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迟绵知道姨姨还很不清醒。
她那双深蓝色的瞳眸,有意无意地追随着迟绵的眼睛,似乎有点担忧,有些关切,很少见的情绪,就好像,在透过这双眼睛看一个别的什么人。
“不哭了。”她不那么冰冷的时候就会难得显得有些温柔。
迟绵难得有勇气去看看她的眼睛。
那副眼神,像是可能在看妈咪,或者可能是住进来的第一天,她看到过的,那个从车后座下来的女人。
都帅气高挑,感觉是很气质潇洒的那种类型。
唯独不会是她。
“嗯,我不哭了姨姨。”迟绵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她朝尤冉冉软软地笑笑,又擦了好一会儿才擦干净。
她只是喜欢姨姨罢了,又不是要姨姨也喜欢她。
姨姨有自己的伴侣,即便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伴侣,可她们至少也会亲密接触,是姨姨会接受的人。
姨姨有自己喜欢的类型,有自己舒服的生活节奏。
而她只是个学生,十多天后即将离开i国。
那样的要求,太过分了。
她抽出一张纸,折了折,轻轻地擦拭着尤冉冉的脸:“喝点酸奶吧,要不然吃点东西,胃里不能没有别的东西。”
“不要。”
尤冉冉收回目光,虽然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整个人又淡淡的了,目光向下,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迟绵有些笑意,贪恋地望着她,“那我去叫惠珍阿姨,让她帮你准备洗澡。”
“不要。”
“不早了,那回卧室睡觉好不好呀?”迟绵把声音放得很软。
“不要。”
“那…”怎么办呢?
迟绵笑笑,鼻子有点酸。
女人回来的时候还穿着黑色衬衫,现在只剩里面的黑色吊带了,迟绵不敢乱看,伸出手去,把她搭在肩上滑落一半的毯子拉起来,把她裹在里面。
突然,她左手的大拇指被握住了,握得很牢。
尤冉冉说:“不要自己走回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住比自己的手更大的那只手,侧脸静静的,声音也轻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迟绵连忙接上,“不走,不自己走。那你先松开我,我带你上去,好不好?”
尤冉冉没说话。
“你不松开,我怎么抱你呢?”迟绵空着的那只手快速擦去自己脸上又流下的眼泪,轻声哄着。
“嗯?姨姨?”
她真是太没用了,为什么姨姨一点小小的举动,她都忍不住要哭。
明明她有些了解姨姨了。
姨姨小时候就是有点傲娇的性格,上学的时候,明明妈妈在关心,她却冷脸对待,“嗯”“哦”“好的”“没事”,喜欢这样回复。
妈妈还是很热情很有爱意,工作时间里也几乎每次都秒回,言语之间毫不掩饰爱。
可以想象,尤冉冉的妈妈,在爱着自己的孩子的时候,一定既大方又开朗。
所以尤冉冉也开始会主动给妈妈发消息,会不再不好意思秒回,会学着接受爱。
聊天记录看到这一部分的时候,迟绵就不敢再往下看了。
如果只看到这里,迟绵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会告诉尤冉冉“她真的很爱你”。
可是很爱你的人,为什么最后会选择抛弃,让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组建新的家庭,孕育新的小孩,对着新的小孩说爱。
明明之前那么爱她,明明她都收起了尖爪,露出肚皮。
迟绵之前哭是因为这个。
迟绵现在哭是因为她看到了姨姨的另一面,不会轻易流露的一面,不会对她流露的一面。
无论被当做是年轻时爱慕的对象,还是后座女人,还是她刚去世的母亲,迟绵都很珍惜这一面。
也许再也见不到的这一面。
尤冉冉默认的时候,她松开了迟绵的手,迟绵将她用毯子裹好,打横抱起来,抱得很稳。
林惠珍低着头目不斜视,跟在两人身后。
怕尤冉冉会觉得晕,一路上几乎是摸黑过来。
“这一间吗?”迟绵小声问。
林惠珍点头,帮她们拉开房门。
因为很少有人进来,不太熟悉,怕磕着碰着,不得不打开两盏亮度不高的侧灯。
迟绵手臂微微用力,将尤冉冉身体侧过来,等了一会,等尤冉冉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再慢慢转过来,把她轻放在床上。
回头看,林惠珍已经关上房门,默默退了出去。
喝了这么多酒,肯定不好睡着,还处于一种昏沉但没有昏过去的状态。
迟绵帮尤冉冉脱掉拖鞋,拉上薄被,正要退出去,尤冉冉又握住了她的手。
尤冉冉侧过身,眼睛睁开一小条缝隙,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长发如墨。
“我不走,姨姨。”迟绵柔声道。
尤冉冉没有应答。
渐渐地,尤冉冉完全闭上眼睛,但还没睡着,手指仍然在用力。
蹲久了,迟绵跪坐在地毯上。
她这才有时间静静打量了一下这座房间,她知道自己这样没礼貌,不应该,可是有些忍不住。
卧室很简单,深色系,宽大简约,一张床,一张单人沙发,几件艺术品摆件,一个露台,一间侧室,是化妆间。
迟绵很满足。
她又看了会尤冉冉的睡颜,渐渐地,眼眶又酸起来,好在手终于被松开,她慢慢起身,关掉侧灯,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好险。
差点要一个人在姨姨的房间哭,还当着睡着了的姨姨的面,好羞耻。
迟绵擦擦眼睛,正脸红,转头碰上了林惠珍。
“惠珍阿姨…”她有点心虚。
好在林惠珍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的目光越过迟绵的肩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小姐怎么样了?”
迟绵定了定神,认真回答:“姨姨她还好,没吃东西,但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林惠珍松了口气,体态也放松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迟绵,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感激,“迟小姐,真是麻烦您了。”
“谈不上,惠珍阿姨。”迟绵笑了笑。
林惠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也没立刻走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
她的目光垂下来,看着地板,手指在围裙的边缘轻轻捻了两下,迟绵看得出来,她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林惠珍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迟小姐,不瞒您说,小姐她母亲去世了,我这几天还是少出现在她面前的好。”
迟绵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解。
林惠珍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格外明显,讲话的时候很温柔,又有些慈爱。
“我和晚棠…也就是小姐的母亲,以前一起在美容院工作。她是美容师,我是前台。我们关系算不上多好,但也算是朋友。”
迟绵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小姐放了学,阿棠偶尔会把她接来店里,就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写作业,等着阿棠带她去上钢琴课。”林惠珍的目光有些远了,“阿棠忙,请的假又多,接了小姐放学就顾不上管她肚子。小姐饿着也不说,我看得出来,就给她拿点零食。”
她顿了一下,看着迟绵,像是在确认对方确实有兴趣听下去。
迟绵点了点头,她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阿棠不在美容院干了,我就再没见过小姐。再后来,有一年,小姐钢琴弹得很好了,已经有些名气。”她的声音低了一点,“那时候我有一个alpha,对我…很不好。”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容短促,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在为自己曾经的狼狈感到抱歉。
她没有多说那个alpha的事,好像知道迟绵已经发现了她腺体上的残缺,她不再是一个功能健全的omega。
“就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小姐。”林惠珍说,“她带走了我,我就跟着她到处弹琴,照顾她,还考了很多有用的证书。她对我没什么好脸色,可我也知道,小姐最放心我,很多事情只交给我办。”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迟绵。
“我很感谢小姐。”
林惠珍又笑了一下,比刚才淡了一些:“可惜,我老得很快。也许……陪不了小姐那么久了。”
她的语气很平常,迟绵却轻松不起来。
她上前一步,动作放得很慢,然后伸手抱住了林惠珍。
“迟小姐。”林惠珍受宠若惊,身子一僵,但也没有推开她。
她的声音有些发哑:“谢谢您,迟小姐。”
“我就是想告诉您,这些事情本该由我做,可我做不了。既然请您做了,也不能不明不白。”
“没事,惠珍阿姨。”迟绵认真道,“我很开心为姨姨做这些事。”
话说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已成年,一个思维健全的成年人,不会无端端做任何事。
林惠珍瞧了瞧她,那双见微知著的眼睛里,浮起了然的光。
“小姐嘴上不说,可是心很善。”林惠珍换了个话题,语气很温和,“出国前几天,还在帮她的学生打官司。那个学生是个omega,家里条件不太好,小姐亲历亲为做了很多。”
迟绵愣住。
原来姨姨这几天忙的是这些。
原来惠珍阿姨可以告诉她这些吗?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搞清楚她想了很久的问题,想问清楚那个后座女人和姨姨是什么关系。
她自己虽然有所猜测,可亲耳听见总比自己随意脑补要准确。
可是她没有。
几番犹豫之后,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知道了,谢谢惠珍阿姨。”她只是这样说。
互道晚安之后,直到收拾过后躺在床上,迟绵才回味起那个拥抱来。
女人的额头抵在她的颈侧,呼吸清浅,似乎很有安全感,很习惯这种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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