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从你决意覆灭陨星山,亲手杀兮儿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早已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道玄清直视这双翻涌着黑潮的眼眸,一字一句说:“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属于你。”


    “可晏兮不是还活着吗?”阎枭俯下身,仿佛看透了他一般说道,“只要小师兄的爱徒还活着一天,小师兄就舍不得死。”


    “你不是想杀他吗?!你不就是要我死吗?”


    “本座还是陨星山弟子的时候,那孩子才几岁,本座看着他长大,他也算是本座半个孩子。”阎枭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怅然,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本座还抱过他,自然舍不得害他。”


    阎枭掌心缓缓收拢,攥成了拳:“可本座同样清楚地知道他是陨星山弟子,只要是陨星山的人就必须死,不过是早晚罢了。”


    “那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道玄清紧紧盯着他,素来平静的瞳眸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便是陨星山弟子,后来更是成为陨星山掌门,你那么恨陨星山,你最该杀的不是我吗?”


    识海之中,风过无声,阎枭抬手缓慢抚过道玄清的面颊,轻声说:“本座怎么舍得杀小师兄呢?”


    “就算不念昔日与小师兄结为道侣的情分”拇指摩挲过道玄清的唇角,声音低了下去,“这一百年来小师兄的滋味,本座还没尝够呢。”


    道玄清偏开头,避开他的触碰。


    “收手吧。”道玄清嗓音很轻,隐隐带着颤抖,“你明知道兮儿是无辜的,他从未害过任何人,从未伤过任何魔域之人,你为何非要追着他不放?就因为他是陨星山弟子,是我的徒弟?若仅是如此便要取他性命,那你与你口中那些杀害你亲人的宗门人又有何分别?”


    “这般杀戮下去,何时才是尽头?你想要这修真界,可得到之后呢?”


    道玄清声音里透出疲惫:“我所认识的阎枭,不是这样为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阎枭不怒反笑:“是啊,凭什么这修真界里,要由你们宗门人说了算?”他站起身,俯视着道玄清,“凭什么你们定下规矩,说魔域之人十恶不赦?若不是你们宗门人定下的那些规矩,本座的亲人就不会死。”


    低头对上道玄清眼睛,“就当小师兄看错人了吧。”他笑得讽刺,“本座就是这样一个爱慕权势的人。”


    话音落下,他霍然俯身,一把扣住道玄清的下颌狠狠吻了下去。


    道玄清死死瞪着他,眼底终于翻涌起鲜明的怒意。


    他正准备咬下去,阎枭的拇指先一步抵入他齿间用力按住,迫使他无法合拢。


    识海之中,曾经绿藤缠绕的陨星山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


    叶暝大步流星走向兔十七曾待过的偏殿。大门推开,男人负手立于门槛之内,视线如寒刃扫过殿内每一寸角落。


    榻上还留着少年躺过的痕迹,锦被皱成一团,枕边落着几根兔毛,案上摆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已经放得有些干了,似乎一切如常。叶暝叶暝踏入殿中,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落在暗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团灰扑扑的毛球正瑟瑟发抖。


    就在叶暝推门之前,灰毛球已经机警地开启了隐身功能。它蜷缩在阴影里,一边拼命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一边偷看居高临下的叶暝。


    【没事哒统儿,别自己吓死自己了~龙傲天怎么可能看见我呢?我可是天道的一部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隐身功能开启状态,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咦?!?!】


    下一瞬,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捏住了它。


    “咕噜噜!!!”灰毛球发出惊恐的叫声,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叶暝垂眸看着它,眸光渐深。


    他认出来了,这是当年他送给师兄的那只魔宠,后来师兄“死”了,这小东西也跟着消失,他本以为早就死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你为何在这里?”


    “咕噜噜!咕噜噜!”灰毛球继续叫唤,装出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灵宠: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灵宠,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放过我吧~


    叶暝没有被蒙混过去,手上力道用力几分,一字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灰毛球不敢动弹。


    “别装了。”叶暝寒声说,“你跟了师兄那么多年,他‘死’了你就不见了,他回来了你又出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咕噜噜”灰毛球叫声开始变弱。


    叶暝俯脸逼近它,漆黑的眸瞳里翻涌着骇人的暗流:“说,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和师兄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接近他有什么目的?!”


    灰毛球在他掌心剧烈颤抖,坏了,这回怕是很难糊弄过去了。


    与此同时,兔十七正在自己寝殿里发呆,猝然一道微弱的求救声在识海里响起:【宿主救命!!龙傲天要杀我!!】


    兔十七腾地站起来:“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冲。


    偏殿的门被一把推开,兔十七冲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叶暝站在殿中央,手里死死攥着灰毛球,灰毛球被他捏得变了形,拼命挣扎发出细弱的“咕噜”声,而叶暝的眼眶泛着红,情绪激烈得近乎失控。


    “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咕噜噜——!!”灰毛球拼命向门口的方向求救:【宿主快救我啊!你夫君要捏死我了啊!我死了谁还给宿主充当金手指颁发积分奖励啊?!】


    是啊这可是他穿越到陌生世界后堪称指南和金手指一样的家伙啊!


    兔十七冲上去,一把扶住叶暝的手臂:“叶暝,你先冷静一点!”


    “我可以冷静。”叶暝喘了口气,用和对待灰毛球截然不同的温柔态度,一字一顿说,“那由晏晏来告诉我,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和你来渊域接近我的事有关吧?”


    兔十七愣住。


    叶暝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怔忡,埋在心底的猜测越发清晰。


    不然呢?


    不然为什么失去记忆的师兄,还会来渊域找他?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在背后推着这一切。他必须知道真相。


    兔十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慌乱地在脑海里呼叫系统:【傻叉系统叫你把我引过来,现在换我被质问了!怎么办,我能说我是穿越的吗?】


    【抱歉宿主,目前尚未解锁向剧情人物透露穿越信息的权限。即便您说了也会被世界意志屏蔽,对方只能听到一片空白。】


    【那你他爸的还把我叫过来?!你看我像是能把你从叶暝手上救过来的样子吗?!?!】


    一人一统就这么当着叶暝的面在识海里疯狂交流,完全没注意到男人漆黑的眸子正缓慢眯起。


    那些从兔十七脑海里传来的外人本不该听到的话,竟然隐约被叶暝捕捉到了几个字眼。


    “世界意志?”叶暝问,“穿越?”


    兔十七浑身剧震,霍然抬头看向叶暝,灰毛球同样在他掌心剧烈颤抖,这回是真的慌了:【坏了坏了!龙傲天如今是化神境大圆满的修为,灵核灵脉也恢复了,算是离天道很近的存在,他能听到我们对话!】


    兔十七:【???卧槽你有种再说一遍?!】


    看到少年惊愕的反应叶暝,心念电转,即使对方与灰毛球的对话听不全,但对他来说也足够了。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眼足以让他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师兄是从别的世界穿越而来。


    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当初折磨他、毁他灵核、推他入深渊的晏兮后来会像变了一个人,为什么他骗自己会骗得漏洞百出,眼底还藏着明晃晃的心虚与愧疚,为什么他会毫无保留地护着自己,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


    因为从头到尾,那就是两个人。


    一个是曾经将他踩进泥里的梦魇。


    一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为他织就一场美梦的师兄。


    那个他爱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以为已经彻底失去的人,从来就不是那个伤害他的人。他们只是共用同一副躯壳,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而师兄他的晏师兄因为这个毛球的存在,因为那个什么“世界意志”的束缚,无法将真相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所以师兄只能以谎言相欺,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其实他早就起过疑心,只是那时没有证据证明晏兮的灵魂已然换了个人。而如今,证据确凿地摆在眼前,再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叶暝的手腕开始发抖,灰毛球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它受惊过度,眼下顾不得疼,一骨碌滚到角落,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幕。


    而叶暝已经顾不上它了,盯着面前的兔十七,少年这双琥珀桃花眸是那样昳丽熟悉,叶暝的眼眶渐渐泛红。


    他想起从前恢复记忆时心底动过要将师兄报复回去的阴暗念头。


    他还把师兄关起来,威胁要关他一辈子,用伤人的话刺激师兄,师兄当时指不定有多慌乱和委屈。


    他甚至还还因为师兄骗了他,而恨过他。


    可现在告诉他,师兄骗他,只是因为不能说,骗自己是让师兄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我师兄,我那时候我不知道”叶暝抚着心口,呼吸越来越急,喉咙好似被石头堵住,每吐一个字都艰难万分。


    历经百年,眼眶里再次感受到酸胀感,被他死死压着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铺天盖地的悔意再也压不住。


    兔十七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不由得紧了紧,以为刚压制下去的蛊虫又要发作,慌得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叶暝低着头,一把攥紧兔十七的手,把额头抵在对方的肩上。


    叶暝肩膀微微颤抖着,脊背弓着,如同一只撑不下去的困兽。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此时的姿态竟是这般脆弱。


    这反应不像蛊虫发作,可既然不是,叶暝为什么会这样?


    兔十七回忆着刚才的对话,隐约猜到叶暝或许已经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但那又怎么了?反应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他完全想不通,愣愣注视着眼前这个把自己埋在他肩头的男人,迟疑着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背安慰一下。


    手指刚虚虚触到叶暝背脊,兔十七动作顿住了,感觉到肩膀上的布料渐渐洇出一片湿意。


    竟是叶暝哭了。


    第92章


    不等兔十七开口问他究竟怎么了,手腕上便多出一道细细的链子。


    由魔息凝成,轻飘飘地缠上来,仿若一根没有重量的丝线。


    叶暝垂着眼睫,手指还搭在他腕间,轻声说:“你待在这里。倘若我遇到不测,这魔息会自动消失,到时候你就跑吧。”


    手腕上的链子不疼不痒,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让兔十七莫名觉得心慌:“跑什么跑?”他一把攥住叶暝的袖子,“你不是说过只要我留在你身边,无论什么事你都能为我做到吗?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要后悔吗?”


    叶暝没看问出这些话的兔十七。


    他低着头,睫羽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也得我配得上晏晏才行啊。”


    不儿,哪里配不上了?你怎么也突然开始内耗起来了?!


    兔十七张嘴想喷点什么,却被叶暝的表情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不知压着多少翻涌的东西。兔十七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像是愤怒或隐忍,而是似乎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安静。


    “你要做什么?”兔十七声音不自觉绷紧起来。


    叶暝没有回答,他扬声吩咐:“把玉笙带上来。”


    很快,殿门被推开,下属押着一个人走进来,对方被五花大绑,嘴里还下了禁言术,正是玉笙。


    玉笙瞪大着眼睛,呜呜地想说什么,叶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一挥手,示意下属把人带下去,然后他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叶暝!”兔十七追了两步,手腕上的链子倏然绷紧,把他拽了回来。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又喊,“叶暝你站住!你要去做什么?!”


    黑色的身影没有停。


    男人穿过殿门,消失在廊道尽头。下属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连玉笙被拖走时发出的呜咽声也听不见了。


    兔十七被迫留在原地,大脑CPU都被干爆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交代起后事来了??


    兔十七开启头脑风暴,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嚼。


    “那也得我配得上才行啊。”


    兔十七品着这句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他叶暝堂堂渊狱剑主,龙傲天诶,整个修真界横着走的人物,还有什么配不上的?


    难道是他曾经做过的事,让他觉得他“配不上”留在自己身边?


    可他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啊??他们甚至都不是特别熟


    一定有哪里不对。兔十七使劲回忆叶暝刚才反常的反应——在知道他是穿越者之后,忽然红了眼眶、说不出话,仿佛被什么压垮了一般。


    是因为自己是穿越的,和他那土著的白月光师兄完全不一样,所以突然觉得把自己当成白月光替身的这个行为非常可耻?


    不像。


    叶暝方才断断续续说:“我那时候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能让他愧疚成这样?


    兔十七越想越觉得脑子不够用,烦躁地在殿内转了两圈,手腕上的链子随着动作轻晃,不疼,却死死拽着他。


    “倘若我遇到不测,魔息会自动消失,到时候你就跑吧。”


    这话带来某种尖锐的危险的直觉,让兔十七后背一阵发凉。


    叶暝不是去做什么普通的事,他百分之百是去找那个假“道玄清”了,蛊虫没有完全清楚,对此他似乎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否则他为什么要交代后事,为什么要让自己跑?


    兔十七攥紧拳头,低头看向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的灰毛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蹲下来,一把拎起那团毛球,跟它那啥也看不出来的五官对视,“系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给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说清楚!”


    灰毛球在他手里颤抖,发出一声心虚的“咕”。


    *


    魔息锁链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减弱,像是维系它的人正在分神,或者被什么拖住,力不从心。


    兔十七咬牙,调动全身灵力往外挣,锁链被他扯得铮铮作响,却依然牢牢扣在腕间,跟铁箍似的咬死了不肯松口。


    接连试了几次都不行,就在他急得眼眶发红的时候,殿门被人从外面一掌劈开。


    周松钰大步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兔十七手腕上那道将断未断的魔息锁链,脸色骤变:“你果然在这儿!他怎么把你锁了?!”


    “快帮我!”兔十七顾不上解释,把手腕伸过去,“魔息在减弱,他在那边跟人动手!”


    周松钰二话不说,掠身上前,双手结印,与兔十七同时调动全身灵力灌入锁链。魔息汇成的锁链在支撑几息后发出“咔”的脆响,断裂了。


    兔十七揉着腕子,急急地问:“那‘道玄清’是阎枭对不对?叶暝去找他了是不是?”


    周松钰一愣:“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兔十七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他身上还有蛊虫!他打不过阎枭的!你怎么不拦着他?!”


    “那也得我拦得住啊,祖宗!”周松钰苦笑着道,“他手上有玉笙,想拿玉笙的血脉做饵,逼阎枭从他师尊身上出来。可你也知道他身上有阎枭种下是蛊虫,他这一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兔十七转身就往外冲:“走!带路!”


    原本留给“道玄清”住的房间已经崩塌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烟尘未散,又被从天而降的余波碾成齑粉。


    一黑一紫两道属于化神境圆满的魔息每一次交击都使得天地震动,余波扫过之处云层被撕裂成片,渊域地面的树木伏倒一片,玉笙趴倒在地上,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得稀里哗啦干呕不止。


    叶暝悬于半空,身后展开一片由无数漆黑剑影构成的法相。法相剑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剑尖齐齐指向对面的青衣人,如同万军列阵,杀气冲霄。


    阎枭以“道玄清”的模样立在他对面,身后是人半骸骨的巨像,骨白色的甲胄覆满全身,背后伸出无数由苍白骨手交叠而成的诡异之景,那是曾被他吞噬的修士残魂,扭曲而挣扎着,永生永世不得挣脱。


    叶暝抬手,身后万剑齐鸣,席卷天地:“去。”


    一字落下,万千剑影如怒潮倾泻而出!


    剑啸震耳欲聋,从四面八方刺向阎枭,阎枭身后骨手齐动,将它们偏转、弹开、吞噬,剑影撞上骨甲,迸出刺目的火花,又在苍白的骨手中寸寸迸裂。数万柄,没有一柄能近他的身。


    “一百年了。”阎枭立在魔渊沼气中央,语气里充满着漫不经心的嘲弄,“你没有进步多少啊,叶暝。”


    “是么。”


    叶暝嗤笑一声,双手合拢,十指交扣,身后剩余的剑影骤然收束,万千剑影汇于一处,凝成一柄足有十层楼高的漆黑巨剑。巨剑悬于背后,剑尖朝下,剑意如狱如海,光是存在便让周围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无间魔剑。


    叶暝面容漆黑冷峻,魔息缠绕间,整个人宛如从深渊爬出来的凶神,抬手握住剑柄,顷刻间身影消失在原地。


    阎枭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铛——!”


    巨响炸开,震得地面上的周松钰和兔十七同时捂住耳朵。


    数只骨手被震碎,更多的骨手扑向叶暝,叶暝横剑格挡,阎枭不会放过这等大好时机,魔气成爪袭向叶暝,叶暝被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他在空中连翻数圈后稳稳定住身形,面容平静,只是低头冷冷瞥一眼自己的胸口。


    黑纹正在蔓延。


    蛊虫再次发作了。


    阎枭停下攻势,站在翻涌的魔渊沼气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暝,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蛊虫的滋味不好受吧?都一百年了还不记教训,还要与本尊争个你死我活,究竟是何必?”


    “孩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二字,除了师兄,没人教会过我怎么写。”叶暝冷笑道,“哪怕是为了保证师兄的安全,去除今后没必要的隐患,你个老东西也必须从这世上消失。”


    无间魔剑在他掌心震颤,然后骤然散开,重新化为万千剑影,铺满半边天穹。剑影开始围绕着他旋转,越发地快,越发地密,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叶暝的身影若隐若现,眸子亮得骇人,大有要把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架势。


    “你疯了。”察觉到男人意图的阎枭收敛起笑意,“你这样用剑域,蛊虫会反噬得更快。”


    不用他说,叶暝也知道,但他只能孤注一掷,因为他得赎罪,为他昔日对师兄造成的伤害付出应得的代价。如果不是师兄,早在一百年前他就死了,只要师兄能活着,他变成什么样都无关紧要。


    万千剑影同时调转方向,剑尖齐齐指向阎枭,后者察觉到叶暝是认真的,这小子是真的打算一命换一命,脸色彻底变了。


    他是不怕死,即使是叶暝,也根本杀不死他。


    但这是道玄清的身体!


    剑雨落下,碎的不会是阎枭的命,只是道玄清的肉身。


    这小子脑子除了晏兮就还是晏兮,其他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死活他也根本不在乎。道玄清是晏兮的师尊又怎样,只要能杀了自己,只要晏兮平安,叶暝不会有半分犹豫。


    疯子。


    阎枭咬牙,正要强行催动蛊虫


    不行,这一招下去叶暝肯定会被反噬,不管叶暝是不是在赌阎枭会为了道玄清故意踩中自己的陷阱,不管是不是如系统刚才所说,自己当真是因为狄星洲那一撞给整失忆了的晏兮本尊,兔十七也绝不能让叶暝犯险到这个程度!


    “阎枭!”嘶吼从地面炸开,兔十七伸手直指天穹,嚷嚷道,“你个遭天谴的龟孙儿,再敢动劳资男人一下试试?我数到三,赶紧从我师尊身上滚出来!三!”


    第93章


    叶暝与阎枭动作齐齐顿了瞬,往地面方向看去。


    兔十七仰着头,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少年瞪向阎枭的眼眸通红,一字一字地骂:“你要打就打,拿我师尊的身体当挡箭牌算什么本事?!你不是魔尊吗,不是自以为厉害得很吗,有本事出来打啊!缩在别人的壳子里你要还不要脸了?!”


    声音敞亮,震得天地回响,回音叠着回音,一时间竟真有几分气势磅礴。


    “听见没有啊?!从我师尊身上滚出来!你要是不出来,你就是缩头乌龟,鳖孙,软怂货蛋,千年老王八!!”


    这些话让叶暝瞳孔震颤,剑尖凝在半空,直勾勾盯着地面上少年单薄的身影:师兄、师兄想起来了?


    叶暝呼吸骤然变得有些急促,名为心虚、慌乱、无措的情绪流淌过四肢百骸。


    无意间与晏兮对上视线,叶暝一瞬偏开头,脸色一寸寸变白,握剑的手背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暴起了青筋。


    阎枭顺着他刚才的目光望过去,红瞳里迸发出骇人的光亮:“本座没猜错,你果然是晏兮,你果然还活着!”


    话音刚落,一道紫黑色的魔气霍然从他掌心朝兔十七方向暴射而出!


    “铛——!”


    黑剑横空,将魔气劈得粉碎。叶暝挡在兔十七身前,剑尖直指阎枭:“当我是死的吗?”


    阎枭没理会他的挑衅,眼神贪婪地盯着兔十七方向。


    晏兮能死而复生,转世为妖,能两次从他手里逃脱,身上一定藏着某种能看破天道的力量。


    “一旦拥有这个力量,别说将整个修真界据为己有,就连改变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改变过去?”兔十七被周松钰护在身后,闻言狠狠啐了一口,“你也配?你亲手毁了陨星山,亲手毁了师尊的信任,现在才知道后悔?晚了!”


    阎枭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犹如夜枭啼鸣,在整个渊域上空回荡。


    “后悔?小娃娃,你误会了。”他笑容扭曲,“本座想改变的过去,可不是饶过陨星山。而是尽早在你遇到叶暝这个疯子之前就将你掐死,这样一来本座也能省力许多,不至于在今时今日还要与你们两个小辈周旋。”


    嘴炮是吧,兔十七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掐死我?我他爸的还想掐死你呢!”


    叶暝看阎枭的眼神跟看死人没区别,寒声说:“那你便用死来忏悔你错过了机会。”


    阎枭嗤笑,紫黑色的魔气再次翻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两道身影再次撞在一处,剑影与骨矛在空中炸开无数团光焰,叶暝心口的黑纹已经爬满了半边脸,蛊虫在他体内疯狂撕咬,可他的剑却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兔十七在地面上看得心急如焚。


    “叶暝!”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我告诉你,之前你说的话我就全当放屁了!我不知道我当师兄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但现在的我舍不得你死是真的!”


    “你会喜欢上我,不就是因为我和你师兄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吗?!那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不管我是晏兮还是兔十七,我都喜欢你!”


    “你要是真的对我有愧疚,那就活下来用一辈子来补偿我,听见没有叶暝?你不许出事!”


    “真感人。”阎枭冷笑着,一掌劈开叶暝的剑锋。


    “爸的智障,单身狗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怼完阎枭,兔十七咬着牙继续喊,嗓子已经喊劈了,“如果你敢抛下我,那我才是真的不喜欢你!我不是你,我没有耐心,别说一百年,一个月我都等不起你,所以听明白没有,你不准死!!!”


    蛊虫太剧烈了,哪怕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楚地看到黑纹已经爬满了叶暝的整张脸,他的动作开始迟缓,剑影的密度也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兔十七的手在发抖:“还是不行吗?”


    听见兔十七的低声喃喃,周松钰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对方从袖中翻出一个小玉瓶。他面色骤变:“这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不要乱吃!”


    “放心,不是来历不明的东西。”


    兔十七低头看着掌心里莹润的丹药,系统说,这是他可能用得着的东西。


    系统说他就是晏兮,一开始就打算死遁离开叶暝,只是在这过程中出了意外,失去了属于晏兮时候的记忆。


    问题是,如果服下这颗丹药,恢复了记忆,那眼下这个“兔十七”还算自己吗?他作为兔十七的痕迹,会不会就此不复存在?


    “小心!!”


    阎枭不知何时觑了个空档,魔气朝兔十七的方向袭来!周松钰拼尽全力替他挡下这一击,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仰头冲着天上怒吼:“叶暝!你就算被蛊虫折磨致死也得给我保护好你晏师兄!”


    上空的叶暝一剑劈开骨矛,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强势悍然,一剑劈在阎枭肩膀:“用得着你提醒?!”


    兔十七攥着玉瓶的手指收紧,眼角余光里,被五花大绑丢在废墟里的玉笙正死死地盯着他,蓬头垢面,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嘴唇无声地翕动,口型分明是在说“死兔子”、“凭什么?”


    那模样突然就给兔十七看笑了,自己作为“兔十七”的痕迹怎么会不存在呢?至少有人嫉妒得不行,不是吗?


    他仰起头,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吞咽了下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叶暝危在旦夕,他得想起来,想起所有的事情,想起怎么帮龙傲天对付阎枭。


    丹药入腹的刹那,一股温热自小腹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识海之中,栖云峰的云雾翻涌不息,一些久远得恍如隔世的画面也随之一片一片浮了上来。


    ……


    天穹之上,战局已彻底倾斜。


    叶暝身形开始不稳,黑纹爬满了他整张脸,从脖颈蔓延到下颌,从眼角攀上额头,犹若无数条毒蛇在他皮肤下游走,贪婪地吞噬着他每一分气力。


    剑影的数量锐减了大半,原本铺天盖地的万剑之域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百柄剑影还在勉强支撑,叶暝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血腥气。


    对比之下,阎枭的骸骨洪流仍旧源源不绝,从魔渊沼泽中爬出的骨魔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几乎要将仅剩的几百柄剑影淹没。


    “放弃挣扎吧,叶暝,胜负已分。”


    “未必。”叶暝说。


    叶暝单膝跪在一柄巨大的剑影之上,以剑撑身,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彻底杀死阎枭。


    一百年前,师兄曾给仙盟出过一道主意,既然阎枭是不死之身,杀不死,封印又未尝不可。


    这一百年里除了寻找师兄、增涨修为,他还学会了封印之法,推演了无数次,确认了每一种可能。他有九成把握将阎枭封印,只要先将这老东西从道玄清的身体里逼出来。


    这才是他带玉笙来的真正目的。挟持玉笙,从一开始就不是指望阎枭会心软。就以昔日魔尊的为人,会为了一个远亲后辈束手就擒?那便不是阎枭了,叶暝太清楚这一点。


    玉笙身上流着阎枭远亲的血,以那血脉为引,辅以剑域之力,足以将阎枭的神魂从道玄清的肉身中强行剥离。届时再以封印之法,将阎枭的神魂永远镇压在无间炼狱最深处。


    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手。


    蛊虫发作得太剧烈了,每一次试图调动灵力施展封印之术,心口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将他的动作打断。


    也就每每想到师兄的时候,被师兄的金丹滋养、恢复如初的灵核,会替他缓解这股难捱剧痛,却也仅限于能让他有气力与阎枭抗衡。


    多亏了师兄,他才能撑到现在。


    阎枭显然也察觉到了叶暝的封印意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阎枭悬于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看来:“想封印本座,逼本座从小师兄身上出来?来啊,本座就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视线扫过自己这具清瘦的身体,青衣道袍在风中鼓鼓作响,清冷的面容上挂着属于阎枭的阴鸷而得意的笑。


    “有本事你就将本座和小师兄一起封印。这一仗,要么你赢,将本座和小师兄一同封入永夜,要么你输,本座成全你与晏兮死在一块儿。”阎枭状若癫狂地笑,“无论输赢,本座都不亏。你觉得呢?”


    隔着疯狂蔓延的黑纹与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蛊毒,叶暝垂眸看向陆地上的兔十七,后者没有看向这边,被周松钰仔仔细细护着。


    叶暝闭了闭眸,剑影在他身周重新聚拢,稀薄却锋利如初。


    “你错了,我不会输,你也轮不到那么好的事。”叶暝抬剑指向他,“想和道玄清继续待在一块儿?”


    叶暝讥笑出声:“痴人说梦。”


    “道玄清恶心透了你。你以为他不说话就是认了?你以为他肯让你占着他的身子,是念着什么旧情?他是动不了,他被你困在识海里,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一百年了,你附身在一具不情愿的皮囊上装什么情深似海?”


    叶暝一字一顿,专挑扎阎枭心坎的话去说,宛如恶魔低语:“我师兄骂得没错,你就是只不要脸的千年老王八。我虽然动过歪心思,但至少没真去做什么,你呢?屠了陨星山两次。道玄清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更别指望他原谅你。我猜道玄清宁愿死,也不肯多看你一眼,他看你就像看路边的泥,你连被他恨都不配。”


    “活了几百年,就活成这样?”


    阎枭的脸终于扭曲了。


    从那句“痴人说梦”开始,他脸上得意的笑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本座要杀了你,将你碎尸万段!”


    第94章


    剑影碎裂,骨屑纷飞。叶暝找到了阎枭的破绽,后者为了抵挡剑域,招招之间露出了短暂的空隙。


    无间魔剑长驱直入,直取阎枭心口。


    这一剑若是刺实,足以重创阎枭的神魂,哪怕他修为通天,也至少要被削去三成功力。


    可就在剑尖即将没入心口之前,叶暝的手又硬生生顿住,仗着此时用的是道玄清的身躯,阎枭根本没有躲的意思,厚脸皮到了极点。


    “来啊。”阎枭笑着往前迎了一步,“想赢你就往这儿斩!小师兄当年将你赶出陨星山,不承认你这个徒弟,你又何必留情?就为了一个将你骗得很苦的骗子?”


    叶暝:“你懂什么,从来都是我亏欠师兄,就算拿这条命去抵,也抵不过万一。”


    “堂堂渊域剑主,修真界第一人,到头来耽于情爱,畏首畏尾,连一剑都刺不下去,真是叫人”


    “叫人觉得可怜?”叶暝被黑纹爬满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笑来,这笑容讥诮而锋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怜悯的意味,“至少我还有情爱可以沉溺。”


    “我耽于情爱耽了一百年,师兄回来了,我有人可想,有念可盼,有人愿意为我一命换一命,有人愿意等我回家,可你呢?”叶暝嘲弄道,“你耽了几百年,耽到了个什么?别说让道玄清接受你,你连让他正眼看你一眼都做不到。”


    “我耽于情爱,至少我的情爱认我,你的情爱,只认你恶心。”


    阎枭周身爆发出愤怒的魔气,叶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万千剑影骤然散开,化作一道道闪烁着暗金流光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阎枭缠去!锁链破空的尖啸声刺耳,每一条都带着剑域特有的压迫感,要将阎枭的身影彻底锁死。


    “激将法用了一回,再用就不灵了,叶暝。”阎枭的僵滞只持续了一瞬,侧身避开最先缠上来的几条锁链,脸上的笑容重新聚拢,不过显然没有了方才的从容,“方才那一剑你该刺下去的,可惜你没有,你错过了唯一一次赢的机会。”


    魔渊沼泽在他脚下炸开,无数骨手从沼泽中探出,惨惨的骨指在空中疯狂抓握,抓住缠上来的暗金锁链,一寸一寸地往回拽


    叶暝被那股巨力拖得往前踉跄,蛊虫趁机发作得更加凶猛,阎枭的另一只手已经蓄起了紫黑色的魔气,直直朝他面门拍来。


    叶暝剑才抬到一半,魔气已经到了眼前。


    要挡不住了。


    视野里的阎枭变成了重影,耳边的风声和骨手摩擦声混成一团,就在这瞬息之间,一束白色的灵力从地面飞射而来,不偏不倚,正正撞上这股紫黑色魔气!


    “轰——!”


    两股力量在半空炸开,冲击将周围骸骨震得粉碎,阎枭的攻势被硬生生截断,他眯起眼,顺着灵力射来的方向看去。


    地面上,少年还是那副兔妖的模样,软趴趴的垂耳,纤细的身量,看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琥珀色的瞳仁里属于兔十七的娇憨活泼还在,只是多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经历过生死、渡过大劫之后才会有的沉静,是陨星山首徒刻进骨子里的坚韧。


    晏兮仰头望着天穹上两道身影,抬手又是一道灵力朝阎枭射去。


    叶暝的瞳孔收缩。师兄回来了。


    晏兮没有多话,他从地面发动攻击,一道接着一道灵力朝阎枭射去,路子五花八门。不少是正统的道门术法,更多的是从系统商城淘来的稀奇古怪的道具,有连阎枭都认不出的金手指加持。


    和叶暝纯粹而暴烈的剑意不同,晏兮的打法跟个杂货铺似的,什么好用扔什么,偏偏每一种都刚好卡在阎枭最难受的位置上。


    阎枭开始吃力了。


    他原本对付叶暝一个身重蛊虫的强弩之末绰绰有余,可加了一个晏兮之后,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叶暝的剑意封他的退路,晏兮的法术堵他的进路;叶暝正面硬撼,晏兮专攻他灵力运转的间隙。两个人配合得像是一直在并肩作战,从未分离过一百年。


    更要命的是识海里还有一个道玄清。


    “收手吧。”道玄清劝道,“阎枭,你已经输了。”


    “闭嘴!”阎枭在识海里怒喝。


    “你赢不了的,兮儿回来了,叶暝也还没倒下,你拿什么赢?”道玄清说,“就算你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正如叶暝所说,我厌恶透了你。厌恶你的脸,厌恶你碰我,你每多活一刻,我就多恶心一刻。”


    “你以为困住我就能让我回心转意,就能把当年的事一笔勾销么,阎枭,你连让我恨都不配。”


    “或许吧,可那又怎么样?”阎枭笑道,“本座是肮脏,可你不还是注定要与本座纠缠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阎枭一边要应付叶暝和晏兮的夹击,一边要压制识海里越来越不安分的道玄清,两线作战,魔气消耗急剧增加。


    周松钰他虽然帮不上太大的忙,却一直在晏兮身边护着,替他挡下飞溅的骨屑和魔气余波。


    晏兮在换气的间隙突然开口:“周师兄。”


    周松钰一愣:“什么?”


    “我和叶暝若是有什么不测,还麻烦您一件事。”晏兮的目光没有离开阎枭,手上的攻势也没有停,“去妖域找狄星洲,帮我把那小子往死里狠狠揍一顿。”


    周松钰愣住了,随即怒道:“你和狄星洲有什么恩怨你自己去找他算账!我才不去替你跑腿!”


    他说得又急又冲,眼眶红得厉害,见晏兮看过来,周松钰别过脸去,嗓音硬邦邦的:“你自己的事,自己活着去办,少给我说这些丧气话!”


    “叶暝等了你一百年才把你等回来,他是不容易,我又何尝不是?!我可不是为了等你们两个殉情的才在这儿熬这么久的!”


    晏兮眸子弯了一下:“多谢周师兄记挂。”


    “谁记挂你。”周松钰耳根子通红。


    晏兮没再说什么,只道:“希望能顺利把阎枭从师尊身体里逼出来。”


    渊域上空,阎枭一掌拍开叶暝,身形骤转,俯冲而下!红瞳里燃烧着癫狂的光,目标直直锁定地面上纤细的身影!


    “师兄——!!!”


    叶暝在后面紧追不舍,可他离得太远,蛊虫拖慢了他的速度,拼尽全力也追不上阎枭俯冲的速度。


    晏兮望着对方身影越来越近,那张属于师尊的脸上挂着阎枭狰狞的笑,晏兮手探入袖中,触到了一卷画轴。


    这是一百年前他在道玄清寝殿废墟里找到的。当时一共两卷画,一卷是三人画像,一百年前他用化血砂那次已经扔了出去,还有一卷他一直留着,没找到机会用。


    现在是时候了。


    另一卷画因为与晏兮有关,所以他才能从中看破某些被封印的陈年旧事。既然这画对画中之人有感应——


    如今阎枭占据了道玄清的肉身,那这剩下的一卷,必定也能感应到被阎枭困在识海深处的道玄清。


    电光石火间,阎枭的手已经到了面前。


    晏兮猛然展开画卷。


    白光炸裂。


    画轴在阎枭面前霍然展开,画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纯粹的白,却瞬间吞没了周围所有的光与声音。


    阎枭想退,可画卷上传来的吸力大得惊人。画卷认得这个气息,将阎枭整个人笼罩进去,连带着他识海里的道玄清一起往画中拖拽。


    叶暝追到了近前,被白光波及,与离得最近晏兮一起被白光吞没。周松钰本能地伸手去拽晏兮,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也被卷了进去。


    白光越来越盛,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直入云霄。光柱消散之际,天穹之上空空荡荡,方才还在云端鏖战的身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趴倒在废墟里的玉笙震撼得看着这一卷古旧的画轴从半空中飘落,落在自己面前。原本残破的画卷居然变得完整如新。


    青山如黛,云海翻涌,陨星山山门前,青衣人负手而立,青衣如洗,眉目清冷,正是道玄清初登陨星山掌门时的模样。


    *


    画内世界。


    阎枭的身形在半空中停住,周松钰在地上滚了一遭,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灰头土脸地抬起头,晏兮在落地前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叶暝冲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死死抱住。


    周松钰震惊:“这是哪儿?!”


    晏兮被叶暝抱着,环顾四周,这是陨星山。


    但不是一百年前被战火焚毁后的废墟,是更早的时候,阎枭杀死年幼的晏兮,陨星山刚刚重建,弟子稀稀落落,一切都还没稳扎稳打。


    山巅之上,道玄清一身青衣,端立在猎猎山风中。


    他背影清瘦如松,衣袂被风吹得翻飞,面前悬着一团金色圆形的发光物体,其中传出的声音与晏兮记忆中系统的声线一模一样。


    “如今的兮儿并非我的兮儿,只要能把兮儿带回来,要我做什么,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晏兮闻言一怔,而金色光球的态度和他所认识的系统不太一样,非常冷漠:【我非为你惜徒之心而来,亦非应你虔心祈告而至,你不必问我来历。】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你爱徒的魂魄在三界之外。那个世界太大,大到超出你的认知,我很难找。所以这一次也不一定能找到。】


    【就算我找到他,将他顺利带回来,能不能留住性命,也不是由你与我决定的。】


    道玄清:“那由何人决定?”


    【天道之子。】


    金色光球不疾不徐:【晏兮的魂魄与另一个世界的同名之人互换,是天道出了纰漏。你的徒弟本该是已死之人,阎枭杀的,按照天道的规矩,我本该将他带回来,再由天道处死。】


    道玄清死死握紧了拳头,紧接着峰回路转:【但是天道之子的状态很不好。天道运转,系于此子一身,其利高于万物,故天道许你爱徒一缕生机。】


    【只要晏兮能改变天道之子的命途,并从天道之子手底活下去,他就能活。】


    山巅的风呼啸而过,卷起道玄清的衣袂。


    不属于画卷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人能看见道玄清此刻的表情。


    与此同时,在场的几个人都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道玄清会把叶暝收为徒弟,在明知道原主会折磨叶暝,却从不插手。


    不是因为冷漠、偏心、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太知道了。


    道玄清清楚地知道折磨叶暝的“兮儿”不是他的兮儿,知道他的兮儿被困在另一个世界,等着被带回来。他知道晏兮能不能活下来,取决于能不能从“天道之子”手底下活下去。


    所以道玄清把叶暝收进山门,看着假晏兮折磨被金色光球称之为天道之子的叶暝还一言不发。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从没阻止过。


    道玄清把叶暝收进陨星山的那一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个少年会受尽折磨,他什么都知道,还是放任原主去做了,因为他要他的兮儿活,哪怕要用别人的命去换


    难怪道玄清自己在阎枭这个“师弟”上栽过大跟头,再从叶暝口中得知和晏兮成为道侣时,也没有插手叶暝与晏兮之间。


    因为他同时也赌天道之子的命足够硬,硬到能在这一切之后,还能活着去爱他的徒弟。


    晏兮紧紧攥住叶暝的衣袖,心情无以复加。


    原来自己就是第一幅画卷中被道玄清抱在怀里、被阎枭逗着玩的那个小孩。


    那些以为是“原主”的记忆,其实全是他自己的。他从来就不是穿书者。他就是晏兮。


    第95章


    假设天道之子是叶暝,那眼前这个金色光球可以确认为系统,或者说是系统的初始形态。


    自己穿书从来不是碰巧,而是被阎枭杀死之后,魂魄飘去了所谓的现实世界,在那里活了二十多年后被拽了回来。


    只是还有一个疑问,系统为什么说天道之子状态不好?


    是预见到了叶暝会被原主折磨?可那不是他成为龙傲天的必经之路吗,每一个天命之子的崛起不都要踩着刀山火海走过来的吗。如果这就是天道的安排,那系统说的“状态不好”又是什么意思?


    天道之子,指向的当真是叶暝?


    晏兮没想明白,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阎枭的身影在画卷世界中骤然俯冲而下,直奔向叶暝怀里的晏兮,叶暝一手揽着晏兮的腰,把人稳稳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握剑迎上。


    晏兮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脸颊贴着叶暝胸口,能听见那底下灵核的跳动声,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蛊虫撕咬带来的颤动。


    然而与画卷外不同,叶暝握剑的手自始至终稳稳当当。


    阎枭的第二击紧跟着到了,叶暝侧身避开,剑锋顺势横斩,逼得阎枭收招回防,双方你来我往,剑影与骨矛在方寸之间炸开。


    属于化神境大圆满的威压铺天盖地。晏兮本以为男人只会影响龙傲天拔剑的速度,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打架,怎么想都是拖累。谁知道现实恰恰相反,叶暝的剑比之前更快了。不是错觉,原本爬满他整张脸的黑纹不知何时褪到了下颌以下。蛊虫犹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拖垮他,反而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更准确的说,是灵核被晏兮的存在所激励。


    “师兄抱紧我!”叶暝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晏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叶暝单手将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旋即剑锋一转,迎着阎枭的下一次攻势冲了上去。


    这一剑劈出去的时候,晏兮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叶暝是疯子,他的灵核更是。居然抱着人打架打得高兴了!


    而阎枭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看不懂叶暝为什么会越打越强,蛊虫为什么偃旗息鼓,这个小辈又凭什么在抱着一个人的情况下还能与他战成平手。


    看到灰毛球从衣领里钻出来时,晏兮好险被吓到,系统什么时候爬到自己身上来的?


    【叮——恭喜宿主!】灰毛球说,【完成支线任务‘以兔十七身份重回龙傲天身边’并恢复记忆,积分增加33,333,333。发现身世之谜,积分增加55,555,555。”


    晏兮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能这样?!


    晏兮:什么狗屁支线任务啊,你之前编造的什么女频替身虐文,丹宸是替身受,敢情都是在耍我呢?!


    【抱歉嘛宿主~】灰毛球心虚地说,【选择清空前尘过往的记忆是您自己选哒,但是天道注定要让您回到叶暝身边。我的一切都要为天道之子服务,骗你是迫不得已。】


    晏兮一把将它薅进手里揉圆搓扁:你和狄星洲一起嘎。


    灰毛球正嗷嗷叫,被阎枭抢夺身体控制权的道玄清突然有了变化。这副画卷残留了他部分修为,使被困在识海的道玄清将身体里盘踞的恶鬼一寸寸推了出去。


    阎枭被迫从道玄清的身体里被剥离,紫黑色的神魂宛如被踩住七寸的毒蛇在空中不停翻腾,道玄清倒下的身体被赶来的周松钰一把接住:“掌门师叔!”


    见状,叶暝将晏兮往身后一带,握剑的手腕翻转,剑锋直指阎枭神魂。


    如今没有顾忌了。


    叶暝的剑意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剑域在画卷世界中完全展开,万千剑影铺天盖地,阎枭左冲右突,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他在画外被叶暝追杀了一百年,如今又在这幅画里被叶暝追着打。


    阎枭拼着神魂受损,硬生生撕开画卷一角,从裂缝中掠出去。


    “追!”晏兮喊了一声。


    “好。”叶暝没有犹豫,就着抱住晏兮的姿态紧跟着冲出画卷。周松钰抱着昏迷的道玄清愣在原地,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毁了他和叶暝灵核灵脉的晏兮和这些年他认识的这个晏兮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失忆或性情大变,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


    “你们跑那么快,等等我!”周松钰带着道玄清刚迈出两步,迎面飞来一团东西啪地砸他脸上,“什么东西?!”手忙脚乱地接住,展开一看,阵法图,周松钰嘴里骂骂咧咧,脚下没停,抱着道玄清再次追上。


    画卷外,玉笙跪坐在废墟旁,面前摆着展开的画卷,满脑子都是那只兔子。


    兔十七居然就是晏兮,居然就是那个让剑主等了一百年、念了一百年、疯了整整一百年的人


    到底为什么?


    回忆起方才叶暝护着晏兮的每一幕,玉笙手指攥得发白,他一路跟着剑主,从魔域到渊域,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自己至少能在剑主心里占一个角落,还故意嘲弄过兔十七,对兔十七说你不是晏仙师,永远替代不了晏仙师在剑主心里的位置,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痛快的,心想就算剑主心里有位置,那个位置也该是我的。


    结果兔十七就是晏兮!这个事实让玉笙那些嘲弄、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我比你更配”全变成了笑话。他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


    玉笙的胸膛剧烈起伏,“我要杀了晏兮,我要杀了你!”


    话音刚落,画卷炸开一道裂口。


    叶暝抱着晏兮从画卷中破出,黑衣猎猎,剑意未收,玉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指节收紧如铁箍。


    叶暝单手将玉笙提起来,后者的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另一只手并指为刃,在玉笙腕间一划,鲜血涌出,被他用灵力牵引,化作一道殷红血线,落向周松钰正在布置的阵法。


    玉笙在窒息和剧痛中挣扎着,拼命睁大眼睛,“剑主”他断断续续地问,“你有没有哪怕一刻喜欢过我?”


    叶暝神色冷然,低头一瞥自己腰间,玉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里挂着块玉佩,青玉质地。


    兔十七送的。


    不需要回答了。答案就明晃晃地挂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他玉笙的一席之地。


    “逃的掉初一,逃不过十五,当初你将镇妖司的李正清引进渊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思。”叶暝长眸漆黑,深不见底,“所有试图伤害师兄的人都该死,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玉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嘴里却不断往外涌出血沫。


    叶暝松开手。


    随着玉笙摔落在地,尘土扬起,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穹,瞳孔里最后倒映的是叶暝腰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青玉。


    ……


    阵法已成。


    周松钰按着图纸一笔一划将阵纹勾勒完整。整个阵法亮起来,金芒从阵纹中涌出,叶暝牵引着玉笙的血线注入阵眼。刹那间,无数道锁链冲天而起,缠住从画卷中逃出来的紫黑色神魂。


    无论阎枭如何挣扎怒吼,锁链越缠越密,将他一点一点拖入阵法深处,被彻底拖进去的前一刻,阎枭蓦然笑了,透出穷途末路的癫狂与快意:“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晏兮当初用金丹修复了你的灵核,可蛊虫早已入髓,你能撑到现在算是奇迹。”阎枭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晏兮脸上,笑容深到扭曲,“七天后为你道侣收尸吧,又或者你自行了断,本座或许会放你的道侣一马,替他解了这蛊。”


    叶暝挥手,四道剑影接连钉入阎枭四肢,将他牢牢钉死在阵法中央:“废话连篇!”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要我死?”晏兮皱眉,违和感随着阎枭对自己的态度涌上来,“仅仅是因为我的师门是陨星山?这不对吧。”


    阎枭恨陨星山,恨宗门人,所以屠了陨星山,要颠覆整个修真界,这些都有缘由,都能说得通。


    ——他屠陨星山是为了报仇,要颠覆修真界是为了泄愤,恨意再深,至少是个人能理解的范畴。


    可唯独对晏兮,阎枭执念已经远远超出了“恨”的边界,从晏兮还是孩童的时候就盯上了他,一路追杀追了两次生死轮回,这真的只是因为晏兮的出身?只因为他是陨星山的弟子?


    四道剑影令阎枭的口中涌出大口黑血,可他还在笑,笑得四肢上的剑影跟着震颤,冲晏兮弯眸:“好兮儿,你猜呢?”


    晏兮看着阵法中央正在消散的紫黑色身影,从对方眼里窥探出一丝不着痕迹的恐惧,阎枭到底在怕他什么?阎枭若是怕叶暝,那还说得过去,叶暝是龙傲天,这世上唯一能与他正面抗衡的人。可自己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死遁后也只成为了柔弱的小兔妖,除了人缘好了些,从头到尾就没正面打赢过谁,究竟哪里能威胁到他堂堂魔域之主?


    这个问题与阎枭对叶暝的诅咒一样,都让晏兮感到分外不安。


    阎枭绝对隐瞒了什么。


    渊域恢复了平静。


    不死之身阎枭被封印于阵法之中,叶暝握紧了晏兮的手,唇边霍然涌出一大口血。


    晏兮心下一慌,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接住他倒下来的重量。


    “叶暝!!”


    第96章


    渊域殿内,烛火昏黄,坐在榻边的晏兮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叶暝平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黑纹在他皮肤下蠕动,从心口到脖颈再攀上颌骨,一路蔓延到眼角。即使是在昏厥中,叶暝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无法摆脱的噩梦,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若不是心口偶尔还会跳动一下,简直就像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殿门被轻轻推开,周松钰端着药碗走进来。


    “师尊怎么样了?”晏兮问,目光还是没有离开叶暝。


    “放心吧。”周松钰把药碗放在桌上,“掌门师尊伤得不重,调养一段时间便好。”


    “现在有事的是你,你为了给他输送灵力,都两天没合眼了。”


    “我怎么能放心呢。”晏兮的嗓音很轻,视线一直落在叶暝脸上没有移开过。


    榻上的男人安静得不像话,那双总是追着他跑的眼眸紧紧闭着,就跟把自己封进了一层壳里似的,睫羽一动不动。


    晏兮伸出手,碰了碰叶暝无法正常舒展的冷冰冰眉心。


    一百年。晏兮其实没什么实感。


    对他来说,从自己死在叶暝怀里,到“兔十七”被红盖头蒙着头送进渊域,中间好像只是睡了一觉。


    他没有熬过那一百年,没有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遍遍去回忆一个人的模样,没有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床榻发呆,甚至根本不记得还有个很重要的人一直等着自己。


    可叶暝熬过了一百年。


    想到作为兔十七时第一次进入渊域,叶暝盯着他易容成丹宸的脸,眼神幽深得像要把自己看个对穿。晏兮当时只觉得这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现在才明白,对方的眼里承载着足足一百年的思念和等待,愧疚和悔恨。


    作为兔十七刚来渊域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叶暝坐在榻边看着他。黑眸在夜里亮得惊人,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兔十七当时吓得翻了个身装睡,心里骂这人是个变态。现在想起来,叶暝大概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一伸手就能碰到自己温热的呼吸和跳动的心脏。


    晏兮叹息着把脸埋入叶暝的掌心,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穿书到现在,从晏兮到兔十七,从拼命想活下来到甘愿替这个人去死,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完成任务,在攒积分,找一个活下去的办法。其实都是假的,这些理由都是他编出来骗自己的。


    他关心且在意着叶暝,不是因为是任务,愧疚,同情,更不是想在他心里占一个位置好让自己活下去。


    就是单纯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关心。


    叶暝在他面前吐血的时候,他的心会疼,叶暝躺在床上醒不过来,他便守在叶暝身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阎枭说“七天后为你道侣收尸”时,晏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死。


    “听见没有,叶暝,不许死,你等了我一百年,我才刚恢复记忆回来,你怎么能死?你可是龙傲天啊,拼上你身为龙傲天的尊严,我们也不能让阎枭这个臭傻叉得逞。”


    “什么龙傲天?”周松钰在旁听得犯懵,感觉到腰间挂着的锦囊晃动了起来。


    深褐色的锦囊看起来毫不起眼,可里面封印着的是整个修真界最危险的恶鬼。


    “——小师兄,本座在里面就闻到你的气息了,怎么不进来看看本座?”


    周松钰的脸色沉了沉:闭嘴吧,掌门师叔现在不在,根本听不到你的声音,劝你不要白费力气。”


    锦囊静了瞬。


    然后更森然的笑声从里面渗出来,宛如从地底深处往上爬的毒雾。阎枭并不理会周松钰,转而对晏兮说:“兮儿啊,你那道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本座说七天就是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蛊虫入髓,药石无医,整个修真界只有本座能救他。不如你放本座出来,求求本座,本座念在也算养过你一段时日的份上,心情好了说不定能饶他一命。”


    “闭嘴!”周松钰一拳捶在锦囊上,锦囊被他捶得晃了晃,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本座说错了吗,你们有别的办法吗?”阎枭道,“这蛊虫是本座亲手种下的,除了本座谁也解不了。求不求随你们,反正死的是他,又不是本座。”


    周松钰咬牙又往锦囊上捶了一拳:“让你闭嘴没听见是吧!我师尊的账还没跟你清算,我和晏师弟还有叶暝迟早有一天会找到办法把你彻底杀死!”


    阎枭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尽管来!”


    晏兮充耳不闻,跟反派大傻叉没什么好讲的。


    见黑纹又沿着叶暝惨白的脸往上蔓延了一些,都快爬到眉心了。


    这样下去不行。晏兮心里很清楚,蛊虫蔓延得太快了,就凭这个趋势,就算叶暝是天道之子是龙傲天,也不一定能撑到七天后。


    不能再等下去,晏兮霍然站起身,看得周松钰一愣:“怎么了?”


    晏兮弯腰,小心将叶暝从榻上扶起,后者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晏兮把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人站稳。


    “带上他。”晏兮说着,已经架着叶暝往外走了。


    周松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几步追上去,从另一边扶住叶暝:“这是要去哪?”


    晨光刺破渊域云霭落在三个人身上,晏兮说:“妖域。”


    *


    妖域。


    隔着一层帘子,白婉晴手指搭在叶暝腕间。


    帘子那头,丹宸狄星洲晏兮周松钰四个人或坐或站,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得跟凝住了似的,狄星洲从进来开始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向晏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丹宸坐在他对面,姿态看起来比狄星洲从容些,至少背脊还算挺直,可他手里的茶杯已经端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一口没喝,茶水凉透了也没放下。


    晏兮坐在两人中间,被这两道视线夹击得浑身不自在,目光在自己脚尖和帘子上游移,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猴!


    “你真是晏兮兄?!”狄星洲腾地站起来,“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变成兔老大了?你——”


    “你小声点!”晏兮赶紧去捂他的嘴,回头看了一眼帘子,“白长老正在给叶暝看诊呢,你别嚷嚷!”


    狄星洲被他捂得呜呜叫,瞪得更大的眼里写满了“我有十万个为什么你快回答我”。


    丹宸终于放下那杯凉透的茶,站起身走到晏兮面前,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抬手在晏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即使是丹宸,面对“死而复生”的挚交,声线也微微泛哑。狄星洲终于从晏兮的魔爪下挣脱出来,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兔子,不对,晏兮才是兔子。


    他一把抓住晏兮肩膀:“唔,晏、晏兮兄,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哭了多少次?!一百年前你化成桃花飘走那次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结果你变成兔子了?你变成兔子了你也不告诉我,说好的要跟我切磋呢?!你骗我骗得好苦啊晏兮兄!!!”


    他越说越激动,两只手抓着晏兮的肩膀使劲晃,晃得晏兮脑袋发晕,刚恢复记忆没多久的脑子都快被晃成一锅浆糊。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能相隔一百年才和你们相认吗?!”


    狄星洲的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闻言表情从“悲痛欲绝”切换成了“一脸懵逼”。


    “这啥意思?晏兮兄,你不仁义啊,为了不跟我切磋怎么还怪我呢?”


    晏兮撸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腕,冲他露出个核善的笑脸:“什么都别说了,直接开干吧星洲兄。”


    “好啊!”狄星洲眼泪一抹,直呼切磋。


    周松钰余光瞥见帘子那边白婉晴站起来,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把两人薅住:“你们两个回头再说!先听白长老怎么说!”


    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帘子,白婉晴已经站起来了,正隔着薄纱看着这边:“阎枭并非在装腔作势吓唬你们,他说得没错,蛊虫已入骨髓,叶暝的灵脉虽然修复了,但蛊虫这些年一直在蚕食他的生机,他能撑到现在确实已经能称得上是奇迹。”


    “有办法吗?”晏兮问。


    白婉晴沉默了片刻:“除非施蛊者死,或自愿以将蛊虫引出体外,除此之外只剩下一种。”


    阎枭无法杀死,更不可能自愿为叶暝解蛊,毕竟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晏兮追问:“是什么?”


    “若这世上存在另一条同样的蛊虫,两条蛊虫互相吸引,便可将叶暝体内的那条逼出来。”白婉晴凝重道,“可前提是两个人同时中了此蛊,且体质修为皆相差无几。”


    话落地,四个人同时沉默。


    狄星洲张嘴开又闭上,丹宸垂下眼,周松钰按在锦囊上的手指收紧。


    ——另一条同样的蛊虫。


    敢情这世上除了叶暝,还有谁中了阎枭的蛊还能活到现在?


    叶暝如今境界是化神境大圆满,半只脚踏入大乘的天道之子,偌大的修真界找不出第二个和他相差无几的人。


    所以四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不是“很难”,或者“希望渺茫”,而是根本不可能。


    狄星洲丹宸周松钰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晏兮身上。


    只见晏兮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石化在了那里。


    “一定有办法的。”晏兮喃喃。


    狄星洲和丹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周松钰张了张嘴,想说“别逞强了”,可瞧见晏兮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晏兮在心底唤出系统,让系统帮忙找第二个和叶暝情况一致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多少积分都可以。


    系统的回应来得很快,跟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似的:【正在为宿主搜寻——】


    【搜寻完毕。结果:无。】


    【这个世界中没有第二个人符合要求。】


    晏兮手指收紧,无,没有,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


    他早该知道的,蛊虫入髓,灵核曾碎,修为逼近大乘,这三样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


    难道真的无能为力了吗?晏兮望着昏迷中叶暝血色褪尽的脸,脑子里闪过念头:不对。


    他从系统的话里品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什么叫“这世界上没有”?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别的世界呢?


    心跳骤然加速,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晏兮问:“系统,我记得你最早提过的一件非常昂贵的神级道具,叫【界域穿行】,它的能力是什么?”


    第97章


    【界域穿行,需积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天地樊笼,困不住超脱之心,破碎虚空,横渡万界,寻觅归途或探索未知。】


    晏兮面无表情:“说人话。”


    【就是能穿到别的世界去。】


    晏兮早就猜到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积分够吗?”


    系统:【宿主目前的积分还差一些。】


    “双修不是能攒积分吗?”晏兮说,“叶暝昏迷,我自己坐上去自己动这种事又不是没干过。”


    【哎哟,宿主真是羞煞人也,怎地这般不害臊~】


    “你再废话?”晏兮心说都什么时候了,烧系统装啥纯洁呢,“天道之子都快死了你还不着急?”


    系统就骚里骚气地嘿嘿两声,终于正经起来:【界域穿行,说白了就是能从这个位面穿到别的位面去。天地间位面多得很,数都数不清,每个位面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也正因为位面太多,变数太大,天道怕出乱子,所以立了规矩。宿主就算攒够积分用了这个道具,也只能穿去宿主以前待过的世界。】


    他待过的世界。


    除了这个修真界,他待过的就只有所谓的现实世界。


    呵呵,那地方没有灵力,无法修真,感冒要靠吃药硬扛,骨折都要打石膏养三个月,怎么可能找到和叶暝情况相同的人?灵核碎裂,蛊虫入髓,金丹重塑,这些词放在现实世界里连说出口都像个中二病,而晏兮早已经过了能耍中二病是的年纪,这条路的希望刚亮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面对晏兮失落的样子,系统道:【宿主,是否统计当前任务成就?】


    晏兮刚想说都什么时候了,尽干些没用的,就听系统自顾自地往下说:【龙傲天对宿主信任爱意满值,已完成。


    龙傲天灵核修复,已完成。


    反派阎枭已被封印,已完成。


    龙傲天后宫结局改变,已完成


    】


    系统:【满足条件,解锁‘可窥天地因果之秘’的任务权限。宿主,可要一观?】


    天地因果之秘,这六个字给晏兮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假设这个世界是一本读了很久的书,翻过无数页的伏笔与埋坑,一路追着情节跌跌撞撞走到这里,突然有人告诉他:下一页就是结局了。


    不是追到大结局的畅快,而是紧张,万一结局并不好怎么办?


    【解锁并完成此任务,可助宿主打破眼下僵局,或许就能将叶暝救回来,但任务涉及窥探天机,凶险至极,宿主在任务过程中随时可能殒命,成败之数五五之分。】


    生死五五开,跟赌/博似的。


    “如果我不做这个任务,叶暝最后会怎样?”晏兮问,“被蛊虫折磨到最后,是不是就是一个死?”


    【换作旁人必死无疑,但叶暝毕竟是这个位面的天道之子嘛,龙傲天之体非同寻常,阎枭所言不过是危言耸听,他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晏兮刚要松口气,就听系统继续说:【顶多变成活死人。】


    晏兮:“?”


    【神魂不灭,灵智全无,人活着但醒不过来。】


    你爹的,那不就是植物人?


    晏兮倏忽想起刚穿书那会儿,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叶暝手里活下去,怎么攒够积分死遁跑路。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叶暝不会死,只会变成植物人,既不会让世界毁灭,也不会威胁到他小命,他大概会高兴到起飞,简直是求之不得!


    可现在


    “解锁任务。”晏兮说。时至今日,他已认清了内心,全然不在意叶暝会不会杀自己,不在意他有没有后宫、白月光、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原著剧情。


    他只想让叶暝清醒地活着,想让他用那双全世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的眼睛看着自己。


    话虽如此——


    当看到第二个和叶暝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心口都同样蔓延着蛊虫黑纹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地坐在面前,似笑非笑地朝他看过来并扬声要他脱衣服时,晏兮的三观还是结结实实地碎了一地。


    *


    时间追溯到三天前,狄星洲丹宸周松钰来找晏兮。


    狄星洲几步跨到晏兮面前,急得连气都喘不匀:“晏兮兄!听白长老说你要离开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叶兄现在还生死未卜呢,你要去哪儿,该不会要抛弃叶兄吧?!”


    “胡说什么。”周松钰把狄星洲抓着往后扯了扯,“晏师弟不会做此等始乱终弃之事。”


    语气不算温和,甚至带几分嫌弃,可比从前的冷言冷语要柔软得多。自从画卷里走一遭,确认当年毁自己灵脉的“晏兮”和眼前的晏兮并非同一人后,周松钰再应对晏兮的心态就变了,对过去的种种已然释然。当然,只是对现在的晏兮,倘若让他碰见从前那个仇人,他定是恨不能把那人皮都给扒了。


    “你是要去做什么?”面对丹宸的疑问,晏兮没办法实话实说。系统说过不能主动将系统的存在告知任何人,就连叶暝也是在他亲手抓住灰毛球,再从只言片语中自己猜出来的。


    晏兮不想编一个太离谱的谎话来糊弄面前这三个人,狄星洲虽莽但不傻,周松钰心思细更瞒不住,丹宸瞧着温和,实则比谁都精明。


    “我有事要去做,说不定就可以救叶暝,”于是晏兮只说了这么一句,“这段时间还麻烦你们照顾好叶暝。”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传音符,递给狄星洲:“万一遇到突发情况,或者叶暝情况加重,还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狄星洲接过传音符,纠结着道:“可是白长老都没办法帮叶兄把蛊虫引出来,晏兮兄你该不会是被哪个骗子忽悠了吧?”


    “我不是不信晏兮兄你,是担心你病急乱投医,被人骗,万一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那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神特么白发人送黑发人。晏兮还没开口,周松钰先说话了:“你尽管去做,我相信你。”


    狄星洲和丹宸同时看向他。周松钰没有解释太多,他之前也进入了画卷,听到金色光球说的话,道玄清做的事,以及被从另一个世界拽回来的魂魄——晏兮身上有太多旁人猜不透的秘密,或许这些秘密真能让他从阎枭手里救回叶暝也说不准。


    如果是面前的人,周松钰想,他信得过。


    见曾经对晏兮这位陨星山收徒颇有微词的周松钰如今都这般支持对方,丹宸也没什么好阻拦的,妥协道:“去吧,这里有我们和白长老,不会让叶暝出事的。”


    “多谢。”晏兮莞尔,转身往殿外走。


    狄星洲在后面追了两步,扯着嗓子喊:“晏兮兄你可得平安无事回来啊,一百年过去了,咱们还没正经切磋过呢!”


    “放心吧,等我回来我一定假装切磋然后把你往死里打。”晏兮没回头,举手在身后挥了挥。


    来到陨星山栖云峰顶,满片桃花在身后铺成一片粉红的海。这里没有别人,不会又任何一双眼睛注意到他,正是系统施展的好地方。


    “可以开始了。”随着晏兮闭眸,灰毛球在他肩上跟个弹簧似的弹了弹,金光悬在半空,光芒渐盛,将晏兮整个包裹。耳边陆陆续续有风声与花瓣落地的轻响,更有某种仿佛从极远极深之地传来的嗡鸣。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长久的静谧之后。


    【宿主。】系统提示道,【您可以睁眼了。】


    晏兮睁开眼睛,被眼前景象怔住,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有多神秘的能窥探天地因果的神圣所在,相反,是一间石砌的有半人高的茅厕。


    顶上的茅草已经发黑发霉,歪歪斜斜地搭着,和上一秒漫天遍野的桃花之景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晏兮往后退两步的动作是认真地,唇角抽搐着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被叶暝用一百年时间种满桃花的栖云峰了,也不见得是经过叶暝重建后的渊域,这里的建筑粗粝厚重,带着魔域特有的阴沉沉的压迫感,又比魔域更加开阔和杂乱。


    远处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近处廊道七拐八拐,毫无章法。整片建筑群以魔域的风格为基底,却东一块西一块地掺着别的玩意儿。


    比如仙门的飞檐,妖域的石雕,还有几处看起来像是从别处直接拆了搬过来的亭台楼阁生硬地嵌在魔域石墙上,明明格格不入,偏偏莫名其妙地凑合着。


    就好像有人把整个修真界拆碎了,又照着那人的心意自说自话地重新拼在了一起


    不是,这也太缺德了吧?把堂堂陨星山劳资的栖云峰改成茅厕,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馊主意?


    是碰巧,还是有人故意这么造的?


    晏兮蹲下身,摸了摸脚底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黑灰,是当年烧毁陨星山的大火留下的,这里确实是陨星山无疑。


    可空气里没有陨星山该有的清冽灵息,取而代之的是浊气,让人从心底里觉得不舒服。


    晏兮站直身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里既不是他原先待着的世界,也不是“现实世界”。


    正要问系统这里是哪儿、和“天地因果之秘”有什么关系,远处蓦然传来脚步声。晏兮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的石墙后一闪,只见一队巡逻的守卫从廊道尽头转出来。


    “他娘的,那丫头又跑了,这都第几回了?一个月跑好几趟,她不嫌累我还嫌累呢!”


    “就仗着尊主不杀她,恃宠而骄呗,宗门从小被惯着长大的女人都这样。”


    “我感觉尊主也没多在意那丫头,试问谁真在意一个人还能让对方跑那么多回?抓回来也不罚,扔牢里关两天又跑了,差人抓回来又跑了,这像在意吗?”


    “就是,区区一个陨星山余孽,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等尊主玩腻了,迟早杀了她。”


    脚步声渐渐远了,几个人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晏兮从石墙后面探出头:丫头?陨星山余孽?一个月跑好几趟?


    这莫名熟悉的字句片段,该不会?


    晏兮正思索着,身后传来匕首落地的声响。


    晏兮立马回头,发现一蓝衣少女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衣服已经凌乱了,头发散乱地披着,好几缕从发带里挣脱出来,糊在妆花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活像刚从险境里逃出来。


    少女原本手里握着匕首,显然是要偷袭的架势,但在看清晏兮那一刻就放弃了,她呆呆站着,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大、大师兄你还活着?叶暝不是已经把你扔进妖兽堆里给?”


    被扔进妖兽堆里,那是灵魂对调后,取代他身份的“原主”的结局。


    晏兮心想,果然是风轻絮,只是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风轻絮,但这少女也确实是风轻絮无疑,因为这里是“原著”世界。


    那个叶暝没有失忆、仙盟和魔域还在死战、陨星山已经被屠戮殆尽,到处弥漫着限制种马文价值观的狗世界!


    第98章


    风轻絮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察觉了哪里不对劲:“不对你不是大师兄,大师兄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你身上有妖气。”她盯着晏兮喃喃,“你是只妖?一只普通兔妖怎么会毫发无伤地来到这里”


    晏兮没有急着解释,站在原地让她确认。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小师妹经历了什么。


    陨星山被屠的那一夜,她亲眼看着风止长老倒在血泊里,“大师兄”的尸体被抬出来,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会跟钉子似的钉在风轻絮脑子里拔不出来。


    “小师妹,我没死。”晏兮说,“我以兔妖的身份活了下去。”


    风轻絮半信半疑。所谓经历塑造人,显然她并不是当年会笑嘻嘻地跑来送草药,会躲在门后偷听师兄弟说话的小师妹。


    叶暝屠了陨星山的那一天,把天真烂漫的少女连同满山殿宇一起屠了,活下来的这个多疑敏感,连风吹草动都会惊出一身冷汗。


    晏兮脱下自己的外袍,走上前轻轻披在她肩上,风轻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人靠近,可她没有躲。


    “是我。”晏兮说,“小师妹,师兄回来了。”


    风轻絮攥紧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袍,还带着晏兮身上的温度。


    恍惚间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大概只有七八岁,每次练剑摔倒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过十几岁的大师兄就会蹲身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灰,鼓励着说:“没事,再来。”


    “大师兄,你没死太好了你真的没死!!”眼泪终于决堤,风轻絮扑进晏兮怀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紧紧攥着晏兮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再次变成妖兽堆里一具不堪入目的尸骸。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爹爹死了,你也死了,陨星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了,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别哭了小师妹。”晏兮轻轻拍打着风轻絮的背安慰,就像很久以前她练剑摔倒时那样。


    虽然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隔了一百多年又隔了一个世界,然而想到这里就是他曾经生活的世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是他的小师妹,而他的的确确就是晏兮本人,心境和刚以为是穿书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旁观者,或者谨小慎微活在别人壳子里的异乡人,他一直都是陨星山首徒,风轻絮和叶暝的师兄。


    风轻絮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


    晏兮等她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你现在怎么样,叶暝把你怎么了?”


    “原著”世界的晏兮一直没有回来,代替他身份的一直都是所谓的原主。


    风轻絮的面色瞬间冷下来,冷笑从唇角扯出来时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与另外一个世界的她对师兄弟大磕爆磕时露出的娇憨笑意判若两人。


    “他屠了陨星山,杀了那么多人,我也不想活了,可他偏不让我死!说什么我未曾得罪过他,念在昔日帮过忙的份上,饶我一命,呸!我需要他饶?恶事做尽还要装什么好人,他以为留我一条命我就该感恩戴德?我爹的命呢,大师兄你的命呢,陨星山上下几百条人命呢?!”


    晏兮:“所以你”


    “所以我给他下了药。”风轻絮直勾勾望着前方虚空,没有焦距,“我要让他做尽恶事,把他彻彻底底地变成恶人。”


    “我接受不了爹爹和你死的事实,我原本是想要跑出去自杀的,在死之前多杀几个跟着他的魔域走狗,杀一个算一个,多杀一个也是赚到没想到让我遇见了大师兄你。”


    她没有明说那是什么药,可晏兮心里大致猜到了。毕竟在自己没穿回来的“原著”世界就是本不折不扣的限制种马文,叶暝身边的后宫多到能凑几桌麻将。


    唯一不同的是,原著以上帝视角写,把叶暝写得放纵不羁,我行我素,好像全天下的美人活该围着他转。而眼下这桩事,却是纯恨战士风轻絮自己下药,反倒显得叶暝是被动的那一个。


    这么一想,晏兮心说,和记忆里的原著到底还是有几分出入的。


    没准“天地因果之谜”的谜底便在其中。


    晏兮没再问,把披在风轻絮肩上的外袍又往上拢了拢。


    风轻絮继续往下说,像是在倒垃圾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就算我那样做,他还装模作样地说会留我性命,呵,他一个杀我全家,把妖域少主和白长老强留在身边做尽腌臜事的人,他凭什么说这种话?”


    她攥紧拳头:“所以我逃出来了,只是很对不起白长老,白长老是为了照顾我才妥协给叶暝的。”


    晏兮大致了解了情况,只是细节还经不起推敲。


    然而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他在心里唤出系统:“如果解开天地因果之谜,顺利完成任务,就能救醒叶暝对吧?”


    系统的回应来得很快:【白婉晴给出的救人之法是寻一个与叶暝情况相同之人,遍寻此间天地,唯有原著里的叶暝最合此条件。】


    晏兮:原著里的叶暝蛊虫到最后也没解,却莫名其妙活到了最后,这就是你要我解的谜吧?


    系统没有接话,沉默就是默认。


    行吧,这傻叉系统骗他瞒他,把他当棋子使,可念在它把自己带回真正属于他的地方的份上,晏兮不跟它不多计较。


    先救叶暝要紧,其他的等把人救回来了再说。晏兮这样想着:“小师妹,我先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叶暝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行!叶暝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疯子,白眼狼!他当初残忍地杀害了师兄你,要是被他发现你没死,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风轻絮下意识攥住晏兮袖子,攥得指节发白,眼里写满了恐惧,不是怕叶暝,反正自己大不了一死,只是怕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师兄又没了。


    晏兮在她说完之前便轻拍她手背,让她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现在有必须要去救的人,所以明知前方是狼窝,我也要去闯。”


    见晏兮那副平静得不像要去赴险的表情,风轻絮好半天才挤出来声音:“师兄要去救谁?”


    “去救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或者说,道侣。”


    *


    晏兮用老法子伪装成风轻絮的模样,自己闯到巡逻魔修的队伍面前自投罗网。


    这是他最熟悉的套路了,上次他便顶着丹宸的脸闯入渊域,被一群夸张的长老七手八脚地送上了叶暝的喜床。


    临走前风轻絮的话还萦绕在耳边,她说叶暝屠了陨星山,与仙盟对敌后改了名叫“叶执渊”。魔尊阎枭被他封印,他取代了阎枭,成了新一任魔尊,是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晏兮收敛心神,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像一个仓皇逃窜,走投无路的女子。“她”脚步踉跄,呼吸急促,时不时回头张望,活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什么人?!站住!”火把齐刷刷照过来,“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拿下!!”


    晏兮配合地往后退了一步,唇瓣哆嗦着似乎被吓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魔修们上前将他带走时,他全程没有挣扎。


    虽然伪装术大概率瞒不过叶执渊,但瞒过这几个魔修还是绰绰有余。


    “不是很能跑吗,继续跑啊?带回去,交给尊上处置!”


    魔修们推搡着把伪装成风轻絮的晏兮穿过几道暗门,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身后传来铁门合拢的巨响,然后是锁链绞动的声音,步伐声渐渐远去。


    晏兮摸索着打量四周,等眼睛适应黑暗看清周围的样子后,心中不由感慨,这才他爹的是地牢啊!阴暗逼仄,潮湿恶臭,连空气都提醒着他你是阶下囚。


    对比之前叶暝关他的地方简直是在过家家,有床有榻,有茶有点心,还有人做饭,那也叫关禁闭?那叫金屋藏娇!


    晏兮被这个想法雷得一激灵,赶紧甩头把它甩出去,靠着冷冰冰的石壁滑坐下来,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等着叶执渊来。


    ……


    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夜。


    地牢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晏兮向来心大,即使心底担心叶暝担心得要命,在极致黑暗安静的环境里,身体还是先于脑子缴了械。他蜷在墙角,脑袋歪靠在石壁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恍惚感觉有光照在脸上,随着男人渐近,光被一道高大身影遮住。有人弯腰,一只手从他膝弯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从冷硬的石头地面上打横抱了起来。晏兮在梦里觉得身子一轻,无意识往那团温暖之处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去继续睡。


    抱着他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再落下来的时候,身下硌人的石板变成了柔软的被褥,紧接着床榻微微下陷,有人坐在了床边,一只大手横空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脸颊。


    “小师妹?”熟悉但微妙的低沉男声慢悠悠从头顶传下,带出一缕湿粘的恶劣笑意,“你再不醒,我可就要将你扒光了扔给那群魔修去玩了哦?”


    第99章


    叶执渊说着五指分开,虚虚握在晏兮脖颈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皮肤,似乎在丈量着要不要下手。


    晏兮的识海里炸开了锅:【宿主危险!危险!!】


    【检测到致命威胁,对方杀意有波动,宿主快起来!!】


    晏兮:知道了知道了,别叫唤了。


    【宿主你没睡着??】


    睡着了,但被放上床的那一刻就醒了,这叶执渊想干嘛?


    系统:【还想干嘛,他想掐死你啊宿主,你没感觉到他手上的杀意吗?】


    晏兮感觉到了,起初或许是因为这人的声音和叶暝一样所以没当回事,下意识地就把这个人和叶暝画上了等号,觉得无论怎样,这个人也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毕竟他早已习惯了大晚上的被叶暝“偷袭”,在渊域那些日子,叶暝隔三差五就要来这么一出,把人弄醒了胡作非为一阵,然后就对着晏兮盯着看了好久,看到晏兮烦了踹他一脚才肯消停。


    可这次不一样,脖子上的手在实打实地收紧,指节一点一点地扣进皮肉里,气管被压迫的感觉让晏兮本能地想要咳嗽。


    他霍然清醒过来,这不是叶暝,或者说这不是那个满脑子只有他的叶暝。


    这是原著里被“原主”折磨后黑化复仇、把原主虐成人彘的龙傲天,是把丹宸强留在身边,把姜宁儿收入后宫,连白婉晴和风轻絮都没有放过的叶执渊。他和自己认识的叶暝最大的区别就是后者心里只有一个人,而这个叶执渊心里可以装很多人。


    “这么不听话。”叶执渊低头瞧他,嗓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要不还是直接杀了吧。”


    闻言晏兮赶紧睁开眼睛:“别杀!有话好好说!”


    桃花眸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琥珀色瞳仁里映着叶执渊的倒影。


    叶执渊的手停住了,没松开但也没继续收紧,就那么虚虚地握着,低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带几分玩味。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晏兮心里那股违和感越来越重,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哪里不对,这人虽然嘴上说要杀他,手上的力道也确实在加重,可那个节奏太慢了,跟故意要等他醒过来似的。


    如果他真想杀人,以他现在的修为动动手指的事,用得着这么磨磨蹭蹭吗?


    而且晏兮仔细瞧着他的脸,一些细微的表情包括但不限于说话时唇角不自觉的弧度都和叶暝一模一样。虽然严格来说,叶暝和叶执渊已经不能算同一个人了,经历塑造人格,这一百年走的路不同,两个人早就分岔成了不同的方向。可某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习惯,比如装。


    晏兮叹了口气,直白地开口:“你是知道我是谁的吧?”


    叶执渊挑眉:“你是谁?”


    “还装。”


    叶执渊看了他两秒,倏忽笑了,这笑容倒和叶暝笑起来时不太一样,唇角微弯,眼底却笑得毫无温度。


    然后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和晏兮共躺一床,手臂交叉枕在脑后,姿态懒洋洋的犹若一只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刚才那股侵略感一下子撤远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明明杀了你。”他望着帐顶,说的分明是件大事,嗓音却慢悠悠的,“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你没死,不但不逃,还变成了兔妖,伪装成风轻絮的模样主动凑到亲手杀了你的我面前来。”他偏过头,用余光瞧着晏兮,唇角依然弯着,“我能不好奇吗?所以试探一下你。”


    晏兮沉默了小片刻:“你当真只是试探?”


    叶执渊似笑非笑:“不然你以为呢?”


    晏兮没接话,但表情显然就差把“不可能”三个字写脸上。


    倘若真的是原著里早期被原主折磨到黑化的叶暝,就算再好奇,也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躺在床上跟他说话。叶执渊的恨意是刻进骨头里的,在知道自己是晏兮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拔剑再补一刀,彻底送自己归西,而不是试探。


    叶执渊猝不及防地又凑了过来,快得晏兮根本来不及反应,脸就已经贴到了面前。


    鼻尖几乎挨着鼻尖,呼吸喷在唇上,再近一寸便要碰上了。


    “这么说回来。”他紧锁晏兮眼眸,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和我认识的那个心胸狭隘,手段下作,蠢得无可救药的晏兮不太一样呢。”


    他一字一字地咬出来,嘴巴跟淬了毒似的:“那人天赋不如人就偷奸耍滑,修为不够就暗地里使绊子,面上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我入陨星山第一天他就看我不顺眼,只因为我资质比他好,是天灵根,就这么简单地记恨上了。


    “那样一个人也配是陨星山首徒?配当我师兄?”


    晏兮条件反射地往后缩,然而退无可退。他稳住呼吸,反问:“我和你又不熟,话都没说两句,你从哪儿感觉出来我和你认识的蠢货晏兮不一样?”


    叶执渊长眸弯了弯:“你能问出这些,本身就挺聪明。”


    “我谢谢你啊。”晏兮面无表情地说,又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想离这张脸远点,自己已经是有夫之夫了,可得保持距离,万一被叶暝那个醋精知道了又得乱发脾气虽然以叶暝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发脾气都不好说。


    叶执渊又跟着凑了过来。


    晏兮:“”你特么属狗皮膏药?


    叶执渊对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视线从眉眼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晏兮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也太老套了吧兄弟,搭讪都不带换个词儿的?


    “是见过的没错啊。”叶执渊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唇角弧度加深了些,“秘境里见过一面,你忘了?”


    晏兮花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次。碧波村的狐妖秘境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它能洞察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再将那恐惧化作幻象,当年在秘境里,“叶暝”一剑捅穿他身体的时候,他疼得几乎以为那是真的,可事后想来只觉得是狐妖为了害他设下的陷阱,是幻境捏造出来的彻头彻尾的假象,当不得真。


    可叶执渊现在这样说


    晏兮错愕地睁大眼睛,看他跟看鬼似的,叶执渊见状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怎么听怎么琢磨不透。


    他告诉晏兮:“你和另一个世界的‘我’的事我全知道,你是为何而来我也知道。”


    “你知道?!”晏兮腾地坐直了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原著里的“叶暝”会知道这些,按理说两个世界不该互通,不该有交集,不该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你肯不肯帮你自己?另一个世界的你因为傻叉阎枭下的蛊都快死了!”


    见晏兮为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是压不住的焦灼,叶执渊的笑意收敛,漫不经心的神情从他脸上一点一点褪去。


    “我若不肯帮,你怎么办呢?”


    晏兮:“?”


    “我又没要你帮我,你帮你自己都不行?”


    “为什么要行?”叶执渊无辜问道,“我身上确实有当年阎枭下的蛊虫没解,可我并不需要解,那蛊虫在我体内根深蒂固,早就与我相安无事,安稳得很。”


    “为什么?”


    叶执渊:“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得自己去找。”


    “这也太难了吧?”晏兮很急,“这要我怎么找?而且叶暝根本等不起。”


    “那我不管,本来另一个世界的我是死是活就和我没关系,他死了,我照样在自己的世界里逍遥快活,左拥右抱,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好不自在。”说着,叶执渊单手支着半边脸颊,歪头看晏兮,“倒是你,千里迢迢跑来求一个不相干的人,不觉得可笑么?”


    “我救我道侣有何可笑?”晏兮连一秒的思考都没有,直接反驳,“我趁他失忆骗了他,让他为我承受雷刑,让他满心满眼都是我,在他发现真相后宁可自己死也不舍得杀我,我还让他等了我足足一百年。”


    话音落下刹那,一道雪亮的光从掌心炸开,长剑凭空而现,冷冽的剑锋直指叶执渊咽喉。


    晏兮握剑的手稳得不像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在面对化神境的魔尊:“你是不相干,可他不是,叶暝是我的道侣,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那我为他跑这一趟想尽办法救他又有什么不对?早在来找你之前我就决定了,就算我会死在你手里,可只要有希望我就得试。”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甚至可能根本伤不了你一根头发,但我还是要试,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本事,是我的道侣还在等我回去。”


    殿内安静极了,烛火把他们身影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叶执渊眼底的神色晦暗难明。


    晏兮说:“你帮还是不帮?”


    许久,叶执渊动了,在晏兮以为对方会还手把他掐死之际,只见叶执渊用两根手指轻轻将横在脖子上的剑锋挑开,旋即懒懒地挑起晏兮的下巴。


    “想让我帮他,行啊。”他慢条斯理开口,目光从晏兮的眼睛一路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敞开的领口,“自己把衣服脱了。上了我的床,说不定我能看在和你有过鱼水之欢的情分上帮你一把。”


    “你能把另一个世界的我拿下,想来床上的功夫非常了得,我很期待。”


    期待你雷霆,晏兮三观受到了冲击,忿忿瞪着面前和叶暝拥有同一张脸的叶执渊:满脑子只有XXOO,这个该死的限制文种马!


    第100章


    晏兮自然没有答应这个无理的要求,下意识想要一脚踹过去,腿都抬起来了,脚尖堪堪停在叶执渊小腹前三寸的地方又收回去


    不行,这人不是他熟悉的叶暝,而是“原著”里杀人不眨眼后宫成群的龙傲天叶执渊,这一脚踹下去,能不能踹到另说,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长在脖子上都不一定。


    腿收回来,把那口恶气压下去,晏兮下床就走。


    叶执渊也没拦,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晏兮离开寝殿,沿着廊道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自己根本跑不掉。


    这里曾是陨星山的地盘,他闭着眼都能走,可现在不一样,每一道回廊都被改造过,弯弯绕绕岔路多得让人头晕,更别提叶执渊设下的禁制把整个地方罩得严严实实,晏兮试着往山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一道无形的屏障就把他弹了回来,根本他不给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跑不掉,晏兮只好到处闲逛,魔域的廊道都长得差不多,壁灯昏暗,偶尔一阵阴风吹过来,长此以往住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抑郁。他走了好一会儿,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一道门,门口站着两个看守。


    大概是他没刻意掩盖脚步声,“什么人?”左边的看守先看见他,手立即按上腰间刀,等看清了他的脸,那看守的手又松开了,“原来是风丫头。”


    右边的看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声:“风丫头又来找你师叔了啊?进去吧。”


    晏兮:“”神特么疯丫头,你礼貌吗?


    他斜了那人一眼,没说话,径直推门进去。关门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一脚踹在那看守的屁股上。


    “哎哟!”那看守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捂着屁股转过身来,冲着已经合上的门骂骂咧咧,“这疯丫头,下脚没轻没重的!”


    旁边那个看守乐了:“嗐,都说是疯丫头了,你跟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小姑娘计较什么?”


    晏兮没理会外边两个人,开始打量这一间,布置很诡异,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炼丹房和卧房混在一处的。


    正中间立着道屏风,屏风上画着山水,看着倒是雅致,屏风这边靠墙摆着一尊半人高的丹炉,炉子还是温的,旁边堆着各种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药草的苦味。


    屏风那边,晏兮绕过去看了眼,摆着一张铺着锦缎被褥的双人床,枕头上还残留着压痕,显然是有人睡过的。


    炼丹炉和双人床,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晏兮脑子不由得冒出一些不太妙的联想,赶紧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谁来了?”一道清冷女声从屏风后面传来,晏兮绕回去,只见白婉晴从丹炉后面站起身,手里捏着一株草药,她一身素白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面容和晏兮记忆中的药修长老一模一样,清冷疏离,犹如一朵长在悬崖边上的白花,看上去柔弱,其实谁也攀折不了。


    白婉晴看见他后似乎并不意外:“风师侄来了。”


    哦对,如今除了叶执渊,自己在其他人面前呈现的都是风轻絮的模样。


    自己是从另一个位面世界穿来的不方便讲,而且晏兮还得套话,便学着风轻絮的语气“嗯”了声,故意走得慢了些,到白婉晴身边坐下时模仿着小师妹从前亲近的模样往她身边凑了凑:“白师叔,您最近还好吗?”


    “这话该我问你。”白婉晴放下手中药材,拉过他手腕将指尖搭在他脉搏上,“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还以为你不来了,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伤?


    白婉晴见晏兮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染上几分无奈:“上次我给你的药膏你可有按时敷?你这孩子,心里有事不说,非要憋着,憋不住了就往自己身上划,你爹爹若在天有灵,看你这样该有多心疼?”


    她边说边替晏兮理了理衣襟,似乎在确认底下有没有新的伤痕。


    这意思是风轻絮有自残倾向?晏兮任由她摆弄,想起此前这个世界的小师妹对自己说对叶暝下药、要让他变成彻彻底底的恶人一事,晏兮心想原来如此:“师叔,你是因为这个才自愿留在这里照顾我的吗?”


    “我作为陨星山长老之一,你爹爹不在了,我总不能看着你把自己作践死。”白婉晴顿了顿,“当然,也不全是因为风师侄你,这里有丹炉,药材,能任由我炼丹,其余旁的都不重要。”


    晏兮想起自己认识的白婉晴是个对着丹炉可以坐上一整天,连天塌了都不管的药痴性子,眼前的白婉晴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个白婉晴的丹炉旁多了一张不属于她的双人床。


    床上的痕迹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刺得晏兮眼皮直跳,不由得不多想:“白长老,叶执渊他是不是对你”


    后半句怎么都说不出口,太尴尬了。人家是长辈,又是女子,他一个男人,哪怕是顶着风轻絮的脸,问这种话,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风师侄,你今天不太对劲。”白婉晴道,“如果你是想问我与叶暝的关系,你应该早就知道他拿我当炉鼎一事。”


    她说得太直接了,晏兮都被她搞脸红了,白婉晴自己脸上却毫无羞赧之意,也没有任何情愫的影子:“叶暝曾经找我寻过蛊虫的解药,我解不出来,这世间竟有我无法解开的蛊,我便跟这件事杠上了,就一直留在这里制药。他想借我的药灵之体稳固修为,我便借他,条件是他替我护住丹炉,各取所需罢了。”


    她说完便扭身去处理下一味药材,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对这个话题的全部耐心,把晏兮看得叹为观止:“那您一点不恨他把您强留身边吗?”


    “不恨,恨他浪费时间,有那个功夫不如多炼几炉丹。”白婉晴道,“不过他把我困在这里,不让我亲自出去采药,这点倒是挺烦人的。”


    太秀了,不论哪个世界,白婉晴都是白婉晴,丹炉比天大,男人算什么?


    不过这么说来,原著世界的风轻絮和白婉晴好像都没有真心爱过叶暝。他以前看原著的时候总觉得那些被龙傲天收入后宫的女子多少都该对他有点意思吧,不然怎么能叫后宫呢?可现在亲眼见到白婉晴这副“炼丹才是正事,男人靠边站”的模样,再想想刚才风轻絮提起叶执渊时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倏忽觉得自己可能想岔了。


    风轻絮恨他到要给他下药,要让他彻底变成恶人,白婉晴利用他,只为护住丹炉,说是叶暝把她当炉鼎,她自己的心态又何尝不是也把叶暝当炉鼎使唤,用完就扔?这两个人没有一个是对他心存爱意的。晏兮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掉这个认知。


    他以前总觉得龙傲天的后宫嘛,那些女子或多或少都会对他动心,不然这“后宫”两个字从何说起?可现在看来,原著里的叶执渊身边好像真的一个真心爱他的人都没有。原著中姜宁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攀附而留在身边,白婉晴是利用他的,风轻絮是恨他的,丹宸


    “你的意思是,你的翎羽可以压制住蛊虫?”晏兮彻底震惊了。


    他离开白婉晴那边后,在魔域里兜兜转转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走过十几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廊道,穿过好几处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殿宇,最后在一个极偏僻的拐角发现了一道隐蔽的铁门,然后他在里面看见了丹宸。


    铁链从墙壁上延伸出来,锁着他的手腕和脚踝,丹宸靠坐在墙角,头发散乱地垂下,遮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曾经意气风发的妖域少主此时此刻竟像一头被囚禁太久俨然忘记挣扎的困兽。


    晏兮在铁栏外面站了许久,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丹宸没有认出晏兮,后者顶着风轻絮的脸,认不出也正常。


    直到晏兮花了很大的功夫,从“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开始一点一点向他解释,丹宸才终于相信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风轻絮,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晏兮。


    “火凤之体至阳至烈,白婉晴的药灵之体可调和阴阳,两种力量合在一处可以压制蛊虫,但根除不了,所以他把我们关在这里。”这个世界的丹宸与晏兮并不熟悉,态度淡漠了许多,“我只求你一件事,杀了叶执渊,或者让他消失,只要能让他离开这个世界怎样都好。”


    “只要能让他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说罢丹宸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像是连多说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这就是“原著”里的后宫,晏兮心想,根本不是想象中莺莺燕燕环绕、众星捧月般的风光,是白婉晴把叶执渊当炉鼎使唤,风轻絮恨他恨到要下药毁了他,丹宸被锁在地牢里只求他消失。而相对的,“原著”里的叶暝也对他们从未动过真心,全都是加以利用。


    同样是叶暝,这个世界的叶暝居然什么都没有,更准确地讲是根本不想要。他只要有用的人,而非真心。


    ——当真如此吗?


    晏兮想起方才和叶执渊说话时,对方的神态语气。


    “我答应你。”晏兮承诺道,“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离开,还你们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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