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公子明明还未令他们上门索债,何以文信候府那边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放下柜坊掌柜递来的信,谢相呴摇头:“兴许是底下人瞒得不够严,让文信候府中人有所察觉。”


    金步替他烧了这信,问:“但公子想做的事……”


    谢相呴重新拿起一旁的书:“无妨。”


    计划错漏百出,柜坊掌柜也是以利为先,若不是蔡二公子在上头吩咐了,指不定还要把他暴露。


    但是他指望的可从来不是这些。


    他一直在等待文信候府的人发现,如今也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心瘾即成,无法脱离,他确信李吉星不会这样轻易停手。只要李吉星已成瘾,还会再暗自去赌坊,那他就成功了。


    况且那人已经答应,若是地点合适,便出手帮他。除此以外,竟还找到了另一个可利用的人,真是——


    “金步,你有兄弟姐妹吗?”谢相呴一面看着书,一面问。


    金步颔首:“有一个妹妹,我们都是家生子,她在府里花园当差,平日修剪花枝,打理盆栽,偶尔也洒扫。”


    “你们感情如何?”


    “回公子,很好。”金步不觉放缓了声音:“……说来小的努力挣钱,也是为了给妹妹攒一份丰厚的嫁妆,叫她以后能嫁个好人家,有个依靠。”


    谢相呴不由想起自己的姐姐,颔首:“这些日子花园冷,不如给她找个轻松些的活计,去账房帮忙打理账册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金步连忙谢过,须臾,又听他缓缓问:“你说,若是有一对兄弟,自小相依为命,失散于乱世,好不容易再相逢,继续互相依靠,可一夕之间,弟弟却被主人家打死了,哥哥会是什么心情?”


    金步立刻明白过来,瞳孔不由放大,谢相呴已经有些冷了,低头掩面轻咳一声:“天冷了,应当将炭火加大些,越旺越好,去做吧。”


    金步又琢磨了一会儿,很快退出去。三公子银钱给得足,他要办事,并不太难,很快就将文信候府将打得半死的小厮送去了哪个庄子弄得一清二楚,只是赶去时迟了,人都已经拿席子潦草裹着扔去乱葬岗。


    最终花了些银两,总算从那群人手里抠出个遗物来,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个崭新的铁刀镡而已,金步收了此物,便又利索地前去绣巷等待。


    不过多时,果然等来一个身材高大、面露凶相的汉子,汉子见了金步这等陌生面孔,面上明显有些警惕,直到金步报出他弟弟的名字,又将那枚铁刀镡拿出来,他终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阿弟被侯府的人打断了骨头,送到庄子上,硬生生磨死了。”金步忍着畏惧,将铁刀镡放到他手上:“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找出这个东西,你节哀罢。”


    未得到回应,他正惴惴不安时,喉咙上袭来巨大的力道,接着整个人便不自觉悬空了脚,竟是被直直抓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步剧烈咳嗽,并不应答,只再次将铁刀镡递过去,须臾,他被狠狠摔到地上,手里的铁刀镡已被夺了过去,那汉子垂头看着手中铁刀镡,眼底似有雾气涌动,又强压下,终是面无表情问:“他们家寻的什么由头?”


    金步叹气:“带坏主子。”他依照谢相呴所吩咐,将火烧旺:“小公子说,都是他诱导自己去赌坊,明知自己上头,却一句也不劝,所以才让小公子输了这么多钱,侯爷和大公子听了生气,下令说先打五十大板,再丢进庄子,听说他嚎了一整夜,向小公子求情——”


    “五十大板……”那汉子打断他,嘴里念着这四个字,忽然握紧了手里的铁刀镡,转身便走入赌坊中,什么话也没留下。


    金步见他离开,长舒一口气,这才又小心地回到平宣侯府。


    ——


    嗅到浓厚的药香,李宿睁开双眼。


    只是脸上肿得厉害,似乎连睁眼都困难。只一双手不断抚着他的额头,慈爱又急切。


    模模糊糊一个人影出来,李宿艰难开口:“姐姐。”


    “阿宿。”为他整理额发的手轻颤,罗荣娘声音哽咽,这还是她头一回露出这样的伤心:“不是说去蹴鞠吗?怎么伤成这样?”


    她话未说尽,先抑制不住咽泣出声。


    李宿想安慰她,可是只微微提起气力,全身的疼痛便袭来,不容人忽视。


    “那几个小子都好好地回来了,怎么就只有你——”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了话了,泪水滴滴落下来。


    手被紧紧攥住,罗荣娘再抬起眼,眼中坚定许多,问:“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样?你告诉姐姐,姐姐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没用的,姐姐。没用的,他们是公侯勋爵,生来尊贵,没有用的,姐姐。


    ……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他们天生便高我们一等。我也不知道,这是由何决定的,可是,我真的好想要成为一个人。


    像一个人一样被对待,不需要旁人艳羡我,也不需要旁人畏惧我,只要不欺辱我,不伤害我,正视我便好。


    可是李宿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可以发出一些气音,徒劳地吐露心声,可心绪难平,越发激动,竟“呵呵”从嘴里冒出血来。


    难道我至今不算得是一个人?永远都不能算作是一个人?所以要被这般对待?那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可以?


    人之初,性本善、善人者,人亦善之、善不可失,恶不可长……他所学的就是这些啊,难道他不够良善,还是这些都错了?


    只有用暴力?去欺压、去杀伐,让他们畏惧,让他们恐慌?


    难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有做人的机会吗?


    发腥的血液溢进喉管,李宿紧握床沿,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泪光。


    “阿宿,阿宿,”罗荣娘慌了神,连忙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不怕,姐姐去叫大夫,姐姐去叫大夫……”


    手未抽离,却被李宿紧紧攥住。


    手便被这样紧紧握着,罗荣娘虽暂时平稳了心绪,但泪水还是一颗颗滴在他手背上。


    来财也走进屋中,边放下药碗便气愤问:“是不是又是你那黑心肝的爹?是不是他们又把你叫回家里打?”才见李宿的模样,被吓了一跳,也近前来:“你个傻小子,怎么又让自己伤成这样。”不免哽咽。


    李宿仍回答不出,更不能摇头,只听到来财叹气,跟罗荣娘道:“药烫着呢,冷一会儿再喝,等会儿我来给他敷药。”


    他又起身去忙活,罗荣娘不忘李宿在意的事情,拿手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才说:“记得去他夫子府上给他请个假。”


    来财“诶”了一声,再看李宿一眼,才不舍关上门,再过会儿罗荣娘又给李宿喂了药,一边絮絮轻语:“大夫说怕你疼得睡不着,所以开的方子里也有安神的药,喝了药便好好睡一觉,旁的等有力气了再说,那位童大人也很生气,说会查到底……”


    她的官话说得很好,不详细去问,根本不会知道她是西北人。


    可是听着她的声音,就好像听着西北的歌谣,李宿眨了眨眼,终究将双目阖上,含着苦涩又甜蜜的蜜饯,好似回到母狼的怀抱。


    在草原里,或树木边,有清风。皮毛下的味道都好真切,周围都是一样的小狼,和他一样,被一只母狼喂养大,打着呼噜,都是他的家人,他不用想任何事,不必再为任何与“人”有关的事物纠结痛苦,疼痛仿佛都能缓和几分,就这样安心地往梦乡里沉入。


    待看着李宿睡着,罗荣娘才轻手轻脚走出屋内,不想迎面就撞上覃勉和洪思松,两人来得匆忙,气都没匀,着急往屋后张望。


    荣娘抹了抹脸,忍着心疼,故作无事:“他刚刚睡下,怕是不能和你们说话了。”


    “我看看他。”洪思松却已经着急,直接侧身进了屋内。但真正看到榻上的李宿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覃勉跟在其后,一时间呼吸都缓慢下来,拳头不由紧握,骨头摩擦,发出声响。


    他也知道李宿先前得罪了文信候府,日子不好过,还在蹴鞠过后帮李宿上过药,倒从未想过,这些人会下这样狠的心。


    洪思松更是呆站在原地,好半天,快速转了身,声音不高,却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愤怒:“我去找我外公。”


    ——


    “混账东西。”颜郜襄拍案而起:“仗着有爹爹的宠爱,他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难怪之前颜穆珍用尽手段都要整治李贞,如今看来的确,若是再不压一压他的气焰,他来日是不是还要做皇后!


    “殿下不必动怒,除咱们外,盯着李贞的人可不少。”侍从忙劝。


    “一群废物,”颜郜襄勉强平息了怒火,但骂音不止:“这些人光是盯着有什么用?有本事找个人来替了李贞,要么就彻底击垮,让他不得翻身!如今事情又都让他做成了,半点拦不住,算什么回事?”


    侍从这次只好轻轻为他顺气,柔声细语:“李贞再如何受宠,也不过以色侍人,殿下何必与他在意?至多过个两三年,他也就被换下去了。”


    颜郜襄终于闭目,由侍从为他捏肩放松,过一会儿,又听到轻声询问。


    “那殿下可要去看望李宿?”


    颜郜襄思索了片刻,终于睁眼,缓缓摇头:“装不知道就是。这人笨笨的,总要给他个机会来接受本宫的拉拢,只消他再尝尝没有本宫庇护的滋味,一时天上一时地下,便也应当晓得该怎么做了。”


    这是这位皇子收拢人才时常用的手段,侍从笑:“殿下英明。”想了想又道:“不过此人虽表现惊人,但到底年岁尚小,不知他能否意会……”


    颜郜襄摇头:“尽管年龄尚小,但是否臣服却很重要,忠心必不可少。他的心不在本宫这里。”


    “而且当日知春园喜雪宴,幸景彰似乎也对他很是赞赏,后来还频频找他,若将他收至麾下,许也能影响到幸景彰的态度。”


    知春园喜雪宴那日,颜郜襄有意拉拢幸景彰,与幸景彰就站在阁楼高处,将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或者说自那时起,他就记住了李宿。他认定李宿是将才,未来能有一番造化,也能为他所用。大齐自建国以来便重文轻武,军事很是疲软,在先帝治下时甚至连丢数城,被迫举国南迁,实在耻辱,若他麾下有人建功立业,能收复边关,一定能令他声名大振,收拢民心,届时登上至高之位,岂非指日可待?


    否则就算是再喜爱的玩物,也不至于他如此费神。


    也回想起李宿的种种表现,侍从颔首应:“殿下所言极是。”


    “但这个李贞,我刚去他府上不久,他便敢做这事,”颜郜襄面色一沉,额上渐渐爆出青筋:“去给外公递个消息,本宫要与他见一面。”


    他倒也想试试李贞的锋芒,看看李贞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第42章


    李吉星在父母和兄长的严防死守下,很是安分了几日。


    他周围的小厮,除却那个被打死的之外,其他又都跟着挨了打,被送到庄子上去做苦活,再换了一轮新的人来,令他十分烦躁。


    如今他再抬脚要踢人的时候,那些人竟然还想着躲!一时不免怀念先前那个,机灵又讨他喜欢,还能带他去赌坊,早知道如此,就在哥哥下令打死他的时候说几句了。


    不过这苦闷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在收到梅家兄弟的生辰宴请帖时,李吉星大有总算柳暗花明之意。


    他翘起嘴角,做出正经模样:“准备一下吧,本公子今日要去学堂读书。”还不忘吩咐:“将哥哥拨给我的那两个人也带上。”


    他到学堂时,已经迟到了,钱夫子面色不悦,拿古文训斥他,李吉星只当没听见,大摇大摆地落座在谢相呴身边。


    自蹴鞠赛后,他再没主动找过谢相呴,于是谢相呴也未寻过他,两人如今也算是闹翻了脸。


    但李吉星见谢相呴握笔的手依然平稳,甚至连一丝抖动都无,心里十分不满,于是干脆又轻咳一声,故意翻书弄出大动静,谢相呴却依旧连头也不抬,这时,李吉星原本得意的神色,终究还是破裂了几分。


    但扫视学堂一圈后,看到那个空荡的位置,他顿时又有了底气,笑起来:“你说,李宿那个贱人,又去了哪里呢?”


    谢相呴依旧看着书,还是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一般。


    可李吉星盯了他好久,十分仔细,他清晰看到,谢相呴握笔的手紧了一分。


    ……他果然在意他,这个贱人,果然先前都是演给自己看的,都是骗自己的而已!


    但李吉星又喜悦起来,内心莫名升腾起巨大的快意,喜欢又怎么样,在意又怎么样?这两人不过都是他的玩具罢了,只要有哥哥在,就任他掌控!忍不住出口,似乎自言自语:“唉,不听话的狗,就应该打死。”


    谢相呴笔尖一顿。


    恶毒的人,就应该被杀死。


    他将手放稳,继续平静地写着字,仿佛再听不进去一句来自李吉星的话。


    另一道声音却骤然响起:“你说什么?”


    因钱夫子还在上头。故而这一声直白清晰的话,让众人都侧目而视。


    原本坐在最角落的洪思松站起,直接走到李吉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李吉星怔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一贯沉闷的洪思松怎么忽然对自己发疯,伸手要推开,骂道:“你发什么——”


    话音未落,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李吉星被这一拳打得脸都扭曲了,连连退后两步,却又被立刻抓回来,又是一拳狠狠打下。


    “住手,住手!”肖嘉佑终于从惊诧中回神,站起来维护秩序。


    “洪思松,停手。”钱夫子也皱眉制止。


    洪思松方才停下动作,冷冷看着李吉星,李吉星却不愿就此罢休:“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话毕,又是一脚狠狠踹来,李吉星直接撞到桌上,听到洪思松道:“打的就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洪思松为人孤僻,从没听说过谁和此人有来往,或有交情,他更是从来不主动说话,故而平素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一般,倒也叫众人忘了,他还有位参政外公,祖上三代为官,也是勋贵子弟,他完全能得罪文信候府。


    肖嘉佑见事态不对,已经搁在两人中间,尝试劝住洪思松:“他说了什么混账话,自然是他不对,叫他给你道歉就是,何必动手打人?”


    洪思松却不想和这群人玩人情游戏,只是又拉过李吉星,劈头盖脸又是一拳,“不是爱以权压人吗?我们就看看谁玩得过谁!”


    说罢将仍然懵的李吉星往地上一扔,竟什么也不管,径自去了。


    但只出了学堂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回来同钱夫子告罪:“学生冒犯了。”


    “罢。”钱夫子明了他的个性,摆手:“你先自行冷静,旁的明日再说。”


    “夫子?”李吉星却不忿吼道:“夫子这样宽纵他,是不是太不公了?”


    钱夫子重新拿起书,只答:“你行事荒唐,却不知悔改,老夫却还答应你父母继续教你,已是不公,若是你要公平,也回府去吧。”


    李吉星被这句话噎得半死,偏偏无从反驳,更不可能真的回去,只能憋闷地坐回位置上,还听得身后梅家兄弟闲聊,心火更甚。


    放学时,谢相呴起身要走,却被两个人拦在学堂外。


    金步斥道:“让开。”


    两个人却纹丝未动,直到李吉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相呴,准备去哪儿啊?”只是几个时辰,刚被打过的李吉星似乎又快速恢复了心情,顶着脸上的拳头印,笑吟吟地发问。


    谢相呴并未回答他的话,眼底无波无澜,看向更后方的梅家兄弟:“恐怕要晚些到你们的生辰宴了。”


    梅家兄弟不明所以,对视一眼,李吉星也道:“我也是。”


    “好罢。”他二人有婚约在身,二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便越过了那两名家丁,走出学堂。


    一时只剩下几人,谢相呴方才问:“何事?”


    直到今日,李吉星仍然觉得他好看得紧……诚然,百年世家还是不错的,代代娶得貌美女子,便代代都好看,他们谢家的美人的确多,伸手便抓住谢相呴的手:“急什么?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他说罢便拽着谢相呴向外走去,同时不忘吩咐身边的小厮和那两个家丁:“不准跟上来!”


    几人似乎还有些犹豫,但又听李吉星呵:“我和他能做什么?滚!听到没有。”


    那些人适才想起,另一方是平宣侯府的公子,总不大可能再带着他们公子去柜坊,方才作罢,定定站在原位。


    李吉星将谢相呴带进平宣侯府的马车,撩开帘子确认那些人还站在远处,连忙命令:“去绣巷!”


    侧头却发现谢相呴正看着他,眼中既没有审视,也没有感情……竟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样?李吉星背上不禁有些冒汗,但一时间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更懒得理谢相呴,只想着自己已经许多日未去柜坊,心和手好像一样,都痒了起来。


    似乎有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传来声音,要他靠近去看、去听,他也极想看,极想听,他只隐约觉得,如果不再玩骰子、下注、投银子,那他就真的要死了。


    他匆匆将谢相呴带去柜坊,将他塞进一个角落,迫不及待就要开赌,刚一撩起袖子,便见一个面生的汉子笑着走上前:“好久不见二公子,这些日子怎么没来?”


    谢相呴本正在扫视周围陌生的环境,见了旁人,立刻垂下眼去,欲寻机会离开。


    李吉星扫过他,见他脸上一颗大痣,觉得有些陌生,却只当这人此前得过自己的好处,兴许是来巴结奉承了,颔首:“怎么?从前似乎没怎么见过你。”


    “公子没见过小人,小人却见过公子,赌坊里一夜能赢这么多钱的人,只公子一个。”


    闻言,李吉星喜笑颜开:“那是自然。”


    汉子又道:“本坊设了单间,想着公子到底是世家子弟,不方便待在二楼厅内,便想着请公子入内,稍后片刻,我再叫些人来陪公子玩。”


    这回却说到了李吉星心上,他立刻颔首,还手疾眼快地拉着谢相呴:“跟我过来。”


    谢相呴答:“你就是为了来此处?”


    “反正你休想走,”李吉星强拉着他,将他拽到角落坐下:“你今晚就待在这里,好好陪我,否则李宿可就不只是个残废了。”


    谢相呴眸色微沉,他的目的已达到,无谓这些狠言狠语,刚想拂袖走人,却见李府那两个家丁也气喘吁吁跟了上来,“公子!”


    他观察入微,发觉不只是李吉星,那大汉的面色也有了轻微的变化,立刻向那边的金步使了个眼色,金步会意,朝他一颔首,表示肯定。


    不过一时,金步和那个大汉先后消失了一会儿,又先后回来。


    众人精力都不在大汉身上,没人注意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相呴一眼。谢相呴只坐在一旁,听着李吉星出言威胁那些人。


    “公子,”两个家丁劝道:“大公子若是知道——”


    “我兄长若是知道你们身在赌坊,却不好好保护我的话,定要你们好看。”李吉星却已兴致盎然和起骨牌来,头也不抬,已是完全沉浸其中,但又怕两人告状,立刻补充:“得了,就顶多玩半个时辰,你们安静些吧!”


    半个时辰后,天色都黑尽,李吉星却又故技重施:“再玩半个时辰,到时候你们便说我在梅家兄弟的生辰宴上玩得高兴了,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家丁虽然烦躁,但又怕李吉星在李贞面前胡说,知晓以李贞对李吉星的宠溺程度,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挨罚,只得暂且忍耐,继续等待。


    又半个时辰后,赌坊中还是那样多的人,那大汉也依旧站在原处,不等家丁开口再劝,谢相呴心中却已隐隐有几分不安,缓缓开口:“你准备何时放我离开?”


    果然,李吉星瘾正上头,又刚输了一局,听到他的声音,不耐烦地回头,狠狠瞪了谢相呴一眼:“闭嘴!能不能安静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又道不善的目光盯着他。谢相呴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我再不回去,我哥哥会差人来找。”


    李吉星立刻警觉,他好不容易寻到了这个机会来柜坊,怎能被旁人打搅?眼珠子一转,先问:“我兄长今日还在宫里吧?”,见两个家丁面色为难地颔首,李吉星倒轻松不少,立刻摆手示意:“你们留一个人,另一个人回去禀报,说我和三公子玩得尽兴,在梅家歇下了。”


    那大汉立刻垂下头去。两个家丁则对视一眼,看着拥挤嘈杂的赌桌,一群贪婪的赌徒,终是不情不愿迈出一个:“公子稍候,小人禀报完便回来。”


    “滚吧滚吧,”李吉星听着骰:“这地方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


    李宿又回到丹州。


    他还是带着群狼狩猎,这次受了不轻的伤,手上、腿上都淌着血,可当狼群的嚎叫响起,当风一寸寸拂过他的伤口,原野的气息越发清晰时,他又觉得周身充满了力量,只想追逐着猎物,一直奔跑下去,直到力竭。


    天上的星辰如此耀眼,将穹顶钩织成如银丝闪烁的华丽被褥,不知奔过多少溪流山原,最终他躺在草地中,伸手捂住额头,又侧过头去,想避开不再嗅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却意外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


    还是那只狐狸,它离自己不远也不近,依旧静静地看着自己,它的尾巴毛茸茸的,在夜风中极轻地摆动着,李宿与它对视了好久,直到它忽然走近,用自己的耳朵轻微地蹭了蹭李宿的脸颊。


    还来不及感受它的触碰,顿时,李宿睁开眼睛。


    屋内烛火昏黄,今日早晨时,他已经可以下床,只是身体仍然疼得厉害,于是罗姐姐便为他留了一盏灯,方便他夜里起身。


    但……不对劲。


    血腥味四处弥漫开,混着什么东西灼烧的味道,还有两道脚步声向他而来,李宿立刻闭上眼,沉住呼吸。


    “火已经放了,我先杀他,你去杀楼下那个女人……”


    脚步声分散开来,其中一道寸寸逼近,李宿在被褥中探寻,终于摸索到那只护腕。


    握住冰凉的护腕,他的心却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一切都沉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放过他们,没有人。


    若他还像从前那样,那他会害死姐姐,来财,害死所有亲近的人。


    悲凉吗?愤怒吗?还是完全不想再抑制的本性?


    ——好像,他不用,也不需要再想那么多。


    一步、两步,三步——李宿数着呼吸声,在那把匕首要刺向自己时猛然睁眼。


    来人被他吓了一跳,动作一时迟缓,李宿却已抓住时机,尽全力扑在他身上。他单手压着对方的肩,不再犹豫,如昔年捕猎时利落地撕咬开猎物的喉管,高高将手抬起,而后精确地将那片薄刃砸向对方的脖颈。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温热的、粘腻的,打湿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视线,血腥味将一切都笼罩住了,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变成了猩红的色彩。男人死命痉挛起来,用力想要捂住脖子——却被李宿再猛然用带刃的护腕一砸,顿时没了气息。


    他杀了一个人,却只像是杀死一个猎物、一只羊羔那么简单。


    如同他们想欺凌、污蔑,要杀他自己时,一样简单。


    李宿只愣了一瞬,立刻抹去面上的一片血迹,让自己能看清路。


    他撑着地站起,忍着身上的剧痛,而后跌跌撞撞奔向火光冲天的楼下。


    ————————


    √大霉星生命倒计时1


    第43章


    火光四起,李宿几乎是从楼上摔下去的,烈焰差点沾到他的衣角边缘,却被他躲过,他很快便在汹涌的红色中找到那个人。


    来财已经被惊醒,高呼着救火,四下一片混乱,罗荣娘方才睁开眼睛,起身便要查看情况,却被眼前一闪而过的锋芒刺了眼睛。


    她遭过匪患,心下一凛,立刻抓起旁边的交椅,狠狠向那人砸过去,岂料对方也是个练家子,并不曾松手,反而以手臂抵住一呵,又直冲她而来。


    “来人!救命!”


    她一面求救,一边侧身找可以避挡的地方,手中不断抓取着东西,砸向那个贼人,对方吃痛之后更为恼怒,急速逼近,抓住她的喉咙,扬手便要刺来。


    ——寒光止在离她心口一寸处,听得近似力竭的喘息声,那人似乎一时吃痛,连连后退两步。


    ——!


    又是血肉被利器狠狠搅动的身影,面前的人喷出一大口血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而后直直倒在地上。


    终于露出在他身后手拿匕首、满身是血的李宿。


    “阿宿……”罗荣娘只惊讶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近前抓住他的手,扔开匕首,而后弯腰抱起李宿:“走,我们先出去……”


    她又喊:“来财!阿茂!起来救火!救火啊!”


    那两人大约对自己信心十足,毕竟他们要杀的只是寻常百姓,故而早早就点了火,只等杀人后即刻脱身,却致使火势大盛,四处都被烧得坍塌起来,罗荣娘死死抱着他,不住安抚:“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看大夫,咳!”


    浓烟四起,呛得人快说不出话,她头发不小心沾到火,被烧了一大截,忍着本能的畏惧和被皮肤灼烧的痛楚,咬着牙才从火里闯出去,这时终于听见李宿的回话:“姐姐,那不是我的。”


    罗荣娘怔住。


    李宿说罢,从她怀抱里跳下来,回头看一眼被隐没在火光里的食肆。他的家,他的容身之所,就这样被轻易摧毁。


    来财和阿茂已逃出来,联合着被惊醒的邻居,还在徒劳无功地救火,再看罗荣娘,她头发被燎了大半,手上布满烫伤,脸全是被浓烟熏出的黑灰。


    这是他的亲人,只差一点,他们就要死了,就要被他自己害死了。


    李宿收好自己的护腕,转过身去,缓慢地走着。


    “阿宿,”荣娘忙伸手拉他:“你要去哪里?”


    “姐姐。”李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去找一个人。”


    “不行,”罗荣娘快哭了,挽留他:“谁你都不要去找,你听姐姐的话,就留在这里,我去叫大夫来!”


    “找不到他的话,我就回来。”他轻轻拨开罗荣娘的手,动作不大,却十分决然。


    话音落下,李宿拖着一串血脚印,不管不顾地走进黑夜里。


    我只是和他一样,也只能赌一次。


    找到他的话,我就杀了他,和他一起死。


    ——


    已到深夜,官兵按惯例来绣巷查过最后一次有无人闹事,便也打着呵欠走了,但在他们走后不久,整个柜坊忽然都安静下来。


    谢相呴睁眼时,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大汉正举着人,一具一具将已昏迷的身体抬出去,鼻尖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气,过于刺鼻,心中不安的念头终于成了事实,四下探索——尽管心里早有预料,但眼皮还是不由狠狠一跳。


    李府家丁的尸体就倒在地上,脖子上好大一个豁口,血迹蜿蜒,一直流到他脚下。


    李吉星也一样昏迷在对面,谢相呴刚刚站起,身形又不住一晃,隐约听见楼下似乎有了人声,还有打斗声,但不太真切——或许是去回话的那个小厮来了,也有可能是那人派来的人到了。


    但李吉星无论如何都该死在今晚,也会死在今晚。


    他的首要目的是脱身,谢相呴拿起一盏凉透了的茶,浇在金步面上,却浇不醒他,再摇晃他的身躯,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谢相呴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但这么凶恶的人,说不准会连他一起杀了,他实在拖不动金步,只能一个人先离开,可却不能直接走下去。思索间人已经到了窗前,往下望一眼,心跳骤快。


    这些街巷的楼阁修得不算太高,但到底是二楼,谢相呴干脆脱去了李吉星的衣服,又卷了金步的,结成一个大结,悬在窗户上。


    他头回做这些事,极为紧张,且身边还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盯着,手不由发颤,一面依然听着声音,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打斗声渐渐停歇时,手抖得更厉害,但终究将这条长条挂在了窗户上,翻身便要出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将他拎了回去,扔在地上。


    大汉满身是伤,满脸是血,问他:“你去哪里?”


    谢相呴看着他,强压呼吸,似乎依然镇定:“我和他没有关系,今日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那个人,是你的仆从吧。你让他出去,是为了找那些人?”大汉却抬手一指,指向了金步,又渐渐移向地上的尸体。


    谢相呴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从大汉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终究颔首,全然明白过来:“是……他都是听我命令行事,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不要怪他。”


    这是来找他算账了……


    想来,本就是他做的,偿还也无妨,只要李吉星死了,便也够了,他能否活下去,只听天命就好。


    汉子却突兀地笑了笑,扯动嘴角,却问:“那是不是你挑唆我弟弟,带那个杂种去的赌坊。”


    谢相呴握紧手:“没有。”


    “小小年纪,鬼话连篇!”


    他用力极大,一掌打得谢相呴侧过身去,只觉得头颅都要被拍碎,眼睛睁开,已经看不到周围的事物。


    谢相呴知道,这话绝对不能认,若是认了,莫说他自己,他与金步都得死。是以他还是未改口:“我是找你弟弟打听过一些事,也大概知道一些事,但从不知道李吉星赌博,遑论什么挑唆?至于那些人,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汉子冷笑一声,抽出负在身后的大刀,那刀上别了一枚铁刀镡,沾满鲜血:“我从来不信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利用我弟弟还没完,又找来那些人帮你成事?你休想!今日便是错杀了你又如何?先杀你再杀他,就拿你们两个侯府公子的命祭奠我弟!”


    刀已出鞘,谢相呴只抿住唇,依然镇定:“慢,”


    刀锋抵在他脖颈上,冰凉无比,谢相呴伸手指向金步,干脆将眼睛闭上:“无论你信不信,有一句话我需说清楚,他确实是受我指使,和你弟弟是一样的下人,你杀了我,便不要再为难他,就当是为你弟弟下辈子积福,可以吗?”


    大汉垂眼看着他,一阵沉默,刀却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割向谢相呴的脖颈。


    之前沾染了的一滴血却顺势落在谢相呴衣襟上,他终于后知后觉发颤——自己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下一刻,大汉已收起了刀,重新入鞘:“似乎有个小东西来了。”


    他转过身去,走向外间,谢相呴深吸一口气,腿脚却已发软,勉强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手上沾满了粘腻冰凉的东西,无暇顾及,他只尽力往那一方望去,等待着来人。


    透过不被遮挡的角落,他看清楚了。


    一时呼吸都险些停滞。


    那个人一身都是血。


    鲜红的,血液干涸成黑状的,将他包裹住,他只穿着一件里衣,裸露出的手臂上除了血就是鞭痕,触目惊心。


    他像是已经力竭,内里的人已经死去,只是拖着一张人皮行走着,没有人形,不成人样。


    谢相呴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他微微张唇,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是你?”汉子拔刀的手缓缓放下,他问:“你……”


    李宿只抬起眼睛,因为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干脆又擦开睫毛,认出是张伦,并不应答,从他身边走过。


    张伦见了他的模样,一时惊诧,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却见李宿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先停在了那个病弱小孩的身上,而后掠过——更直接地落到了一处。


    张伦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兄弟?你这模样,是怎么了?杀人了?”


    李宿不答,只一瘸一拐走向李吉星。


    张伦忽然想起,他最初遇到李宿的那晚,李宿也是这样一瘸一拐从绣巷路过,只是那时的李宿虽然看着有些郁闷,却人模人样。


    而今天——


    “李宿,”谢相呴也轻轻唤他:“你怎么了?”


    李宿已抓起李吉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闻言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看着谢相呴。


    谢相呴何等聪明,已将事情猜出大概,可还是不敢验证想法,不由自主地微微摇头,深深看着他,眼底水雾涌动:“……李宿,你,”他话未说完,哽咽声先抑制不住发出。


    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太苦……实在是太苦了。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他们?为什么总是如此?


    大滴大滴的眼泪抑制不住从他眼底流出,他却还极力克制着,喉中溢出一声接一声的抽噎,谢相呴一面想站起,却跌落在地,于是他便循着满地的血迹,爬向李宿,停在李宿身边。


    他们身上都沾满了血,一双眼满含泪水,一双眼则从木然到渐渐松动。


    李宿深吸一口气,终究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缓缓擦掉了谢相呴面上的泪水,却带出一道红痕,留在他雪白的脸上。


    要收回之际,谢相呴极轻又坚定地回握住李宿的手。李宿看着他,他也望着李宿,虽然二人一句话都未说全,也从未有过任何交待,却在这短短一眼中将所有意味都明晰于心。


    他在哭泣上扯出一个笑容,勉强无比,尽管到此时,还是那样好看,谢相呴说:“我来。”


    取下李宿手上露着利刃的护腕,谢相呴看向张伦,尽管眼睫都还未干,已然快速换了神色:“有没有法子,让他醒过来?”


    张伦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终究走上前去,扯起李吉星的头发,扬手便是几掌,泼一杯茶水,接着又是几掌落下,如此反复,李吉星的脸很快肿如猪头,却也真的睁眼醒了过来。


    李吉星迷蒙地眨了眨眼睛,只觉脸上疼得厉害,见了李宿不免后仰要逃,一阵尖叫,声音都还未发出,又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嘴。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这三个人。


    鬼一样的李宿、柜坊大汉,还有谢相呴。


    他没由来地感到绝望,眼睛瞪得很大,而在下一刻,绝望的确袭击了他。


    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楚,嘴上的桎梏也随之消失——谢相呴力气小,有些抽不出扎进皮肉里的护腕,一只手却轻轻将他的手完全握住,带着他的手稳稳抽出了护腕。


    血不可控制地流出来,李吉星一阵吃痛,终于惊惶起来:“救命,救命……我错了,救命!”


    李宿松开谢相呴的手,双手双足扑到地上,狠狠咬住李吉星的脖颈,李吉星惊叫却失声,表情恐惧到极致,下身也因为在不经吓,渗出些难闻的液体。


    可是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血肉被咬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脖颈间汩汩冒出,喷洒得到处都是,伴随着巨大的疼痛和啃咬,溅了他满脸、满身。


    “救……错……”李吉星喉咙里只模糊不清地发出这两个字,模糊不清,也不需要人听清。


    不过须臾,他将头一歪,彻底没了鼻息。


    张伦看了这一幕,已全然愣在原处,但耳朵先听到动静,他侧头望向窗外,见远处有光若隐若现,约莫是巡逻的禁军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就快速捞起李宿:“我们走。”


    扯不动。他又尝试拉起李宿,还是不能,低头看去,才发觉李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紧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张伦又尝试拨了下,根本分不开。


    轻啧一声,张伦终是忍住不耐,干脆一只手抱住一个孩子,直接从窗上跳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44章


    一夜之间,中书舍人令人放火烧毁民宅、文信候府幼子及仆人暴毙于绣巷一间柜坊中,以及中书舍人李贞被联名弹劾三件事齐齐出现,朝野震惊。


    安国公、蔡参政等竟然也在联名中,直指罪魁祸首为李贞,更兼贪墨罪责,官家大怒,下令革去李贞职位,当朝押入大理寺审讯,又令刑部调查案件,禁军协助抓捕逃犯。


    文信候府长子李贞入狱,幼子李吉星办白事,一时萧条至极,无人敢再和他们扯上关系,甚至满朝文臣,竟也没一个帮着进言说好话的。


    不止文信候府,此时平宣侯府也已乱作一团。


    谢川杉匆匆自外头回来,刚一踏入府中便见眼睛通红的母亲定定等在那里,他连忙去扶,彭氏着急问:“怎么样,找到没有?”


    谢川杉闭目,摇头。


    彭氏原本含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立刻滴落下,谢川杉连忙安慰母亲:“相呴肯定还活着,应是被那贼人掳走了,官家下令严查此事,二皇子也来私下询问,要帮我们找相呴,相信很快便能有消息。”


    彭氏只是哭:“他家的孩子要做孽,去了便罢了,何苦扯上我的孩子?让相呴白白受这么多苦楚?”


    虽然案件调查结果还没出,但大多数有消息的官员都已知晓来龙去脉,是文信候府私自打死家仆、放纵幼子赌博,才惹来这祸事,如今墙倒众人推,只等尘埃落定,文信候府怕是还要削爵。


    谢川杉想到自己先前所作所为,一时心下愧疚,什么也说不出来。


    彭氏却越发伤怀,又道:“映宁走了,你弟弟也丢了,这叫我如何放心?他生下来就体弱,为娘的也什么都还没为他做……”说罢泣不成声,险些哭晕过去。


    谢川杉连忙扶住母亲,眼角也有了湿意,他忏道:“都是我不好,平日将他逼得太紧了,只盼能快些找到人,也好叫我们有机会弥补。”


    ……


    秋凉,江面在此时已经起了浓厚的白雾,蓑衣遮不住潮气,一滴滴水随着边沿往下滴。渔夫滑动船桨,拉出一条长长的涟漪,渐渐隐去雾中,接水连天。


    没过多久,渔夫停了划船的动作,抓起扔在甲板上死了一会儿的鱼,利落地刮起鱼鳞,又点小炉子煮汤,一时终于有了一丝热气。


    他煮好了汤,挑出鱼肉,站起身走进船舱里,问:“吃不吃?”


    舱内只有两个小孩。他们穿着寻常的衣服,头发都散开,有些像野人。白瘦的那个靠坐在一旁,另一个就缩着身体枕在他腿上,露出的手臂遍布伤痕,皆是睁着眼睛,却一言不发。


    张伦本转身要走,却听到极低的声音答:“吃。”


    他叹一声,放下挑在盖上的鱼肉,转身出去喝汤了。


    他几度被官府追杀,经验老道,早就给两个小孩换了衣物,将其他东西沉进水底,一时应该不会有人追来,不过因为逃难不便,还是拿了些那个侯府公子身上值钱的东西,快速卖了,若不是因为突兀地带上两个小孩,本不用留下这一层把柄。


    “李宿,吃一点吧?”谢相呴轻轻问他。


    李宿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将鱼肉拿过来。又环视一周,看到堆在船尾的柴火,他快速折了两节,拿起护腕,两只手立刻开始动作起来,不过须臾,一双被削得干干净净的筷子就出现在他手里。


    李宿一手端起鱼肉,一手拿起筷子,快速挑出鱼刺,他十分细致,就连小刺都被一一分出,只剩下白皙鲜甜的鱼肉,这时李宿才停手,将鱼肉送到谢相呴面前:“你吃。”


    他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此时突然开口,让谢相呴愣住。


    可这大概让他会错了意,不过一瞬,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鱼肉喂到谢相呴嘴边:“吃吧。”


    谢相呴鼻尖一酸,终于微微颔首。因为已经放了一阵,又是深秋,鱼肉已经发凉,做法也粗糙,还有淡淡的腥味,并不算得什么好吃的东西,但他看着李宿一次次喂食,总能接着再吃一些。


    至于李宿那边,便难劝许多,好不容易两人都吃了些东西,就重新静静倚在一起。


    过了会儿,雾气渐渐消退大半,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多起来,张伦便将脸藏得更深,愈发小心。可船舱内并未因此暖和,依然冷得彻骨,察觉到他轻轻打着颤,李宿脱下外衣,将他紧紧抱住,又把外衣完全披在两人身上。


    逃得仓促,没有太认真清洗,两个小孩身上都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但因为闻得久了,也适应下来。谢相呴怔了一下,而后也顺势将头靠在李宿肩上,静静窝在他怀里。


    李宿身上还尚且温热,谢相呴却只有凉意,像一块将融不化的冰,带着些微的潮气。


    察觉到之后,李宿将他抱得更紧,他也渐渐闭上眼,逃了一夜,始终不敢休息,终于在此刻渐渐放松,敢贪恋小憩片刻。


    怪天公不作美,江上又洒起细雨,水花溅了一朵接一朵,敲得船舱梆梆响,淅淅沙沙。张伦往里瞥了眼,见两个小孩如两只小兽一样缩在那里,紧紧抱成一团,依偎到一处,一时间也歇了进船舱避雨的心,只将身上蓑衣卷得更紧,任船顺水流。


    再片刻,谢相呴重新睁开眼睛,在李宿肩上蹭了蹭。


    “吵醒你了?”李宿问。


    谢相呴摇头:“我自己醒的。”


    身上已经渐渐有了暖意,他听着雨声,手不自觉去触摸李宿裸露在外的伤痕:“他打的?”


    李宿却答:“他已经死了。”雨声依旧,停了一阵,他说:“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将自己放到那样的位置,任由人宰割,若没有应有的锋芒,那便会被折断。


    只是……


    一阵响动打断他的思绪,一个小瓶被扔进船舱内:“给他上药吧,弄不好要人命的。”


    谢相呴捡起药瓶,道:“……多谢。”


    “我这条命,也算是被他捡回去的。”张伦深吸一口气:“杀了那个杂种还不够……我总有一日还会回去报仇。”


    他当日带走李宿,是因为杀人现场太明显,官兵到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抓去李宿,反正只要他消失了,罪名肯定都会落到他头上,毕竟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么半大个孩子能下手杀人?


    至于那个病怏怏的阴狠男孩,只是不得已带上,但现在总不能带着两个孩子进山里东躲西藏,再落草为寇,于是张伦直接问:“你们呢?心里总得有个主意吧,我可不能再送你们回安都。”


    谢相呴已经打开瓶盖,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自小到大从未出过安都,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隐隐约约明白,离安都大概不算太远。


    李宿却说:“在菰州和安都交界的东林江上,再往前有一座大桥,过后就进了菰州。”


    张伦惊诧:“你知道?”


    “来安都逃难时走的这条路。”李宿说:“我记性很好,走过的路都能记得。”


    “好天赋!”张伦赞道:“头回见你这样的。”


    菰州……谢相呴看过地舆图,的确离安都不远,而且他就有一位叔父在在菰州做通判,他们可以就在菰州下船——


    “你上他手臂做什么?把他衣服脱了上背。”张伦不知何时回过头望来,见谢相呴只是为李宿擦拭手臂,忙道:“手上的伤倒没什么要紧的,身上的一定要仔仔细细擦,否则发热都是轻的。”


    闻言,谢相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忙缩回来,停在那里,继续也不是,不继续也不是。


    张伦却没察觉小孩间的扭捏,双手抡起船桨,又借力划动起来。


    船舱内,手中的药瓶忽然被抽走,李宿道:“我自己涂。”


    谢相呴摇头:“那怎么行——”他把药瓶拿回来,握得更紧,别过脸去,像是催促,声音却不自觉越来越小:“……你脱掉啊。”


    见他耳朵红了一片,又窘迫,李宿也不由垂下眼去,快速脱去了里衣,趴在他面前:“帮我涂背就好,其他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涂。”


    “嗯。”他声音很小,缓缓应了。


    虽听到了回应,可李宿久久等不到药粉落在背上的感觉,只有微凉的空气,还有极轻的风拂过的感觉。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忙问:“是不是吓到你了?”说罢便卷起衣服,要迅速穿上,却被谢相呴拉住,他摇头:“没有。”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背,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很丑陋。李宿知道他在撒谎,仍要穿上衣服,可谢相呴的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轻慢地说:“趴下。”


    李宿无法,犹豫一霎,方才重新趴下。


    他很快感受到手指落到自己背上,混着清凉的药粉,一层层细细涂抹着,带去了痛感。


    谢相呴紧咬下唇,不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隐约发出些气音,见李宿要回头,他忙道:“别动。”


    男孩的背虽然仍算不上雄壮,可自肩到腰腹都隐隐透露着力量,上面遍布旧疤新伤,新的能看出来大概是鞭痕,还有些血冒出来,旧的则什么都有,淤青、鞭痕,刺印?多得他看不出来,分不明白。


    李宿点点头,不再乱动。


    小船偶尔有些摇晃,也还算稳稳当当,船舱上的雨声也时大时小,李宿全身都上完药,甫一穿上里衣,便又被谢相呴轻轻抱住。


    他说:“等到了菰州,我们就可以下船了,我带你去找我叔父,让他送我们回安都。”但是,我却并没有那么想回去。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李宿仍然颔首。


    虽没有话,谢相呴却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背上,似乎犹豫,但很快还是轻轻拍了拍,仿佛安抚,一时雾霾尽去。谢相呴收了泪水,微微扬起唇:“还疼吗?”


    李宿答:“听着你说话,没有那么疼。”


    “好啊。”尽管因为离得太近,只看到侧脸,但谢相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安都现在是什么情形,但那个坏蛋死了,终究是一件好事。你就可以好好读书了,我们又可以说话,没有人再欺负你,”说到此处,又觉得一切都变得迷茫,一切都不可知,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于是渐渐转移话题:“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从前李宿只知道他是甲寅年生人,第一次知晓他的生辰具体的时间,算了算日期,记在心里:“愿你平安。”他又道:“你的生辰,却在这里过,不太好……对不住。”


    谢相呴忙摇头:“在家里才不好,所谓‘父忧母哀日’,我祖母信佛,每次这日都要我吃斋念佛,感念父母恩情,只有晚上能单独出去玩会儿。”


    他看见李宿微微皱起的眉头,心情却越来越好,又说:“我出生在乙巳日,八字有些克我父亲,他因此便不常和我见面,其实我也不想见他,又说我这十年行运不好,尤其今年,干脆也不过生辰了。”到此处,又问:“你呢?生辰是哪一日?”


    “我不知道。”李宿答。


    因为生他的时候,李父和余氏在外守城,所以就连已经过世的婆婆也不太清楚他出生的时候,从前更没有人给他过生辰,他只知道自己是丙辰年生人,具体到腊月末,约莫到元宵前就是,过了那几日,自己便又长了一岁。


    谢相呴想起他的出生,不再就此多言,只安慰道:“人在世间,此等种种大多虚妄,不必在意。你若愿意,我们选一天做你的生辰,以后一起庆祝,好吗?”


    李宿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但须臾后,才问:“既然这样,你觉得世间又何以论贵贱?”


    谢相呴怔了怔,答:“庄子言,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


    李宿却摇摇头,并没有认可:“其实我心里已有了分辨。”


    “啊?”谢相呴微微睁大眼,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李宿似乎不想多说,只郑重道:“在我心里,你是很贵重的。”


    第45章


    童皓看着面前笑意不减的六皇子,仍然冰冷答:“臣仍在搜寻。”


    “本宫知道。”颜郜襄直视着他:“本宫是问你,案发当晚荣丰楼起火,是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那便要给本宫一个交待,那两具焦尸,是被何人所害?”


    童皓刀枪不入:“殿下若关心此案,可向安都府主理此案者问询,臣只奉令辅助搜寻逃犯,其余一概不知。”


    颜郜襄眯起眼睛,“是吗?可是本宫听说,是你向安都府尹证明,当夜二人之死是入室抢劫不成,意外死于火中。”


    他问到此话时,意味太过明显,简直已毫不做遮掩,只剩施压,童皓终于微微抬面,一板一眼:“殿下,臣秉公办事,问心无愧。若是殿下认为臣行事有纰漏或不足之处,请禀奏官家,臣自当心服口服。”


    颜郜襄咬牙,手不由扣紧腰间玉佩,偏童皓也不再装模作样,直接道:“臣有重任在身,不好久留,今日不得不先行告辞,殿下勿怪。”说罢朝他一行礼,径直远去。


    “……”他走之后,颜郜襄许久没有说话,倒是缓了好久的脾气,才没有摔碎杯盏:“李贞那边如何?”


    侍从见他心情好转,忙答:“听说平穆公主令人好生照顾了他一番。”


    “皇姐是真的恨他啊。”颜郜襄嗤笑一声:“活该。”


    他虽知李贞狂妄,却不知李贞竟得罪了这么多人,外祖安国公那边联合诸臣上奏,简直一呼百应,又阴差阳错遇到李贞命人纵火、李吉星惨死,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终于将李贞完全击垮,即便爹爹有心想保他,也是保不住的。


    深夜烛火晃动,灯影不稳,他起身,划过脑子里那张脸,烦躁道:“且等明日罢,先找到人再说。”


    ——


    夜深,三人险险过了官兵把手的关口,小舟缓缓进入菰州。


    此时江面上的船已寥寥,两岸灯火倒是逐渐分明,李宿轻手轻脚走到外头,见张伦定定望着水面,也没有入睡,便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把你小冤家哄睡着了?”张伦问。


    “别胡说。”李宿回看一眼船舱,谢相呴裹着他的外衣,缩成一团,睡得还算安逸。


    “切。”张伦不屑,却也不再提此事,只托腮问:“原来你叫李宿啊,西北人?怎么和这些公子哥扯上关系的?”


    “幸将军。”李宿答:“让我和他们一起上学念书。”


    张伦自然听过幸景彰的威名,这次侧过头来,自上而下认真将李宿看了个遍,才道:“你小子,够直,够狠,也够厉害。”手按上他的肩,使劲捏把李宿的骨头,心中明晰:“也是个从军的好苗子,难怪幸将军会赏识你。”


    李宿想起幸将军曾经对自己说的话、教于自己的道理,只说:“幸将军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往往没什么好报。”张伦脱口而出。


    李宿侧头看他,张伦反而瞪大眼睛:“这么看我做什么?你看你自己这样子,不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李宿不语,也静静看着流淌的河水,想起丹州。虽然两处距离千里,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但月光是一样的,洒在水面上流动的银光也是一样的。


    “虽然我欠你的恩情是还完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那个……”见李宿猛地看向自己,张伦忙改口,只抬起下巴,往里别了别,示意自己是在说谢相呴:“他是个嘴甜心黑的,小小年纪就一肚子算计,你跟他在一处,早晚要吃亏。”


    “他从没有算计我。”李宿答。


    “你怎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看重你?在你身上押宝?”张伦翻白眼:“再说他若真算计你,你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你知不知道除我之外,他还安排了另一群人待命,若不是我把那些人收拾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李宿看了张伦一眼,却执拗地摇头:“他不会。”


    谢相呴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而真正在他身上押宝,看重他未来的另有其人。他从来都很清楚。


    张伦见他如此,原本还想进一步跟他细细说开,再行劝阻,脑中却偶然快速闪过他们自在柜坊中见到李宿后的种种,一时竟有些哑然……前一刻还忍着害怕,顶着刀都强装镇定跟他对峙的小孩,见了李宿就频频失态,三番五次落泪——?


    好像是有些奇怪。


    张伦的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奇怪,他头皮发麻,目光在李宿和船舱之间来回扫视,什么也讲不出来,最终还是作罢。


    为掩去尴尬,他只又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最终摸出一块物件来,扔向李宿:“突然想起来,这东西是你的吧?在你旧衣服上摸到的。”


    李宿手一扬,便在半空中抓住那物,摊开手一看,正是那只白玉狐狸,还有一块断了线的平安牌。


    细想来,自他从湖中捞出这块白玉,到李吉星赠送佩戴在谢相呴身边、暂时被捡回到他这里,又由李吉星拿回——可最终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在他掌心。


    尽管过去那么久,经历这么多,这只狐狸依旧纯白无暇,精致温润。如某些东西一样,没有变过分毫。


    再多看一眼,船舱里的谢相呴大概更冷了,不自觉地将他的外衣裹得更紧,缩成更小一团。


    李宿露出一个笑容,很浅,眼底却有了一丝亮光。


    他忽地站起身来,抬手将这块白玉狐狸狠狠一掷,扔出去好远,只沉闷的一声“咚”,彻底沉入其中,没在涛涛江水里。


    张伦惊讶:“这是做什么?”


    李宿答:“销毁证据。”


    去者,不可留。


    平安牌仍握在手里,又被收好,他回到船舱中,在谢相呴身边躺下,恰好这时谢相呴无意间翻身,许是察觉到温暖,一触到他的手,便自动靠向他,将头靠在他胸前,仿佛等待他的拥抱已久。


    流水将一切带走,依旧静谧淌动,只余江天一色,皎皎孤月,小舟一叶。


    第二日黄昏,要到菰州城内的码头时,看守果然更严,四处有官兵拿着画像寻人,见了船便拦截,要船上所有人下来,对着画像一一分辨,目光扫到行踪鬼祟的人便厉声呵止。


    张伦倒是并无惧色,依旧悠闲地坐在船头,只蓑衣下的眼睛来回扫着岸边的行人,保持着警惕。


    他昨夜没睡,已偷偷上岸准备了吃食,又在河道里摸了半宿,一会儿就潜入里头,顺着暗道游去另一条街的排水渠,再收集些药物,最终依旧自水路出城。


    谢相呴坐在船舱里,李宿咬着一截绳子,两只手在他发间穿梭,很快梳好一个小小的发髻,将他面容露了出来,想想之后,还是把他头发弄乱了些,自己才也草草束发,朝张伦颔首。


    张伦会意,将船桨一推,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便悄无声息溜到了船只后方。只听得很流畅的某物落水声,不远处的关口的官兵果然迅速跑上前来,余光瞥到水里的身影已渐渐消失,李宿果断站起身来,开始遮掩。


    ——


    刑部很快将调查结果禀上,官家先怒斥文信候教子无方,不思改过,酿成祸事,下令革去其官职,削去其爵位,只是念其丧子之痛,不再追究此事,以作体恤。


    至于李贞,他贪墨的证据充分,又遭诸臣联名上奏,本是要杀头的罪名,但官家念他侍奉多年,到底于心不忍,一拖再拖,直到冬日才颁下旨意。


    留他一命,杖责二十,发配岭南行苦役,若无诏,永不得回安都。


    狱中还是昏暗如旧,李贞听到旨意,依旧低着头,只轻轻笑一声。


    几个月的折磨,叫他比过去更瘦,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张皮,瘦弱不堪。宣庆使见状,轻叹一声,正要开口劝解,李贞却忽然有了动作,他叩首,额头在地上重重一撞,溢出些血来,随着山根流下。


    眼底蕴满恨意,声音却悲戚呜咽,说不出的凄苦:“罪臣谢官家旨……若去岭南,此生恐怕再难见天颜,求大人看在昔日情分,为罪臣带句话说与官家。”


    只当他默认了,也知道那人到底想听什么,李贞闭目,道:“能得官家眷顾,已是荣幸,愿官家无忧,贞罪孽深重,来世再侍奉天家。”


    他早晚会回来报仇,将这一群人都杀个干净。


    不远处,一道人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终是落下手,而后缓缓离去。宣庆使看在眼里,话语一转,吩咐道:“话会带到,山长路远,岭南艰苦,好生珍重吧。”


    ……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洪思松和覃勉本想来看刚从菰州回来不久的李宿,却扑了个空,二人只得往回去,覃勉却道:“先前他身上那伤,是这李家人做的吧?”


    洪思松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颔首:“他虽然没说,但罗姐姐提过,应当是。”


    覃勉冷嗤一声,才笑眼看洪思松:“他们家从前仗势欺人,我人微言轻,管不了,如今风水轮流转,也算是半个当哥哥的,怎么都得给阿宿出了一口气。”


    洪思松大概猜到,还是问:“你的意思是……”


    覃勉摆手,答:“押送罪臣的车队,还是很好找门路的,他不是爱拿鞭子抽人吗?想来多抽抽他,他应当也是高兴的。”


    ……


    李宿对此浑然不知,正在童府后院练枪。


    他休息了这些时日,伤已经大好了,并不想懈怠。童皓坐在上首喝茶,见院中身影如风,出招虽大开大合,将一杆长枪带出游龙之态,下盘却极稳,纹丝不动。劈、挑、突、刺、拦、打……李宿神色认真,一一演示,半刻终于收枪,转头看向童皓。


    童皓点头:“继续。”


    于是破风声又起,一点寒光乍现,卷动纷扬白雪,随回风乱舞,起势成漩,又被凌厉锋芒骤然刺破,呜声骤停,留枯枝散落一地。


    一旁被童皓翻看的词册也被吹动一页,静静展开。


    却写——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


    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


    ……


    第一卷【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完


    ————————


    第一卷结束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喜爱。第二卷到少年时,李、谢会继续成长,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道路。


    谢谢各位宝儿一路的支持!爱你们!让狼狐继续陪着你们吧[加油][加油]


    第46章


    肖雁荷停在廊下,不敢往内多望一眼,目光却也无法移向别处。


    钱夫子的讲课声隔得有点遥远,听不真切,因其中一些字眼,大概能猜出是再说《礼记》,已是初春,爬了满墙的金腰带先行开放,亮得耀眼。


    墙上的鸟倏然轻叫一声,肖雁荷想得入神,不由将头垂低了些,直到身后的侍女低声提醒道:“小姐,大公子下学了。”


    闻言望去,肖雁荷果然见到已有人影起身,她更加慌张,最后一次确认了衣裙头发足够端庄后,才彻底站定,再不多看一眼。


    心中起伏却越大,万分期盼着那人能注意到自己、能多看自己一眼。


    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沉静娴雅,乖巧等待。


    如往常一般,最先出来的依旧是梅家那两兄弟,并不多看她,两个少年很快相邀着远去了。


    她捏紧手,希望兄长出来得慢些,否则她就要先走了——


    “小姐!”思绪纷飞,随着侍女的又一声仓促提醒,肖雁荷倏然抬起头,定定看向从学堂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上稚气渐去,透出明显的男子气概。他穿着深蓝的衣袍,袖束铁护腕,简洁干练,身量高挑,体型健壮却没有一丝笨重或堆砌之感,力量彰示得恰到好处。


    他就这样快步走入廊中,神色平静、目不斜视,再向肖雁荷所在的位置走来。


    长眉大体显得平和,却留有锋利之处。眼眸也不叫人觉得张扬,反而有种深邃的吸引力,叫人情不自禁想往进去,看得更深。


    像一柄宝刀,被黑漆裹住,古朴厚重,却得见刀刃那方锐利的锋芒。


    一步、两步……眼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肖雁荷的心好像都跳到了嗓子眼,有一句话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她甚至连一句问好都不敢。


    直到少年离她只有两步之遥时,终于微微侧头,看向她:“肖小姐好。”


    他音量并不高,但落下的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虽只短短四个字,也莫名让肖雁荷听出从容不迫的意味来。


    肖雁荷连忙低下眼去,声音却不自觉很小,仓促回:“……李公子好。”她悄悄捏紧手:“我等兄长下学。”


    “嗯。”少年微微颔首,似乎只是问好:“先告辞了。”


    肖雁荷见他要走,一时情急,忙想出先前思索了好久的话,想同他搭上一句:“我——”


    “肖小姐。”这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一瞬之间,肖雁荷回归于沉稳,敛起神情望去,才见另一道身影不慌不忙近前来,停在那少年身边。


    与少年已入春的轻简装束相比,他倒还像是在过冬一般,竹纹的毛裘短衫尚且套在身上,脸也微微遮在虚虚实实的毛领中,尽管如此也不显臃肿,停在前者身边,反而单薄许多。


    此人相貌也的确精致,眉如画,鼻若玉雕,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除却颜色有些淡的薄唇和略苍白的脸,称得上惊为天人。


    肖雁荷立刻认出来人,规矩回礼:“谢公子。”


    “肖兄很快就出来了。”谢相呴露出白皙的手,不经意地拨开探进走廊里的一枝春色,指节已被冻得有些发红,他道:“此处风大,下次若再等肖兄,不如去侧间。”


    “多谢关心,今日因我刚到不久,正好一赏春景。”肖雁荷不紧不慢回。


    顺她的话,谢相呴抬眼看去,金腰带生机勃勃,趁明媚春光,不断向上攀爬,柔嫩的枝条轻轻勾缠到屋顶的铁链上。


    铁链引雷公入地,淋了多年雨,本已生锈,却因金腰带缠绕,多了几分生气与贵重,金腰带则也因为有铁链的牵制,爬得更稳健,不全然只剩柔弱。


    “手衣怎么没戴?”那少年却在此时忽然开口,让肖雁荷一愣。她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这时才发现对面原本一直不动如松的人,此时已经握起谢相呴的手,将他两只手合在自己掌中取暖。


    “来学堂总是握笔,就没有戴。”谢相呴微微歪头看他:“倒是你,怎么走得这么早?还说要继续教我打拳……都忘了吧。”


    肖雁荷看得真切,说到此处,他语气里有几分怨怼,竟然不再那么假惺惺的了,一时整个人倒活气起来。


    “没有忘记。是六殿下有些事找我。”他语气平稳,将谢相呴的手握得紧了些,又搓了搓,觉得已稍稍回暖,方才松开:“快些回去吧,别冻着了,过几日好好教你。”


    “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谢相呴方才笑。


    “嗯。”他再度颔首,重复着让人安心:“我也不会忘。”


    一阵风吹来,两人已经走远,肖雁荷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冷。


    ——


    “你来的正好。”颜郜襄见着李宿,便拂开案上所有画卷,他快及冠,到了该选妃的时候,外祖和母妃给他塞了一堆画像,要从这么一堆人里挑出家世高有脑子还管不到他的,实在麻烦,偏偏又催得紧,让他烦不胜烦。


    “殿下有何吩咐?”三言两语间,李宿已经随他走入书房内。


    这几年里,他与六皇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偶尔也帮他做些无关痛痒的事,故而还算熟稔。


    颜郜襄将案上一封信拿起,扔给他:“这个。”


    李宿拆开信封,明白了来龙去脉。


    宫中今年新选宿卫禁军,名额在六皇子手下的支持者中落入几个,虽有名额,入选标准却高,平日还有诸多训练,故而官宦人家的子弟大多推脱,好一些的就想法子送进国子监,差一些的也卯足了劲读书,想凭科考入仕,不愿从此处挣前途。


    “我记得你认识不少禁军子弟,他们若凭自己去争,可不见得有这样好的事。”颜郜襄拍拍他的肩:“旁的不要紧,标准也可稍稍放宽些,最重要的是能对本宫忠诚。”


    最后一个词说得重,李宿颔首:“谨记殿下吩咐。”


    “等你办完事,本宫自会设宴邀请他们。”颜郜襄将手从他肩上拿下,忽然问:“军器监李是祥,是你生父吧?”


    久未听到这个名字,李宿怔了一瞬,才颔首:“正是。”


    “不过本宫瞧你和家中也没什么来往?”


    他忽然提起此事,不知缘由为何,李宿实话实说且简答:“是,早已断了关系。”


    “嗯,那是好事。”颜郜襄又踱步回到画卷前,捡起地上一张,细细观看:“若你在家里,说不得和你那个弟弟一个性子……叫什么来着?”


    “李瑞。”图穷匕见,李瑞还小自己三岁,不知怎么惹到了颜郜襄,李宿这几年中从未回去过,也不知道他们的境况,只先请罪:“若他对殿下有冒犯之处,自然该罚,请殿下宽恕。”


    颜郜襄看着画卷上的美人,总算笑:“不干你的事,本宫有个表弟,如今与他在一处念书,旁的倒还好,只是那日本宫的九弟溜出去玩,遇到他们,你可知那李瑞竟敢说什么?”


    李宿看着颜郜襄,等着他的下文,方才明白过来,选拔人选事小,这才是颜郜襄想说的:“他竟敢挑唆九弟,召他入宫伴读。偏生九弟还听了进去,现在闹着就要他去。”


    九皇子尚且年幼,比李瑞还小,如今颇受官家宠爱。而颜郜襄的母家安国公府,便有意送幼子冯员秀入宫伴读。无论是与皇室之间的联系,还是家世,他也的确都是最适合的那个。


    沉吟片刻,李宿道:“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颜郜襄已换了新的画卷再看:“本宫差人查过,你在那个家中时没少吃苦,李瑞若做了九弟伴读,对你有什么好处?任凭他压你一头?”


    李宿却反问:“他若做了九皇子伴读,对殿下有什么好处?”


    闻言,他握着画卷的手不由得紧了紧,骤然提高了音调:“本宫的事,何时轮得到你置喙?”


    李宿不再言语。


    颜郜襄轻嗤一声:“本宫也是给你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回去好好告诫你那弟弟一番,否则本宫亲自派人,让他做个衣食无忧的废人也不是不可。”


    李宿终于颔首:“谢殿下。”


    与颜郜襄分开后,李宿先去禁军子弟那边递消息,他直接找了覃勉,果然反响热热烈,不少人也想借此机会与六皇子拉近关系,李宿让覃勉稍做筛选,将名单一一记下,回交给六皇子府的人,算是完成此事,才去找李通文。


    李通文如今正在国子监里读书,似乎因家人想为他说亲事,但他总躲着,故而他这半年都没有回去,一直在国子监混日子。


    “你这姐姐挺厉害啊。”李通文坐在一楼大厅,扫过一圈:“这才几年?把这食肆打理得这么像模像样。”


    虽没有明显扩张,但酒楼里装潢明亮许多,饭食的香气四溢,来往食客从没有停过,来财已做了掌柜,正在前头拨算盘。


    李宿答:“嗯,我姐姐是很厉害。”因为童皓在其中运作,文信候府为火灾赔了不少银子,罗荣娘又是个心里有本清楚账的,先修酒楼照常做生意,又盘了别的铺子,更加忙碌,但也都做得风生水起,去年已买下了一间不错的宅子,如今几人都住在那里。


    并没有多和李通文寒暄,李宿直接道:“问你些事。”


    李通文已开始夹菜,往嘴里送去,得个空隙才回他:“说。”


    “李瑞现在如何?”


    不料他话一出口,啪地一声,筷子便被李通文放下。他快速咀嚼了两下,忙擦嘴,迫不及待骂:“那个小兔崽子,我都不想说他什么,本就是娘的宝贝疙瘩,以前就不怎么尊重我,现下不过是在学堂好些了,攀上了些权贵,便成日拿鼻孔看人!”


    “上次我叫他你知道那小混蛋说什么?他说我这种人不配当他大哥,别辱没了他,我呸!我这种人、我哪种人?这个奸臣,从小到大就他最奸,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挨打挨得特别狠……”


    大概真是气急了,李通文语速极快,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竟还提起小时的事,最终说得累了,呼口气,拿起茶一饮,才重新举起筷子总结:“反正你有什么好事别想着他,记着家里就我同你最亲就好了。”


    对于这句话,李宿不予回答,只道:“他想去九皇子身边做伴读。”


    李通文点点头,轻嗤一声:“他是这样,心比天高。但那位置抢手着呢,就咱爹那官位,轮得上他?”


    他又想起来六皇子和李宿关系似乎不错,心里有了微妙的猜测:“六皇子叫你拦着?”


    “嗯。”李宿颔首,说:“但我不会阻拦。”


    又啪地一声,李通文的筷子彻底掉到了地上。


    ————————


    捏一下一只因乱吃飞醋而故意显摆、春天怕冷还迟迟不换毛的毛茸茸狐狸。[撒花]


    第47章


    李瑞回到家中,觉得气氛不太对。


    果然,刚一进正厅,李父的斥责就从头顶传来:“跪下!”


    李瑞不做反应,只看向一脸焦急的余氏,余氏果然急切起来,忙拍李父的肩膀:“有话好好说,做什么这么吼孩子?”


    “就你护他,没个规矩样子,弄得老大都不回家了!”李父虽然嘴上骂着,但到底偃旗息鼓,在一旁坐下,余氏却生气:“老大一贯喜欢躲懒,哪里有我瑞儿听话?我看他找的那些都是借口,就叫他待在国子监读书也不错,总比在外头游手好闲的好。”


    “你——”


    “哼。”李瑞终于不耐起来,打断二人的争吵:“找我有什么事?”


    终于点到正题上,李父扫过李瑞,眉眼压得极低:“我听到消息,说你前日见了九皇子,居然挑唆让他召你做伴读?你知不知道那个人选原本是要落到谁头上的?”


    “知道啊,”李瑞不以为意,接过来母亲差人给他熬的二陈汤喝下,“不就是那个冯员秀吗,他又笨又矮,哪里比得上我,也配做皇子伴读?”


    “混账东西!”李父气得猛拍桌子:“冯员秀是安国公之孙、户部尚书之子,你爹我是个军器监,你拿什么和他比?现在九皇子兴致来了,非要你去不可,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一家子?”


    李瑞放了汤碗,同样不忿,孩童的嗓音吼起来略显尖细:“就要我让步?凭什么!我课业、书法,哪样不是学得顶好?做什么事不是顶努力?九皇子当然喜欢我!我能争取到便是我的,出生凭什么决定一切?冯员秀就是个废物!”


    说到此处,他愈发激动,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他家有权来向你们施压,你们就来牺牲我?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事!”


    “逆子!”李父猛地站起身,向腰间一掏就取出鞭子,狠狠抽过去:“你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家完了你就能好到哪儿去?”


    他的确动了怒,余氏想来拦都未拦住,鞭子扬起便直接打在李瑞身上,李瑞一时吃痛,连忙捂住手臂,嘴上却还不饶人:“你们以为我像李宿那个废物,被你们逼迫一下就会乖乖让别人欺负?我才不会——”


    “你还敢提他?”本已心生懊恼的李父顿时心火更旺,直接甩开余氏,接连好几鞭抽下去,打得李瑞滚到地上,全身见了血痕。


    余氏哭着也劝不住,便叫李瑞认错,可李瑞的嘴如同蚌壳一样,死死合在一起,怎么都不开口,哭也不哭,还瞪着李父。


    余氏只得自己挡在李瑞身边,心一横,闭眼威胁道:“你打吧,干脆将我和瑞儿一起抽死,杀妻杀子你便开心了是吗?”


    “你让开,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这个小畜生,”李父此时已经不管不顾,只想训人,一面拎开余氏,一面又落下两鞭,终于打得李瑞闷哼出生,在地上滚了一圈。


    “知道错没有?”鞭子舞得空气里都是风声,李父厉声问:“知道错没有!”


    “我没错!”尽管吃痛,李瑞还是仰着脖子叫:“我就没错!你打死我啊!像打那个野人一样把我打死!”


    “逆子,你……”李父被气得气都喘不匀,第三鞭将要重重落下时,却忽地被一股极大的阻力拦住,拉着他往外扯,竟像是要把他都拽向外边一般。


    谁?谁力气这么大?李父惊诧地抬头,却见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漠然到他有些害怕。


    “松手。”李宿拽住鞭子,冷声道。


    “你——”


    手上力度骤然增大,李父居然差点站不稳,李宿再度警告:“松手。”


    这一幕何曾熟悉,可惜无论是少年冷峻的面容,还是手上尽力维持的力道,都在提醒着他此时的势弱还有抵挡不住的衰老。


    李父呼吸更重,骤然松手,气愤地转身回座上坐下,李宿将鞭子往后一扔,吓得一旁的李通文立刻跳着躲开,生怕打到自己。


    扫视一圈后,他又忙上前给李父倒茶拍背:“爹您别生气,顺顺气。”


    须臾之间经历太多,李瑞也方才回过神来,缓缓从地上爬起:“……谁要你救。”


    话音刚落,他便被猛然踢回到地下,这一脚看似轻飘飘,实则直接将李瑞踢开了距离,李瑞只觉这甚至比李父打来的鞭子还疼,大腿仿佛都要断掉,只有一道平缓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那便在地上趴好。”


    李瑞深吸一口气,想骂李宿,可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余氏见状,也恐慌地瞄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李宿,眼前这个人沉稳又凌厉,脱胎换骨般,陌生得叫她害怕,只能先闭嘴,忙将李瑞扶起来。


    “九皇子可对你说过什么承诺?”李宿直接问。


    倒想不到他是来问这个的,李瑞吸两口气,点头:“他问了爹的官位,说这月一过,便差人接我入宫。”


    “爹,这次他来,是六皇子的意思。”李通文见情形渐渐稳定下来,忙介绍。


    李父闻言,又瞪李瑞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李瑞只侧过头,此时还不忘嘴硬,含着一口血道:“我说呢,原来是六皇子的走狗来办事了。”


    话音刚落,他居然又从余氏的怀里被拎了出来,余氏惊叫:“你要做什么!”


    却见李宿提起李瑞的衣襟,左右开弓便是响亮的两耳光,其声之响亮、速度之快,打得李瑞目光呆滞,面上立刻多了两道掌印,发起肿来,众人瞪大眼睛。


    李宿方才松手,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瑞晕头转向,被他一放开站都站不稳,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李宿却道:“既然九皇子有意,便送他去宫里伴读,就等着九皇子接他。”


    李父狐疑地眯起眼:“六皇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李宿答。


    李父愈加惊奇:“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去做伴读。”李宿问:“还有别的事吗?”


    李瑞也惊奇地看着他,不由握紧手,愈发狐疑:“你会有那么好心?”


    李宿只扫他一眼:“偷斧疑人,一孔之见。”


    ……!


    竟是全然不屑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李瑞被呛得不轻:“你……”


    记忆里,这人还是个大字不识的野人,如今竟然拿这两个词骂自己,他心中不平衡极了,可身上疼得厉害,终究没再敢惹李宿,只气闷地闭上了嘴。


    “那六皇子究竟是何意?”李父忙问。


    “无需你来揣测。”李宿答:“静静等九皇子来接人就是,不要有其他心思,否则后果自负。”


    李父终于忍不住,又站起身来,目光却不经意触碰到被李宿扔落在地的鞭子,后背一凉,又拿起茶盏坐了下去:“你别忘了我是你爹,说话规矩些!”


    余氏也有些不满,趁机发话:“是啊,你怎么能这么打你弟弟,你知道有多疼吗?”


    “少胡乱攀扯。”李宿重新踢起一旁的鞭子,抓在手里,细细看过。


    自丹州到安都,这马皮做成的鞭子不知道抽过他多少次,沾了多少他的血,打得他如牲畜一般。如今再拿着,却只觉得轻飘飘的。


    手上一用劲,那鞭子立刻断成两截,原本的劲韧有力顷刻消散无形。从前的那些,彷佛也随之一齐断掉。


    在李父的惊呼声中,李宿冷声回:“我是野人,是禽兽,没有爹娘,再多嘴仔细我兽性上来连你们一起打。”


    这一句话简直堵死所有,二人俱是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将他们曾经骂李宿的话都变作回旋镖,一点点扎回他们自身,连“罔顾人伦”这种指责也骂不出口。


    “好!这关系早就断了,”李父终于延迟地挽回脸面,别过头去:“那你还来我们府上管这闲事做什么?滚出去!”


    “清楚一点,是你们在牵扯我。”李宿最后看向李瑞,警告:“好自为之。”


    李瑞一时更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和他对视,只觉得脑子都嗡鸣起来。


    可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再反应过来时,李宿已经远去。


    ——


    第二日下学,他又被立刻叫去六皇子府。


    暮雨潇潇,李宿站在廊下等待,侍从上前同他说明:“殿下稍后便回,请您稍作等待。”李宿朝他颔首,直挺挺站在原处,细密的雨珠却忽然朝他散来,只一滴沾湿李宿脸颊时,他便快速侧身换了位置,那人伞抖了个空,也不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眼神不好,没看见小李在此处。”


    此人身形肥胖,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成一条缝,只看他的脸,说这话倒有几分说服力。


    他名魏书陈,是颜郜襄府上的幕僚之一,向来莫名看不惯李宿,虽年长李宿好多岁,但平日并未少做这些小动作。


    李宿不明白他的脑子,并未答话,只是离他远了两步,站到另一侧。


    魏书陈心中暗喜,问:“啧,小李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心有芥蒂?我给你赔罪就是了。”


    李宿伸手挡住:“我稍后还要见重要的人,不想沾一身臭味。”


    魏书陈面色骤然一变。


    李宿依旧不理会他,只又向旁挪步,离他更远些,虽面色平静,但这样的动作无疑令嫌弃之意满溢。


    魏书陈被气得呼吸都粗了,但还是笑:“唉,我为殿下办事,虽说心甘情愿,但到底四处奔走,有些劳累,哪里比得上小李你,深受殿下器重,却还是一件事也办不好呢?”


    他盯着李宿:“九皇子已经向官家提出要召李瑞做伴读,官家允了,咱们殿下难免生了好大一通气,一会儿有人怕是要倒霉。”


    李宿仍不回答,只又向侧边走两步,问身边侍从:“殿下指定在书房外等候吗?”


    侍从一愣,摇头。


    李宿又道:“春寒料峭,不如为殿下备好热汤,我们去中堂等候。”


    府中还没有女主人当家,做事全凭下人们的灵巧心思,讨得殿下欢心,便有赏,能得用,侍从经他提醒,感谢一笑:“李公子言之有理,请。”


    李宿点头,终于看向不明所以的魏书陈:“魏参事追随殿下多年,理应在先。”


    “小李如此客套,恭敬不如从命。”魏书陈只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就走上前头,不料迈下台阶时,小腿不知为何猛然一抽,简直莫名其妙,而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扑去——啪地一声,水花四溅,他摔了满脸雨水,衣服都湿了。


    李宿撑开伞,不慌不忙从他身边走过:“看来魏参事所言非虚,眼神的确差劲。”


    魏书陈一时连站起也顾不上,猛瞪向他,又遭不住狠狠捶地。


    稍后殿下责怪下来,他定要这个李宿好看!看他还怎么耀武扬威!


    恰好,甫一到中堂,就见颜郜襄阴沉着脸,风风火火来了。


    ————————


    谢谢大家的支持www,在订阅名单看见了好多在小蜧那里眼熟的宝宝!!开心开心开心


    只是QAQ,因为疯从二十号开始喝酒喝到今天,存稿已经报警(实际上还有十万左右,但因为我需要不断删删改改,所以暂时日更3k,等我写完第二卷我一定——(又插旗子了疯。


    第48章


    雨没有停歇的趋势,颜郜襄自车马下来后,由侍从一路撑着伞入内,见了等待的二人,只冷冷扫过一眼:“滚进来。”


    魏书陈幸灾乐祸地看了李宿一眼,快速步入中堂,先行试探问:“殿下,可要召其他人入内?”


    他指的自然是颜郜襄的其他幕僚,魏书陈明白,殿下第一信任他,其次是府上其他人,最后才是李宿,首要反应自然是叫那些人来再商议新的法子。


    “你还嫌本宫不够丢脸吗?”颜郜襄却怒骂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要你们有何用!”


    虽是对着魏书陈怒骂,眼睛却瞪着后步入的李宿,见他依旧沉稳,一时竟被气出笑来:“你脸皮倒厚,这时还能装聋作哑。”


    李宿抬眼看他,淡声答:“小人没有聋哑,听见了。”


    颜郜襄:“……”


    心中无名火冒的厉害,他倒想站起来狠狠掐死他,可是又好像被全然堵住,再骂倒显得自己像个疯子。


    魏书陈见他肝火大动,连忙上前安抚:“殿下息怒呀。”


    “滚,你怎么一身雨气?难闻死了!”颜郜襄眉头紧蹙,接了一旁的热汤喝下,眉头总算舒和两分。


    魏书陈满脸讪讪,不动声色退后两步,才答:“殿下恕罪,臣也是被小李这份大胆谋断的气魄吓到了,担心殿下,着急前来,才在雨里摔了一跤,无意冒犯殿下。”


    他这么一引,话题方才回到正轨,颜郜襄重重将瓷盏放下,“李宿,本宫叫你做什么?”


    李宿答:“劝阻李瑞。”


    “原来你还记得啊。”颜郜襄冷笑:“本宫叫你劝阻李瑞,你就这么劝阻的?叫九弟执意把他接入宫中?你是不是活腻了!”


    魏书陈窃喜着别开眼。


    九皇子已向官家禀明,李瑞过几日就要进宫,既成事实,他倒要看看李宿还能怎么狡辩,怎么逃避推卸!


    不想李宿站定,目光平静,竟然直接答:“殿下,小人没有劝阻。”


    一句话顿时让空气一凝,颜郜襄眉头猛然蹙起,扣紧桌案:“好啊,你这是承认抗命了?”


    李宿微微抬头,与颜郜襄对视,语气不急不缓:“九皇子择伴读,是皇家的决定,是官家的决定,不是小人可以干预的事。小人多言,不仅是对九皇子的僭越,更可能令殿下落人口实——小人无意牵累殿下,所以断不敢为。”


    “小李,你这话实在太错,”魏书陈见形势不对,立刻不动声色换了核心,回击道:“咱们殿下身为兄长,关心幼弟,有何僭越一说?你为殿下办事不尽心便罢了,还试图挑拨两位殿下之间的兄弟情谊,这倒不该。”


    李宿却毫不客气,答话也不带情绪:“魏大人,慎听慎言。咬文嚼字、刻意挑拨也需用心。我从未说过殿下僭越。”


    “你!”他这话可谓是直接上手来撕魏书陈的脸皮,遇到这么一把软硬不吃四面是锋的钢刀,魏书陈一时哑口无言,脸色阴沉下来。


    心中怒火翻涌,却又难以言表,毕竟李宿的话没有一点漏洞,分明是把一时飘飘然的自己从言辞上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太大意了!


    偏偏李宿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般打完就收,他继续道:“只是小人不得不提醒魏大人,私下罢了,在外,魏大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会关系到殿下的名声与立场。这番话不仅不能为殿下分忧,反而将殿下推向风口浪尖。”


    魏书陈勉强打起精神,立刻反唇相讥:“为殿下办事,我自当尽心竭力,不必某些人嘴上冠冕堂皇,实则毫不作为。”


    “鹿马难辨,仍为之辞。”李宿的眼神如利刃,淡淡地看着魏书陈,语气却逐渐加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屋中顿时安静,魏书陈自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外头的雨声。


    阻止李瑞一事,根本不在于六皇子,而在于安国公。殿下或许自己都没想明白,只是一时匆匆决定,否则不至于不让其他幕僚知晓,这点魏书陈心知肚明。


    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得罪九皇子,指不定还要得罪官家,就为了安国公的心满意足,值得吗?可是殿下重情,分外在意安国公府。魏书陈并不敢多言,毕竟六皇子的行事风格,若他已经决定的事,向来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但眼下,李宿这话,竟然是在直接骂他、骂殿下、骂安国公府了!


    快速整理思绪后,魏书陈嘴角微微抽搐,忙瞥向颜郜襄,见殿下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尚且没有大发雷霆,连忙试图强撑遮掩过去:“殿下决定的事,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他必须,必须得将李宿狠狠踩下去了!否则这事如何收场?难道真的要怪殿下不成?


    眼神闪烁间,魏书陈立即恢复冷静,他压低声音:“李宿,你既然这么有胆量质疑殿下的决定,那你可曾想过,自己身处何地,究竟该如何行事?又将殿下置于何处?”


    今日骤然被李宿这么实打实地狠敲数下,他早有些经受不住,干脆直接下定论:“何必再辩?你既然已悖逆殿下心意,罔顾殿下对你的信任,便是——”


    “够了。”话被打断。


    颜郜襄听着他们打太极,烦躁更甚,一面被李宿不慌不忙的态度激怒到极点,一面却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但还是不肯承认,也不愿承认,更不想确认,质问李宿:“依你所言,倒是本宫的错了?”


    魏书陈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恨不得飞上去堵住李宿的嘴。


    可是——


    李宿直白答:“是。”


    “放肆!”颜郜襄直接拍案而起,上前拎住李宿的衣襟,怒瞪着他:“你最好掂量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


    魏书陈见状,连忙告罪:“殿下!”


    李宿平视着他,刚要回答,却忽然想起来,谢相呴也不喜欢颜郜襄身上的味道,所以他不想沾染。


    于是径直拿开了颜郜襄的手,自行站开两步,反问:“小人知道,但殿下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一针见血。有如深沉夜空中的一声回响,他的声音无波无澜,却自然的有力而冷冽,穿透一切纷扰直击人心。颜郜襄一时间愣住。


    他一点都不怕自己,还四两拨千斤地拿开自己的手。


    明明自己是天潢贵胄,可以要了他的命,明明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无所有,还要自称小人,可是他凭什么这么不卑不亢,这么无所畏惧?凭什么……


    余光瞥到已经跪下的魏书陈,再看一眼李宿,他直直站在那里,无可撼动。


    颜郜襄忽然觉得,魏书陈私下骂得很对,李宿就是一柄四面都是锋芒的刀,无论是谁,他都锐利相对,冷静果敢,水火难侵。


    从始至终,所有人都哄着他、顺着他,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爹爹都要逗他两句。但凡自己一时烦躁下命令的时候,他肯放软一点劝劝自己呢?但凡李宿在对自己冷漠的态度里,可以拿出一丝耐心来呢?那自己一定会因他所动摇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


    “你敢……”颜郜襄的愣神只持续了片刻,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愤怒,“你好大的自信。”


    “时势、事实都如此。”李宿依旧如常:“已成定局,我所能说的,已全部说与殿下。殿下若还是不信,可与淑妃娘娘商议。”


    安静一阵,颜郜襄直接转身:“好!本宫现在就进宫。”他这话绝不是气话,李宿妨碍了他和外公之间的感情,又当面骂他,还让魏书陈在旁边看着,李宿最好祈祷他不是自作聪明,否则他绝对不会放过李宿!绝对。


    “要是母妃与本宫意思一样,那你死定了。”


    魏书陈闻言,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只觉殿下真是越发阴晴不定,但也连忙笨拙地站起,追随出去,路过李宿身边时,还不忘道:“小李,你自求多福吧。”


    李宿不答,但出门便刚好迎上宫中内侍前来。


    如此速度,倒是连进宫都不必了。


    颜郜襄已在与对方寒暄,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快,显然对方是亲近之人:“可是母妃召我入宫?”


    内侍摇头,一面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今日娘娘与官家一并用了午膳,伴驾许久。闲聊之间提到殿下,娘娘思念,便叫臣来问安。”


    颜郜襄立刻警觉起来,慢条斯理接过信,同时打开,问:“哦?母妃有没有旁的话要说?”


    内侍收下打点的银两,颔首:“淑妃娘娘说,殿下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但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


    颜郜襄的手顿住,不由回头看李宿一眼,却并未从他神色上看出任何变化,所以最后只颔首:“本宫知道了。”


    魏书陈也是骤然一惊,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颜郜襄手中的信,几乎要将它盯出个洞来,直到颜郜襄终于完全拆开信笺——


    颜郜襄的面色由阴转铁青,手都不自觉攥紧,因为烦躁,他甚至忍不住将信拿开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终于在再不能进一步时,却渐渐转为扭曲,而后手竟也微微颤抖起来。


    好久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


    看一眼李宿,他又看一眼信中内容,眉眼逐渐有些别扭。


    颜郜襄缓缓收起信笺,心虚不已。


    李宿一言不发。


    颜郜襄轻咳两声,试图缓和。


    李宿无动于衷。


    颜郜襄仍然拉不下脸,但还是先将内侍送了回去。


    事已至此,魏书陈哪还有不明白的,又是惊诧,又是不甘,但最终只能屏息凝神,狠狠闭目,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此时,颜郜襄终于回过头来:“好了,”他勉强收敛起不自然,还有三分未散尽的烦躁郁闷,走到李宿身边,终于还是强行放缓声音,尽量柔和问:“……你怎么知道爹爹的心思的?”


    李宿才答:“小人不知道。”


    看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也没有被冤枉的委屈,反而平静无波,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想到李宿的性子,颜郜襄将怒气压了又压,最终才屈辱地吐出几个字,尽量让声音温和:“好,是本宫不对,今日错怪你了。”


    幸好李宿没有真的依他所言去拦住李瑞!想到此处,再想想母妃的信,颜郜襄也有些心有余悸,还有丝丝后怕,心情不由更复杂。


    李宿不语,反而看向魏书陈。


    “还不快去换了你这一身衣服!”颜郜襄看到他就烦,发完脾气,直至魏书陈忙不迭滚了,才又缓了缓,继续问李宿:“这事,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原以为李宿又要推辞,不想这次李宿却点头了:“小人确实有事要拜托殿下。”


    ————————


    明天上夹子晚点更[加油][加油]谢谢支持!!


    第49章


    细雨不歇,安都城万户灯火,夜未央。


    栏杆边的白花沾了湿意,怯怯收敛起瓣,微微垂头,只留下若隐若现的香气,谢相呴枕在他膝上,就望着这般夜景听了好久的雨声。


    一只手伸来,为他拢了拢滑落在肩的披风,谢相呴正好顺势抓住那只手,听到他问:“你怎么发现官家心思的?”


    “今年春宴对于安国公府子弟的赏赐上,官家已经隐隐表示过不满。”谢相呴用手指在他掌心画圈,道:“而且你细想,那日官家夸赞肖嘉佑孝顺,是如何说的?”


    李宿回忆片刻:“至孝之行,安亲为上……是明德马皇后所言。”


    谢相呴轻轻“嗯”了一声:“夸赞孝行的话这样多,官家何以就捡了这句来说?一是提醒肖氏已是‘禄位重叠’,当心‘其根必伤’,第二想来,便是借明德皇后与外戚之故提醒诸位皇子了。”


    说到此时,他才仰头看他,发觉李宿也正低头望自己,面上有轻微的笑意:“是你观察细致。”


    “六皇子兴许没有察觉,但若说他外家没有察觉,我才不信。”谢相呴微微换了动作,一手抵在下颌处,完全趴在他膝上:“无非想要分化父子,又难抵心中贪恋,两个皇子都不想放下。”


    “痒。”


    他本还要就此再无休无止地画下圈圈,终于被李宿忽然完全握住手收住。


    因此谢相呴并不再动作,垂下眼睫,感受着两人的手指慢慢紧扣在一起,亲密无间地分享着手间的温度。


    “相呴。”混着夜雨声,李宿说:“其实若没有你建议我如此行事,我也不会阻拦李瑞。”


    谢相呴捏了一下他的虎口:“我知道。”见李宿靠在软枕上,姿态也难得闲适,他心情很好:“无关个人恩怨,只因为你自己经历过,你更不希望利器深藏,无时可动。所以我很开心,事情并没有违你的愿。”


    李宿微微笑,又伸一只手来,谢相呴会意,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被李宿拢进怀里。他并不挣动,还往后靠了靠,出声却说:“他们一会儿都来了。”


    腰间的手无声无息收紧了一点,李宿平稳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嗯,我会听着脚步声。”


    他身上的气息淡而清冽,谢相呴闻见,忍俊不禁:“今天你去六皇子府,肯定没让那个魏书陈再靠近。”


    李宿肯定:“要来见你,自然。”


    “他可能不爱洗漱,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话落,谢相呴便发觉自己的手已被抬起,李宿细嗅:“这是什么香?”


    并没有完全紧贴,鼻息浅浅洒在手腕上,又痒又麻,谢相呴轻轻垂下手:“我想想。”


    虽然这几年早已适应这样的亲密,像融入了习惯里,却也从来只是到此为止,不会再进一步。其实他还大李宿一些,家中已经让他知晓很多事情,不过兴许李宿是不知道的。谢相呴脸颊微烫:“……深静香?”


    “似乎不是。”李宿与他久待在一起,渐渐也能分辨出许多香气,重新嗅了下:“更甜些。帏中香?”


    “我只有睡觉才熏那个。”谢相呴声音渐小:“也许是笑兰香。”


    “不像。”李宿的回答倒是很认真,真要与他严肃讨论。


    “我忘了嘛。”谢相呴愈加窘迫,终于忍不住回头盯他:“你到底要不要继续抱我?”


    李宿眼底笑意隐现,不再多言,唯有颔首。


    今日谢相呴设新雨宴,邀安都勋贵子弟、有才之士到此一聚,因他是东道主,便来得早些,提前在此等候。倒未想到李宿出了六皇子府便来寻他,一时居然怠懒起来,甚至隐隐希望那些人都寻个借口不要来。


    这与年幼时的他希望长辈能让自己多独处一会儿、多玩一会儿一样,自然不可能,不过多时,渐渐有了响动,两人便自觉分开。


    “我估计要待到戌时三刻左右。”谢相呴问他:“子时前回去。你稍后还有事情忙吗?”


    “应当没有。”李宿答:“我巡完铺子便来接你,再送你回去。”


    “嗯……”听到他来接自己,谢相呴方才重新抬起眼来:“等你。”


    定下时间后,李宿离去。他本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轻轻握了下谢相呴的手:“我走了。”


    下楼他恰巧遇到肖嘉佑,肖嘉佑颇为稀奇地看他一眼,才招呼:“贤弟也来这里?可是受川明相邀?”


    除却那日下学在肖雁荷面前明目张胆的表现,李宿平日与谢相呴在外人面前并不算亲近,甚至相比其他同窗,还有些疏远,肖嘉佑此时便不住多问了一句。


    “嗯,”李宿并未刻意避嫌:“临时有事,来同他告罪便走。”


    “好罢,”肖嘉佑道:“原本见了你,我本还想等宴散之后请你去书局逛逛,看来今日不好打扰。”


    荣娘现在生意渐大,还入了安都商会,李宿每晚帮她收齐各商铺当日的账册做备档,另几个铺子则是商会交给荣娘打理的,每日账册也要送去。其中一间正好离肖嘉佑所开书局设立之处不远。


    肖嘉佑此次下了血本,办书局先搬出自家藏书,又购置大量其余书店里的文本,立下规矩:无论身份,只将手洗净,每人每日可在书局免费借阅一本。其实从前也有这样办书局的,但至少要求借阅者身份为秀才,颇有奇货可居之意。


    肖嘉佑这规矩新奇,吸引了许多人,李宿只思忖一瞬,便道:“我兴许会路过,先进去看看,明日再同你说。”


    不需多时,李宿便收起了几个铺子的账册,他自己先大致对完,又看过库存后,方才到书局外。


    虽然时辰有些晚了,但书局外仍有不少人,甚至有几个做劳力活的短衫男子也站在廊下,彼此说着今日读了哪本书,过去在学堂里学会过两三个字……云云。


    李宿迈步进去,书局做得极大,进去便是一张大柜,后面坐着两个伙计,只看一眼便知道是练家子,应当是维持秩序的。


    登记名薄的文书站在前头,左右两侧各方两个高高的手牌架,另一册则用青石砌了层隔台,里面放置一大缸,盛满清水。进书局的人先舀水将手洗净,或自掏手帕,或自行在身上蹭干,将手予文书一看,又细细说了要看什么书,文书寻到便拿予他,因是夜晚要格外收烛火钱,如此才穿过栏杆进去观阅。出来时也要将书送回,井然有序。


    李宿自己也转身去洗手,刚浇了一瓢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你这样的人,也配借这本书,看得懂吗?”


    “……读书不分贵贱,能有幸读得文乐公孤籍,是我幸事。”


    “哼,你这种贩夫走卒,哪里品得出文乐公的高雅之处,身上的尘土也不怕糟蹋了书?”那道熟悉的声音转头便向文书道:“这么珍贵的书,你们怎么能借给这种贱人?岂不可惜!简直暴殄天物。”


    李宿回过头去,终于看清楚说话的人。


    居然是李瑞,他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拥项,倒是勤奋,估计伤疤都未好就出来读书。


    “小友既将此书视作瑰宝,想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应知君子立德修道,不以穷困而败节。我虽穷苦,可从来遵守书局规矩,净衣洗手,为孤籍等你多时,自认并未有错,却小友不想所见竟然如此狭隘?”回他的那人想来也只大李宿几岁,瘦得却像根竹竿子,高高削削,衣袍上多处磨损缝补,罩在他身上像一层宽大的皮,倒是干净。


    书生已有些着急,说话间身形都摇晃,越发像竹竿。


    “少来攀扯,谁是你小友?”李瑞皱眉,继续向文书施压:“总之这书绝对不能借给他。”


    文书只依规矩办事:“这位小公子还书后请自行离去,不要继续生事,书局自有书局的规矩。”


    李瑞却着急起来,竟然将书册抱进怀里:“这般,这书多少,叫你东家来开个价罢,我买下了,决不让这人糟蹋。”


    来书局的不乏缺钱的困苦书生,也不乏奔着藏本来的锦绣公子,两帮人因此自然地起了口舌,李瑞和那个竹竿子首当其冲,骂得你来我往,还死死抱着藏本不放,文书他们拿这群人无法,正要借口闭门打烊,一只手却拂开他们的肩膀,穿到人群中央。


    李瑞正辩得起劲,面红耳赤,一个不留神,手中藏本被轻飘飘抽出,他慌乱抬头,连人都没看清便惊呼:“还给我。”


    “我是你们东家的朋友。”李宿将藏本交给文书:“按我对他的了解,你们依照规矩办事不会错。”


    文书连连道谢,珍重地收回藏本,李瑞却不乐意了:“你——”


    他还没吼出声,衣领便被李宿一拽,将他直接提出了书局,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去,那书生也是一愣,连藏本也顾不上了,冲出去便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倒是没有。李宿只收回手,让李瑞在原地站稳,方才问:“你觉得贩夫走卒,贫困书生不配看这书。”


    李瑞本有些发怵,但见这么多人都围上来,且李宿也没有再打自己,干脆放松下来,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权当默认。


    李宿却道:“可到你自己时,你便觉得自己什么也配得上,他人用身份压你一头,便是世道不公。”


    ……


    李瑞一顿,心中也像是被针猛地一扎,说什么反驳的话都变得可笑。但他好胜心更重,终是深吸一口气,依然倔强:“他凭什么和我比?”


    书生闻言更气,原本要劝的话收了回去,不甘示弱:“小友,我看你不过十岁出头,劝你不要傲气太过。我也是五岁开蒙,六岁学诗,十四岁中秀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子,若不是家人犯了案子,何苦到此处蹉跎?若我生在你这样的人家,必不会比你差!”


    李瑞仍想反驳,那书生却转身朝文书借了文房四宝,挽起袖子,露出皮包骨瘦得可怕的手腕,当即洋洋洒洒提出一首七古,放话道:“这是我八岁时所作的诗句,被收进《戊午年渚州童生册》里,诸位若不信,完全可做查验,小友若觉得远胜于我,便将你过往至今的最佳作写下,只请在场各位做个见证,若今日这小友诗文压我一头,我此后再不不会踏入书局半步!”


    “比就比,谁怕你?”李瑞被架到了此处,一咬牙也提起袖子,落笔成句,速度极快。


    淅淅沥沥,一干人聚在廊下,却不怕倒春寒,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斗诗。李宿虽已将想说的话说尽,没有再留下的事由,但算算离接谢相呴还有些时间,便也细看起来。


    书生虽瘦,字迹却很是凌厉,处处见锋,笔走龙蛇,诗文内容不似寻常七古,甚至大胆破了格律,看得出作诗人当时的稚嫩,可用词用典更是犀利辛辣无比,直击人心。


    再扫一眼李瑞的诗作,也快成篇。李瑞在学堂常受夸赞,所学正统,所作诗文自然也端庄,押韵粘对都很是严谨,平起平收,用典讲究,在同龄人中也是上乘之作。


    大概是身上鞭子抽痛的原因,他写诗时手不住发抖,但还是撑着写完,狠狠盯向书生。


    书生看了他写的诗,微微摇头,毫不留情道:“小友,你的诗文确实不错,但你已经输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输了就要承认。”


    此时李瑞也已看完他的诗作,面色极为难看,周围的人也都有了分辨,催促着让李瑞道歉,声音一层层下来,落在耳边更似嘲笑,李瑞依旧紧握着手,一言不发,最终竟一声不吭,转头直接跑进雨里,遁了。


    有人尤觉不足,要喊住李瑞,叫他回来好好认错,书生却低下头,将两人诗文都收好,道:“算了。他这般年纪,有些傲气也正常。”


    当事人都如此说了,看热闹的再起哄也没意思,纷纷散去,书生将借来的笔墨还回去,文书问:“你等拿书等了一天了,此时不看看?”


    “不了……太晚,我付不起灯油钱,本也是想看看这般喜爱文乐公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书生窘迫道歉:“对不住,今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文书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你明日早些来吧,白天读书也亮堂些。”


    书生迈步出书局,却见那个高挑精壮的少年仍站在外头,并未离开,干脆也上前道谢:“这位小兄弟,多谢你方才出面解围,否则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扰了旁人清净。”


    话毕,肚子倒很不争气的随之叫了一声,好在李宿赶在他更尴尬前便问了话:“在安都没做什么营生吗。”


    他这般,书生反而坦荡了,答:“先前也帮人抄书,卖些字,本存了些钱,不想一场病下来,一个冬天动弹不得,钱全花光了,幸而保住了一条命。”


    患病对于穷人而言的确可怕,李宿深以为然。“你是渚州人?”


    “正是,在下名叫应逍之。”书生点头,打量李宿一眼:“小兄弟看起来倒更像是北人。”


    李宿应下,才道:“是,我名李宿。说来我的一位夫子和你境遇相似,到安都备考,身上分文没有,只能日日来我姐姐的酒楼里吃上一碗最便宜的豆腐,他也是渚州人。”


    听到此处,应逍之不免轻叹:“同是天涯沦落人……”才问:“他如今可还好?”


    “很好,三年前已经中了举人,做了一方县令。”恰好听到他肚子又响起来,李宿道:“走吧,也为我这位夫子的缘分,请你吃些东西。”


    ————————


    早更晚更区别都不大[可怜]那就请大家一早看看两只贴贴~~[加油]


    第50章


    李宿请应逍之在荣丰楼吃饭,应逍之本还有些拘束,但见荣丰楼内挂着许多文人的词作,不觉都看上一眼,也渐渐放松下来。


    许多大酒楼都是如此,免费给潦倒的文人提供些饭食,得志者回馈诗作,为食肆扬名,不得者也结下一桩善缘,总之在大齐不得罪文人便没错。他正想细问,垂眼看下去,却见楼里的两个伙计推着两个桶从左侧门出去,不由发问:“那是?”


    李宿答:“那些是昨日下午做出来的吃食,不能再卖给客人,但没有坏。玉州遭水患,近来不少流民到安都城外,送去给流民填腹。”


    应逍之久久凝视着那两个伙计,直到他们远去,不由喃喃:“原还想问是不是只文人免单,原来是我狭隘了,店家实在大义。”


    “给文人饭食与给流民饭食,并没有什么区别。”李宿答。


    应逍之收回目光,深深点头:“我也曾轻狂,自认高人一等,直至亲身经历过,见南逃饿殍遍野,处处凄哀,才知晓众生不过都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而已。”


    李宿思忖片刻,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应逍之一顿,不由默念这两句话,手指不住敲击桌面,惊喜的神色一点点现出,直至他脸上绽放出昂扬的笑容,不住迫切倾身细听:“应某在此敬请贤弟教诲。”


    李宿却摇头,没有应承:“我学问不够,不过看前人所言心生感悟而已。读书明理的意义,大概也在此处。”


    “非也,是你谦虚了,”应逍之也不沮丧,反而更加喜悦,低下头去:“贤弟话里的意思,我要好生思索,好生琢磨……”


    低语间,楼下喊:“阿宿!菜做好了,来拿!”


    李宿朝楼下应一声“好”,起身便离开,不过多时就端着几个菜上来,一一放好,“快打烊了,能做的菜色不多,先吃着。”


    应逍之见状,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再度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的确普通,做事也很利落,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人,可周身却莫名有一股贵气,不是耀眼夺目的张扬,就是很难让人移开眼睛。


    应逍之实在惊异,不住道:“李贤弟,你真是个妙人。”


    但托李宿的福,他总算吃到了自冬日以来的第一顿饱饭,随后二人一并出了荣丰楼,李宿要去接谢相呴,与他道别,应逍之连连点头,似乎还在想着《周易》中的那两句话。


    他果然是去晚了,金步都已经差人把今日的墨宝收理好,在外等候。


    李宿问:“你们公子等了多久?”


    金步往里看一眼,压低声音:“小半个时辰呢。”


    顺着他的目光,李宿透过间隙望入,谢相呴已脱去了外头的披风,正伏在案上,双眼闭着。


    他还嗅到些微酒气,似乎不算得很辛辣。


    “还饮酒了。”李宿说。


    金步移开目光,不由心虚:“吴大公子带了果酒来,说是尝鲜,有助诗兴,所有人都喝了,公子也不好推辞。”其实不仅没推辞,还很喜欢。


    “多谢。”李宿说完,自他身边经过,走进内间。


    停在谢相呴身边时,他仍然没有半点反应,这里虽然不冷,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微风吹拂,李宿先将他的披风重新系好,方才俯身屈指,用指节探了探谢相呴的脸,微微发烫。


    也在此刻,谢相呴倏然睁眼,并不说话,只轻轻将案上的杯盏推过去:“好喝。”


    李宿见莲纹杯中有半杯酒,答:“我不喝酒。”


    谢相呴像是没听见一般,将头埋了埋,声音都有些朦胧了,只继续说:“很甜。”


    李宿仍然道:“你血虚体寒,酒虽暖身,但伤脾胃,此后不要再喝了。”


    谢相呴终于轻哼一声:“……多嘴。”


    他重新坐好,原本苍白的脸上已经浮现薄红,伸手取了莲型温酒皿的陶瓷壶,又将酒杯补到八分满,将要再饮,一只手却先他一步取走酒杯。


    李宿将温热的果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谢相呴却不由轻笑:“来人迟到,往往都要自罚三杯,你只饮一杯,看来不愿认错?”


    李宿撩开衣袍,干脆在他面前坐下,重新拿起酒杯送上:“知错了,劳请为我斟酒,自罚谢罪。”


    谢相呴垂下眼,又给他倒入一杯,不过五分满,李宿依旧一饮而尽。再倒三分满,李宿还是利落饮下,终于问:“既是谢罪,总要满饮才算诚意,一杯比一杯更少,怕是不好。”


    手中酒杯杯轻轻取出,谢相呴重新斟酌一满杯,才埋怨道:“只剩这些,都给你牛饮了,我喝什么?”


    他说罢,将酒送到唇边小口啜饮,不似李宿那样一杯饮下,撑头侧靠在案上,目光移向外界:“雨停了吗?”


    酒沾湿他的唇瓣,说话张合之间愈发明显。李宿才发现,因为酒通血脉、热寒气的缘故,不仅是面颊,他一贯淡淡的唇色也变了些许,更红润,更……回答有些慢了:“嗯,停了。”


    他大概是醉了,眼色都有些迷蒙,回答更平泛:“哦。”


    手指停了转动酒杯的动作,说罢又饮下一些。


    杯口不大,又这样被摆弄,两人嘴唇碰过的地方也不知道重叠了多少次。李宿坐在一旁,共看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夜色,一连三杯,他原本温暖的身体便有些热过头了。料想这样的效果于谢相呴而言应当刚和合适,一时也理解了谢相呴的心思,但还是不想他继续喝下去,终于站起身,伸手向谢相呴:“走了,送你回去。”


    缓了会儿,谢相呴才将手搭上去,借他的力站起。


    可因为侧坐太久,小腿已有些发麻,差点又跌下去,好在李宿立刻将他揽住,带向自己,略微抱住他:“喝醉了?”


    “才没有。”谢相呴在他耳边提要求,自觉有点无理取闹,但还是不住用嚣张语调:“你背我。”


    “好。”


    “走回去。”


    “好。”


    “……哼。”


    “别生气了。”李宿将他肩膀轻轻拿开,正脸看着他,手却抬起,用指腹一点点揉擦过他尚未干的嘴唇。


    谢相呴的脸很小,只是这样轻微捧着就快握住半边,上面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彷佛有朦胧醉态,却又像极其清醒,不加掩饰直勾勾地盯着他。


    雾似花中看,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指腹清晰地感受到柔和温热而湿润的触感,手指已先紧张到发烫,却不想收回——收回了。


    李宿转身:“来。”


    人很快听话地趴在他背上,将脸枕在他肩膀,等李宿走出了屋中,才问:“重吗?”


    李宿摇头:“你很轻。”


    肩上传来很轻的颤抖,谢相呴带笑意的答话才传来:“嗯,我知道。”


    “那还问?”李宿的声音轻松,颇有些悠扬愉悦。


    “就是想听你说。”心都因为他快乐的音调而软下来,谢相呴彻底松懈,整个人完全贴靠在他背上,感受着李宿背上的暖意。蹭蹭他的肩膀,呼吸都凑到他脖间,小声呢喃:“你教我的拳法,我要认真练,以后也背你。”


    “然后我们就一起摔倒在地上。”李宿直白答。


    “你坏。”谢相呴问:“看不起谁?”


    李宿但笑不语,谢相呴便轻锤他的肩,不服气道:“等着吧你。”


    步入外头,因刚下过雨,地面潮湿,在月光和周遭灯光下折出亮晃晃的倒影。其他人已被支开,这一条街道上只他们二人,李宿虽背着他,步履依然轻松,只是谢相呴因看不清,胡乱探了一下他的耳垂,果然是滚烫的。


    “别乱动。”李宿道。


    谢相呴不答,认真看着他,他看起来那么镇静,没有一点慌乱、紧张,好像面对自己,与自己这样亲昵,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会额外愉悦些而已,除此以外,不能激起他更多的感情。


    的确,这也曾让他踌躇不决,不敢向前。


    “把我往上带一点。”谢相呴说。


    李宿依他所言,将他往上带了带,二人一时离得更紧,谢相呴也看得更入神。


    但是现在耳朵先暴露了,他不能熟视无睹——


    极轻的吻落在李宿脸上,带着酒气和甜香,似乎又不舍得立刻离开,加重着微微碾磨一瞬,才匆匆远去。


    心跳骤快,如击鼓一样重响,李宿步伐都差点停下。


    好在应当还是很稳的,直到谢相呴重新将头埋回去,闷闷问:“……所以你今晚都在忙些什么?”


    朦胧旖旎的情思轻轻收回,只不自禁流泻一瞬。让自己语气平稳些,李宿说了今晚的事,又将应逍之的那首诗背予谢相呴听,谢相呴不由笑:“此人很有才气,但似乎不太适合做官。”


    “我也这样想。”李宿道。


    “不过我有地方能用得上他。”谢相呴问:“让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李宿好笑:“几时否过你,何故还问?”


    谢相呴重复问他:“那你就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撒娇都恰到好处,心不觉沉入一片柔情蜜意:“好。”李宿道:“他留了住处给我。”适才问:“你今晚宴会如何?”


    “不用担心我,一切都好,”谢相呴轻轻打了个哈欠,缓声说:“你知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作诗,表现了一下就借着酒推辞,只让人知道我不是个草包,最后果然让……”


    他声音渐渐变小,直到说的话都越来越模糊,终于靠在李宿肩头,沉沉睡去。


    将困意重重的谢相呴送回平宣侯府,李宿才回到家中,荣娘已经睡了,后院里只剩他的屋里还留了灯,身体还是被酒活络得发热,冷风都吹不熄,干脆直接用冷水洗澡,身上温度总算正常了些。


    他穿着里衣,拆开案上放着的信封,这是幸将军自北方寄给他的,算算时间,写的时候是一月前的冬日。


    烛火映照下,李宿眉头皱起,神色渐渐凝重,却又在看完信的结尾时,由心露出一个笑容。


    片刻后,他重新穿戴整齐,熄灭烛火,没有就此歇下,而是走出屋中。


    ————————


    今天一滴也没有了_T_T大家继续看贴贴贴吧!我非常理解喝酒的谢因为我也爱[撒花],能入v让更多人看到两只可爱宝宝疯非常高兴!谢谢各位的支持喜爱~~~转个圈圈也喝杯酒吧~忍不住化身一只酒鬼~~碰杯![加油][加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