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洪思松自府里出来,见等待片刻的李宿,不由一愣:“李,你今日……”
李宿平日多着窄袖短衫,或戴护腕,虽说不算华贵,但也精简飒爽。
洪思松还是头回见他穿半袖缺胯袍,这衣服十分朴素,常显得人矮,可他身量高挑挺拔,结实有力的小臂露在外头,隐隐可见皮肤下暴起的青筋,并不因此而显轻浮,反倒更让人觉从容不迫,别有一番气度。
洪思松不太会说话,只是又认真上下看来,再打量自己的穿着,澜袍玉带,贵气不减,不过对比着却有些不成样子了。
干脆道:“等我……我也得换身衣服。”
他说罢就匆匆转身回府,稍后才出来,同李宿穿得差不多了,问:“怎么穿成这样?”他琢磨了会儿,猜出李宿的心思:“选拔比武,大家都这样穿。我们虽是看客,但也不必张扬?”
李宿颔首:“正是。”
“我想漏了。”洪思松才笑,又问:“六皇子不去?”
李宿推荐的名单已交了上去,今日正是选拔的日子,因洪思松在禁军中有些关系,两人也与那群子弟交好,才前去观看。按理说颜郜襄也应该要到,毕竟人是他名义推荐进去的,但他并不将这看作什么重要的事,只派了手下其他人与李宿去盯着。
“不去。”李宿将完整的名单给他:“看看。今年难些。”
大齐重文轻武,实行募兵制,军队中多是灾民、流民,或犯人,甚至流氓地痞,良莠不齐,可宿卫禁军是安都的常备精锐部队,承担皇宫护卫等重要职责,因此比普通禁军要求更高。
今年只选拔十六至二十五岁的男子,要求背景清白,忠诚可靠,同时身体强健,要精通射箭、骑术与近战武技。
因是六皇子推荐,初试便直接过了,今日便是复试,考察射箭、骑术与基本战斗测试,合格名单再递于宫中,分配至不同队伍中。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还能有差?”洪思松不以为然,李宿推荐的人他也清楚,禁军子弟,自小一起蹴鞠,十分熟悉,这群人根基好,都是练武的好手,至于门路上,也有六皇子举荐,在他看来,入宿卫禁军完全没问题。
李宿摇头:“有风声说,官家有意改制。”
洪思松眼皮一动,原本就略显严肃的脸更显郑重,他也有隐隐听说,但大齐自开国以来,多年如此,岂会轻易改变?而且看起来,似乎没人将这个当回事——
但若有人就是想博这个呢?他细问:“还有哪方?”
“不清楚,或许都有。”李宿说:“但我去盘过,今年未初试而直接入选的人是最多的。”
大家都是走门道进来的,如此特殊也变普通了,既要争取名额,就要更谨慎,毕竟只要有心比试时也可以动手脚。洪思松点头:“稍后我跟督察打个招呼,这点面子他还是会卖的。我们也看着些。”
禁军选拔的场地倒热闹,数百名参选者排列整齐,考察的官员武将已经坐于上列,由禁军防卫隔开的距离外,围观者却寥寥。
他们到时,射箭测试已正在进行,场上欢呼与叹息此起彼伏,很快又因纪律归为平静。
几个禁军子弟里出来的青年还未上场,见了李宿和洪思松,遥遥朝他们招手,露出一个笑容来。也正是寒暄间,一名小厮匆匆走近,低声道:“洪公子,大人说你们若想,可以直接进去。”
洪思松颔首,与李宿对视一眼,二人直走到内场,方才和几人说上话:“前面的人表现如何?”
“一般吧?”他们莫名其妙:“换了我们去做,应当也没什么问题,都是平常练过的。”
“还是当心些。”洪思松看向李宿:“李,你说。”
“这次有七成人都未过初试,直接来复试。”李宿扫过靶场上的考官,目光停留一瞬,才移开:“总之要谨慎。”
“好,我们听你的。”覃勉清楚李宿的性格,既然说了,便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反正一人三箭,试探一下也够了,我先打头上,也叫后头的兄弟好修正。”
他话音刚落,点名就到他,覃勉只朝他们点头,向靶场点位大步而去。
两人凝神盯着靶场,见还未开始,考官忽然呵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场上众人变了位置,覃勉和同一批考核的两个人也站到其余点位,三个青年调整姿态和呼吸,轻车熟路地射出一箭——
随着这一箭到位,原本场上低低的交谈声忽然消失。
覃勉虽然中箭,离靶心却远得离谱。而其他两人,皆更靠近靶心,成绩更优。
洪思松眉头紧蹙:“不对。”
李宿已快速扫过场地。风向标轻轻摆动,靶场中央的移动靶缓缓晃动,表面上毫无规律,决非人力所能控制。
考核时有风,在所难免,但以覃勉的实力,不至于连这点偏差都把握不好。
他擅用刀枪近攻,论弓箭,准头略差,不如洪思松,“风?”
洪思松颔首,又摇头,压低声音道:“确实和风有关,但似乎不全是。靶子的移动有停顿,风力偏北,按常理说,射箭时只需要瞄准偏右一指宽即可,覃勉也做到了,不该这样。”
他们说话间,神色严肃的覃勉已经射出第二箭,这次他更大幅度调整了方向,箭矢却仍然大大偏移,落不到靶心。而其余两人,大概因为经过第一箭的适应,这次准头更稳,直中靶心。
好巧不巧,偏他们不是六皇子推荐名单中的任意一个。
洪思松身体前倾,不由更紧地盯着靶场:“难道是点位的问题?不然为什么叫他们换点位……可是三个人轮换,正好顺到覃勉?”
眼看着覃勉的神色越发凝重,而第三箭将要射出时,身边李宿忽然扬声打住:“且慢!”
声音响起时,其中一人的弓箭已经遥遥射出,再度正中靶心。
众人齐齐看向李宿与洪思松所在位置,李宿不看旁人,只向总考官禀报:“大人,箭有问题。”
若他此时再不开口,恐怕事后也不会再重考这一轮,洪思松也立刻明白过来:“还请大人暂停考核。”
总考官捋须。他倒是认得,这是童指挥使的表侄,六皇子眼前的红人,但今日六皇子都未亲自前来,想来也不甚看重——目光又落到一旁的洪思松身上,眉头不禁一挑。
这是右谏议大夫之子,虽也不算什么,但是他外祖可是蔡参政!
蔡参政大权在握,算得上自己的顶头上峰,力量不小。更何况早上才同监督那边打了招呼,叫人直接入场观看,此时哪有不管的道理?
想到此处,才开口传人:“将箭呈上来。”
因为这一插曲,覃勉原本因两箭失误的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看向李宿和洪思松,李宿则朝他微微颔首,转而同洪思松一同前去总考官席位面前。
主考官将呈上来的三只箭细细看过,箭身打磨光滑,箭头锋利,分别拿在手中丈量,长短、重量一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由皱眉:“你有何依据?这里可不是能胡言乱语,凭空污蔑的地方。”
洪思松也看向李宿。
虽然他也尚且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但他信任覃勉的实力,更相信李宿的判断,是以主动要求:“大人能否将箭给我们看看?”
总考官已经有些不满,但事已至此,既然已经卖了这个面子,总不好只给一半,只得同意。
射箭的考官也近前来,步伐急促,立刻怒视李宿:“好没规矩的小儿,满嘴胡话!你凭什么这样空口污蔑别人?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拳朝李宿扑去,速度极快,拳风凌厉。考官身形魁梧,充满力量,浑身腱子肉,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周围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洪思松眼神骤然一变,身体猛地前倾,想要上前拦住,然而覃勉更为迅捷,直接冲了上去:“住手!”
尾音戛然而收。
他瞪大眼睛。
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任凭他使出再重的力气,也无法将这力量打压化解。
“我很清楚。”李宿终于侧头看他,身体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回话间,李宿手臂猛地用劲,反制住考官的手,迅速往后重推,声音平和,字字清晰:“若箭没有问题,我任你处置。若箭有问题,各位大人自然会按法责罚你,重新考核。”
考官后跌两步,连忙扫过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一时又怒又羞,咬牙切齿再度近前:“黄毛小儿!还不知轻重!”
洪思松这次却已反应过来,拦在李宿身边,声音冷峻,正色反驳:“你若问心无愧,就叫我们查个清楚。若执意阻碍,不是有鬼又是什么?”
考官还要分辨,覃勉却已经跪下向主考官行礼,打断道:“小人也有自信,愿为自己担保,若弓箭无异,任凭处置,此后再不参加宿卫禁军、或是禁军选拔。”他是拿惯了弓箭的,今日握着虽并没有觉得太大问题,与平常似乎无异,但又总隐隐感到哪里不对劲,只是没有确切把握,故而也不好提出。
并未想到,李宿和洪思松竟然如此相信他,不顾得罪人也要出声为他担保,既然如此,他哪里还有认命低头的道理?不如一并掀翻这靶场,要查就查个底朝天!
“行。本官就在这里看着。”考官见状,冷声道:“也劳请各位大人为我做个见证,这三人当众信口雌黄,污蔑本官,便是藐视律法,扰乱选拔,数罪并罚,必须重惩!”
洪思松握紧双手,“那便依你所言。”
李宿已经接过箭。他伸手,手指细细抚过每一只箭,都没有裂痕,重量也均等,如此看来,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事态如此发展,实在难以控制,主考官中间为难,心中坚守和光同尘,自然并不想和稀泥,但到底这么多官员看着,还是不得不开口介入:“……都噤声。朝廷有律法,自是依法办事。”
他看向李宿,不由对生事的人有几分厌烦,历来都是这样办事,为何非要在自己做主考官这时闹?可不就是添乱:“你口口声声说弓箭有问题,却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扰乱制度,本官必须严惩。”
李宿仍然不语,只是忽然抽出其中一支箭,利落上弓,对准考官。
满场寂静,一时无人再敢开口。
一旁维持秩序的禁军也呆住,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李宿出手,他们完全拦不住,只有必死无疑的份。
当众射杀官员!他敢?他真的敢?
考官更是愕然,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李宿,退后两步:“你、你要做什么?”
自始自终,这个叫李宿的人神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看着他的眼睛,才能勉强察觉到些不同。
此时再定定看着李宿,他的眼神却不知何时已变为审视和更难以说明的情绪,深藏着某种危险的预兆。
从中意识到不对,考官又左移两步,可是李宿的箭头也随他左移而左移,他再右移,箭头也右移,像是完全锁定他一般,简直是悬在头顶上的刀!背上有冷汗冒出,此时他终于忍不住惊呼:“你敢!本官可是——”
不等他说完,“咻”地一声,箭离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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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考官的尖叫响彻靶场。
他腿脚都发软,全身颤抖,眼中好像只剩下近在咫尺、锐利无比的箭头。
可是下一瞬,箭头并没有射穿他的头颅,带来钻心的疼痛,而是疲软无力地落了下去。
随着箭落下,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李宿不变的神情。区别是,这次他更云淡风轻,似乎已看穿全局——不对,这不应该!
“你不该怕的。”
一步之遥,李宿已经在他之前,近前捡起那支箭。
看着刚从生命威胁的恐慌中脱身,转而又陷入无比焦灼的其他恐慌中的考官,李宿利落折断箭:“因为这箭,不可能射准。”
他的话是一道冷风,迅速扫过每个人的心头。不等其余人发问,李宿已高举起展示,手指指向箭羽,先行说明:“每支箭的箭羽略有不同,实属正常,所以混在其中也难以察觉。但工匠在制箭时,箭羽通常安装为等距三片,且略微倾斜,以保证箭在飞行中旋转,增加稳定。又因供与宫中,更加精确,绝不会出现这等纰漏。”
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箭羽的异常,也看到考官煞白的脸色,李宿继续道:“唯有覃勉所在点位的箭,箭羽倾斜过度,导致射手需要不断调整方能中靶。”
闻言,洪思松立刻拿过另一支箭与之对比,眸色一亮。总考官的目光中也不由多了几分审视,重新查看箭羽间的区别,但考官已喘过气来,立刻反驳:“你说的不错,这箭箭羽确实不对,可是所能影响范围极小,何至于偏移这样大?这等差异便要污蔑,本官不服!”
旁观者有人互相对视,也有人认真探究,但显然大部分人更认可这话,总考官也道:“此等细枝末节,不足证明什么,只能归于巧合。李宿,你只能拿出这一点吗?”
洪思松也从惊喜中回神。
他不由握紧箭,不得不承认,今日覃勉的靶子与他平时的水准相差太大,箭羽的设计并不能带来这么大的差异。
“不过技不如人罢了,还敢死缠烂打,在此狡辩?”短短两句,事态再次逆转,考官重新打起精神,讥笑:“不知所谓。”
李宿扫他一眼,依旧举着箭,靠近一步:“要是真的只是技不如人,你现在该倒在地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他举着折断的箭,箭头依旧对准考官的方向,锋芒毕露,考官心有余悸,不由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后退一步,强撑答:“本官警告你,选拔不由你放肆。”
李宿步步紧逼,箭头越发靠近考官:“我并无此意。”但他的话无疑比箭头更锐利,更让人惧怕:“只是改动箭羽,当然不足以令它过分偏移。不过若是先使箭因为箭羽之故过度调整,又遇上重心调整,那这支箭,便彻底废了。”
“不可能,绝对不会!”随他逼近,考官不由寸寸后退,他扬声极力辩解:“督察大人也是看过箭的,所有箭重量一致,岂会有差别?更何况他既然练武,若是箭重心不同,难道他察觉不出来?”他急匆匆扫视众人,忙将手指向一旁的覃勉:“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李宿停下步伐,懒得再与他废话,彻底将箭完全截断成三截,“寻常箭的重心位于箭杆长度的三分之一处,若是刻意改变前后重心,岂不明显?稍有经验的射手,立刻就能察觉。”
他道:“所以,箭的重心并非前后偏差,而是不对称。”
李宿张开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箭后端中另一侧填充的细沙随之洒洒飘落,像星雨般散落开来,周围的人顿时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一瞬间的变化,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周围唏嘘声不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惊疑不定,更多人恍然大悟。
“一半是干了的轻木,一半是更重的细沙,所以拿在手中,与其他箭没有太大区别。”扔掉手中折成三截的箭,李宿一击定生死:“认罪吧。”
考官愣愣地看着那支被扔开的箭,又重新看回李宿,还是不住摇头:“是你污蔑,”他环视一周,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又猛地重新胡乱指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他们监督不力,后备不力!才让这种箭混进来,这——”
“大人,事情既然已经查清,还请尽快处置这等瞒上欺下、罔顾律法之人。”洪思松打断他的辩解,再度行礼:“请大人照律办理,重新考核。”
总考官扫视周围,烦躁又纠结。这等阴私的事,若没有人提出,那谁能知道?无非就让几个人进不去而已,偏他们在这里大闹一场,弄得人尽皆知,此时也不好再压下去。
但就怕上报过后,自己也会因为失察之故被训斥,刚想出一个较为折中的法子时,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
“免去他的官职,交由刑部全权审理,这样费尽心思,要在朕的宿卫禁军中安插进人手,想必所图不小。”
一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身后内侍跟随,正是官家,众人连忙行礼,官家难得未让众人快速起身,严肃命令:“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考官还想辩驳,却已被捂住嘴带下去。
未想到官家居然会亲自前来,一时在场官员皆忐忑不安,主考官立刻起身请罪:“臣不知官家到场,未能恭迎,请官家恕罪……至于今日种种,也有臣失察之故,臣该罚。”
官家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停在李宿面前,“我记得,你是小襄身边的人。”
这句话亲切许多,叫除主考官之外的人放松许多,也更添一分探究。
李宿垂首,答:“景元三年,官家曾钦点小人与蹴鞠队中人入宫陪伴皇子公主蹴鞠。因小人早先与六殿下相识,又有几分蛮力,得殿下赏识,所以有时蹴鞠后也陪练骑射。”
“想起来了。”思忖片刻,那个在蹴锦园耀眼夺目的小小身影,渐渐与面前长成的稳重少年重叠,官家露出一个笑容:“这几年过去,你长大不少,但还是这样实诚,朕很喜欢。”
他方才重新看向主考官:“若我大齐臣子,都似你这般坦诚直率,怕要给后世添上无数段君臣佳话。”
主考官颇有些无地自容,将头垂得更低,要再度请罪,官家却定声:“你虽失察,但能听取质疑,及时改过,倒也算将功补过。罚俸三月作个警示罢。至于选拔,暂且停下,待此事查清后再作决定。”
“臣遵命,臣谢官家宽宥。”主考官忙答。
“都起身吧。”官家平和的目光又落到李宿身上:“至于你们,朕也该好好奖赏。”
——
今日谢相呴的父亲平宣侯难得有空,主动要见他和兄长,过后不咸不淡地分别问了两人的近况,才又在彭氏的示意下,破天荒决定留下一家人共用晚膳。
谢相呴对一年才见几面的父亲并没什么感情,本不想勉强自己,但望见母亲彭氏希冀的眼神,到底还是没有推辞,留了下来。
谢川杉自然也是,差人去公主府递了话,就坐在一旁。
屋内寂静,谢相呴走神地望着外头的回廊,好几日不见李宿,他也不主动来找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会想自己吗?若是真的很忙,以他的性子,大概也是想不起来的——
“夫君,近来可是有些疲累,我看你都瘦了。”忽然听到母亲关切的发问,谢相呴勉强回神,才看到父亲面上的淡笑,很稀奇,也很真:“还好,倒是你劳心更多,近日又要帮母亲新修院子,辛苦你了。”
夫妻二人的手轻轻叠在一起,彭氏微微摇头,也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夫君不必为我担心,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谢相呴垂下眸去,嘴唇微微一撇。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大概是很好的。在新婚情浓时给姐姐小名取作连理,在婚后几年,父亲没有如大多数男子一般纳妾,仍然专一忠贞,给哥哥取小名印|心——等到他出生时,平宣侯府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便这样相互鼓励,叫他相呴。
若非如此,母亲也不会这样痴情,明知是个火坑,却还将自己当作柴一般,全部烧给他们这个谢家。
可是,这便是真心真爱了吗?
父亲明明知道祖母有多挑剔,侯府开支有多难,母亲有多心力交瘁,却还是将责任全部推给母亲,只在此时轻描淡写过问两句?
母亲付出一切,所能得到的便只有这些吗?一个男人只要稍稍管住自己,轻飘飘几句承诺,不知几分的真情中混杂着无数算计利用,便配得到这些吗?世上的感情,至于尽头都只这样不堪吗?
“相呴。”谢川杉微微皱眉,提醒:“父亲问你话呢。”
谢相呴方才抬头,疏离答:“父亲请说。”
“近来你向祖母请安,似乎怠懒许多。”平宣侯道:“孝道为重,岂能如此作为?”
谢相呴当然不想去请安,虽说公主嫁给兄长后,府内情况的确改善不少,母亲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变卖嫁妆,却也由不得他那好祖母这样折腾,动辄又要修院子,要换新药——
“夫君。”听到他有斥责之意,彭氏却不愿了:“咱们相呴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不敬重他祖母的,但他身子不好,每日温书已经很辛苦了……”
每每去他祖母那,便被要求着抄佛经,抓着谢相呴不去学堂,以此要他写一整天,甚至连炭火都不肯多添点,弄得谢相呴去一次就咳嗽不断,彭氏看在眼中,哪有不心疼的:“初春又这么冷,有时免掉也无妨的。”
若是父亲就此应下,谢相呴还要对他改观道歉,可他到底没叫谢相呴失望,当即否定:“古时尚有卧冰求鲤,如今岂能因天气寒冷推辞?”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免有几分责备,“夫人这不是慈母所为,而是纵容之心。”
彭氏情急,当即反驳道:“可是相呴体弱,难道孝道比咱们孩子的身体还重要吗?又怎可以卧冰求鲤之举相比?夫君说这话,我实在不爱听。”
“是我不好。”平宣侯轻叹一声,平温答:“但往年不也是如此吗?怎么从前便没有影响。”
又来,又来。
既然自己想做大孝子,那便自己去尽孝就是,全推给妻子儿女,他怕也知道祖母不好对付,只想着逃。
谢相呴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无数烦恼在脑海中打转,可却又不能显露出丝毫的不耐。
忍无可忍到嘴角有一瞬间的扯动,谢相呴终于像是想要辩驳,但还是只化作了妥协,在彭氏再度开口前先答:“孩儿明白了。”
话落,心中极度不甘,升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感。
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越想挣脱,越感到无力。
“父亲。”
谢川杉却骤然停箸,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侧目看去,眉头紧皱:“您知不知道祖母让相呴跪着抄佛经,动辄一整日,连炭火都不给他支一个?相呴好不容易将身体养好些,去她那里一趟就又受凉,咳得肺疼,整宿睡不着!”
平宣侯全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谢川杉却没有要停的意思,继续道:“您知不知道,祖母闹脾气非修不可的新院子要花多少银子,里头多少是从母亲嫁妆里出的?知不知道母亲这些年掏了多少嫁妆,就为了满足她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你……”变故过于突然,平宣侯仍然无法相信,大儿子瞬间变了模样,不再孝顺守礼,而是这样口口声声质问他。
“随意您怎么说,儿子已是忍无可忍。今日便在这里说清楚,院子不修了,谁想住谁掏钱,相呴也不会再去请安,”谢川杉脸都气得通红,手紧紧压在案上。
他自小守礼,从未做过这些事,十分陌生,但态度坚决,出声铿锵有力:“若是这都不成,那儿子只当您不要我们了,反正平穆公主府也不是住不下娘和相呴,我们立刻搬出去,不扰祖母的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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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你在胡说些什么?”平宣侯站起身来,却并没有太生气,只是意在阻止:“你看你,像什么样子?”
谢川杉无奈地盯着父亲,沉默一阵,平宣侯才重新入座,低声道:“坐下。”
父亲并不发怒,反而还这么好脾气,更难办了,谢川杉只得坐回去,闷声坚持:“……总之,父亲若还在意我们,就不要叫娘和相呴再受这委屈。”
“我知道了,有话好好说,以后不要再这般。”平宣侯呵斥一句,才看向彭氏,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事这样难办,便不办了,我去同母亲说,也叫她少闹你。”
他这样温声细语,也化去了三分委屈,彭氏才叹气:“夫君不要怪他们,我这倒还好,便是再难办,这些年也过来了,只是这事怕传到公主那儿,多少有些不好听。且相呴也再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平宣侯认真倾听,方才颔首,温和地说:“夫人言之有理,既然如此,便暂且这样处理。我会亲自去见母亲,让相呴休息一下,往后只夏日去请安就好。”他顿了顿,轻叹一声:“至于院子的事,若是我说过后母亲还坚持,做儿女的也不好忤逆,便只好按她的意愿办,但不必过于铺张奢侈,一切从简。”
彭氏也没有再论的余地,“都听夫君的。”
看似温和,但极其敷衍。
可偏偏作为儿子、妻子,只能与他闹到这一步,毕竟他已经妥协了。谢相呴坐在一旁,心中一阵冷笑。惊讶过后,他早已猜到这种处理方式,心中却不禁感到更加的无力和失望,站起身要借口离开:“父亲,母亲,我……”
“金步?”谢川杉却先注意到在外徘徊的人,伸手召他:“进来。”
金步连忙进来,眼睛略略扫视一圈,而后快速低下,给四人问好,谢相呴猜到是什么事,刚要遮掩着离开,谢川杉却即刻问了:“你这会儿找三公子有事?”
金步见瞒不过,只得老实答:“公子的同窗寻他。”
谢川杉心里明白了,便也不再多问,只看谢相呴一眼,谢相呴低下头去。
彭氏知道谢相呴被这一出闹得心情不好,偏生小儿子惯常又比他哥哥姐姐都能忍耐,什么委屈都在心里着,一时不由埋怨夫君。于是也顺势道:“既然是同窗,你不妨先去,娘再让人单独给你们做些吃食送去。”
“听说肖家子和相呴交好,是他吗?”不想一贯对这些事浑不关心的平宣侯会骤然开口,金步顿时紧张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答,谢相呴也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自己的事情来,抓紧衣袖。
谢川杉却说:“是那个童指挥使的表侄李宿吧。”
平宣侯若有所思:“去年马球会惊马救人那个?”
谢川杉倒未想到父亲记得此人,惊讶之余才颔首:“是他。”
“夫君真是一点也不关心我们相呴。”彭氏关心的地方却不同:“那孩子小时候还来咱们府里找过相呴,除了他和肖家子,相呴和吴家公子关系也不错。”
都被点到这个程度,平宣侯知彭氏有怨言,也有些愧疚,只能说:“我是想起,今日上午,他才与蔡参政的外孙被官家留下共用午膳,官家大赞二人正直细心,又派下许多赏赐。”
“……什么?”谢川杉问。他今日都在府上,还未听到什么消息,骤然听到,自然有些惊异。
“嗯,”平宣侯颔首:“说是因为宿卫禁军选拔的事,考官受贿,具体情形还不得知。不过此人虽然出身平平,但能得官家这般评价,说明人品才能不俗,相呴可多多与他往来,不要拘于门第。”
谢相呴消息不比父兄灵通,也是方才听闻此事,眼睫一颤,压下心中重重疑惑,只颔首答:“孩儿明白。”
他起身离开,走出主院,金步方道:“小人以为晚膳已经用完了,不想……”
“没事。”谢相呴思绪纷纷,只缓声答。
平宣侯府雅致,细石铺满院,遍植树木,造四时景色,延伸到砖石台基,接入格窗。走过长廊,踏下地雕繁美的坡道,假山石依水而立,一枝新春相傍。
行走其间,也令人心情愉悦,但谢相呴此时却无心赏景,不知不觉回到自己院中,方才回神抬眼,见到他高挺的背影。
他一身常穿的窄袖圆领袍,袖口又被护腕收住,更显干练,只是相对平时又多了些微潇洒。
李宿听到动静,刚刚转身,就猝不及防被抱住。
虽然金步早打发了一些人出去,但此时院中还有其他仆从,眼尖看到此景的,不由愣住,而后快速移开目光,跟在后头的金步更是一惊,忙低下头,轻咳一声。
谢相呴却不管不顾,将头在他肩上蹭了蹭,问:“……怎么忽然想起来找我?”
李宿听他声音闷闷的,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样子,心下一动,忙问:“怎么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又匆匆将眼眸低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心绪,也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一张本就略苍白的脸恹恹地缩着,只是仍然抱着自己不肯撒手,更让人心软到无以复加。
不觉轻轻抚过他的背做安慰,李宿目光已快速扫过一圈,见周围人都不敢抬头,便牵起谢相呴的手:“进去说。”
谢相呴轻应了声,但踏入屋中后更加缄默,李宿低头捧起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是不是你祖母又为难你?”
“嗯。”没完没了的坏心情终于忍不住尽数倾泻,谢相呴伸手抱住他,鼻子酸得厉害,还是将脸贴在他手掌上,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来见你应该开心些的。”
李宿屈指碰碰他的脸颊:“不开心便要说,之前她不是不敢再叫你请安了?我们再想法子解决就好。”
“你还说。”谢相呴想起旧事,顿时被他逗笑:“就是被你这么一吓,从那天起日日盯着她那个香,生怕再断掉,是不敢再叫我请安了。但还记得告状呀,又找我娘掏钱要修院子。”
原先那些忧愁随一笑尽数散去,只剩下挑起的唇角和眼底亮晶晶的笑意,原先因为还未来得及点灯而略显昏暗的屋子似乎都因此骤然一亮。
李宿将他揽到一旁案前,抱他在自己腿上坐下:“我今天来找你,也和钱有关。”
谢相呴双脚悬空,本正在乱晃,闻言不明所以地抬眼。
李宿用手臂给他做靠背,防止他侧倒下去,另只手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谢相呴:“给你的。”
谢相呴仍然不解,懒懒靠下,接过好奇地拆开,待看清内容后,双眼微微圆睁:“盐引?”
“嗯。”李宿道:“盐一本万利,拿到的又是长引。你可以拿去卖了,叫人竞价,也可以自己运作,赚三千两不成问题。”
听他话间,谢相呴已将手令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批给李宿的盐引又是售去那些繁华地区的,无数商贾争抢,轻轻松松都可以出手。三千两,说起来轻飘飘,实际逢乱之后,民间已多出私钱,银票也不值起来,但三千两白银,可是货真价实。便是在俸禄优渥的大齐,身居高职贵为宰辅,一年俸禄也不过四百两。
谢相呴侧过头去,张唇要问,李宿却猜出他心思,答:“找六皇子要来的。”
谢相呴窝进他怀里,将东西重新放回信封中:“安国公府和淑妃娘娘都有钱,他倒是大方。”轻轻搭在李宿的手背上:“不过你这几年也没少为他做事,还是第一次接他的东西……是为了给我吗?”
李宿反握住他的手:“别这样想。”
收紧手臂,他答:“给不给你,我都会拿,只是拿到后就想给你。”
谢相呴终于重新笑起来,明了李宿的用意,缓声答:“我会把这件事办得很漂亮。”
“你肯定可以。”李宿摸摸他的头发,方才松手:“可以借此培养更多可用的人。就算没有我,没有平宣侯府,往后也能过得很好。”
谢相呴若是有了独自立身的根本,那便不用再受这样的委屈。
“胡说什么。”谢相呴轻笑,点点李宿的胸口:“既然三千两不是你的卖身钱,那是我的?你要是买了我,就不能抛下我。”
李宿闻言,却正色看他,半晌才认真道:“区区三千两,连你一根头发也配不到。”
他一贯不苟言笑,平素也很少主动黏自己,倒是并未想过会突然听到这种话,谢相呴不由移开目光,而后耳朵极快泛起热来:“谢谢你……不过你几时也学会了甜言蜜语?”
李宿不解问:“这是吗?”
谢相呴轻轻哼一声,还来不及说话,耳朵就被抚摸,温热的手在一瞬带走一些灼热,却又在稍后引得滚烫更甚,再带着他一点点靠近。再看李宿,眼底已经有了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你卖给我吧,我赊账。”
夜色昏黑,金步还在院外发呆,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看见原本沉浸在暗中的地方亮起灯火,摇曳的烛影映在格窗上,朦胧不定。
屋内沉香正浓,李宿将手擦净,依谢相呴所言,点燃烛火,又将窗推开些许,才回身问:“这样?应该不会冷。”
影子错落,昏黄的光吞没了边界,一点温暖的凉意也在此时顺着窗缝溢出,被压抑得太久,终于散开。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未尽的温度,轻微的燃烛藏在静谧中,像难以言喻的余声。
谢相呴还坐在原处,本有些失神回味,闻言低头继续理着凌乱的衣襟,遮住鲜明的指痕:“这样就好。”
李宿颔首:“我要走了。”
“又要去忙吗?”谢相呴站起身来。依依不舍钩住他的手:“那好……我也快些把盐引的事忙完。”
李宿反钩住他的手握了握:“若没有头绪,也可以差人去安都商会走一趟,那里有我和姐姐的人,能帮到你。”
谢相呴想了想,但因对这些事并不关心,却没什么头绪,于是颔首:“好。”
李宿才又说:“自然,别累着,有事找我。”
他说罢转身离去,谢相呴一时着急,想重新拉住他,问一问今天宿卫禁军选拔的事。
但到底慢了一步,还是没能将话问出口,只是兀自点点头,看着李宿身影消失不见后,重新踱步到窗前。
斜阳短,暗夜长。
独立早春,寒衣弱不胜。
第54章
约在自家食肆见面,洪思松却还提前到了,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昨夜并未好好休息。
李宿在他对面坐下:“忙什么?”
“你昨天跟我说过后,我去兵器库一趟,又问过里头的小吏,倒真是那么回事,”洪思松虽然看着疲惫,但精神头却极好:“老练些的匠人,有的是法子做手脚,且花样百出,听得人目瞪口呆,一时入迷,研究到半夜。”
“我没你这样仔细。”李宿给他倒水:“从前看我大哥拿这种法子玩花签作弊,偶然想起。”
洪思松也清楚他家的情况,不由皱眉:“他既有这样的脑子,却用在这些地方,真是……”
李宿摇头:“人各有志。”
“总归不是什么正经手段。”洪思松饮下水:“到底你我到底见识有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不知道刑部那边会查出来些什么。”
“事关官家,办案速度不会慢。”李宿反问他:“你怎么看。”
“其实给下的名额都是过了名目的,官家心中也很清楚,都是宿卫禁军,多少和前朝有些牵扯,真正能近天子身侧的人都是心腹,轮不上他们。这块走些门路也无可厚非。”洪思松思忖片刻,才继续道:“只是受贿作弊之举,颇有些铲除异己之意,难免叫人以为蹊跷。”
“嗯。”李宿说:“若再涉及到改制,用意更深。”
这会儿生意一般,洪思松见周围也没什么人,干脆微微靠近,直接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南迁数年,朝中的主战臣子又再度冒头,若是禁军甚至军队改制,那便要闹翻了天了,不知还要出多少事,时势难料,洪思松很是警觉。
不想李宿却仍摇头:“依旧只是猜测。但凡事有度,官家先亲临靶场,又下令细查此事,足见重视。”
“……你说的是,毕竟此事可大可小,官家此举,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警示与提醒。”细思过后,洪思松轻叹一声:“昨日我一回府,我爹娘就叫我少管少问。我倒真的有心想知道,可是刑部那边口风严,怎么打探?只能自己揣测。”
李宿说:“我有些门路,不妨一起去刑部看看。”
洪思松惊诧,但倒也不多问,当即起身:“成,咱们就去问问。”
刑部大牢防守严密,建流沙墙,院中铺铁丝网,上天下地,都无所遁形。人踏入其中,都觉身边冷了几分。
他们见不着拷问的情形,但却可以翻阅审讯的文书记录,洪思松一路看来,同李宿对了个眼神,此时刑部衙门的书吏也前来,为他们一人斟一杯紫苏水来:“二位公子慢慢看。这会儿下头还在审,我们上边也不忙。”
“多谢。”李宿饮下紫苏水,压了一片银叶子在杯下,推回给书吏:“小人见识浅薄,从前倒不清楚刑部办案的章程,劳烦大哥仔细跟我们说说。”
书吏倒也没推辞,取走银叶子,又往里添满紫苏水,才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刑部查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现下已从他家中搜出三百两现银,又有家丁作证银子来源可疑,此事十之八九无误。若能主动交代,自然是最省事的结果。”
李宿颔首:“原来如此,想来他是咬死不认了,还要费一番功夫。”
“哈,”书吏干笑一声:“那是还没上手段呢,真动了真格,怕是十张名单他都写得出来。官家心慈,我大齐审讯一贯先不用刑,能主动交待最好,他一个普通武官,又没什么权贵亲戚,进大理寺都不够格的,谁没事儿给他送银子?这可不就是嘴|硬。”
说到此处,书吏低了低眼:“但若是执意这般,咱们办差也不能耽误进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按规矩来,受些皮肉伤也在所难免。”声音也一应变低:“这案,说起来难查也不难查。溯源下去,三百两总能有眉目,无非是底下人办事快慢。只是有些人身上担着事,咱们追到的名字太大,他担不起,再怎么也不敢开口,那就只能苦身再苦心了,现在这位便是这一步。”
洪思松颔首,毫不避讳,直言直语:“若证据充足,又岂容他分辨?画押与否已经不重要,说来只是衙门拖延着时间,等着上头的人主动问起罢了。等又下了急令,里头的人自觉无望,名单也就水落石出。”
“这,”倒没想到他说话这样不顾人情,书吏面上有些尴尬,但因上头有命令,还是如实回答:“事关重大,咱们也是秉着古往今来的规制办差。”
李宿也清楚,握着装满紫苏水的杯子,沉默一阵。
虽然是官家亲口下令详查,但仔细琢磨,态度却又有些似是而非。
刑部掌管天下刑名,审理、执行、管理、制定颁布,以及监督和考核各级司法官员,职责广泛,但仔细论来,事关官家,若以“安插人手”、“居心不良”等缘由下狱,牵扯重大,理应再牵扯进大理寺复核或协同办理,可是官家却下令由刑部全权办理,难免让底下人揣测——官家究竟希望背后这个人是谁?是什么地位?
若刑部真的查到了幕后主使,可这个人并不是官家想要的,该怎么办?
所以刑部只能等,等着君主后续展现出的态度,再酌情上报。
“多谢大哥,我们受教不少,但还有一事不明。”结果如何,全在于官家,李宿并不关心,也无法插手,但既然来了一趟,就要弄个清楚:“刑部办案素来迅速缜密,想来那三百两的来向已清楚了。”
“这,”书吏假笑一下,才问:“文书两位公子都看到了吧?”
“看完了。”洪思松说:“明人不说暗话,那个支使人送银子来的周掌事,过的究竟是谁的门路?”
——
二人出了刑部,覃勉已在外头等待许久,三人又另寻了僻静处,洪思松方道:“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
覃勉自从靶场回去后,也辗转反思,没法入眠,想了许久,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这会儿直接问:“……是不是哪位皇子?”
“二皇子。”李宿道。
二皇子颜郜懿是诸位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位,官家还是亲王时他便出生,如今已二十六岁。因生母早逝,官家曾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所以故而后来又外出游学,数年不在安都,却仍然颇受看重。
覃勉闻言,不由骤紧眉头:“那官家的意思?”
李宿道:“官家至今未再召刑部主审问话。”
覃勉低头沉思:“若明日还没消息,那此事多半要草草收尾了。”
“不必忧心,”李宿道:“宿卫禁军很快会再选,而且人员不会有变,你抓紧机会才是。”
覃勉半信半疑:“当真?”
“你知道,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信了就是。”洪思松道:“我也觉得多半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三人观点一致,皆是沉默,直到覃勉又开口,问李宿:“那天官家问你话……是不是六皇子那有什么变故?”
他后来回想起李宿当时的回话,才发觉李宿似乎有意划清和六皇子之间的关系,而正是听到那句话之后,官家的态度也变了。
“本不是一路人。”李宿平静答:“自然会分道扬镳。”
覃勉顿时明白,对如何对待六皇子也大概有了想法,但还是担忧提醒:“他那天到底还派了人跟去,听到回话,怕不好想,你现在暂且还得借力,小心些。”
“我明白。”李宿颔首。
“但还涉及到改制,”洪思松沉吟片刻,又说,“二皇子与那些极力主和的臣子交好,私下却试探官家改制,还费这样大力气行贿,安排人手,用意何在?”
“我也有所耳闻。”覃勉的父辈久在禁军中摸爬滚打,本也是个好交际的,消息来源广泛:“前些日子兵部有了风声,说边关又不安稳,大概是似乎北狄不满岁币,要增量,玉州还有水患,但太后娘娘万寿在前,官家还未表态。”
主战与主和早已不是简单的两派之争,气氛不觉有些沉重,洪思松开口,声音冷肃:“说什么内乱势弱,讲什么花费和平。其实将我齐人当作羊羔,玩弄权柄的何止北狄,也是这群人!若官家真有意改制,那我必要前去边关从军。”
他有些生气,额角青筋暴起,覃勉忙拍拍他的背,以作安抚,也不由嘲讽:“主和派一味如此,南方却是无路可逃了,难不成还要更加窝囊,举国退至岭南?若说从前还有一干人道我大齐只败不胜,若官家真正改制呢?又有幸将军那样的忠臣良将,怎么梦不得一个重回中原。”
李宿依然平和:“内乱外患,终究不过是权力的手笔,无外乎看谁能真正成为执棋人。如今主和派势大,官家即便有意,怕也无法推行。”
这话虽然正中要害,但有些刺痛,两人都略略闭了眼。
朝堂局面太复杂,众人都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断地被摆布、推搡。即便他们插手其中,依旧无法真正左右局面,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万劫不复。
正有些灰心之际,却听李宿道:“潜龙,勿用。或跃在渊,无咎。可是有时与其等待时机顺势而为,不如自成趋势。”
他说罢,起身:“我还有些事,告辞。”
看他背影离开,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琢磨起话中意思。
半晌后,覃勉眼睛一亮,忽然大笑,而后拉起还在发愣的洪思松,道:“走了,你信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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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宿卫禁军选拔受贿一事虎头蛇尾,没几日就出了结果,说是名单上的一众人凑钱贿赂考官,所以才有此事。
倒也无人有异议。毕竟严重来说,是妄想安插人手在官家身边,轻放,也只是起了贪恋谋求个职位,可大可小的事,只在官家一念之间罢了。
之后又重新选拔,因覃勉等人中选,颜郜襄便摆下酒宴,叫李宿作陪,不料宴中二皇子与九皇子忽然到访,倒是让颜郜襄有些猝不及防。
清晰看见他眼底划过的不耐烦,李宿望向来人。
二皇子颜郜懿长身玉立,温和贵气。九皇子颜郜释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跟在二皇子后头,只从眉目中看出几分伶俐聪慧,扫视一圈后,最终目光探究性地落在自己身上。
恰好李宿与他对视一眼,很快敛目,随众人行礼。三位皇子寒暄过后,很快入座,二皇子率先开口:“今日寻六弟本也没什么要事,是皇祖母惦念你,下了赏赐,正巧我和小九也想你,便借着送礼的名义来了,不会扰了六弟的兴致吧?”
颜郜襄端起一盏酒,笑答:“怎会,咱们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小九不能饮酒,我先敬皇兄一杯。”
二皇子母家寒微,却很受官家器重,六皇子母妃出生高门,本身也算受宠,九皇子则介于其中,只是因为幼子身份,更叫官家多一份偏疼。
至于其他几位皇子暂且无法入局,自然也破不了这微妙又平稳的势头。
“六哥,”又寒暄几句后,九皇子方才开口:“听说六哥有个叫李宿的朋友,十三岁时便能开十石强弓,我好奇了许久,不知是真是假?”
……果然。
童言幼稚,但他今日是为已经入宫伴读的李瑞而来,还是仅仅试探?
“阿宿。”一时间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颜郜襄唤他,听不出情绪:“来,给本宫的皇兄皇弟敬一杯酒。”
他的座位就被安排在靠近颜郜襄的地方,行事很方便,李宿站起,规矩地向二人行礼敬酒,方答:“回殿下,十石之说实为过分夸大,流言外传总会失真,况且小人并不擅长弓箭。”
九皇子却仍饶有兴味地盯着他:“既然并非十石强弓,那原本是如何?五石总能够吧,也得为我们演示一番才好。”
颜郜襄猛地握住手,冷冷瞥向九皇子,李宿也知他成心刁难,正要回应,却被人抢先一步。
“九弟有所不知,”二皇子悠悠开口:“一石弓重六十一斤,军中能开一石者已是精锐,能至三石四石,便已是世间罕有的奇才,十石之说自古以来不过羊侃、吕布之流,还不知真假。”
他语气算不上严肃,但还是叮嘱道:“叫你身边的人少给你看些话本传奇,多去演武场才是正事。”
被兄长一番教育,九皇子面上倒也没什么变化,只若有所思点点头,倒也不好再问李宿。
颜郜襄轻笑一声,圆场道:“九弟天真无邪,童言无忌,很是可爱。其实阿宿准头不大好,弓箭练得很差。”他说罢,微微摆手,示意李宿重新入座。
虽有插曲,但六皇子的人很快将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尤其是魏书陈,妙语连珠,舌灿莲花,一度将宴上众人逗笑,故而最终到底没拂了颜郜襄的心愿,算得上宾主尽欢。
暮色渐袭,宴席散开,颜郜襄单留下了李宿问话。
“自他换伴读的事成了,倒是越来越不安分。”
虽然李宿违抗他命令办事,叫爹爹不觉得他过分干涉其他兄弟事务,对他稍稍松心,但九皇子的母家本就是他外祖安国公的附庸,从来听命于他家,如今形式骤然转换,手上少一枚棋子,颜郜襄到底有些不满。
忽地又想到前些时间选拔禁军时,李宿的答话,竟然有在爹爹面前要和他撇清关系的意思,一时急火攻心,越想越气,便突然狠狠吼道:“你干的好事!”
说罢,一方砚台被猛地砸过来,李宿并未闪躲,恰好砸在他肩上,又被他用手牢牢托住,没有掉落在地。
颜郜襄一怔。
李宿并不告饶、提主意,也不答话,更不低头,只在原处拿着砚台静静看着他,好像在等他发泄完脾气,直挺挺的身形又像一道清晰的界限,提醒着他们现在轻易就能散的关系。
可恶,可恶!
颜郜襄莫名被那眼神看得心虚,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向李宿求和时的模样,背过身去,良久才深吸一口气:“罢了,如此外祖也不能再生出别的心思,只能全力放在本宫身上。”
他回头看李宿,见对方还站在那里,因为光影洒下,将他人一半分成辉金,一半匿于阴影,那道界线越发清晰,不由越想越气:“过来。”
李宿先将砚台放好,才依言走近,颜郜襄干脆将手搭在他肩上,不觉软了语气:“……你知道,太医说本宫肝气郁结,时而发些脾气不是出于本心,而是因为病了。”
至此,李宿总算有了第一句回应,却很敷衍:“小人知道。”
少年正是往上窜个儿的时候,所以纵然大李宿好几岁,李宿也没比他矮多少,甚至隐隐有长高过他的趋势,轻轻松松就可以四目相对。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如同落在墨玉上,晕开一层柔和,却还有怎样都化解不开的刚直和锐利。
颜郜襄呼吸略重。
可惜李宿并不看他。放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颜郜襄又道:“我母妃替我选妃,其实已选中几户,就是走个过场看看人。你年岁也快了,到时你也来,你那个家是指望不上了,若有喜欢的,也叫宫里给你赐桩好婚事,提早准备着。”
李宿拒绝:“多谢殿下好意。但我对此事无意。”
“叫你来就来。”颜郜襄的语气重了几分:“多看看也是好的,免得什么勉勉强强的人也把你魂勾去。”
话罢,他才放李宿离开,又召魏书陈进去,二人在廊下遇到,魏书陈原本还要出声刺他几句,不想李宿健步如飞,甚至都没理他,便出了庭院。
回到酒楼,李宿却发觉安静异常。来财将他拉过来,低声道:“有位贵客包场了,像是在等你。不会有什么事吧?”
李宿抬眼望去,先前才见过的二皇子颜郜懿坐于楼上,斜靠栏杆,正侧身看着他,周围站着数个侍从。
李宿颔首:“放心。”
他从容上楼,前去拜见二皇子,二皇子倒是平和,抬手示意:“坐罢。”
李宿不再推辞,在他面前坐下,颜郜懿问:“本宫差人查过,你来安都也数年了,倒想知道,你们北人如何看安都。”
李宿顺他的目光望去,荣丰楼的地界不错,从这里望去,可以见到熙攘的人群,宽阔的街道,从小小一隅瞥见整个安都的繁华。
他答:“词人才高,已写尽安都。三吴都会,自古繁华,烟柳画桥,十万人家。”
“纵有八斗才高,这听在耳边久了,也总觉不够真切。”颜郜懿对他的回答显然不算满意:“本宫要听实话。”
沉默半晌,李宿道:“极端,失序,飘摇。”
颜郜懿轻笑一声,低下头去,倒没有责怪之意:“你还真敢说。”
话罢,他竟亲手为李宿斟水:“六弟可问过你类似的问题?”
李宿只是颔首,并不深答:“殿下此举,小人不敢当。”
“这话都说出口了,再拘礼便不合适了吧?”颜郜懿将水推到他面前,自己也饮下一杯:“这是官家前几日问我们兄弟的问题,但他对我们的回答似乎都不满意。”他看向李宿,转了话语:“或许你的回答,是他想要听的。”
李宿并不惊慌:“官家未亲自说明,便无人得知。”
这倒叫颜郜懿更意外:“……六弟真是捡到个宝。”他阖目,道:“你说的这些,前段时日,有人带本宫亲眼见过。”
说到此处,李宿终于认真看向他。
颜郜懿声调平稳,继续道:“玉州汛灾,百姓田地被淹,无奈向安都逃难,安都却要为太后万寿准备,不准进城。他们没有粮食,无处可去,只能缩在城外,城内却歌舞升平,一片繁华,此为极端。”
颜郜懿饮下一杯,继续道:“朝廷并非没有救助,汛灾一起便差人前去赈灾,十分迅速,这事儿表面甚至办得漂亮。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我也会信了朝上的折子,以为赈灾已下发至家家户户,实则层层剥削,朝臣不爱民不忠君,贪婪无度,此为失序。”
至此处,李宿终于端起那杯水,饮下一半。
“至于最后一个,想来也是你准备与我说的。”颜郜懿终是叹声:“从议和到迁都,再到北地数城破,北人被迫难逃,又到如今年年岁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何解?”
李宿不再多言,只是以手指蘸取水,在桌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待颜郜懿看清楚时,他将水渍擦去,桌上又亮堂起来。看着他的动作,颜郜襄一阵沉默,既不肯定,也未否定,良久后才道:“我会再来找你。”
顿了一顿,他又道:“至于六弟,他脾气素来是最差的,跟在他身边,委屈你了。”
李宿起身,并不答话,礼貌告别:“随时恭候殿下。”
颜郜懿离开不久后,酒楼渐渐恢复热闹,李宿却在原处坐了半晌,方才起身。
他身上事务不少,完成课业,练武,查账,还有旁的,夜深时才结束,虽远称不上筋疲力竭,但本应该好好歇息两个时辰,再继续,却莫名走到了平宣侯府侧门,不想恰好见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金步。”
金步正往袖中放什么东西,似乎有些仓促,见到是他,原本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李公子怎么在这里?”
李宿:“路过。”
“这……”金步思忖一瞬,便问:“可是来寻我们公子的?正巧他也还未歇下。”
李宿看一眼天色,明月高悬,漆黑如墨,约莫已是亥时:“这个时辰了,他还不睡。”
金步到底年长他们几岁,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门清,不动声色:“公子有时一读书便废寝忘食,大公子如今住在公主府,管不了事,咱们夫人也早早歇了,许是要个人劝劝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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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春意稍暖后,谢相呴就再不肯关窗,夜风袭来,吹散一室的清幽香气,也因夜风稍显凌冽。他坐在琴前,时不时翻动左手边放的古谱,又拨动琴弦尝试,但凡觉出不对,便重新开始,直到一道流畅悦耳的琴音自指尖流出,方才松一口气,微微动了肩膀:“金步,东——”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为他按捏起肩膀,隔着层层布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里的温热,谢相呴停了话,惊喜地回头起身:“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自前几年他被带去菰州那次后,兄长对他便转了态度,管他不再那么密不透风,更何况自与公主成婚后,他就常住在公主府中,如今想管谢相呴也管不着了,谢相呴自由许多。
可尽管如此,李宿也并不常来府里找他。但这次没隔多久,却又来寻他一次,是以十分惊喜。
“只一会儿,看你专心,没有打扰。”李宿探到他衣上微凉,不由近前侧身,要去拿谢相呴放在一旁的披袄,却被谢相呴抓住手制止:“我不想穿那个……”
谢相呴早就打发了其他人去休息,金步也早已退离,屋中只剩下他们,李宿收回手,直接将他带起身完全抱住,将脸埋在他肩上,也不再劝了。
呼吸是谢相呴的气息,他肩都放松,垂下来些许。也感受到对方顺势靠进自己怀里,将手搭在后颈上回抱住自己,不觉将双臂收得更紧,才问:“怎么还不睡?”
谢相呴故意答:“许是在等什么人找我吧。”
李宿颔首:“总不会是在等我。”
谢相呴轻轻推他,似乎要挣开:“你这么说,那我去睡觉了,反正有人也不要我。”
“错了。”李宿说。
“谁错了?”
“我错了。”李宿答:“是我想你了,所以才来。”
他说话音调并不高,但落入听者耳中,轻易就掀起惊涛骇浪。谢相呴不由抿唇,从耳后蔓延来热意,嗯一声,才哼哼轻答:“我也想你。”
李宿笑:“似乎没看出来。”
听到他低低的笑声,难得又悦耳,谢相呴根本不想辩驳,随之乖乖认错:“我也错了,应该再多想你一点。刚忙了盐引的事,那个乐谱要在太后万寿节前弄出来,赶得着急,只能用空闲时间来办。”
他举起自己的手给李宿看:“试得手都酸了。”
李宿方才松开拥抱,牵过谢相呴的手,一个指节接一个指节细致地按揉,“公主交待的?”
“嗯,我平时也没什么能帮她的,只能将残曲复原,也好让她送到太后面前表些心意。”
“听起来已修复了大半。”
“差不多,”谢相呴意外:“你居然在认真听?”
“我只是不懂音律,但好不好听还是能辨别出的。”李宿又道:“我来时看金步在侧门有些鬼祟,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谢相呴眼睫微颤,而后笑:“不会,不必担心。”他又转问:“你今天在忙什么?”
沉默一会儿,李宿却只答:“有点烦心。”
……
烛火灭了好几盏,室内昏暗下来,窗户也落下,谢相呴看着那块烙在肩锁处的淤青,神色在明灭跳动的烛火里渐渐辨不清明。
他拨开李宿要拉起重新盖上的衣服,手指停在那一块边缘,“我给你抹药。”
“不疼,”李宿拉住他,手掌扣住他腰:“一样,看到你就不烦了。”
谢相呴不听,轻轻去抓他的手,仍要起身,李宿只好说:“用我的吧。”
他因为练武,身上常备着各种药膏,拿出小瓶递予谢相呴。再怎么健壮的人,那块皮都是薄的,谢相呴下手很轻,但将药膏画圈涂抹按动活络淤血时,还是难免用些力气,只能快速揉擦完:“你总是说不疼,总在骗人。”
不等李宿再解释,他又问:“你今天留下来吧?外面灯都熄了,很黑。”
李宿拉起衣服,看着他故意侧过去的脸,点头:“……嗯,我真怕黑。”
谢相呴走到他身后帮他解开束发,毫不心虚地轻笑:“对呀,外边都是坏人,会吃了你。”
头发散开,李宿又被他模仿长辈的语气逗得唇角上扬,谢相呴则顺势俯身,枕靠在他肩头,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小声说:“留下来就要陪我睡觉。”
他喜欢李宿这样披散开头发的样子,没有那么锋利沉稳,只有一点只给他的柔情。不会再让他觉得好遥远,越来越远,追逐不到。
李宿垂下眼,对上谢相呴黑漆漆的眸子,微凉的手指点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像被毛茸茸的大尾巴轻扫过脸,手已经被谢相呴的手指无声无息缠住,李宿反而将它扣紧,起身带谢相呴去榻前。
他的床榻布置得很精细,因为怕冷,帷幔外还罩了一层锦织的绒毯。宫灯立在两边,融合的光晕散下来,手拉开一侧帷幔,露出里头的规整的床榻,仔仔细细铺了两层绒垫,只凸显出圆枕的形状,锦被叠放在一侧,下面压了一只被捏得扁扁的布狐狸。
谢相呴道:“你先睡进去吧。”
李宿不解,但他还是依言照做,先躺了进去。到此时谢相呴方吹熄了一盏灯,只留最后一盏,放下帷幔躺在他身边。
李宿睡惯了直挺挺硬邦邦的床榻,忽然躺在这么柔软的榻上,有些不适,谢相呴这时才说:“我睡觉似乎不太老实,睡在外边,可能会掉下去。”
现在的确算昏暗,李宿渐渐明了,反应过来究竟为何,但莫名想明知故问:“那怎么办?”
谢相呴缩在那里,长发柔顺地散开,遮住半边面容:“你抱着我,或许就不会。”
话语落下,似乎早已预料到,一只手便自被中探来,倒不算很用力,却强势地直接搂住他的腰,将他带向一处。直到后背撞到他的温热坚实的胸膛,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这样?”
身体只适应了一瞬,谢相呴便放松下来,轻轻嗯一声,舒展开腿乱动,理所应当好让李宿为自己取暖。
他冰凉的脚一下下按蹭过李宿热到有点发烫的小腿,顺走暖意,对方也不与他计较,两只手掌贴着里衣,自他左右两侧肋骨寸寸摩挲丈量到一起:“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问话间,一只手已顺着中间的凹窝滑向下处的小腹继续摸索,得出判断:“是更瘦了。”
谢相呴正被暖的舒适,见缝插针,动作不停,因他手掌暖和,不觉主动贴近,由他抚摸,答:“不知道。”
李宿拿他没法,双手将他圈得更紧,谢相呴似乎不觉拘束,反而更柔顺地靠着他,“你不如多陪我,有你在我就吃得多一点,所以都怪你。”
话罢,谢相呴突然感到背后的李宿微微倾身起,再一下,他的脸颊就被什么湿热的东西夹起,有点微微疼,却也算不上好难受——他瞪大眼睛,感受着对方的牙齿甚至在自己脸上的皮肉上轻轻磨合一瞬,才愣愣问:“……你要吃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因为过近接触而听得清晰的呼吸声,须臾之间,一道光自他眼底闪过。谢相呴轻笑,立刻推开李宿,不太利落地反骑到他身上,俯身咬他的耳朵。
大约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控制不住力气,怕咬疼了李宿,不敢持续太久,很快便松口:“你是不是经常和狼这么玩?”
他趴在李宿身上,虽然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但神色颇有点可爱的得意,长发丝丝缕缕垂下来,有些落到李宿脖间,有些拂过李宿面上,很痒。
李宿将手搭在他背上,持续着亲昵:“不告诉你。”
谢相呴不依,只是再度埋头在他脖颈间,一连胡乱啃咬好多口,每一口便问一句:“说不说?”又混着撒娇并行:“告诉我嘛。”
本就过分温暖,又因为一通胡闹,对李宿来说热得滚烫,他不回答,顺下谢相呴的脊背,将他按倒在自己怀里,将下巴压在他头上,单手锢紧他。
“别动了。”于是谢相呴停了动作,不知不觉,他已被李宿揽到了内侧,枕着李宿的肩,感受着他的变化:“……噢。”
李宿呼吸略重,再次制住他的动作:“听话。”
谢相呴彻底停下,忍着笑容,“我也帮帮你?”
李宿答:“不用。”
谢相呴有点失望,忍不住又狠狠一口咬下,好久之后,困意都渐渐浮上来,眼睛半睁不睁,直到李宿又说:“六皇子选妃,宴会让我作陪。”
这命令的意思太明显不过,谢相呴的睡意消散九分,眼睫眨动:“他要管你的婚事吗?”
“他是这个意思。”
结束了玩闹,欢快也迅速流走了,谢相呴问:“你要去?”
李宿颔首。
谢相呴又道:“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是想说这件事。”
李宿点头,又摇头。
谢相呴更不明所以,但心里很难受,也顾不得要体面,更不能再云淡风轻说恭喜你要有一桩好婚事了。他拂开李宿放在他腰上的手,侧过身去背对李宿,往里挪动,只留下一个微微颤动的背影。
李宿想拉他的手,被他轻飘飘但利落地甩开。
李宿拍拍他的肩,被他缩起身体躲过。
李宿只好掰过他瘦弱的肩头,让他侧过身体对着自己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眼睛,弄得谢相呴不得不睁开看他。
这时才发现谢相呴眼底已经浮起一层浅浅的雾气,眼眶也泛起一点点红,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避他的目光:“……做什么?”
李宿:“该我问你在想什么吧?”
谢相呴喉头压着话,他想问“那我算什么”,又后知后觉问不出来,似乎一直都是他主动靠近,是他在向外人明里暗里彰示,其实暧昧都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心里一时蔓开一种无声无息的绝望,像被针扎一样疼,垂下眼帘,将一切归回平静:“和你无关,睡吧。”
李宿却不肯松开他的肩膀,靠近过来:“什么和我无关?”
谢相呴终于气恼,语气不轻不重,但格外冷淡:“都没有关系。”
可是话音落下间,柔软的唇瓣便落在了他额上。很轻,但是足够缱绻,谢相呴抬眼,离得那么近,他都能看到李宿虔诚而认真的神色。
都不要更多话,一瞬间委屈就都不争气地自行烟消云散。
谢相呴感受着他的柔情,渐渐顺从,由李宿重新抱住自己,方才小声惆怅问:“……你要定亲也不是不可以,那我怎么办?”
“啊?”李宿将他搂紧了一些,方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当然要对你负责。”
谢相呴原本恢复的情绪立刻远去,神色再度黯淡,不觉得寸进尺:“哦,只是负责。”
“相呴。”
李宿很认真摇头,捧起他的脸,正色看他:“小时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待我那么好,那么在意我,总在想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多看一眼?但自我发觉我自己的心意后,便不再那么想了。”
……
他从没有告诉过谢相呴,那天在湖里,是他先看到了谢相呴。他可以不在那时换气,不休息,一鼓作气找到那块玉。
浮出水面,只是为了看清那个站在楼上的身影而已。
“因为两心之间,两情相悦,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理由,见到那个人之后,心里就只剩下他。”
谢相呴似有所感,微微张唇想说什么,可是努力止住,最终只低眸很欢欣地微笑了。那双眼睛生来就被勾出细致的形,以至于笑意一真,就仿佛一室内突然被点亮的灯盏。
李宿深深看着他,指腹摩挲过他的嘴唇,而后回归原处:“不要胡思乱想,永远唯一,都只会有你,没有旁人。”
不知道为什么,酸涩和感动交织在一起,又更加难以遏制,谢相呴极力维持,认真看着他。他眼底的情比一切都真实,都珍贵。
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捂住双眼,轻声哽咽答:“我也是。”
可是这样的情意,会否在一年后、五年后、十年以至于数十年后还如此?会否会像父亲母亲那样,蒙上一层层尘埃?会否也在未来一天,自他身上转移给旁人?或者这双眼底除却这些情意,还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办法去想,去细思,只是稍一涉及到某些念头,他都无法接受,快要窒息。
拿开他遮住眼睛的手,李宿一点点帮他擦去泪水,他反而怯懦起来,紧紧抱住李宿,埋头在他胸膛前,闷声喃喃什么,约莫好一会儿后,李宿自觉应该已将他哄好,正想继续说明,低头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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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就是这样呢,互相一见钟情(划掉)的两只。
第57章
船自水面缓缓驶来,惊起一侧星鳽,纷纷飞离,隔着四散而去的星鳽,众人看清了船上的两人。
六皇子斜靠在船舱上,俊逸洒脱,只往这边睨一眼便收回目光,似是兴致索然。坐在他对面的人更加年少,却反倒沉静许多,坐得规矩,眼神也始终垂下,并不看岸上贵女。
“六皇子对面那人是谁?似乎在哪儿见过。”
“童指挥使的表侄,叫李宿。听说六皇子与他关系不错。”
“呀,我想起来了,前两年覃娘子办的马球会,马受惊要扑人,可不就是他出手制住,看起来年龄不大,力气却不小。肖妹妹当时被吓得不轻吧?”那妇人转头向一旁的肖雁荷,问。
肖雁荷年岁与六皇子差了些,今日自然只是作陪,她闻言才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是。幸好他控制住了马。”
闺中好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轻扯她的衣袖,讲她拉到一旁低声问:“六皇子也带了他,想来是有那意思的。”
身边的贵女们三两人聚在一起,各自闲聊,此处不好说话,肖雁荷只好带她绕路,走到湖另一侧寂静处才摇头:“他已经心有所属。”
好友不以为意:“你说那个谢川明吗?生暗人是金贵了些,但说到底和寻常男子没什么太大区别,李宿看着方正不苟,不像是有龙阳之好的人。而且论家世和未来助力,谢川明也是远远比不过你的。”
肖雁荷闻言,只低头想着什么,并不多言,好友终于忍不住,戳她额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因为他在马下救过你,便喜欢他吗?可他那时也救了别人啊,这未免也太浅了。”
肖雁荷笑:“若真只是这样,那便好了。”
好友叹气:“你的心思真是怪异。要我说,他们的门第实在是太低了些。虽说看人不能只看一时,可人这一生有多少年?就算最终能熬个苦尽甘来,且也得看熬不熬得住,听我一句劝,你年岁还小,止了这心思,好吗?”
“到底不甘心。”肖雁荷还是轻轻摇头,她终于吐露心声:“他绝非池中物,相比那些无所用的勋贵子弟,怎么都是良人……只需要助力罢了,若我能做他的助力,若日后没了感情,有这样的仁义在,也能将日子和情分维持下去。”
好友惊诧,不由上下扫她一眼,方才感慨:“你怎么都想到这一步来了?哪有人都还没到手就往失去感情这一步想,这不是自找难受。”
肖雁荷却答:“这世间的情爱,原本大部分都不长久。所以他们固然有情,却也不可怕。真到时候,我还是会一试。”
……
“怎么,安都这样多的贵女,逛了这一圈,都还寻不到一个合你心意的?”颜郜襄问。
李宿平静答:“万千女子,也没有合殿下心意的。”
“你说话胆子越来越大了。”颜郜襄挑眉,渐渐也摸清楚了李宿的脾气,知道他绝非是因为关系亲近才如此对自己说话:“……看来是对本宫不满,怎么,不高兴了?”
虽然今日早起时谢相呴已恢复平静,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李宿还是能感受到,谢相呴因此不太开心。他自然也讨厌这桩差事:“既然已经看过本人,殿下也不想久待,不如回府。”
颜郜襄定定看着他,才问:“你有心仪的人了?”不等他答,颜郜襄声音不自觉放低,也更急切:“谁?”
李宿答:“殿下,小人还不是该考虑此事的时候。”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冷哼道:“既然看不上本宫要为你选的,那你最好找些好人家的女子。”说罢,又微微眯起眼,认真盯过李宿的脸:“你怎么回事?是被狗咬了吗?”
李宿沉吟一瞬:“狐狸。”
“养那东西做什么,”颜郜襄皱眉:“又娇气又爱撒野,整天蹭人蹭个没完。”说到此处,脑海中却不觉想到一只狐狸趴在李宿肩上又亲又闹、且李宿还无比纵容的模样,莫名更气,他也不再言语,恰好淑妃差人来请他去叙话,便也烦躁地放了李宿:“你先回去吧。”
李宿应下,很快出宫,前往平宣侯府,却才得知谢相呴今日并不在府中。
他又问:“是在公主府?”
小厮有些疑惑,摇头:“应当不是,公主和驸马今早才来侯府呢。”
李宿颔首:“你们府里的院子修得怎么样?”
小厮对他是有些认识的,知道他和自家公子交好,便多说了两句:“出了些事,运来的木材平白无故断掉几次,还差点砸到人,我们府上老夫人最忌讳这些,便说不修了。”
——
应逍之看着面前的人,依旧有些没缓过神来:“殿下,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二皇子笑着摇头:“无妨,我今日找你,是仰慕你的才华,无关乎其他,不用想那么多。”
应逍之一阵沉默,原本紧绷的身体总算是放松了些许,才斟酌着解释道:“并非小人不愿,而是小人的家人便是因此获罪……”
“我晓得。”二皇子的声音温和:“本宫都查过,知晓你的难处。”说到此处,他举杯向应逍之:“不说这些。”
尽管已看惯了世人拜高踩低的嘴脸,明晰其中的道理,但看着贵为皇子的对方待自己如此柔和,到底还是世俗中人,应逍之心中还是有些起伏,举杯回敬:“谢殿下。”
二皇子言行一致,与他只聊文册,直到最后都未和他说旁的,应逍之默默记下,决定第二次见面便改变态度,方才告辞离去。
而他离开不久后,雅间内便缓缓响起琴声。二皇子仍然坐在原处,自斟自饮:“这个应逍之,倒是性情中人,叫我想起诗经里的一首。”
琴声未停,对方答:“柏舟。”
“正是。”二皇子淡笑着摇头:“想来,爹爹也会喜欢这样的人。”
“殿下在担心什么。”琴声渐转,他问:“殿下怕应逍之不愿?”
“我看他十有八九不愿。”二皇子道:“可偏偏,情愿的人做不来,做得来的人不情愿。”
“殿下既查到他长辈是含冤下狱,他又因此被连累,不能科考,若想洗冤,又要入仕,恐怕只能如此。”
“这事没那样急,暂且可以搁置。”到底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听着悦耳的琴声,颜郜懿的手指不由随之敲打桌面,“倒是你上次同本宫提的建议,回去一干幕僚尽数反对。”
对方轻轻笑了:“……顺势而为,他们是不得不反对。”
二皇子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琴声渐渐急促,渐入曲境,对方同时开口:“前头底下人瞒着殿下行贿,被官家察觉,已是昏招一步,我之所以建议殿下前去玉州,本意是想让殿下暂避斗争。”
颜郜懿的手指也不由加快敲击速度:“六弟渐渐长大,渐渐成势,我与他争斗,已成定局,是迟早的事。”
“那是自然,就算殿下不争,也会有人推着殿下去,就如同众人反对一样。”因琴声陡然激烈,对方的话语也带了气息,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若能前去玉州调查赈灾,皆可化解。一为表态,是低头认错,也是向官家和殿下身后的朝臣说明,殿下本身并不想与兄弟相争,让官家宽心,让那些人无从推动您。二则是避让。自古至今,兄弟相争之事不断,这并非个人可以决定,可眼下不是时候,陛下春秋鼎盛,六皇子又暂居上风,殿下只能退。三则为一个实字。”
颜郜懿已不觉闭上眼,沉浸在这曲中:“说。”
“殿下仁善,不想斗争,也不想官家忧虑,只想为陛下和百姓办事,朝廷也需要愿意做实事的人。”
颜郜懿手上的动作不觉放缓,渐渐追不上琴调:“就算官家允准我前去,但玉州赈灾一事,很难彻底查清。”
对方则道:“玉州已成疑难,唯有能常人所不能者方能破解,也才能令这三策都生效,殿下正是众望所归。”
“看来你已经有了计策。”
“一些思绪而已,说出去贻笑大方,具体还需要殿下府中的能人贤士补充完善。”他道:“宿卫禁军选拔一事,六皇子因刚被敲打,没有贸然出手,但不代表他会就此平息,殿下要当心。”
“我知道了。”一曲渐终,颜郜懿也缓缓睁开眼。提起对方在意的事情:“上次你说的那个李宿,本宫与他见过一面,果然不凡,不过他可是有什么把柄在六弟手上?”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谢相呴缓缓收回手,终是微微敛眸:“应当没有。”
颜郜懿不由回身去看他,面露疑惑:“他虽然没有直接拒绝,还应了下次见面,可是本宫见他全然没有要改换门庭的意思,对六弟倒是有几分忠心。”
谢相呴捏紧衣袖,面上却露出笑容:“此人重情,六皇子曾在他微末时出手相助,想来是因此缘故。”
“情最难偿。”二皇子摇头:“川明,这你要我如何拉拢他?”
“晓之以理。”谢相呴手指轻抚过琴弦:“六皇子心浮气躁,背后又有安国公府虎视眈眈,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空中楼阁。他并不是那种见机不早的人。”
“……”二皇子久久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川明,是你喜欢他吧。”
谢相呴的动作停了一瞬,雅间内安静片刻,颜郜懿方才重新开口:“你知道吗?你说起此人时,和你姐姐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神情一模一样。”
忽然听他提起姐姐,谢相呴连忙起身:“殿下——”
颜郜懿却微微摆手:“你不必说,我从来没有因此生气,否则当初你向我求助,我也不会出手。只是没料到李家还招惹了亡命之徒,叫你也涉险一遭,是本宫不好。”说到此处,声音有些怅然:“至于连理,她不愿意做我的侧妃,我也不想她只是侧室,她那时走了倒也好。只可惜不声不响,什么都不留下,这么多年也不来什么音讯,难免让人牵挂。”
谢相呴的手不觉轻轻搭在案上,垂下眼眸:“我也很想姐姐。”
若不是都思念着同一个人,他在从菰州回到安都时,或许还要斟酌一下到底站在谁背后,毕竟当时李吉星的事可大可小,没有必要因此绑在一条船上。但正因这一层关系,也让二皇子更信任他。
“不提她了,说说你的事。”颜郜懿关切道:“李宿虽然优秀,但门第到底低了太多,你若有心和他在一起,你兄长和父亲那边过得去吗?”
谢相呴眸色微暗,沉默片刻,微微叹气:“怕还不到说此事的时候。”
“奇怪,”颜郜懿目光移回茶杯中,问出猜测:“见你这样,难道他已心有所属,才叫你这样难受。”
“殿下别打趣我了。”谢相呴摇头,取出信笺,近前交与颜郜懿:“只希望这小小计策,能稍解殿下烦忧。”
颜郜懿接过:“辛苦你,那群人到底不如你管用。”
谢相呴垂首:“他们也有迫不得已之处。”
颜郜懿只说:“无非是本宫现在不够强大罢了,他们有些别的心思,也实属正常……”
“殿下忽然有此感慨,可是想到了什么?”
颜郜懿颔首:“他们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否则先前也不能一次次照本宫的死命令完善你的计策,令官家满意。可惜真正能识人、识己的聪明人却很少。”他揶揄道:“川明,若是身边有三个你,万事无忧。”
谢川明眼底划过一瞬的茫然,却很快消散,他淡笑:“那恐怕会先彼此不服,动手打起来。”
颜郜懿闻言加深笑意:“那再给你三个李宿,能制得住吗?”
谢相呴叹:“看来殿下今日是不肯放过我了。”
“好,不开你的玩笑了。”颜郜懿提起一旁准备已久的青竹酒,递于他:“下次六弟再有什么动作,我还是照常让人来你府上送消息,回去好好歇着吧。若有什么难处,来找本宫就是。”
谢相呴颔首,接过青竹酒:“谢殿下。”方才离去。
与二皇子约见的地方常换,这处平素倒不常来,除了雅间,恰好见到换了山石布景,不免边走边瞧,多看两眼。
回首时,却见李宿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看了他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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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一下谢相呴心率。
本章是给红豆莲子的加更,感谢从开文以来的一路支持~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2
Love me~ ooo 、harder~harder、harder的文)
谢谢小天使:按爪大师的营养液×10瓶,四处蹦跶的猹的营养液×10瓶,容子矩的营养液×10瓶,甜甜曾的营养液×10瓶,岁月静好的营养液×6瓶,生命不息,看文不止的营养液×4瓶,爱吃车厘子浆的洪荒的营养液×3瓶
把每只小天使都抓过来狠狠啃一口(恶毒的疯如是说)[黄心]
第58章
谢相呴立刻露出一个笑容:“你不会在找我吧?”
李宿不答,只直接握住他的手,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相呴从不曾想过他会在这里,更没想到这么巧,答:“吴大说这家的青竹酒好喝,我来看看。”弹琴很耗手的力气,他才意识到自己手臂在微微发抖,被李宿握住时更甚,一阵懊恼,自觉因李宿在前,竟然失了冷静,答得仓促,有些失言了,不动声色从李宿手中抽出:“有人在呢。”
李宿颔首,并未多问,谢相呴心中稍稍放松了些,才转而道:“今日不是入宫陪六皇子赴宴吗?”
“提前出宫。”李宿随他一起走到街上,“所以买了酒?”
“买了。”身后的金步接话,忙提起手中的酒给李宿看,李宿扫过一眼:“你准备什么时候喝?”
谢相呴思忖片刻,答:“今晚吧,饮酒后睡得好些……怎么了?”
“陪你。”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你不是一贯不喝酒吗?”
“我在一旁,你或许能少喝些。”陪他走到车马前,李宿道:“回去吧,晚些来找你。”
一种难言的焦躁和不安裹挟上来,谢相呴张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李宿见他迟迟不上马车,也静待他的动作,直到谢相呴轻轻抓住他的衣角,问:“又去哪里?”
他抬眼望着李宿,声音很轻,带着恳求的意味:“我也陪你好不好?”
“没什么不好,”李宿立刻应答,说:“怕你觉得无——”
“李公子,原来你在这里。”被一道声音打断,李宿回头看去,是童府的门房。
“什么事?”李宿问。
“是这样,”门房笑起来:“幸将军的信又来了,这次还附了一个大箱子来,本差人送去了你们院子里,却没有人,正要回去呢,这不巧了,路过就见到李公子。”
他说罢,招呼两个人近前,果然推着一个大箱子:“就是这些。”
“多谢。”李宿拿出些碎银,递与两人:“劳烦你们搬去我家院子,请你们喝些茶。”他又看向门房,一样的请客,童府的人自然很是满意,快速去送了,转头看向谢相呴,接上先前的话:“怕你觉得无聊,我回去开箱子。”
谢相呴方才回神,走到他身边:“装了什么?那么沉。”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打开就知道了。”李宿跟他解释:“多半是英英叫人捎上的。”
“……英英?”谢相呴问。
“嗯,”李宿颔首,侧脸看他,面上现出淡笑:“你也认识,就是小时候带我来见你的那位幸家妹妹,要不是她,我那时还不敢再去找你。”
谢相呴点点头,之后没有再说话。
回到家中,送箱子的人已经走了,李宿首先拆看信纸,读完之后道:“是她让人送来的。”
谢相呴歪头,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信纸上,语气略有试探之意:“……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李宿将信纸递给他,自己去打开箱子,谢相呴细细看下去,女孩的字迹很是潇洒不羁,言谈间也颇为亲近,多是在说在边关的生活,在军中的见闻,十分自然,再问李宿的近况,还未看完,谢相呴便忍不住问:“你们常写信吗?”
“嗯,与幸将军通信时常会带上一封问候。”箱子已经打开,顶在最上头的是一张极好的紫貂皮,李宿将它拿起:“拿这个去给你做双靴子好吗?”
谢相呴闻言看过去,一时一诧,而后忍俊不禁:“怎么都要做一身披袄吧,怎么能拿来给我做靴子?”他知道这样一张这么大的紫貂皮多难得吗?
李宿看向他,认认真真从头看到脚,再看看紫貂皮,摇头:“这颜色太傻气,配不上你。”
谢相呴笑意更深,一时都忘了先前的焦灼忧虑,握着还未看完的信近前,手抚过这张紫貂皮,毛尖光泽油亮,轻盈柔顺的手感,好像摸着云层一样,问:“这话还真不像你说出来的。”
“那我会怎么说?”李宿问。
“我以为你只会在乎是否暖和。”
李宿的手搭在他肩上,带着他转过身,将皮毛覆在他身上比划着,又转回正面来看,谢相呴见他认真打量的模样,也不由专注盯着他的眼睛:“看出来什么了?”
“是否暖和固然重要,但如果有更好的,当然想拿更好的给你。”李宿两手握着皮毛,将它拢到谢相呴颈前,手不觉停下,而后不由抬起,手掌一点点贴过他的面颊,自下颌轻轻抚摸,最后停下,捧住谢相呴的半边脸颊:“……是我错了。”
谢相呴握住他的手,顺势将脸和耳朵在他掌心中蹭了蹭:“很好看?”
“嗯。”出人意料,即便是这种棕黄混着深色的皮毛,都不让谢相呴随着显得灰败,他无可比拟的样貌,反而让皮毛更显三分贵重。李宿看怔一瞬,才道:“那就做成披袄,赶上春末,你怕冷,还可以穿上一两次。”
“她送你的,你再送我,不怕她不好想吗?”虽然因为礼物而高兴,但谢相呴仍记着这件事,开口询问。
李宿不答,只将紫貂皮放到一旁,继续拿出箱子里的东西,又站起身,再度将他带近,单手自背后搂住谢相呴:“怎么这么酸?”
小腹被他手掌捧住,收紧着手往后带,直至完全回到他怀中。谢相呴别过脸去:“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宿只低笑,将他搂得更紧,抖落开包裹的绒布,谢相呴看清了面前的东西。
面前的白水精映出他和李宿的亲昵姿态,还有周遭一切。
“这个也给你。”李宿说。
水精又称作菩萨石,世人多认为其有辟邪之效,坚信可以吸收走邪物,又因为水精易脆,难以雕琢,故而很受大齐贵族追捧,上乘些的,便做成环璧戴在身上,不那么纯的,便将就做成镇纸、笔杆一类的物件把玩。
而面前这么大一块水精,里头竟然一丝杂质也没有,透得无可挑剔,竟然像一面照子一般,甚至比照子都还要清晰。
手指贴上水精照,冰凉圆润的触感堪比白玉:“无暇水玉,只用成照子,未免可惜。”
“这就很好。”李宿也看着水精里的谢相呴:“无需磨镜使明,无需时时自省。况且只有它才能照出你的美。”
……
因他的话,谢相呴不免有些愣神。
他看着水精照里的自己紧紧贴着李宿,李宿垂眼,仍然专注而温柔地看着他,真像一对亲密无间、正浓情蜜意的爱侣,心跳如擂鼓,回头看向李宿:“怎么都给我?”
刚一发问,脸又被轻轻咬住,这次李宿很快松口,没留下牙印:“认真看信。”
信还在谢相呴手中,的确如李宿所言,他先前带着情绪,看了一些就不愿继续往下,现在连忙低头细看,面上不觉现出薄红一片,立刻清楚来龙去脉:“那我错怪你了?”
李宿贴到他面前,欣赏他此时的神情:“不然呢?”
“可是你叫她英英。”谢相呴正色,一字一句重复:“英、英。这么亲近,你都没有这么叫过我。”
思索过后,李宿点头,认真反省:“你说得对,是我不好,往日跟着幸将军的信叫惯了,我会改的。”
但看谢相呴似乎还是不满,李宿又将他的话回想一遍,“所以你想听我这么叫你?”
“我的名字又不好叠——”随着李宿在他耳边的低语,他的话戛然而止,而后耳朵快速泛红,一直无法停止,蔓延到脸上,让神色都染出羞涩的欢愉,好半晌后,谢相呴才不禁咬唇,迟缓应下:“嗯。”
不想这样持续太久,他干脆转过身,双手搭在李宿肩上做支撑,微微仰头,用唇贴了贴他的下巴:“谢谢你,与她写信都还想着我,还和她换珍宝,然后又送给我。”
李宿安静一会儿,才说:“我本来就偏心你。还酸吗?”
谢相呴目移,只一贯地装作听不懂,唯有耳朵和脸还倔强着不肯消退颜色:“我很喜欢……每天都用这个照子,照一次想你一次。做成披袄了就穿给你看好吗?”
“好。”李宿又问:“还喝酒吗?”
“不喝了。”谢相呴敏锐又小心地反问:“我不喝了,你是不是就不陪我了?”
“陪你。”李宿立刻答:“别多想。”
静静拥抱一会儿,谢相呴终于出声:“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愿意一直跟随在六皇子身边,告诉我可以吗?”
……
安静了一会儿。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很多种回答,却唯独没有料到,李宿居然没有回答,直到他要回头看李宿,才听到回应:“相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不能?是不能确定什么吗?为什么无法告诉自己?
还是,他根本就对颜郜襄有些情谊?毕竟他那么重情,若是有些许不舍,也是常事,他也隐隐察觉到,颜郜襄对李宿的心思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可是李宿呢?李宿会回应他吗?真的会这样吗?
撇开心里的烦躁和酸楚,谢相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拿当年的事情威胁你?”
“没有,童大人没有透露一丝风声。”李宿安慰他:“放心。”
那就更奇怪了。谢相呴虽想不清楚,也有些怀疑,但还是犹豫着点头:“好,那我等你同我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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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去玉州?”颜郜襄倚靠在矮榻上,姿态懒散,目光扫过面前的李宿:“理由。”
李宿道:“不得不去。”
“这怎么说?”颜郜襄皱眉。
“殿下若不去,二皇子便要去。”李宿道:“殿下目前看似稳如泰山,其实宜动不宜静。”
颜郜襄闻言,沉思片刻,终于稍稍坐正了些,目光扫过站在一侧的几位幕僚,这些人不属于安国公府,都是母妃安排给他的,也是他真正的心腹。
他自知脾气太差,如今能得爹爹的喜爱,又能得外家鼎力相助,朝臣支持,少不了这些聪明的脑袋为他周旋,故而对于他们的话,还是能听得进去几句。
“……臣等也都以为,殿下应该前去玉州。”沉默一瞬,魏书陈主动站出来道:“如今时局,若二皇子不去,殿下去便是抢占先机。若二皇子那边也提出要去玉州,殿下更不能坐以待毙。”
颜郜襄眉目间染上几分不悦:“不过小小玉州,何至于你们这样情急。”
“玉州虽小,赈灾事大。”另一名幕僚郑重道:“因太后娘娘万寿一事,四处还压着风声,但其实朝堂里早有传闻,官家不可能不知,之所以不提,无外乎两点——一为陛下仁孝,顾及太后娘娘,二则是静观,等待着诸位皇子的动作。二皇子做事谨慎,身边的人又糊涂,只想逃避守成,殿下却不能充耳不闻,辜负官家的等待。”
颜郜襄转而望向李宿,眼眸略微低垂:“再容本宫想想。”
李宿大概明了他的意思,反而看向魏书陈,魏书陈见了他的目光投来,下意识想躲,犹豫一瞬,还是上前轻声劝:“时局易变,还请殿下早下决断。”
李宿则前一步退出:“小人先行告退。”
随他出声,其余幕僚尽数退下,只留魏书陈站在原地,小心问询:“殿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颜郜襄阖目:“旁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么?玉州那事外公也有份,本宫怎么能请旨去查!”
魏书陈愣愣不敢答,他的身份还更特殊些,说到底也和安国公府有些关系,安静片刻,只能轻声问:“……那淑妃娘娘那里?”
颜郜襄深呼吸:“我知道你们,还有母妃的意思,可是外公待本宫不薄,本宫怎能害他?”
“殿下,”魏书陈急道:“您别忘了,前不久,安国公他老人家还想送冯员秀去九皇子身边。”
“那又怎样?”颜郜襄骤然睁眼,怒瞪着面前的人:“你们都说安国公府是本宫最大的助力,亦是本宫最大的短处,以为本宫不知道吗?但若没有外公多年庇护,何来今日的本宫,更何况若本宫连至亲都能抛弃,还有几个人敢追随本宫,你敢吗?”
魏书陈连忙跪下:“臣岂敢背后议论殿下!”
颜郜襄冷哼:“无论有没有,事实都是如此了。”
他一动气,便觉得右上腹的肝疼得厉害,又调整了几次呼吸,才叹:“其实二哥手下那群草包,怎么可能想得出让他去玉州,他一贯怕事的,你们何需如此大惊小怪。”
二皇子没有得力的母族支持,也没有滔天的富贵,到底不如他在朝堂上有影响,根本没有多少得力的追随者,这也是事实。
魏书陈提醒他:“殿下,莫忘了二殿下去年向户部提出的六策了。”
“……”颜郜襄收紧十指:“的确,那些策略出彩得不像那群人能想出来的。但爹爹用他颇多……难道是爹爹的意思?是爹爹要试探我?”
“我的殿下哟,”魏书陈怕他一急起来又乱发脾气,收不住场,连忙哄劝道:“您还不懂咱们官家的心吗?惯常讲一个‘势’字,先前哪里轮得上拿二殿下试探您?安国公府便足够了。”
他自知说话不好听,小心瞧着颜郜襄神色,但好歹颜郜襄的脾气还是下去了:“若户部六策是他的幕僚所想,那此人需为本宫所用才好,屈就在二哥那里,岂不可惜?就是你们这群草包,到现在都还查不到是谁!”
魏书陈忙道歉:“二殿下捂得严实,臣也无法呀。”
“罢了,下去吧,”颜郜襄略一定神:“至于玉州一事,本宫还要与母妃好好聊聊。你去同李宿说,让他做好准备,事最先是他提出的,本宫若要去玉州,定要他随行。”
出了六皇子府,李宿果然在街边等待。
魏书陈都跑得喘气了,见他气定神闲,实在没忍住翻白眼:“小李好悠闲啊。”
李宿侧头看他,自觉挪开两步:“有话直说。”
装什么,都见过殿下了还装,除殿下外,你还能见什么重要的人?魏书陈冷笑一声:“好些准备吧,殿下要带你去玉州。”
李宿颔首:“我知道了。”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魏书陈微微眯眼。
必然的事,无需惊讶,“魏大人也一样。”李宿转身离去。
——
“兄长,兄长!”骤然被冷水一泼,迷糊的意识清晰几分,梅臻远迷迷糊糊睁开眼,肩还在被抓着摇晃:“哥!混账、王八蛋!你醒醒!醒啊!”
说罢又扬起手,竟还要往他招呼巴掌,梅臻远连忙抬手去遮:“停停停,你要杀人啊?”
手掌停在他面前一寸,一众莺莺燕燕见他醒来,都很是自觉地散开,乖乖立在两侧,只有梅长庚气红了眼睛,怒气冲冲瞪着他:“你还知道要醒?你知不知道祖父找你!”
“老头子不是病了吗。”梅臻远没好气地拉起旁边的衣裳穿好,勉强从案桌前站起身:“好了,你这么气做什么?叫你少管我的闲事。”钱夫子近两年讲课少了,他们闲暇的时间便也多出来,正想好好玩乐,无奈弟弟天天盯着他,实在败兴。说罢又捏了捏身边歌姬的小脸,露出一个亲昵的笑容:“躲什么呢?来,再喝些……”
“你混蛋。”梅长庚见他这纵情声色的模样,心火更甚,上前便将歌姬拉开,拽住梅臻远的手:“你不为祖父想想就算了,总得为自己想想吧?再过一年你就十七了,你怎能如此!”
“气气气,总生气,气坏了身体怎么办?”梅臻远皱眉,轻轻甩开他的手,抬头却忽然眯起眼:“怎么是他。”
梅长庚眉头越皱越紧,随他目光回头看去,却见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一时也睁大眼睛,不觉喃喃:“……我没看错吧?”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看错。”梅臻远幽幽开口:“真的是他。”
周围吵吵嚷嚷,莺歌燕舞,到处是寻欢作乐、穿梭酒色的身影,香气扑鼻,却压不住糜烂。
“怎么可能,”梅长庚难以置信,仍然不住摇头,这秦楼楚馆当真就这样好吗?兄长留恋其中,就连他也来此处?这实在是——
“好柳儿。”回头看去,兄长已随手拉过身边的舞姬,笑着塞碎银吩咐:“你人缘好,往后若有一个叫李宿的人来,记住帮我留意着,好吗?”
“自然都听公子的。”柳儿笑着应下,梅臻远又拍了拍她的脸,方才被拉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日去学堂时,李宿总觉得有道目光始终打量着自己,他顺着目光回看过去,梅臻远却又快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第三日依旧是如此,直至李宿主动走到他桌前,问他:“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没有。”早在他近前时,梅长庚就已经将头低下:“没什么。”
如此,李宿也不好追问。
直到又过一日,两人主动说明,梅家已为他们安排好了去处,兄弟二人要进国子监,以便接荫封,往后就不来学堂了,因此备下宴席,请钱夫子与同窗前去,一为谢师,二也为告别。
这自然不好推辞,所有人都应下。
二人将宴会定在明胜湖旁的酒楼,亲自下楼相迎,夜色浓浓,湖边风有些冷了,梅长庚打个哆嗦,正巧谢相呴到来,见他一身打扮,眼神不觉一亮,主动问:“这紫貂皮油光水滑,不知哪里得来的?这玩意儿如今倒难找了。”若还有,他也想给祖父备一件。
谢相呴微笑,垂眸看身上的貂皮,这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还好尚且冷着,能够穿上,叫李宿今年就能看见。手抚摸过轻软的皮毛,答:“是旁人所赠,只这一张,否则我便送你了。”
梅长庚不觉有些失望,但到底没有多问,将他请入楼中后才觉蹊跷:“谁会给他送这玩意儿?难不成公主赏下去的?”
“笨。”梅臻远答:“若是公主赏赐,自然直接告诉你了,何必这么说?或许是谁家儿郎喜欢他……”
“别胡说。”还没什么人,梅长庚皱眉:“无凭无据的。”
“哪里无凭无据了。”梅臻远瞥他一眼,满是轻蔑:“柳儿桃儿收到我给的簪子,对外人摸起来也是这表情。一分遮掩两分羞涩三分得意,还有四分想念。”
“哥!”梅长庚怒,生气于他满脑子都是那些风月之事,道:“你怎么能拿那些女人来说,况且我可没看出来,他不就是伸手摸了下,哪有你说得那么复杂。”
“这你就不懂了。本就没什么不同,拿到心上人的礼物就是这样。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笨,也因为谢川明会演,十分情绪都压成五分。”说到此处,梅臻远不由有些狐疑,上下打量梅长庚一眼,不由轻轻笑了:“你这么生气,不会喜欢他——”
突然,嘴被死死捂住,梅长庚将他拉到一旁,警告:“你别乱说了!”
若说先前是烦躁,现在就是生气了,可梅臻远置若罔闻一般,继续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川明生得漂亮,性格不错,温柔可人里还带几分傲气,若不是个生暗人,我也喜欢他,当年指不定要和李吉星打起来——”
“你说够了没有?”梅长庚的面色阴沉下去:“闭嘴。”
梅臻远方才闭嘴,抬起眼皮看他:“你若真这么喜欢他,我不说就是了。”
梅长庚却死死地瞪着他,半晌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你真是个大王八,死王八。”说罢骤然转身离去,自己先上楼了。
梅臻远不明所以,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迈步走出去。
不久,众人已尽数到场,谢相呴接了李宿的目光,知道他的意思是叫自己别贪杯,只微微敛眸,表示自己知道了,见状,李宿也不再看他,转而与洪思松闲聊。
钱夫子借说年事已高,只饮了两杯,留下给两兄弟一人一幅字,便先行离开,将主场留给他们。
因钱夫子离开,中间便空出位置,梅长庚便叫人重新排了一桌,最后只剩下两个位置,倒叫李宿和谢相呴两个有些生疏的人坐到了一起。
梅长庚见状,还是打起精神,想尽宾主之仪,问:“要不然我坐你们那儿来?”
“不必。”李宿答:“就这样吧。”
当事人既没说什么,梅长庚便没有再问。因夫子离开,学生都轻松许多,肖嘉佑主动出题,叫行酒令,谢川明笑说自己有些咳嗽,只能以茶代酒,众人都知他一贯身体不好,也应允了。
倒是至李宿这里,他也道:“我不喝酒。”
梅长庚盯着他。
装什么装,那地方都去,还说自己不喝酒?他正要开口,旁边的谢川明却难得插话:“难得今日,李宿你还是喝一杯吧。若不是身体太差,我定会饮酒助兴。”
这倒稀奇,梅长庚乐得看戏。
只见李宿侧头看谢川明一眼,谢川明则笑意盈盈,李宿收回目光,不再说什么,居然真的卖他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啧……梅长庚本以为他还要拒绝,顿时无趣起来。
如此一来,之后李宿便不好再推辞了,梅长庚便也不开口刺人。但几轮下来,他自己倒不觉喝了很多,脑袋一晕晕乎乎,心情也逐渐开怀,再叫侍从拿其玩意儿来玩乐,众人倒也不败兴,期间对他与兄长真情实意说了许多祝词,他更开心,去了平素倨傲模样,皆回酒笑答。
“李宿,来,这杯敬你。”梅长庚已有些醉了,四处敬酒,就这样打着圈挨个来,不觉敬他好几杯,一旁的洪思松也是,脸上泛红,不再似个木头一般,骤然抓住李宿的手臂,神色认真:“李,我也敬你。”
看他们也有醉态,李宿便皆一一应过,同他们简单碰杯,不想就这样敷衍着,层层重复,不知不觉间竟也拉着让李宿喝了数十杯下肚。
梅长庚瞧着他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完全清明,心里生出些快意,忍不住轻啧:“你也没那么厉害嘛。”
李宿点点头,拿下原先撑着头的手,动作不觉都有点缓慢:“的确。”
“就你厉害。”洪思松则嗤道,说罢又斟一杯:“李,再来。”
梅长庚更不服,随手抽了旁边的花签来摇,里头自然都写满吉祥如意的话,只是叫所有人都抽,非要拿出一个最好的彩头,众人摇了几轮,不想那边已喝得烂醉、闹了好一会儿的肖嘉佑梅臻远也争执着过来了,将稳定进行的抽签环节也打乱。
“他非说自己喝得比我多。”梅臻远指步伐不稳的肖嘉佑,又点点李宿:“你喝得少,你来说……你讲话比较真,你说,我们谁更能喝?”
王八蛋哥哥又喝醉了。
梅长庚闻言,想走近拉开他,但自己步伐早已趔趄,刚迈开一步便不觉弄倒了花签,那边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正争执得厉害,其他人注意力都在那,也没空管他,梅长庚只能自己躬下身,去一根根捡起散落的花签。
“还是我比较能……”
外边还在争,梅长庚的手却骤然顿住,酒醒了大半。
桌下,有个人的双腿明显偏着、挨着,朝一个方向,靠得极近,亲昵无间。
而一只手就极其自然地抓在那人的腿上,手臂还戴着护腕,紧实有力,手掌宽大,手指也长,将腿完全覆住,带出衣料明显的褶皱,显然用劲不轻。
可并没有一点反感或者抗拒的意思,那人甚至还踮起脚尖,轻微地迎合着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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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本章是庆祝900收藏到达的加更[黄心]
第60章
梅长庚仓促从地上站起,只装做什么都没看见,目光乱移,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不由自主扫向那两人。
李宿一只手拿着酒杯,一手仍在桌下,侧头平声劝解着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面色平静,只看出轻微的醉意。一旁的谢川明则更不明显,嘴角含着极轻的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戏。
单看这一幕,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他们俩是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今年?去年?还是更早?又想到先前的事,梅长庚不由骤紧眉头,谢川明知道吗?不太可能吧,他这么傲气的人,应该不能接受——
“梅长庚,”被这道声音唤回神,梅长庚匆匆应答:“啊,怎么了?”
“看你出神,是有什么心事吗?”谢川明问。
还问我?可不就是为你们的事。梅长庚腹诽,却佯装不经意侧开头,不敢看他们俩一同出现,扶额道:“我喝多了酒,头有些昏,你既然还清醒,能不能陪我去——”
“我陪你去。”话未说完,李宿已站起,近前就要来扶他,梅长庚心情复杂,早没了醉意,连连摆手:“你还好意思说?你喝这么多!不要你,不要你,”
见他如此抗拒,到此时,谢相呴方才站起:“好,走吧。”
梅长庚始终还是没能想明白,弄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么看上眼的,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但总不会是他看错了,他倒还真没醉死到那个地步,脑中思虑不断,谢川明却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梅长庚侧头看向他,见谢川明静静等待着他回答,十分耐心的模样。不由细想同窗几年,虽然和他关系不算亲近,但谢川明这人好便好在一点,从不得罪谁,能顾全时都尽量顾全所有人,和他在一个地方待着,就算不刻意亲近也令人舒心。
兄长说的却有几分道理,他这样的人,的确很招人喜欢。
梅长庚原本只是有个朦胧的打算,此刻完全定下主意,扫视一周后,才将谢川明拉到一旁,开门见山,冷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面前的人明显一愣,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梅长庚又往外望一眼,确定离得够远,附近也没有人,才继续说:“我都看到了,你和李宿。”
此时谢川明已敛去惊讶,面色如常,语气有些疑惑:“你喝醉了吧?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谢川明!”梅长庚性子急,既然决定开口,便不打算同他虚与委蛇,直白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你确定你脑子真的清醒吗?”
世上少有生暗人,很金贵,故而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从前他也听了不少生暗人的事,其中不乏安都的一些秘辛、世家丑闻,想到此处,语气不免激动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和他在一起又不比和身边兄弟嬉玩,这种事怎么能胡来?你不怕往后回想起后悔吗?”
他们站在角落处,这里开着扇窗,可以听到外头风吹树叶的声响,安静到梅长庚忍不住要再问时,终于听到答话:“谢谢你同我说这些。”
梅长庚的心稍稍舒缓了。
可对方的话也接得极快,一点朦胧的月色照耀下,谢川明侧脸看着他,这时梅长庚明白了兄长说的那种神色。一分无论如何都试图遮掩却挡不住的掩饰,两分对于这种关系的羞涩,三分得意也是真的,大概是因为正沉醉其中,然后剩下就是思念,提及对方就会有的自然表现。
真正清楚地看到这样的谢川明时,却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和平素完全不同。他轻声说:“我很清楚,也不会后悔。”
梅长庚不懂,他只是不由对比,忽然发觉,现在眼前的、这样的谢川明好像才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时语塞,又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了。
谢相呴看他神色,才轻声问:“你可以继续为我们保密吗?”
“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你们现在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梅长庚皱眉:“怎么,还是他敢做不敢当?”
谢相呴哑然失笑,摇头:“你误会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不是那样的人?”不想梅长庚面色骤然变化,忽然质问道:“我也以为先前对他有许多误会,可是我倒想问你,你有多了解他?”
谢相呴因他有些过头的反应而愣住,梅长庚看他模样,终于忍不住放低声音,严肃问:“你知不知道他和我那混蛋哥哥一样,暗地去逛花楼?还是常客?”
……
酒楼临近明胜湖,一阵夜风袭来,凉意更甚,谢相呴五指不由抓住栏杆,嘴唇微启,喉头却很紧,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说……”
“看来你不知道。”梅长庚有些不忍心看他,低下头,声音不觉更小,道:“我原先也以为是我看错了,我哥便叫人留心,结果昨天楼里的舞姬来消息,说他是常客,虽然总是避着旁人,但人多眼杂,还是被人记住,一个月要去上六七回,你多花些银子去细细打听,问到的结果想必也是一样的。”
透过窗户,隐隐看见被隐藏在树木后的名胜湖,夜间水面起微澜,映出一小块一小块光斑,谢相呴说:“或许,是有什么隐情。”
“什么隐情能到花楼去?哪家好人在花楼办事?”梅长庚为他的回答大受震撼,连忙问:“难道你就没闻见过他身上的脂粉气吗?那地方香得很,去一次沾一身味,洗了才能掉,每次我都被我哥熏得慌。”
谢相呴收紧五指。
因为他对气味敏感,所以李宿一贯很注意这些,有时见他前都会先去沐浴,他既然有心瞒着自己,更不可能让自己察觉了。
见他神态,梅长庚也明白了五六分,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开口安慰:“其实往小了说,这也不算什么,我大齐多少官员喜爱风流,除却格外重视声名的,十之八九都往那地方去过,李宿平素为人和学问,确实也是很好……”
本为哄劝,说到此处自己却先忍不住气恼,又变了话头:“可是他才这年纪就往那地方钻,和我哥有什么区别?他门第还远不如你,你哪样不是出挑的,何必跟着他耗费时间?你糊涂!”
“嘘,别说了。”他手指遮在唇前,示意梅长庚,梅长庚终于收声,语调也渐渐放软:“总之你再好好想想吧,你是生暗人,有时候和女子一样,错不得。”
“有什么误会吧,他绝不会是那样的人。”谢相呴轻轻笑了一下,却看不出悲喜,他停了一瞬,还是再次道:“谢谢你。”
居然还在维护李宿……梅长庚不由扶额,他不知道李宿究竟给谢川明下了什么药,但好歹是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再多的也只能看他们自个儿,自己和谢川明到底算不上太熟,不好再劝了。颔首:“同窗一场,客气,我会保密的。”
二人回去的时候,地上已经醉倒一片,李宿还算清醒,正一个个扛人,帮小厮把他们运到车马,好送回府上,梅长庚不再有更多动作,也去帮忙,也心知他们大概有话要说,并不多问,末了看了二人一眼,很快告辞离去。
李宿也有些困,他拉近谢相呴,从身后抱住他,将头贴靠在他头上,闭上眼:“我不让你喝,你就让我喝?”
感受到他的拥抱和他相较于平时略有些不稳的步伐,谢相呴抓住他的手臂,做两人的支撑,才也闭上眼,回应着李宿的贴靠,蹭了蹭他,语气如常:“嗯,不然呢?要是我们都不喝酒,是不是太明显了。”
“我那天就想和你说这个。”李宿松开怀抱,将他正面带向自己,笑道:“我们的——”
“我想去明胜湖旁边走走。”谢相呴难得打断他的话,问:“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当然陪你。”停顿的时刻,原本握住他肩的手不由放轻力气,转为指腹轻轻的抚摸肩头绣线,李宿关切问:“相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难免靠近,捧着他的脸,低头用额头感受了他额头的温度,肌肤轻贴在一起的瞬间,谢相呴几乎遮掩不住情绪,但还是强行压下,轻轻摇头:“没有。”
“可能这里太闷。”李宿牵起他的手:“先走一走,看看会不会好些。”
明胜湖极大,近万亩地,说是散步,其实这会儿也只能环绕一隅游玩。夜间灯暗,又特地选了僻静的路线,因此手可以肆无忌惮地紧紧牵在一起,柳岸垂丝,随风轻摆,空中一轮月,照尽世上人。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和李宿的影子,一阵渐渐靠近,一阵又逐渐被拉长分开。
“阿宿。”至一处栏杆,谢相呴停下,他仰面看着李宿,眼眸微动,坦白说了实话:“其实我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未料到他会突然开口,李宿低头看去,还未回答,一只手却轻轻覆在他唇上:“别说。”
他的面容因为夜色更朦胧,朦胧中又更美,叫人看得不由凝神,谢相呴忽然走到他前头,微微弯腰:“让我试试背你吧,这几天我都有好好练你教我的拳法。”
李宿扫视周围:“会掉进水里。”
“有栏杆呢。”谢相呴催促道:“来嘛,不会让你摔的。”
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而后温热便从背后将他笼罩住,李宿轻轻趴在他背上,倒更像是从身后将他完全抱住,仍说:“小心。”
谢相呴很不熟练地背住他,一手空出来,撑着一旁的栏杆站起。
这样一鼓作气,他竟然还颤颤巍巍地往前迈出了两步。李宿听着他渐渐沉重的呼吸,干脆以手撑着栏杆,转移自己身上的重量,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出声问:“累吗?”
谢相呴摇头,腿却已经有点打颤。
得益于这样的姿势,他清晰地感受到李宿的紧贴,背着他虽然喘气都沉重,但心里并不觉得很疲惫,反而很安心。
李宿说:“似乎差不多了。”
“别。”谢相呴说话都快接不上气,但还是继续往前迈步:“不要下去。”
李宿无法,只好噙着笑意,继续用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随他移动。
谢相呴的确瘦得有些过分了,只是这样被他背着,都能感受到他清瘦的脊背,薄薄一片肩头。李宿听着他越发明显的呼吸声,忽然道:“相呴,你知道我上次被人背是哪天吗?”
“嗯?”谢相呴步伐停下,微微侧脸看他,李宿答:“……是捞玉那天,我发温病了。我们第一次遇到那天,我被背去看病,是你救了我。”
回想起那天,谢相呴不觉有些出神,腿脚却在这时候再也支撑不住——好在李宿反应快,立刻从他背上下来,靠住栏杆,反将他拦腰稳抱住。
身体摇摇欲坠,险些摔倒,这时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搭在李宿肩上,无奈笑:“抱歉。”
“谢川明。”李宿低眸,看着他垂下的眼睛,细密的眼睫下,好像藏着说不尽的重重心事和忧愁,却无法宣之于口。他惯常如此,遮掩着自己,不敢完全吐露,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不愿让自己分担他的难处。
只剩下怜爱,不住收臂将他抱紧,低头轻吻他额头。
……
周围是冷的,只有李宿是暖的。
他停了一下,而后完全埋头李宿怀里,回抱住李宿。谢相呴闭上眼睛,闷闷问:“什么?怎么突然这么叫我。”他有些担心,又勉强笑:“不要这样……我怕。”
“有我在,你不用怕。”李宿只将他脸抬起,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坚定且不容拒绝:“全部告诉我,不准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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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背狼是完全背不起的吧,尾巴都会被压得翘起来。最后一起咕噜咕噜滚在草地上,狼还得翻转过来给狐当肉垫(可爱啊呀!!)最终发现呀原来狐狸不是为了逞强只是想卖个可怜而已——好想约稿www
谢谢小天使:红豆莲子的地雷×1,吾在梦中杀人地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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