间还密切了,他也不知应该如何去想,只能暂且当作她孝敬母妃。颔首,“说。”
六皇子妃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面上只叹了口气,才道:“太后娘娘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殿下的事,很是不悦,将淑妃娘娘叫去问话,说先前种种事迹,足见谢川明狐媚,不应为侧妃之选,要淑妃娘娘务必劝阻殿下。”
——
上报过后,又等待须臾,头顶才传来身影,“你做得很好,起身吧。”
幸守夷方才站起,官家已放下了文书,又问:“你父亲的伤还好吗。”
“多谢官家关怀,御医对症下药后,病痛已缓解许多。”
听完他答话,官家自座上起身,缓步到殿前,“他的腿本中过箭,落下旧疾,早年西北驻军,又十分苦寒,前些年大雪,都有站不起来的时候,还强撑着去前线。我都记得。”
幸景彰的确是他的忠臣良将,只这一点,他很欣慰。
幸守夷从善如流,“有官家挂念,父亲也十分感动,只待病好,便要入宫来拜见官家。”
“叫他安心养伤便是。”官家一笑,话题自然落到幸守夷身上,“不过好在现在有你这个儿子来,能为他顶事。”
手掌落在幸守夷肩上,“上次与肖相是怎回事?有官员已经告状到了朕跟前,幸而他脾气好,才不与你计较,又看你年轻气盛,求朕不要与你计较,帮你瞒着。”
果然来者不善。
不等他主动提起,李宿直接道,“官家与肖相好意,臣铭记在心。臣的确已到了成家的年纪,只是已有意中人,更不愿让旁人误会肖相,所以那日才这般作为。”
直接的确才是幸守夷的风格,只是官家对这回答只有不满:“放肆。”
幸守夷行礼。
官家斥责道:“为着一个生暗人,闹得满安都尽知,还敢再提?”
太后已经斥责了襄儿,幸守夷这也该好好管束。回想近来传到他耳边都这些话,仍觉荒谬。
李宿却没有认错:“臣心之所向,事实如此。”
“糊涂。”官家再度斥责,垂眼看他,“肖家女秀外慧中,可为良配,你可知朕有多看重你,肖相才愿割爱?”
但李宿并不就此领情,只答,“可此事臣绝不能应下。”
一时心神巨震,官家盯住眼前的人。他姿态依旧恭敬,可却不畏惧。其实他都猜到李宿必定要顶嘴,但不曾想他竟然坚决至此。
再看回殿内,文书重叠,梅家还未动,幸守夷……恰在此时,应逍之出现在眼前行礼,低声提示,“官家,秦侍郎求见。”
伴君这么久,还不懂看眼色。
若不是顾及着懿儿的心情,早该把他调到别处去。官家瞪了应逍之一眼,对方却低垂着头,并不看他。
是以官家只费神地揉了揉额角,并未定论,对于幸守夷道:“退下!”
——
谢相呴坐在颜穆珍身边,手被她轻轻握着,才稍稍回神。
“你若实在不想见他,那便算了。”公主道:“他到底是我皇叔,又是父皇下命,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官家对贤王这个弟弟素来算不上太过宠爱,却也绝对不差,伦理而言,他到底是公主的皇叔。况且他也想要看看,颜寄随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便出声安慰,“其实可见官家也觉得他行事不端,公主不必多虑。”
她身体养好不少,面色稍显红润,颔首道,“你说得是。”
宴会并未设在贤王府,被选在他名下的园子里,彼时夏日仍长,梅林一片绿意。宴会还未开始,谢相呴借口离席,果然碰到颜寄随。
他似乎等待已久,饶有兴趣地看着谢相呴:“……川明。我还未好好谢你呢。”
“真心谢我,不必有今日宴会吧。”谢相呴想他大概已经接触到周瞻,虽不知道他今日又要买什么关子,但好歹畅快些,“殿下不妨直说。”
“直说?”颜寄随挑眉:“我很直接,并无曲折。”
抢在谢川明要讽刺他之前,颜寄随已出声提醒,“二皇子来了。先回去吧。”
谢相呴随他目光看去,而后不再言语,回到席上。
几人陆续到了,并未太多寒暄,颜寄随先举杯主动开口,“今天是为了给小珍赔罪,才请各位来做个见证。我先敬小珍一杯。”
颜郜懿并未发话,只看向颜穆珍。听过他的话,颜穆珍面色的确缓和许多,举杯回应:“我那日也有冲动之处,请皇叔不要在意。”
“自然不会。”举杯之间,颜寄随的目光又落到了谢相呴身上,笑意盈盈。谢相呴只当作没看见,低下头避开。
“既然如此,咱们便将过去的事情放了。”颜郜懿亦举杯:“爹爹也盼咱们一家人和气。”
“那是自然,我始终记得皇兄的教诲。”颜寄随顺势下了台阶,将酒杯放下,又开口唤公主,“小珍,你可知今日我为何在此处设宴?”
颜穆珍实在不知他究竟是何用意,不由打量四周,但依旧并未想起什么,只道:“皇叔何必兜圈子?直说便是。”
好歹语气是客气了些。颜寄随倒也不卖关子,笑看向谢川明:“……小珍的记性可真差,莫非忘了那年上巳节梅林赋诗?若不是你,我未必能与川明相识。”
谢相呴神色骤然变幻。
颜寄随仍然笑语,“其实以诗相会,梅花做媒。未必不算一段佳话?”
颜穆珍亦然骤然警觉,不等他反击,颜郜懿已厌烦了他这样的没完没了,难得出声打断:“那时不过小珍爱胡闹而已。怎么皇叔也记得,或许是记错了。”
“正是。”颜穆珍也要打断他:“况且皇叔今日不提,我还想不起来。那日的书童,的确不是川明。”
二人接连反驳他,颜寄随并不怒,还是笑眼望着谢相呴,“川明。是这样吗?”
不得不开口,谢相呴方才抬眼,“殿下说什么,我的确有些听不懂。”
对上他不悲不喜的目光,颜寄随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
心底却不由划过一丝挫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里,甚至连自己输给了谁都不知道。只是谢川明这样态度,实在让他很不好受。所以,他也不太想让谢川明好受。
更何况谢川明用完他就翻脸不认人,他想得到的也并非仅此而已:“其实本宫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少时本宫不过对作诗的幼童有兴趣而已,小珍你却一直护着他,不让我看他的模样。”
才又道,“过去好几年,本宫好不容易再遇上了喜欢的人,不过有心追求,二皇子殿下又来找本宫,警告本宫别唐突了谢川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不想不久之后六殿下也当众下本宫的面子,也不让本宫靠近他,幸好今日没请他来。不过,难道咱们皇室所有人都被他一个谢川明迷晕了?他谢川明到底是什么——”
“皇叔。”不想他又是针对谢相呴来的,颜穆珍冷声打断他,“既然已经说清楚,也不必多留,我便直接带着川明走了。”
“急什么。”颜寄随尚且平静,“我的话不是还没说完。总要将缘由说个清楚,川明你说呢?”
“贤王殿下如此抬举我,受之有愧。”谢相呴说:“我愿听公主的话。”
“再留片刻无妨。”可颜寄随只是微微摇头,“我今日请二位来,原打算说明另一件事。你们既是我的亲人,又和川明关系匪浅,所以就我和他的婚事,我还是想同两位先提起,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
李宿出宫时,路多已在外等候,这段时间他们都很是辛劳,这差事办得不错,他想官家应当很是满意,便凑上去问,“将军可要回府休息?”
若将军不打算休息,他正好将事情禀报上去,方便他处理。
李宿却摇头,“不去。”他答完,已翻身上马,径自要走。
路多连忙问,“将军去哪里?”
李宿看他一眼,而后拿出一封信扔给他:“贤王府。”
路多简直莫名其妙,差事干得好和贤王有什么关系?但依稀记得信是昨日从荣丰楼那边送来的,连忙拆开来看,而后立刻变了面色。
坏了,他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第135章
马如流星。
李宿一跃下马,马蹄未停,便已迅速走向贤王府的大门。
路多已气喘吁吁,他咬着牙提着一口气才能紧随其后,勉强从马上爬下来,神色复杂,想拦又不敢,看着自家将军如此坚定的步伐,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将军,咱们这样进去不太合适吧?”路多连忙凑上前小心提醒,眼看着李宿径直走向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宿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一丝停顿,“闭嘴。”
路多还想要再劝,却被将军身上的气场和语气压迫惯了,心觉不妙,脊背都发凉,话到嘴边再度咽了回去。只埋怨这差事为何干得这样快?要是干得再慢一些,还可以再拖拖!步伐越发急促,只能紧张地试图跟上李宿。
并不上拜帖,也并不问安行礼,他直直闯入贤王府中。贤王府门口的侍卫看见李宿无视他们,忙上前阻拦,“停!你们是何人?”
李宿侧头看他,“贤王在哪。”
他面容年轻,却生得高大,还佩刀而立,身上自有一种杀伐果断的煞气,教人连他的眼睛都不敢多瞄,府上还从没来过这样的客人,侍卫不由一愣。
李宿再次出声,“贤王在哪!”
这次已极不耐烦,声音骤然提高,震得侍卫胆子都快破了,竟然愣愣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忙道,“殿下,殿下不在府里,不在。”
……
“你这是何意。”颜穆珍径自站起身来,“川明何时与你有过嫁娶一说?”
颜寄随直直看回她,“小珍。你可知因近日的风言风语,太后娘娘直接斥责小襄,说川明狐媚,官家亦听闻此事,赞成幸肖配。”
“流言蜚语,何足挂齿。”颜郜懿紧蹙眉头,“皇祖母之所以如此,更多是担心六弟。其实是否是川明的过错,你我心知肚明。皇叔何必这样去想?”
“话虽如此。”颜寄随即刻反驳道:“三人成虎,流言可畏,更何况川明美貌非凡,怀璧其罪。若你们真为川明着想,就该清楚怎样才是为他好。”
“本宫自会护他周全,何须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强迫他,使他不快!”再忍无可忍,颜穆珍几乎要指着他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但到底忍住,伸手去拉谢川明,“皇叔所言荒谬,应当自省,我们便不久留了。”
谢相呴自然跟随公主,当即要离去。可那道目光仿佛焦灼在他身上,甚至黏在他背上一般,令他恶心。颜寄随仍然死死盯着他,不会放过他。
“我可以请求赐婚。”
颜穆珍与颜郜懿齐齐回首。
颜寄随也已站起,只是立在原处,低眼漫不经心看着酒盏,“我不在乎所谓名声。想来官家和太后娘娘,也很乐得成全我。”
他没有正妃,浪荡多年,名声也不算太好,此时向太后请求赐婚,名正言顺。颜穆珍正是想到这一点,不由将手握紧,谢相呴却轻轻取下她一根发簪,对向自己的面庞。
“川明,”众人皆是一惊,公主忙出声,“你别乱动。”
亭子四周通达,凉凉一阵风,解去暑热。谢相呴却冷冷看着颜寄随,忽地一笑,将簪子举近,“贤王殿下。你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信。”
闻言,颜寄随也定定看着他,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又难免有些受伤,可谢川明继续道,“你最喜欢,难道不还是我的样貌吗?那我就不要它了。”
有没有这一张脸,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有天下第一的颜色,就能让他多想念我一分,那才值得珍惜。如果怎样他都无所谓,那有什么必要?
谢川明狠下心,用力往下一刺——
簪尖即将划破皮肤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狠,几乎将他生生拽离原地,簪子在地上翻滚几圈,发出尖锐的脆响。
“川明不要!”
他听到公主尖利紧张的喊叫,侧头看到颜郜懿惊慌失措的神情,最终却被拢进这样熟悉的怀抱。只是还不及回头看清楚李宿,对方便已经将他放开。
挡在面前的案桌猛地被踹开,撞上围栏,震得好好的亭子仿佛都摇曳起来。
颜寄随眯起眼睛。
此人着一身黑色澜袍,身形高大挺拔,腰间佩刀,气势逼人,几乎碾压。似乎是匆忙赶来,风风火火。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担忧的人,武将打扮。
并未见过这两人,颜寄随仍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却撞入一片看不透的幽沉瞳孔。
“臣见过公主,见过殿下。”
那人再度看回谢相呴,似是在确定什么,而后才移开目光,先行开口。声音倒是与样貌完全一致,音调平静,却又像还藏着什么快压制不住的东西,令人捉摸不透。
他真的只是问好般,更不行礼,只步步直直走近,问,“想来这位就是贤王殿下。”
这压迫的问话和姿态让久居高位的他很不舒服,颜寄随不由皱眉,颔首,“正是本宫,你是何——”
话音未落,面前人骤然挥拳!
只听“砰”地闷声,颜寄随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狠狠砸在面颊,整个人被砸得向后翻倒,重重撞翻酒桌,酒水溅湿衣襟,狼狈不堪。
惊叫声骤起,就连在亭外等候的侍女们都纷纷退避,惊骇地看着眼前景象,其余几人更是不可思议,一时也不由退后,都忘了要阻拦。
“你是谁,你!”颜寄随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被李宿一脚狠狠踹中胸口,再次砸回地面。并未就此停下,李宿接着俯身抓住颜寄随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起,狠狠甩向一旁的柱子,砰然一声巨响,一阵天旋地转,颜寄随被撞得几乎背过气去。
梅林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颜寄随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虫鸣聒噪的细微声响。
“够了!够了,”颜穆珍眼见事态如此急转直下,忙开口制止,“幸守夷,你,”
李宿却充耳未闻,一只手揪住颜寄随的衣襟,猛然一扯——撕拉一声,衣料应声撕裂,衣襟从肩头到胸口被硬生生扯开,露出一片被打得狼狈不堪的肌肤。颜寄随蓦地锁紧眼眸,从未有过的窘迫和恐惧自四肢百骸袭来,他双手下意识要去抓,要遮挡自己,却被李宿一把按住肩膀,狠狠摁回地面。
“砰!”
后脑磕在坚硬的地砖上,震得颜寄随眼前一阵发黑,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愤怒和屈辱,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
可李宿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的余地,膝盖重重压在他腹部,强劲的力道让他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挤碎。
又一拳砸了下去,直捣面颊,颜寄随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唇角破裂,溅出血来。
“砰!”
他听见这个疯子的呼吸声,张口想要训斥,但又是一拳,准确落在颧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砸裂。颜寄随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牙关猛地一咬,口腔里立刻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可这个疯子根本没停下的意思,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拳头抡起又砸了下去。
“砰!”
鼻梁被狠狠击中,血瞬间顺着鼻腔汩汩流出。颜寄随猛地挣扎,双手想去挡,却被李宿死死钳住手腕,重重摁回地砖上。
“好了,好了,”颜郜懿眼见李宿闯入、质问,到猛地动手,也全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忙继续劝阻:“幸守夷,住手!你还要再动吗?”
他一直觉得李宿是个冷静无情的人,从来不会冲动行事,可现在呢?公主不能劝住他,这一拳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杀伐都狠,他怎么这么愤怒?有这么恨?
可是仍然将他话语全部忽视,李宿只质问颜寄随,“你也敢?”连着事务不得不优先处理的烦闷,近日的风风雨雨,以及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被彻底点燃,李宿抬起拳头,毫不犹豫地继续砸下去——
“砰!砰!砰!”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颜寄随被打得完全抬不起头,脸上已经是一片血污,鼻梁塌陷,嘴角淌血,连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救命!救本宫!咳……你……”他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声音,可刚刚张口,李宿又是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颜寄随整个人猛地弓起,剧烈咳嗽着,喉咙里哽着一股血腥,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颜郜懿看得心惊肉跳,这回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护着颜穆珍和谢相呴,让他们继续后退,以免误伤,毕竟此情此景,他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他幸守夷做不出来。
谢相呴的脚却像灌铅一般,怔怔看着眼前景象。他在设计时,便大概猜到李宿会愤怒,会生气,可是他李宿会为了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明明李宿从来那么理智,那么……可他现在这样,仿佛完全不顾一切。
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豳州才出事,声名煊赫的武将就自恃功高,暴打亲王?他不管朝堂局势,也不管官家的心意,不担心大逆不道的说法,也不担心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因为这件事付之东流,甚至召来更大祸事吗?
谢相呴怔愣着,眼底浮现出些许动摇。
……
再忍不住,他别过头抵在公主肩上,闭眼却也止不住泪流。
可是他当真是真情实意的吗。他当真不是受别的影响,不是因为自己刻意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激他,不是因为觉得贤王意在挑衅,在侮辱?
那为何他此时才出现。在荣丰楼那日,他就应该得知事态如何,为何今日才来?
为何又将自己置于那些政务之后?难道他的愤怒都是掩饰?难道他今日所为之后还有别的目的?难道只是他为局势所做出的另一动作?此时此刻,自己又要如何去想?又要如何去做?
……
他不知道。
瞥见他脸上的晶莹水光,公主的脸色也变了变,连忙为他擦去,不由更加急切,再度大喊:“住手!幸守夷!给本宫住手!”
颜郜懿也再看不下去,见李宿仍然没有停下,连忙指挥还在犹豫的侍从,“你们快去拦啊!去!”
侍从们只面面相觑,哪里敢上前,倒是路多矮子里拔高个,已经回过神来,稍稍靠近要去拉,“将军,别打了,别打了——”
“滚!”
路多被吼得头皮发麻,不敢近前,又求救般看向满亭子凤子龙孙,却发觉他们个个睁大着眼睛,也被这声怒吼吓住,对于这种血腥的场景比自己还不知所措,一时全然陷入僵局。
大多衣物彻底被剥下,颜寄随狼狈地躺在地上,喘息声急促,血糊了满脸,都看不清神情。疼痛?羞辱?恐惧?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一口气,死死盯着李宿:“你……”
李宿却终于停手,缓缓站起,冷眼俯视着他。
颜寄随仍未说出话。因为李宿忽然伸出脚,鞋尖用力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极尽羞辱嘲讽。
“贤王。”李宿微微歪头,怒意微消,“这滋味如何?”
颜寄随剧烈喘息,血顺着下巴滴落,眼底透着难以言喻的恨意。
可李宿却懒得再看他,也没有耐心再等他的回答,脚上一动,将他脸狠狠踩在靴子下,骤然抽出腰间横绝,抬手——
众人都是一惊,不想他还觉不够,竟然要杀了贤王!
“将军!”路多再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挡在贤王身前不住摇头,大喊,“使不得啊!真的使不得啊!”
他的将军要真在这里斩了贤王,一切就都完了!路多是真的怕了,他从来没见过将军这样,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狗,压根听不进别人的声音。
路多百思也不得其解,只连连哀求,“将军冷静啊!冷静,”不过是夫人被调戏而已,何以让他生气成这样!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连脑子都丢掉了?什么仇什么怨!
李宿不答,只抬脚踢他,不准他再拦着,路多不得不死死抱住他的腿,被踢得再疼、怎么都不肯放,声音也急了,喊到快要破音,“将军!真的不能再打了,要出事!末将求求将军了!你要是杀了贤王,谁也保不了你!将军想想大将军,想想建州军,想——”
可李宿只低头看他一眼,“再拦连你一起杀。”
……
外面日头正毒,烈日当空。周围一切声音,似乎大小不定。连他投射的身影也被缩小。
一切无所遁形。心意,情绪。好像都不再掩藏,不再压抑,毫不收敛甚至放肆地尽显于前。
只是或在他人眼中,仍有绿荫,遮挡重重,看不清,摸不透。又或说,怨恨并不能被照透。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第三卷【恨极天涯,山月不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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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已经改完,可以食用了——2025/9/20
第136章
“守夷。”这道声音响起时,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觉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李宿侧头看去,幸景彰不知何时赶来,快步上前,将横绝刀柄握住,摇头:“停下。想想他会被怎么牵连。”
李宿不语,仍然握着刀柄不肯松手,随时要抽出继续砍人一般,幸景彰却并不着急,只是压低声音,继续道,“若是失权,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说完此话,李宿的目光自义父身上越过,落到谢相呴身上,可谢相呴只是避开他的目光,低眸不语。
在玉州时出现裂缝、在荥阳时就被剜开的心更碎裂。涌出一大片鲜血,似乎直冲喉头。
没有方法可以疗愈,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堵住伤口。它快要溃烂,完全不能脱离这种痛楚。
手上力道却是终于松落,放下横绝。
“还不快将贤王殿下扶起,去请医师。”幸景彰见他终于停手,平稳地调度,“先用硬担架将殿下抬回榻上,再止血,将这里打扫干净。”
才转而看向颜穆珍、颜郜懿,分别向他们问好,才道,“犬子今日冲动行事,让二位殿下受惊,老臣立刻带他进宫请罪。”
颜郜懿扶额,即便心知他现在随口玩文字游戏,要扯开他们与这件事的关系,却也无力再管,只颔首,“大将军去吧,本宫会在此照看皇叔。”
“多谢殿下。”幸景彰方才将横绝放回刀鞘,看向李宿,“守夷,走。”
李宿沉默片刻,才抬步,直接越过奄奄一息的贤王身边。
谢相呴仍看着他。他依然如来时模样,怒意沉沉压住,没有被消解,反而裹挟着更多东西。所以完全将他围成一柄挺直的刀,刻成一道孤独又强大的影子,来往独立,都是一人面对。
可是……那又怎么样?仅此而已吗?
他要挪动的步伐只是停下,仍留在公主身边,再没有动作。
——
幸景彰已因他下令站起,幸守夷仍跪在地上,官家闭目,喊:“应逍之。”
“臣在。”应逍之答。
“叫公主别等了,让她回去好好休息。”说话时不自觉有些叹息,又问,“去贤王府的御医呢?”
应逍之答,“御医已在殿外等候多时,臣先前也劝过公主,公主执意不走。”
“你干的好事。”官家闻言,陡然睁眼,“……平宣侯府也有本事,那个罪魁祸首呢?怎么不见他!”
“是贤王行事不端。”李宿答:“是臣行事鲁莽。唯独他没有错。”
还在公然维护。官家冷声道,“放肆。”
李宿答,“臣无话可说。”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气势毫不因身为臣子而软弱半分,甚至强|硬到有些要压过他的趋势。
是以话音落地时,官家猛地从案前站起,面色也变得铁青。
其实贤王被打成什么样子,他并不关心,但他到底是皇室中人,所以他既有些微的愤怒,又很是不解。
他一手利用、提拔起来的,一把前途大好的、正愁找不到把柄的刀,不想就这么给他捅了这样大的篓子,暴打皇帝亲弟,要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若就此原谅了他,天家再无威严可言,可是若就此处置了他,以后谁来为自己清理朝局,谁去打北狄,去收复燕州?
……难道这一切就真的只是为情而已吗?
正思忖不定间,很小的童声却顺着窗和午后的风吹来,听不清在怎么说什么,他转而看向应逍之,应逍之忙行礼,“这会儿太热,臣令宫人开了窗。”
官家的记忆却恍惚了一下,忽地想起什么,却摇头,“是小玉儿吧?把那孩子抱进来陪朕下棋,叫小珍去看看她母妃,不准再等了。”
应逍之忙应下,很快将谢珩羽抱入殿内,谢珩羽极少入宫,好奇打量着四周,又挣扎着要下地,人却被交到了官家怀里。
官家掂了掂手上的孩子,“小玉儿,你长胖了。”
谢珩羽怪不好意思,“我是大孩子了,不要外公抱了。”
官家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哦?”
谢珩羽轻咳两声,“外公,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小小年纪,倒很要面子,官家把他放下,他就又看看谢相呴,才仰头问,“外公,什么罪魁祸首,谁是罪魁祸首啊?”他天真稚嫩,指着下头的李宿:“他让外公不开心,肯定就是他了。”总不能是他小叔的错,他被娘亲带进宫之前就想好了。
是他吗?似乎不是。那是谢家那个?又什么错?狐媚惑人,挑拨是非?仔细论来,倒也不算。
……官家一时竟然沉默了,并不能答话,倒是幸景彰终于挪动了步伐,插话解了他的问题,“犬子是罪魁祸首。”
官家冷嗤一声,“你的儿子就很不像你,没有你这样温和睿智,感情用事,为情所怒,这点不好。”
看着谢珩羽这张脸,觉得很可爱。忽然想,倒也很好,算是有了牵制,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所以此时此刻,倒不觉将事情说轻了许多。
幸景彰再度行礼,道,“官家夸赞,臣受之有愧,犬子自小流落在外,是臣没有教好他,臣有罪。”
官家摆手,牵着谢珩羽往内殿走,“你不是还说要陪外公下棋吗?外公已经布下了一场棋局,就等你来啦。”由幸守夷继续跪着,只开口吩咐:“幸景彰,你也来。”
幸景彰看李宿一眼,方才跟着他进入内殿。
李宿只垂着眼睛,身上的血腥气依旧清晰,毫无恐惧,似乎出神。身边的宫人仍然一动不动,却听对话声从里面先传进来,稚嫩的童声:“不对,不对,不要这么下。”
官家笑问,“哦?”
谢珩羽嘿嘿一笑,“我就要下在这里。”
幸景彰也不解,“此局已经成势,此时下在这里,似乎不妥。”
“不是,”被接连否定,谢珩羽仍然自信,“只要落子,没有废棋,只待一个时机而已。”
官家沉吟片刻,接着问,“可是此时无用,岂不浪费?”
“我是后手,虽说先发制人,但棋局未定,便多一口气。”谢珩羽振振有词,道,“且若外公不问我,幸将军想来便会以为我是不懂棋的人,放松警惕,这也是我的计划呀。”
“……”安静半晌后,官家忽然笑出声,“你说得在理。”
“哼,都怪外公,让我说出来啦。”谢珩羽打蛇随棍上,“说出来了可就没那么灵,都让人家发现,还怎么隐藏得住。”
幸景彰也笑,“小小年纪,却已懂得收敛锋芒,扮猪吃虎了。”又稀奇问,“这是什么路数?老臣要请谢小公子赐教了。”
谢珩羽头头是道,“这是二舅舅前些日子教我的,《太祖棋谱》里一局的根本,是……”忙捂住嘴:“我不能再说了,否则全让你看清楚了。将军还是不要以大欺小,从我这里套话了!”
幸景彰笑,“好,老臣不问了。”
大齐的太祖皇帝亦精通棋道,也留下过华山对弈的趣事,他的《太祖棋谱》……不,更引人注意的,其实是他与太宗皇帝兄弟之间关于继位一事的疑声。
虽说无论宫中、民间,皆歌颂太祖皇帝以社稷为重,坦然托付江山,与太宗皇帝兄友弟恭,但所谓金匮之盟、烛影斧声之说,怎能不令人猜想,更何况太宗皇帝登基后,对太祖一脉实在无情。
官家却又静了一会儿,才又唤,“应逍之。”
“臣在。”应逍之回。
官家道,“你先前说,朕的幼弟贤王常为取悦一些貌美女子做些糊涂事。”
早先就答应过谢川明。应逍之不动声色瞥了仍握着棋子、认真看棋局的谢珩羽一眼,才颔首,“是。”
官家摸摸小玉儿的头,“那些事难听又荒唐,别扰了小玉儿,朕也不想听了。你去拟旨,让他养好伤就去为先帝守陵一年,好好收收性子。”
小玉儿原先只做不注意,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便好奇地凑过去,“外公说什么?我也想听,我是大孩子了……”
“好,你是大孩子了。”官家抱起他,目光落在他头顶,忽然问,“小玉儿知道贤王吗?”
听出语气里的试探,幸景彰落子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方才放下。
小玉儿却说,“我知道啊,他是皇叔嘛。娘和爹天天在家骂他是糊涂大王八。”
“不是你的皇叔,是你娘的。”官家忍俊不禁,先是轻笑两声,又不住大笑起来,才捏他脸,“你爹真是大胆!竟然敢议论皇亲。”
小玉儿附和,毫不维护,“就是就是,都是娘惯的。”半晌后才摇头,“不对不对,我和爹爹也是皇亲,我也是外公和娘的亲人呀。”说罢,小小一团,石头一样砸进官家怀里撒娇。
官家摸摸他的头,叹,“是啊,亲人啊。”
才又道,“拟两道旨。幸守夷行事狂悖,对贤王不敬,罚俸一年,免去承宣使衔位,”话语一顿,才落子,竟然又问谢珩羽,“外公觉得还没有罚够,小玉儿这么聪明,有没有什么建议?”
“嗯……”谢珩羽思忖片刻,只是问,“既然他是惹外公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可以狠狠打他板子!打到他服气为止!再也不敢惹外公生气!”
官家对他越发喜欢,捏捏他圆圆的小脸蛋:“小玉儿真是外公的贴心人。”
小玉儿笑得更开心,官家却仍斟酌着。
想到贤王的可恶之处,实在如鲠在喉。反之,他甚至并不想怎么处罚幸守夷,更何况,幸守夷刚为他办了一件大事,两番比较,自然是幸守夷更可用。虽总要搓一搓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但……不如借此时机,让更多人看清他对贤王的态度。
便开口,“幸景彰,管好你的儿子。朕念在同你的情分,便不再罚他了。”
如此这般,岂不是将守夷架得更高?幸景彰眼神微敛,而后不动声色地压下,起身行礼,“臣谢官家宽恕,臣领旨。”
官家抬手,示意他起身,“小玉儿聪颖体贴,很得朕心。封做琅琯郡王,享亲王俸禄。”才又道,“至于朕的昭武将军,他既然如此倔强,便跪满五个时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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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出宫时天空已遍布阴云,夜里的雨下得并不算突兀,淅淅沥沥又渐渐转大的雨声里,屋中昏沉的黑暗里。看到谢相呴冷漠的眼睛。
李宿醒来了。
外面的雨声依然不小,热气也在潮湿里悄无声息蔓延着,显得烛火很幽微。侧目看去,原来已经是清晨,因为落雨,外面天色半明半昏,树叶的乱摇也遮住光线。
他呼吸比寻常要重很多,并没有给出时间让自己暂缓,李宿径自下榻。
义父让人为他上了药,膝盖上的疼痛因清凉稍稍缓解,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檐边扑簌簌落雨。
谢相呴没有来。
雨丝斜斜,把他面庞打湿。
他被困在了雨里。
——
明胜湖中,雨中风吹荷摇,不见飞禽,只余一片蒙蒙烟。
谢相呴倚靠在栏杆边赏景太久,雨丝把他脸庞和发丝都打湿,一方锦帕递来,他才接过去擦面庞。
虽然不知公子怎么心绪不佳,大半夜便到明胜湖边来看雨,一直到现在都还不肯回去,但侍女仍然担心他身体,细致地帮他去擦打湿的头发。
“公子,咱们回去吧。”侍女一边低声劝他,“着了风寒可不好。”
仿佛方才回神,谢相呴却只摇头,而后手指停在唇前,“嘘。”
侍女不明所以,听不出雨声的嘈杂,谢相呴却清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过头去,颜郜襄冒雨前来,停在离他不远处。
“殿下好。”谢相呴并不向他行礼,只是微侧身体,一阵风来,不觉又去看雨了。
“他行事如此狂悖,官家竟然这样轻拿轻放!”愤怒太过,冲昏了头脑,颜郜襄毫不顾忌地怒声骂道:“究竟谁是他儿子?”怎么对他就这样严苛,这样毫不留情?换到幸守夷,这些便没事啦?
谢相呴冷眼看着他发脾气。
好在颜郜襄倒也知晓这无济于事,将伞往身后侍从手上一扔:“你何苦在此淋雨。”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不如身在湖畔。”谢相呴伸手接去一阵雨,“稍后我会去幸府看他,以表感激之情。”
只当他作此决定已是勉强至极,颜郜襄拍他的肩,以图安慰,“不过贤王一事,的确再无忧患。不知他怎么受了爹爹的忌讳,竟嫌恶至此,这样捧着幸守夷就是为了贬他,满朝臣子都不敢探望他。身受重伤,又要去守陵。不能威胁你。”
谢相呴颔首,但沉默须臾,方才说出一句实话:“我没想到。”
没想到幸守夷会做到如此地步吗?其实他也没有想到。他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很能分清楚孰轻孰重。很明白什么对自己有利。
颜郜襄答,“此人确实偶有极端之时,许是激他激得太狠。不过不是正和你我心意?”
雨似乎更大,谢相呴的笑声混在里头,几乎有些听不见了:“是啊。”
颜郜襄也眺开目光,看着远处烟雾,忽然又听见谢相呴说,“或者,殿下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就此去做?”
“怎么可能。”颜郜襄嗤笑一声,“他若真这样做,又能得什么好处?得到你的真心么。”
随他一笑,谢相呴似乎愣神,而后唇角也弯起来:“殿下说得对。如今正乱,正是我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
他本想直接这样湿漉漉地去李宿面前讨可怜,但到底还是决定回府里换一身衣裳。
刚上台阶,雨越发大了,也未顾及到身边要禀报的侍从,谢相呴直接转入屋中。
他不在,屋中烛火点得昏暗,谢相呴看不太清楚,伸手去理额前发丝,就在此时,身体却被骤然向后拖带,他猝不及防,惊叫出声,身体已经先落入一个潮湿微冷的怀抱。
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背,一只手按在他腰间,一只手自胸前按在他肩上,将他牢牢锁住。直到手掌捧着谢相呴的脸,带着他往后看,四目相对,谢相呴原本紧促的呼吸方才歇停一刻。
侍女小厮应声赶来,谢相呴已低下头去,不再看他沉沉的眼睛。轻捶他肩膀:“你吓死我啦。”
侍女和小厮有些不知所措,而后尴尬地退开,又自觉带上门。
李宿低眼看着他,谢相呴垂着眼睫,脸上还有细密的水珠,又倏然抬起眼来看他。
遏止不住。谢相呴被他深深吻住,顺势枕在他手臂上,仰头应承着他,他却越发粗鲁,不似寻常那样循序渐进,一味重压重吮。原本束缚住谢相呴身体的手臂更加用力,谢相呴只觉得口中发疼,却也不觉软倒,而后站稳都不能够。
好半晌后,他手才松开些微。谢相呴依在他臂弯间,拿丝帕去擦唇周痕迹,听见他问,“你去见谁了。”
谢相呴擦拭的动作不停,答,“在名胜湖看雨。”
李宿不再说什么,手上探进他衣襟,而后摸到他背,一片潮冷。搂着他脱去一切衣物,抱他到榻上。谢相呴小声说,“没有洗。”
骤然完全露出,察觉到丝丝凉意,一只手落在他背上。
李宿的手掌倒是和从前差不多大,也或许一并成长许多,轻松握住他半边腰。但能清晰感受到,上面多了许多疤茧,比从前还粗糙,自下而上抚去,带来阵阵灼热,使人被烫到快发抖,最终停在他肩上,转而握住他肩头。
谢相呴挣动着伸手,要摸索他的腿,问:“膝盖疼吗?”
李宿答:“不。”
他们都不再说话。外面雨还是下个不停,险些把烛火都吹灭。
谢相呴的背薄薄一片,肩头圆润,被他完全握住。从脆弱的后颈到凹陷的浅谷,再起伏蜿蜒到更浮想联翩的去处,脊线清晰,紧张地起伏。
吻和呼吸一起洒落在他背上,逆着先前手的动作,又从上至下。
谢相呴情不自禁地想躲开,可心却无限地想讨好他,半点不想挪动,甚至愿献媚乞怜,如此矛盾。
好在李宿压着他的肩,不能让他过分挣扎,至多实在忍耐不住,摆腰轻声哼哼,始终压抑着。
李宿停在他颈后,说:“外面在下雨。”
谢相呴疑惑地问:“嗯?”
李宿:“你可以出声。”
谢相呴转身,顺势缠住他,贴着他面颊撒娇:“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李宿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讨厌贤王,一点也不想理会他,”谢相呴垂着眼蹭他眉心,并不多说,又轻轻喊李宿:“郎君……”他把眼睛闭上,声音更加细腻,雨一样湿黏缠绵:“以前怕你知道,但是你这样珍重我,我很开心。心爱你。好爱好爱你。”
再度睁开双目,看到李宿沉沦的眼睛。
……
一盏烛火都没留,只能从纱帐外微弱的光隐约察觉到动作,他一面承受着吻,一面尝试去脱李宿的外袍,手堪堪解开腰带,就被抱起跨坐在他一边腿上。
趁着间隙谢相呴小声抱怨:“看不清楚……怎么办。”
李宿一手搂着他,空出一只手匆匆解去自己的外袍,便接着低头吻他,手上继续解里衣,一瞬也不想停下。
他如此急不可耐,更让人神魂动荡,恨不能融进他怀里,让他将自己完完整整地咬掉、吃掉,一点不留——想法虽然荒谬疯狂,可情却很真,胶黏似漆,紧抱软偎,已全然忘却暑热,也甘愿沉溺其中。
……
李宿褪去里衣后,他们完全紧紧拥在一起,他被李宿烫得陡然一抖,埋头在他肩上。
太突然急迫,谢相呴疼得想逃开,不住摇头,手还死死抓着李宿的手臂,李宿抱住他,转而抚拍着他的背,压抑着动作。
还是很疼。明明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谢相呴暂停了小声的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李宿则不再说话,抱着他坐起。
疼痛因此加剧,他惊哼出声,眼泪也随之落下,脸都彻底发白,李宿却仰头吻住他,粗风暴雨,翻江倒海。
他只恣意驰骋,不管不顾,谢相呴疼得几乎尖叫,哭求:“痛!好痛,你、”
李宿身体似乎僵住,而后退出。好在并没有出血,谢相呴眼中所见依旧有些朦胧,身体仍后怕地缩动着。
只是回神之后,手仍勉强去安抚,谢相呴道,“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我缓一会儿就可以。”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哭过,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上满脸泪痕,万分可怜。
李宿手掌摩挲过他面颊,他享受了片刻,不觉闭上眼睛,而后李宿已经俯身,又低头吻他。
但疼痛还未消散,谢相呴不由蜷缩,可禁不住无声中回应,手也缠到他肩上,至此,毫无反抗地默认着他的动作。
李宿又低下头,忽然自脖颈处啄吻而上,贴在谢相呴耳边说了句不重不轻的荤话。
爱侣间这样对话大概很有意趣,至少从他嘴里说出,实在会令谢相呴羞赧万分,一时羞红耳朵:“……郎君。”
“还疼。”李宿终于抬头看他。
谢相呴认真看着他,罕见地并不作答,面颊却不知不觉更烫。
也更靠紧他些,李宿亦不躲退,二人鼻尖相抵,谢相呴眼眸低垂,不觉神思迷离,但还是支起精神,主动仰头送上亲吻。并不太深入,只是一下一下啄着李宿的唇,才说:“轻点。”
交叠耸动的身影模糊地映在一侧。窗户开着,能感受到清凉的风,却不知是否有雨吹进来。
雨声沙沙。
他放慢速度时,便俯下身来贴着谢相呴后背,让他回过头来,与他深吻翻转,推放交换。
谢相呴的脸渐渐更红,盯着他时眼睛只剩一片水雾,又被他看得羞赧,不由闭上。
李宿又转而咬他的耳朵,贴着问他感受,谢相呴手臂撑着自己,不能动作,小声应:“嗯……”
不想李宿又问他,“到底是要快还是要慢?”
谢相呴哼着答不知道。心中无限眷恋,李宿轻轻吻他耳尖,起身按着他的肩。
……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这样积蓄得摇摇欲坠,到快要无法承受的边缘。
恍然间,脑中又是他冷漠的眼睛。于是李宿也深深闭上眼。
雨又乱撒起来。
许多声音全被吞进雨里,直到声音陡然至于压抑不住的境地,檐下雨又抖落下来。
李宿却在此时骤然俯下身,声音急促又沉迷:“亲亲,心爱你,爱你……我爱你,我也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听着他的话,谢相呴哭着彻底放弃。
等待余韵半晌,李宿换了姿势,抱他还抖动的身体在怀里,抚着他的头发,由他趴在身上小憩。
雨还在下。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身在湖畔。不如一起困在雨里。
————————!!————————
聪明的读者有的是她的力气和手段
——来自2025/10/19的修文后的提示[黄心]
文名文案都改得很文艺了(?)我还是不会写文案
基友:你每个推文下面都说被文名耽误
我:好嘟(畏畏缩缩)
第138章
期间谢相呴醒了一回,叫来侍女吩咐了什么,再睁开眼时,又听到侍女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天色似乎大亮,又似乎午后光正灿烂。
总之,雨已经停了。
床幔未完全合拢,外头的日光透进来,被微微晃动的床帐柔和了几分,映出朦胧的光影。分不出时辰,只能大概察觉着要不然是上午,要不然是下午。
谢相呴恍惚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好热,尤其是背后,像有个火炉一般。
他轻轻动了动,见满地狼藉,从残迹里依稀能窥见先前的过分疯狂。而他正被李宿从背后抱着,几乎是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双腿胡乱缠着彼此。
李宿的手臂从自己腰间环过,另一只则仍然抓按在自己的腿上,手掌太大,手指……几乎完全被夹在腿间。呼吸则落在后颈,惹得人心尖发颤,身体又因夏日热得发烫。
李宿难得睡着,闭着眼睛,并不因休憩显得闲适。不过大概也是被热得厉害,他额上隐约有汗。
谢相呴静静看了他会儿,甚至觉得更热了些。他终于有些禁不住,微微挪身,想换个姿势再睡一会儿,反倒被李宿又揽紧了些,贴着他耳侧含混地低声道:“别动。”
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沉沉的,谢相呴轻哼一声:“好热……”
“嗯。”李宿蹭了蹭他的耳垂,很是认同,“我也好热。”又主动问,“那是什么药。”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桌上,记得侍女大概何时送来,谢相呴却迟迟没有饮下,到现在应该已经凉透。
谢相呴抬眼望去,唇角讽刺地掠起。片刻的安宁后,他越发觉得自己可笑之极,但寻溯到内心深处,追问这可笑的来源,居然是一片荒芜。声音却有几分羞涩,甚至越发小声:“是避子药。”
“嗯?”
“嗯呀,”谢相呴引着他的手带到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也温冷一片,“郎君,我很想同你有自己的孩子,但……现在不是时机。”
骗人。
大骗子。
那只手掌抚过那里,下手不轻不重,李宿答,“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
岂知永远都没有那样的时候。谢相呴轻笑带过了这话,听见李宿继续问:“会伤身吗。”
“不会,这药比较温和,只是要一连多喝几天而已。”谢相呴鼻酸不已,终于再禁不住问话,只怕自己会哭出来,催促着他:“你拿来喂我嘛。”
李宿很顺他的话,转而去拿药,当真要喂他。
他这时很有耐心,环抱住谢相呴后,才端起药碗,哄孩子般用汤勺舀起送到谢相呴眼前,谢相呴看他一眼,真真柔情蜜意。其实心底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喂我?”
李宿应声,继续喂他,他又这样将药喝完,勾着李宿脖颈,重新邀李宿陪他躺着。抱着李宿。
贤王的事情好像就此过去了,谁都不会再提起,他们之间没有裂痕,仍是亲密无间的一对爱侣,甜蜜温情。虽不知道彼此都在想些什么。安静半晌,谢相呴没再说话,只是用脸轻蹭着李宿的手臂,像是赌气,又像是在撒娇。
李宿回应着摸摸他的长发,亲吻两下,将手收紧了些:“再睡一会儿。”
谢相呴依然是默许,轻轻应一声。
屋里又恢复安静,只有夏日午后的蝉鸣断断续续,远远传来。他从身后环抱着他,牢牢圈住他,并没有话语那般困倦入睡,睁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怀里的他也刻意往他身上倚靠,手上弄着头发,如此遮住面容。其实也睁着眼睛,空洞麻木。
所以始终都不得心安。
……
贤王府中,颜寄随刚刚醒来不久。
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血雾,薄薄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头痛欲裂。全身都像是被剥了皮般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牵动着肋下,撕裂般的痛楚。
他试探着稍稍动了一下,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不远处的侍从听见声音,连忙近前,颜寄随却已经伸出手,下意识地摸向脸——掌心传来的触感十分不对。天崩地裂,颜寄随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脸上……不对劲。
指腹触及的皮肤高低不平,像是有伤口结痂,又像是有什么被硬生生破开了……他顿时喘不上气来,几乎是颤抖着撑起身,艰难地翻身下床。
侍从连忙跪下要拦,“殿下,殿下还是躺着吧!”
颜寄随有气无力,吼道,“拿照子来!快!”
侍从连忙应下,扶他回榻上,身上的痛楚仍然清晰,铜镜却已被小心翼翼举到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照子上,明知道自己不该看,却像被蛊惑一般,自己伸过手将照子颤巍巍地拿了起来。
视线所及依然是模糊的,镜中之人狼狈不堪,半边脸上血痕交错,右侧颧骨处一道狰狞的紫痕,从眼尾延伸至下颌,血肉完全淤化,好像凹下一块,鼻梁虽被纱布缠住,却也隐隐看出有些歪曲。
至于额角青紫,嘴角开裂,似乎都只是小事而已了……小事?
他竟被那个疯子毁了容!
颜寄随的呼吸猛然滞住,手指一松,铜镜“咣”地一声跌落在地,却正好反过面来,再度映现出他的丑陋模样,让他几乎窒息。
屈辱、愤怒、恐惧,如狂风骤浪般朝他扑来。
他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下场?他可是贤王,皇族血脉,风流倜傥,蛰伏多年……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可是他居然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扒掉了衣服暴打一顿?现在,他的脸毁容、肋骨断了,甚至连身体都像是被碾碎过一样。
那个叫幸守夷的人,竟然真的敢?!
心绪起伏太大,颜寄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随即狠狠喘息。立刻,胸腔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咳嗽,喉咙里隐约泛起腥甜。他撑着床沿,喃喃低语:“幸守夷……”
他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才发现除了现在这个侍从之外,再没有旁人,平日里殷勤侍奉的美姬清倌不见了,连服侍的下人也只有两三个低着头站在门外,只投出一道影子,不敢靠近。
他的心猛然一沉,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几乎不可置信,颤声问,“官家,官家……皇兄,他怎么处置的幸守夷?怎么罚的?是不是已经剥夺了他的官职,已经下狱,还是——梁超仁呢?梁超仁有没有来探望本宫?”
在看到侍从眼底近似悲悯的情绪时,他的话戛然而止。
再不能轻易欺骗自己,颜寄随瞪大眼睛,吼道:“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一出声,他整个人就又无力地跌回了榻上,只剩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床幔,还在不死心地重复,“他冒犯皇室,他当众殴打本王,他胆敢,他!”
脑中却又不由回想起那日自己屈辱的模样,一时怒火攻心,险些晕眩过去。
“殿下!”侍从慌忙出声,颜寄随却咬住舌尖,死死撑着一口气。
他颜寄随,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这样忍气吞声!
念头起时,只觉胸肺更加难受,再忍不住,竟然喷出一口鲜血来。恰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门被推开,两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九皇子颜郜释,携他的伴读李瑞前来,停在颜郜释面前。
看见九皇子时,他不由迟疑一瞬,目光再移到他身后那隐隐觉得熟悉的面容时,更是怒目圆瞪,声音越发微弱,“你来做什么。”
少年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睥睨着颜寄随,似笑非笑,“皇叔啊,何必生这样大的气。”
他说罢,又在颜寄随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眼睛,“我又善良,又心太软,才来看皇叔,不像外人,唯恐避之不及。但是……也有些生意,想和皇叔做做。”
——
肖嘉佑轻叹一声,回到座前,看着低头一言不发的妹妹,再看着面色沉重的父亲母亲,终是忍不住开口,“事已至此,何必再勉强?幸守夷能为川明做到这地步,妹妹若真和他结为夫妻,能得什么好,以幸守夷的脾气,岂不是结怨不成反成仇,推她进火坑?”
“你说得轻巧。”肖父闭目,“他平宣侯府要两头讨好,又配公主,又和幸家联姻,怎能有这样的好事?”偏偏用处又不大,官家又岂会纵许。又道,“我这就进宫求见太后娘娘。”
肖嘉佑想到谢川明模样,不由反驳,“父亲,他们两心相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肖家好不容易才甩去了官家的忌惮,何必引火上身。”
“……”正是因为肖家已甩去了忌讳,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遵从官家的意思,否则只会回到从前的境地。
哪怕明知现状如何,也要费劲跳下去,如飞蛾扑火。再求生机。肖府沉默须臾,才道,“阿荷,你先下去。”
这是要说正事的意思了。肖雁荷自觉起身,将要离开,却被肖夫人叫住,“孩子也大了,不如就留下来叫她听听。”
肖雁荷抬眼看她,她却只颔首示意自己重新坐回去。肖雁荷便遵从,重新入座,面上虽不显,但心中一时感激又遗憾,千般滋味交集。
尽管心中思虑重重,但肖父也并未直接反驳肖嘉佑,反而问,“你说,官家召幸家父子回安都,所为何事?”
肖嘉佑沉吟片刻,答,“三年前去玉州是为安国公,如今无非为梅家。这很明显,贤王一事不过插曲。”
李宿倒的的确确是把好用的刀,指哪儿砍哪儿。肖嘉佑想到此处,又不由再度对谢川明生出怜惜,只想叹气……不对,或许仅仅是为梅家,也不够。其中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他脑中百转千回,一时没有定论,却听肖父道,“你只看出其一,未看出其二。我问你,从前官家为何要敲打肖家?”
肖嘉佑并不急着作答,而是看向肖雁荷。肖雁荷对上他的目光,立刻会意,一时间有些胆怯,但平静须臾,想到父亲既愿拿她的文章给幸守夷看,对自己想来还是颇为认同的,大概不会觉得自己胡言乱语。是以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若说从前,只是因为太后娘娘希望肖家女可以诞下皇嗣。”
官家和太后到底不是亲生母子,这样的隔阂可说微不足道,却也的确是天堑。
好在肖父的确并未对她的答话不满,而是继续问,“今后又为何忌惮幸家?”
“无外乎拥兵自重,官家甚至有些在赌幸大将军的忠心。”肖雁荷渐渐有了平素的信心,继续道,“可就算幸大将军的确忠心,幸守夷也始终是隐患。他虽为陛下所用,但失控风险更大,而为实现目的,又要制衡文臣,却不能过分抑制,否则不现锋芒,想来官家正是为此苦恼。”
可是,若是如此,已经与公主紧紧绑定的平宣侯府,又早早衰落,无力辅助幸守夷,不应该更符合官家的意思吗?又如何轮得上自己,说到此处,肖雁荷也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了,有些探究地望着他。
肖父道,“因为官家不会让肖家倒下。”
这便是飞蛾扑火求来的生机。
第139章
虽然心绪万千,但并未僵持太久。不过多久,谢相呴身体便又彻底软下去,倒回到李宿怀中。
其实吴大离开安都之后,他频频做噩梦,有时梦到那些恶心的目光,有时梦到李宿,或者梦到过去种种。清晨也恍惚至极,不知仍身在幻梦中,或是预想或是幻觉。
只是好像自己并未遇到过什么人,在湖边赏雪过后,回去还病了一场。
之后依然淡淡地和朋友们交往着,在学堂念书,不情不愿地和李吉星虚伪相处,长大又平稳地嫁给李吉星。因为他平素太过冷淡敷衍,导致李吉星渐渐对他失去兴趣,至于故意针对。
其实他也厌恶李吉星,到忍无可忍时,二十多岁,让李吉星和旁人留下一个孩子给李家交待,终于设计让他死了。文信候府不能苛待他,而他郁结了十几年的心头一回畅快。
独自一人的日子很悠闲,可惜好景也不长,因为身体总不太好,一直咳嗽。寒冬根本睁不开眼,床也下不去,胸肺疼痛难忍,清醒时独自望着床幔,隐约听见外头的鸟叫声,度日如年。
早些时候还能再练字、弹弹琵琶。再过一年,已经全都废弃,分不出精神去做。
他总是觉得很孤独。无论梦里梦外,只是梦里的人大概连哭都没有力气。
一个暖意融融的午后,他披着大氅,终于可以出来走走。看着黄色的金腰带爬满墙,两岸碧丝飘摇,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满街的人群,却觉得莫名怅然若失,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没有遇到什么极其想见到的人。
……
可再去细想,怎么也想不起来。
终于,谢相呴很快累了乏了,支不起精神要离开,又要回到死气沉沉的房间里,继续过日复一日养病的无趣时日。侧头却见一个男子,扶着他怀孕的夫人离开。
男子高大威武,却低头看着怀中女子,静静聆听,神色平淡柔和,女子清丽如荷,笑语说些什么,静静靠着他手臂,好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
他终于明白。
……
一觉醒来,李宿已经离去。
看着榻边空空的位置,谢相呴眼底的惊惶渐渐退为平静。先前的狼藉不复存在,并不需要假手他人,是李宿惯有的作风,可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了无痕迹。呆坐片刻后,谢相呴倒身贴在原先李宿躺过的位置,重新闭上眼睛。
可惜大概他离开太久,早已没有温度。
并不能猜透李宿的心思,谢相呴便也暂定不去找他,斜斜靠在栏杆旁,低头往下望着池中游鱼,侍女在一旁为他轻轻扇风。
抬眼望到粼粼水波,耀眼刺目,虽周遭也绿意盎然,但浓密的夏意还是密不透风地围上来,让人昏昏欲睡。
正枕在臂上要小憩一会儿,却隐隐听见脚步声,于是他又无精打采地睁开眼,彭氏果然已经坐到面前,“怎么在这里睡?”
真正看到母亲的脸,谢相呴的散漫立刻消退殆尽,又悄然移开目光。
彭氏接过侍女手中团扇,自己慢摇,先行开口,“涂些消淤活血的药,一整天都闷在家里多无趣。公主也想见见你。”
谢相呴低头看到颈间痕迹,不知该如何应声,只能轻轻靠过去,想借撒娇掩饰,以求蒙混过关,“嗯,我知道啦。”
彭氏叹了一声,却没有由他敷衍,问,“既已挑明,你们的事要何时才能定下?总不能一直不清不楚。”
她若不问,其实谢相呴也不愿主动想起,沉默须臾才低声答,“官家不想他和我在一起。”
天命难违,彭氏听后不免着急,握住他手,“没有旁的法子?”
谢相呴却答,“其实若没有旁人干涉,我愿意一直在他身边,哪怕没有……”
话未说完,便被彭氏打断:“这如何能行?”她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目光中满是忧心,“相呴,你怎么能这么想?”
谢相呴抬眸看着母亲,一阵恍惚。他真的愿意吗?其实他已经摒弃了再去想与李宿未来的念头,如果他所求所想能达到,或许他与李宿也就到此为止。
……所以李宿明白吗?所以他走得这么悄无声息,这样干脆。
谢相呴被她握住手,到触动,反而轻轻回握住她,微微垂眸,更加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彭氏却没有想到他的思量,只是就先前的傻话苦苦劝告,“我的儿,你太痴了!纵然你们如今两情相悦,他愿意为你去冒犯天家,但从今晚后呢?家中没有实权,你没有名分,也不能生育,他平步青云,只会有更多选择。纵然有公主护你,又岂能事事插手?到那时,你该如何是好,如何赌得真心……”
“不会的,娘。”谢相呴忽地笑了下,正视彭氏:“他不会的。”
彭氏愣住。
谢相呴松开握住她的手,转而看向风抚水面波光粼粼处。
其实他已经占去先机,如今他有李宿的珍爱,虽不知这样的珍爱何时逝去。可是他没有男子的便利,无论如何都无法像寻常男子那样入仕,也没有女子独有的权力,他永远都不可能和爱人有自己的孩子。
……或说更寻常的,更寻常的人都可以相伴终老,他呢?他可以活到什么时候?他能活到三十岁、四十岁吗?
“娘,六皇子妃向我提过建议,她说要帮我毁掉肖雁荷的清白,就没有人再会同我争抢。”不等彭氏反驳,谢相呴已托腮看着远处:“我拒绝了。”
彭氏并没有多说,只是为那些话皱眉,“你的确不应该答应。”
是吗?谢相呴却没有就此止住,反问她:“她为什么会想出这样的计策呢?”
彭氏思索着答:“正因为她也知道这痛处。才更不该如此。”仍然很不赞同。
谢相呴却转回目光重新看回母亲:“不。”他放下托腮的手,一字一句道:“她才不分男子女子,是因为她只将自己当作人来看,将别人都看作供她实现所求的东西罢了。”
“这样一意孤行,终会为自私所害。”彭氏颇为警觉:“相呴万不可这样想。”
谢相呴似叹似问,“是吗?”
明明我近水楼台,为何一败涂地?
怎样最简单、最快达成,怎样就是最好的解法。所以六皇子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原来正是因为我不如她。
外力吗?局势?时光?
……他可以改变的。这些岂能由旁人或是命运决定?
不顾母亲惊愕的目光,谢相呴站起身来,“娘。我不陪你了。”
未料彭氏却猛地抓住他的手,似乎察觉到什么,厉声道:“不可以!”
——
李瑞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虽然在当九皇子伴读的这些年,凭着脑子,在外边他已有了不少名头,一举一动都很讲究,不会让人抓到错处,但面对这么热的天气,冰块好像也失去作用,又是独自在屋内,便忍不住将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
他一直很怕热,苦夏,这时便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就连九皇子也要纵着他,在宫中时忍着寒意放满冰块。
须臾后,干脆也脱去抹肚,从竹席上爬起来,直接趴在地上。脸也完全贴在地面上时,燥热的心终于好受些许。
闭上眼睛想睡会儿,却又没有那本事,须臾后再睁开,入目却是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有的磨喝乐。
它已经很陈旧了,想来当初买来也不算贵,做工廉价,上面的颜色都尽数失去,只能简单辨别出人脸。
手却不自觉去触摸那个磨喝乐,又擦下一片灰尘。是什么时候……不对,其实他记得很清楚。
刚逃难到安都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他那时候尚且懵懂,只是发觉自己随着父母跑了好远的一段路,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安都,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西北蛮子,隐隐看不起他,其实他也看不上他们,可是家里又骤然变得很穷,再也没有从前的好日子。
爹偏心老大,只给老大念书,娘虽然喜欢自己,可到底拿不出钱。只有那个谁,心思又重,还装得老实木讷,一来安都就去什么刘家杂货铺打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能干似的。
使不完的劲,就让他去干吧,累不死他。
李瑞换了一边贴在地砖上,半晌后,却又伸手去拿那个磨喝乐。
其实……
其实他跟娘也闹了好久,想要一个磨喝乐。
安都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他为什么不能有?他就该有的。
可是娘不给他买。娘并非对他不好,攒的银子都给他买衣,给老大买一般的,给他买最好的,至于那个谁,休想穿新衣。可是他还是想要一个磨喝乐。
说实话,当时的心情他已记不太清,只是还能想起那种执念。
只是不知道怎么被他察觉了。幸家人来找他,他好威风,让一向说一不二的爹都给他道歉。
他还……不知道是真的蠢,还是假惺惺,居然拿着那么多钱,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礼物。
甚至还给他买了磨喝乐。
甚至在他讨厌的拒绝之后,还轻轻地放在了他窗前。
……
李瑞重新睁眼,眼底情绪翻涌。
自他风光回来之后,爹娘都默契地不再提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或是说,他们不敢提幸守夷,这位和他们没什么关系的幸将军。
其实他的心也很微妙。提到幸将军,他会想到什么?想到……骑马穿行在街上,为六皇子办事的下属?闯进家门,夺走父亲鞭子的少年?在书局外说他不明白何为公平的人?或是威风凛凛,让人不敢直视,高高在上也心思莫测的昭武将军?
——那他那个……去了哪里?
那个木讷的,蠢笨的,喜欢跟野狼玩的。
被打了不吭声,随时都有力气,跟他一样有西北口音的。
会以德报怨给他买磨喝乐的,其实是被他抢去了所有应得的爱的傻子……哥哥。
哥哥去了哪里?
原来多年前死的人不止是李贞的弟弟李吉星。他的哥哥也死了。
李瑞忽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下手算不得轻,几乎打得自己眼冒金星,脸上大概也红肿,却只撑着身体坐起,穿好衣服走出去,又敲开李通文的房门。
李通文不知正看什么,埋首在书里面,十分贼眉鼠目,李瑞不由皱紧眉头,忍了又忍,才没出声骂他。
倒是李通文,更看不惯他,反而要先赶他走。直到李瑞别过头去,开口,“你去跟他说,让他小心那个谢川明,这人早就跟贤王和六皇子勾结在一起,只等着害死他。”
第140章
李宿到时,幸景彰已经独自下了好久的棋。
他并未如往常般上前落子,而是静静站在一旁,幸景彰道,“稍后再让医师为你看看,不要落下病根。”
李宿答:“多谢父亲。”
幸景彰又道:“对于你的处置,许多人心生不满,上奏说皇室颜面受损,请官家重罚,都被官家驳回,如今怕彻底触怒官家,再没人敢提起。”
大齐帝王厚待文官,累于声名,若是本朝从前的任何一位帝王,恐怕都不能这样作为。皇帝虽是天子,权力至高无上,却也被高高架起,可以为人所利用。何况史官笔下无情,文官唾沫横飞。可如今再也不会有文官敢像从前那样作为。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原因自然不言而喻。李宿只答:“官家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岂因他人置喙而更改。”
幸景彰停手,侧头看向他。日光太耀眼,他侧坐在背光的窗前。面前的李宿似乎无悲无喜,平静地接受着种种,可脸上阴影交错,却说不出的颓然。终是长长地叹一声:“你如何想的?”
李宿答:“……一团乱麻。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幸景彰心中大抵有了定论,却还是道,“我不愿你这样去想,对你们都十分不利。若你就此认输,过往当真能如浮云散去?”
李宿无法回答。
幸景彰声音平静,继续问他:“若他值得你这样去想,那他便也只是你一时的对手。等到你们关系复原,你们此时所作所为,岂不是正落敌人下怀。”
关系复原?当真还有那一天吗。
李宿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答话,很久之后,他回道:“因为我不知道我心中是否不甘。”
“你爱人。亦爱己,两者交战,自然矛盾。”幸景彰点破:“若为他只能舍己,你是否甘愿?并不见得。不爱己身,早已迷失,又何以爱人?若你真甘愿,也未必会美满。因为我想,他所求其实也并非你舍己。”
李宿皱起眉。
幸景彰将手从棋局上移开,盘上一局难解。缓声道:“守夷。我不愿以阅历教你,因为那太虚势。可我想告诉你,你的确做错。爱你者为情所惑,你却反而受困己心,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默许任其发展至今。”
他话语里没有责备之意,最后还是落下一子,而后不再下棋,侧身对着他。
李宿方才问:“父亲是如何知晓的。”
他笑了笑,却笑着摇头:“或许是我太了解你。”
李宿又不再说话,只是缓步上前,认真求教:“请父亲指点。”
“古时新莽以托孤之权,欲旦夕移风易俗,为何?”
并未思索太久,李宿答:“貌为仁义,实则新莽恐惧人心不附,故亟亟更法,迫不及待。”
“速成以安己,然基未固而殆已至矣。你早在玉州时便知恐惧会如何,何故问我?于你于他,都是如此。”幸景彰闭目:“阿宿,其实你不必请教我。”
未等李宿回话,二人都已瞥到另一角的侍从,示意他进来,手上捧着一个锦盒,举起道:“这是平宣侯府夫人送给大将军的。”
——
幸英勋怔怔出神,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在想什么?
幸匆忙回过头,看到肖雁荷微笑的脸,幸英勋心情方才平复。只是平复一瞬,又更加复杂,没有看她眼睛,难得垂下眼睛,“在想军务。”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肖雁荷似乎颇为感兴趣,也不愿主动提起旁的事。
“当然。”幸英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并未隐去太多实情,只道:“父亲到光州剿匪,暂离豳州。豳州监军久不来信,我们派回光州接应信息的人也还没有回来。我在想若有变故,我该如何处置。”
幸英勋说着,怕她不明白,又拿来一幅地舆图指与她看:“若仅仅是内乱,倒还好解决些,自有哥哥处理。就怕是北狄挑事。”她手指详细划出豳州外的区域,“豳州以东通地平原,北狄之所以紧咬豳州不放,主要也是因其耕种便利、百姓富饶,所以此处兵力最为雄厚,更难攻下。因此我们当初并未一路向封都靠拢,而是自光州、均州,唐州及许州一一攻入,形包围之势,将北狄西边援军切断,拿下荥阳后,并不取辅州,而是借势夺郾州,最后直取豳州。”
幸英勋说着,面上浮现出些许笑容,“若能稳守豳州,再自辅州攻入封都,北狄西、北主力军便均被我军切断,而后豳州以东、南数地,尽在囊中。”她手掌停在肖雁荷面前,做了一个“收”的动作,很是可爱。
肖雁荷认真看着地舆图,手不禁也抚上标明的河流、山川、州府,纵然自己并未见过,心底也一阵热血沸腾,金戈铁马仿佛都跃于纸上。而后抬眼看她,面上笑意不觉更深了些。
幸英勋道:“此处格外重要,所以北狄随受重创,但对豳州还是虎视眈眈。若真有异动,我们只有两条路子。一条大概兵分三路,直接暂舍豳州,围向辅州和封都,哥哥大概会派我自荥阳主攻,他自己前去豳州调离,父亲和伯伯坐镇许州光州助力东扰。”说罢,又用手指一一为她画出路径,如此来看,肖雁荷便很清楚局势了。
待她看明白,幸英勋才继续解说,“另一条路子,便是直接向西全力攻入,占领洛都,你看,此处名叫鹰城山……”
在她的话语声中,肖雁荷的心却真正静默下来。她原以为幸英勋只是因为她兄长的事情无措,此刻才转而与她客套,不想她真的与她说了这样多战略。就像她本以为幸英勋只是因父兄纵容之故,才可以畅游天地,甚至以女子之身获封武将官职,可是到方才,她终于察觉到自己先前的想法何其狭隘。
“总之,北狄一旦再反攻,定会尽全力而为。彼时敌强我弱,我们不会死守豳州,正好顺势调虎离山。但正是因为已经拿下豳州,我们才有这样多的策略可以抉择。”许是联想到从前艰苦,幸英勋的眼神更深了些,可脸上神色也渐渐自信。
却恰好对上肖雁荷温柔的眼睛,幸英勋便笑起来。不想肖雁荷托纤细的手主动来寻她的手,而后轻轻握住:“英勋,抱歉。”
幸英勋顿时睁大眼睛。
肖雁荷低下眼睛,想了又想,才道:“……我想。我从前对你还是有些误会。我以为你只是父兄的附庸,但是我发觉我错了。你是你自己,并不只是幸家的女将,幸守夷的妹妹。”
幸英勋的确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并不介意,倒反握住她的手笑:“我知道。我景仰前朝的慕容大将军,向往她出征北狄、高邦的担当智慧,为民请愿的仁爱之心。矢志于此,不曾更移。但本朝女子不似陈朝,被加以限制,父兄也的确帮助我许多,若没有他们,我如何有实现抱负的机会?能有亲人支持,已是我幸事。”
肖雁荷似有触动。
幸英勋方才敛眸,道:“阿荷,无论你今日为何到来,我总有些话想同你说。”
再对上肖雁荷的脸,她终于下定决心,决定不再躲避,深吸一口气,也认真道:“正因为我和兄长都只是自己,所以我们也时常有分歧。小到寻常集议时的思索方向,大到作战时千万将士的安排。因我们都是为国为民,筹谋、用兵可以一致,但他的婚姻大事,我并不能左右他。所以即便我们交好,我也的确很喜欢你,想要和你做一家人,却不能就此事为你分忧解难,请你谅解。”
幸英勋其实也犹豫好久,才将自己的心真正想清楚。但说出来总算但荡气回肠,总比一直憋在心中好受。说罢重新看回肖雁荷,抓住了她眼底稍纵即逝的惊愕与释怀。
但肖雁荷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将二人的手分开,站起身来,“我明白。其实若是真心想要,也该主动争取。”
何况若她真能求到,所得便也再不止一位如意郎君。或是全新的世界?或是自由游览天地,观众生之广袤的机会?
……或许,后者更为重要。所以,她更要争取。
幸英勋并未多说,只是将手收回,不想又听见肖雁荷道,“英勋,我不想你为难,只是能否请你帮忙做一件事?”
这般问话,幸英勋自然不会拒绝:“你说。”
肖雁荷道:“我想和你哥哥私下见一面,就说几句话。”
——
谢相呴骤然睁开眼。
屋中还点着安神香,气息很淡。他觉得眼皮昏沉,怎样都睁不开。或许娘给他喂了什么药。勉强要支起精神看看周遭,却感觉到一个小团子扑到他身上,谢珩羽糯糯的声音传来:“小叔,呜呜……”
心顿时软作一团,谢相呴越发想睁眼,手先拢住谢珩羽小小的背,虚弱地问:“怎么啦。小玉儿。”
“御医说你病了。”小玉儿抬起脸,要哭不哭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些可怜:“郁证是什么?会让你更瘦,会吃不下饭,会莫名其妙发脾气、流眼泪吗?”
谢相呴一怔,而后伸手轻轻捧住他脸蛋,捏了一捏,勉强有了些气力,撑着床榻自己坐起身来:“哪里有那么多病呢。御医胡说的,我们小玉儿这么聪明,怎么会信。”
小玉儿扁着一张嘴,不再说话了,显然是在质疑。谢相呴好笑地盯着他,可是渐渐的。心情却越发郁结:“你看,我有没有莫名发脾气?”
小玉儿却很直接:“那肯定也是偷偷背着我们来的。你看你,瘦了好多,也好久都不教我读书写字了,一点都不想我。”
何等似曾相识的话,自己曾经是否也这样质疑过姐姐?谢相呴再度愣住,而后歉疚铺天盖地,他无措地拢住他:“小玉儿,对不起……是我不好。”
听到他声音,小玉儿小小的手回抱住他,接连问:“小叔,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坏将军害的?我要去外公那里告他的状!外公那么喜欢我,一定会狠狠罚他。”
“不是的,”谢相呴闭上眼睛:“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好。”
谢珩羽却不能想清楚这些话,谢相呴害怕他因自己而平添不快,又忙挤出笑容,“等我好些了,再跟你说一些西域传过来的故事。上次画的鹦哥怎样了?还不拿来看看。”
小玉儿看着他模样,也嘿嘿笑了,“小叔。你其实还是不开心嘛。干嘛非要装作开心,御医说患郁证的人就爱这样。”
“你真是……”谢相呴作罢,只能转而问:“你爹娘呢?”
谢珩羽才答:“外祖母生病,娘回宫看她啦。爹爹不知道在忙什么。”
母亲将他送到这里来,一定是不想让他继续做一些事。谢相呴的目光却移向帘外,而此时公主和哥哥虽然不在,想来也安排了不少人在外面拦着他。沉默片刻,谢相呴说:“我想见你六皇舅,小玉儿这么聪明,再帮帮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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