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晏兮虽然闭着眼,但也感觉到自己打中了人,慌忙摇手表示:“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打到你脸了?我不打女孩子的!”
魅璃愣了半天,忽然眼珠一转抬手直指晏兮:“好啊,我懂了!你小子不归在正常男人一类,你小子也喜欢男人的是吧!”
晏兮:“蛤???”
“别装了!当时碧波村洞穴里我虽没亲眼看见,但隔着一堵墙该听的不该听的也全都听见了,晏仙长那声叫得可是相当放浪啊!”
“妈呀大姐!”晏兮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她指的是和叶暝第一次双修那次,“你能不能不要血口喷人,那次是意外,还不都怪你搞的什么花?”
“呵,究竟是我的错还是你俩本来关系就不单纯我自有判断!”
说完,魅璃身形一晃,竟化作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模样。
顶着那张妩媚的脸,却配着男人的身体,再度朝晏兮贴过来。
晏兮刚淡定下来又被迎面暴击,人已经麻了:“大姐算我求你了,收收神通吧,这真使不得啊。”
这画面简直比刚才还要吓人,辣眼珠子。
“怎么,你不是喜欢男人吗,来啊,哥哥让你快活~”魅璃偏不信邪,竟真要用这诡异的男身凑近挑逗。晏兮忍无可忍,在对方碰到自己之前又是一拳挥出——“邦!”将魅璃右鼻孔也打出了血,这下左右对称了。
“不是说不打女子吗,这次算什么?!”
“算故意的。”晏兮微笑脸,“谁叫你扮油腻男。”
魅璃的姿势定住,好半晌都没动静。晏兮看她好像自闭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出于基本人道主义问一句“你还好吧?”
下一秒,大概是对被同一个人以如此离谱的方式打出鼻血两次这事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魅璃一掌大力拍过来,晏兮倒飞出去,整个人摔在后方大床上,还像坨柔软的面团弹了弹。
晏兮撑起上半身:“喂——”
话音戛止。
因为此时此刻正站在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不再是那个不伦不类的男女混合体,而是叶暝。
魅术无声蔓延,惑人的香气弥漫开来,如无形丝缕,悄无声息浸润着每一寸感官。
晏兮的眼眸受其影响,逐渐染上了一层淡紫的异色。
“师兄。”低沉嗓音带着特有的磁性,又无端揉进了一丝勾人媚意,“叶暝”凑近床边,朝晏兮伸出手,“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魅璃这次学聪明了。
从挺拔劲瘦的身形,到那副惯常微抿着、故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薄唇,就连腰间雪青色玉佩的纹路这些细节都伪装得与叶暝一模一样。
那双狭长微挑的凤眸望来时,偏执与深情同时存在,再配上这炉火纯青的魅术,足够让她做到以假乱真。
微凉的大手抚上他的脸,晏兮仰头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心脏不由自主快跳了几拍。
没办法,对着这张脸,尤其还是在这般暧昧混乱的场合,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根本由不得他克制。恍惚间,他竟觉得自己并非置身魔域,仿佛他们现在并非身处魔域,而是回到了某个曾令他意乱情迷,只属于彼此的私密空间。也确实差不多——“叶暝”抬腕间,周遭雾气流转变幻,化作了层层叠叠摇曳生姿的红纱暖帐,将两人笼在一片朦胧旖旎的光影里。
跟新婚似的。
晏兮呼吸窒住,被魅术侵蚀,以至于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警觉、不是奇怪叶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悸动与无措。
“叶暝”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用夹带诱哄的口吻说:“师兄,我好想你啊,这里不安全,我们得尽快离开才行,不过在那之前——”
她意有所指扫过晏兮略显凌乱的衣襟和泛红的脸:“我担心了好久,需要确认师兄完好无损才行。”
说罢,另一只手直接搭上晏兮腰带,准备俯身靠近,晏兮顿时一个激灵,卧槽?
“等等,叶暝,现在不合适!”
确实不合适,手半推拒地抵在“叶暝”肩膀上:“小师妹和周师兄他们可能也遇到危险了,丹宸那边情况不明,我们得先找到他们,尽快离开魔域才是正事。”
对方却顺势握住了他抵在肩前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不容挣脱,语气也带上了些许不满的意味:“师兄,那些事稍后再说,我现在只想要你。”
“还是说你不愿意,难道你不爱我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再与我亲近一次又能如何?我对你那么好,护着你,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你现在让我亲近一下怎么了?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上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满腔悸动和被近在咫尺的英俊眉眼冲击出的旖旎,随着这段话犹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晏兮久久地怔住了,抵着对方肩膀的手都忘记了用力。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叶暝”一边轻佻地用拇指按压晏兮的喉结,一边说:“什么话?师兄不喜欢听这种话吗,可这明明是事实啊,不是吗?”
“叶暝”此时已经离晏兮的脸很近了,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明明脸还是那张脸,但莫名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到给人的整体磁场,都让晏兮感到一种本能的不舒服和排斥。
面前的“叶暝”眼底是纯粹的玩弄与征服,犹如丛林深处盯上猎物的毒蛇,令人毛骨悚然。
“你想强上?”对这样的叶暝感到抵触,晏兮眯起眼,语气随之冷了下来,“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强上是会烂唧唧的?”
“”
三个字砸入耳朵,对方明显顿住了,那一瞬的迟疑几乎要让她脱口问出:“当真?”
这可戳中了魅璃的知识盲区,她驭男无数,以往凡是和她春风一度过的男人皆被她吸干精气而死,尸身随手丢弃,又何曾留意过后续唧唧有没有烂。
好在及时收声,未曾露馅。她嗤笑着,模仿着叶暝可能的口吻,漫不经心说:“哦,是吗,可即便烂了又如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烂便烂吧,横竖她也没有那玩意儿,这威胁于她毫无意义。
“叶暝”不为所动,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距离端详之下,这位晏仙长也挑不出半分瑕疵,是那种男女通杀的好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衬得一张玉面胜雪,竟比那红纱还要灼目几分,生生透出股令人屏息的美,叫她看了都只觉心猿意马。
难怪叶暝会对此人这般执着上瘾,这下可算是有了答案。
她呵笑,哪怕不为报复叶暝,单是将这般人物揽入怀中,于她而言也不算亏。于是再顾不上许多,俯身便要吻下去——
“轰隆!!”
寝殿外传来爆破巨响,震耳欲聋,连地面都为之震动,殿顶簌簌落下灰尘。
“叶暝”动作一滞,本能地扭头望向殿门方向。这动静不小,难道有外人强闯魔城,还是那个被抓的青云宗小子搞出来的?
就是现在!
晏兮眼中紫光尽散,被铐住的双手狠狠向前一推!
“叶暝”见状浑身一炸,大概是被他那两记王八拳打出了PTSD,还真被这全力一推顶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晏兮趁机从床上滚落,半跪在地,心中急呼系统:快快快系统!兑换能劈开这破镣铐的东西,积分随便扣!
系统:【收到!推荐宿主兑换“破法短刃”,专破禁制法器,售价250积分,是否确认?】
晏兮:确认确认确认!
成为富公后就是不一样,以往250积分都直呼“买我命呢”,现在已经能跟花个二毛五似的给出去了。
手中光芒闪烁,一柄短匕凭空出现,晏兮反手一挥,斩向腕间镣铐的连接处。
“锵!”镣铐应声而断,灵力如决堤洪水充盈四肢百骸。
晏兮没有趁乱袭击眼前这个伪装成叶暝的魅璃,对着这张脸,他着实下不去狠手,哪怕知道是假的。
足尖一点床榻,身形向后飘退的同时,左手屈指一弹,数道凌厉的灵力劲风激射而出,直指寝殿四角燃烧着幽紫色火焰的魔石灯盏!
“去!”
砰砰砰砰!
灵力击打在灯盏上,火焰爆开,点燃了轻薄的纱幔。魔石灯盏碎裂,油脂溅出,火势“轰”一声猛然窜高!得益于魔域建筑材料和地毯的卓越品质,火苗舔舐之处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刹那间遮蔽了视野。
“咳咳咳咳你?!”魅璃没料到晏兮反应如此果断,更没想到他脱困后第一件事不是反击而是放火,这寝殿里可有不少她珍藏的宝贝!
“晏兮——!!”她怒不可遏,挥手驱散浓烟,再定睛看时,床上已空空如也,只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动静和越来越浓的烟雾。
殿外一片混乱。
和晏兮猜想的差不多,方才的爆炸声并非偶然。只见不远处一座像是牢房的石屋墙壁破了个大洞,一名身着藤黄服饰,头发凌乱,还吊着只脱臼胳膊的高大身影正挥舞着一杆银色长枪与几个闻声赶来的魔修战在一处,枪法刚猛,虽独臂且带伤,竟一时不落下风。
正是狄星洲!
他显然刚脱困不久,正奋力杀出重围。一抬眼,恰好看到魔城深处那座最华丽的寝殿窗口冒出滚滚浓烟,火光隐现,不由得呆愣了瞬。
面对魔修惊怒交加的眼神,狄星洲连连忙道:“这这这可不是我干的啊!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烧家毁屋这种事我不会做,我没那么缺德!”
话语刚落,便瞧一道粉色身影兔子似的从侧面的回廊拐角蹿出。
“晏兮兄?!”见到熟人,狄星洲眼睛霎时一亮,长枪一振逼开面前的魔修,洪亮嗓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惊喜,“好久不见!”
缺德的晏兮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见狄星洲突然长枪一横,摆出个起手式,目光灼灼地盯过来:“来,切磋!”
“不儿,现在是切磋的时候吗?!”
晏兮被他这直愣愣的邀战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扫过他那只不自然下垂的胳膊,顿时想起魅璃先前的话,恍然道:“在我之前被抓的宗门弟子原来就是你啊!你自个儿逃出来了正好,我也不用特地赶去救人了,走走走,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去找丹宸他们汇合!”
狄星洲闻言眨了眨眼,似乎才从“巧遇劲敌”的兴奋中回过神来,瞅了瞅四周越来越多的魔修身影跟那冲天火光,憨实地一点头,铿锵有力道:“哦!好!先杀出去,杀完再切磋!”
两人转身欲走,背后寝殿的大门被一股魔气轰然冲开。只见魅璃顶着一张叶暝的脸冲了出来,她头发被火烧成了冲天炮,根根上竖,配上叶暝那张冷峻却因气急败坏而五官扭曲的脸,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呔!妖怪!”狄星洲脱口而出,“你谁啊?!”
魅璃面部抽搐,尖声厉喝,嗓门因极致愤怒几乎破音:“休想走——众魔将听令,给我抓住他们两个!要活的!尤其是那个穿粉衣服的!!”
刹那间,更多魔修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不乏气息强横者,显然是被大火和骚动惊动了。
“不妙!快跑!”狄星洲抓起晏兮,找准一个包围相对薄弱的方向,施展身法疾冲而去。
狄星洲虽然吊着一只胳膊,但步法扎实,速度丝毫不慢,且战力惊人,能在疾跑中回身,银枪如龙,挑开或格挡侧面袭来的攻击,枪风凛冽,逼得几名元婴巅峰的魔修一时难以近身。
晏兮边跑边心惊。这哥们回击追上的魔修时不仅不落下风,还能隐隐压制,枪法比上次仙盟大会时更加圆融凌厉,修为似乎又有精进。
他实在好奇,不由趁机问:“星洲兄,你到底是怎么被抓住的,还受了这伤?”
以狄星洲的身手怎么还会中魅璃的招。
狄星洲一枪挑飞一个追来的魔修,抽空回答:“是那个什么魔域圣女伪装成你的样子骗了我!”
晏兮脚下一个趔趄:“伪装成我的样子??”
“对啊。”狄星洲语气还挺委屈,“因为我迫不及待想和你切磋啊,继仙盟大会后约定好了的。那圣女用你的样子说‘等等,先找个空地再切磋,到时候能切磋个尽兴’,我就应下了,结果转身就被打了后脑勺,第一下没打晕,我还回击了,但头太痛就被钻了空子,弄脱臼了胳膊,第二下打头才被打晕了。”
“听着真是坎坷啊。”晏兮一顿,“不儿,那你现在还轻易信了我,不怕我也是假冒的?”
狄星洲望了他好几秒,似恍然大悟:“对哦!”
“你不是假冒的吧?”
“”晏兮:“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也没想过试探,直接就信了。狄星洲反过来问:“晏兮兄你呢,你又是怎么被抓起来的,怎么也在这魔窝里?”
“呃,跟你差不多吧,也是那圣女伪装成熟人的样子。”晏兮简略道,“技高一筹,我没立即识破。”
狄星洲恍然大悟,继续问:“那你是怎么脱困的?还把魔城都给点着了?”这动静可比他拆个牢房墙大多了。
刚才那一番挣扎,晏兮领口早已散乱,露出一小片脖颈和锁骨,上面还有之前反抗时刮蹭出的红痕。
面对狄星洲直勾勾但纯粹是好奇的视线,晏兮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襟,干咳两声:“是那圣女伪装技术拙劣,一看就看出来不对了。”
“拙劣?”狄星洲一边挥枪扫倒一片魔修,一边用没受伤那边肩膀蹭了蹭脸颊,“有吗?我觉得还挺细致的啊哦我知道了!也有可能是我不够强,观察不够仔细,果然我还得继续修炼!”
“你已经很强了。”
晏兮在心里默默补充:是因为叶暝绝不会说出那种“我上你是天经地义”的混账话,更不会在我明确拒绝且情况危急时只想着那档子事,才让我确定了那是假的。
也不知道真的叶暝现在怎么样了。
晏兮心头沉甸甸的,一边疾驰,一边尝试用传音符联系叶暝。灵力注入,传音符亮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奇怪,传音符本身没问题啊。
他又试着联系风轻絮。
这次很快有了回应。
“是大师兄吗?太好了大师兄你没事!我已经联络了师门了,爹爹说正在尝试派人来救援我们,而且丹宸少主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快去一起救救阿暝,他一个人和化神期魔修对付上了!”
卧槽化神期。晏兮又接连试了几张给叶暝的传音符,依然杳无音信。
魔渊骨堆旁,叶暝从妖兽尸体上拔出黑剑,垂睫望着剑身将温热血迹无声吞噬,对怀中仅剩的一张明明灭灭的传音符置若罔闻。
“阿暝他不会真出意外了吧?”风轻絮焦急问。
“不会的。”晏兮听到自己还算镇定的声音响起,掌心却已沁出了冷汗,“也许只是抽不开身,或者传音符在战斗中损毁了”
对,他可是龙傲天,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命硬得很,怎么会轻易出事?
“小师妹,你先别慌,等他有空应该会主动和我们联系的,你现在先把你们和丹宸的方位告知我,我们先汇合。”
“好,我们在——”风轻絮刚描述了开头,话音突然被一声惊叫打断,“啊!”
紧接着,传音符那头传来混乱的声响,以及丹宸一声急促的“小心!”
晏兮心头一跳:“小师妹?”
别挂电话啊,出什么事了说清楚啊喂?!
另一边,丹宸、风轻絮和周松钰按照大致方位前行,不料在一片开阔地迎面撞上了缓缓踱出的黑袍人。
“怎么会你怎么会在这里?”见只有黑袍人独自出现,风轻絮脸色煞白,“阿暝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对方兜帽下的两点红芒似乎扫了他们一眼,风淡云轻说:“不知道。”
“或许,死了吧。”
轻飘飘三个字狠狠扎入风轻絮心脏,也通过仍在连接的传音符,分外清楚地传入了晏兮耳中。
晏兮脚步倏然停住。
狄星洲跟着急刹,不明所以:“怎么了晏兮兄,不继续跑了吗?后面那些家伙快追上了。”
身后,魅璃已重整旗鼓,率领更多魔修气势汹汹地追赶上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传音符那头,丹宸已然化出火凤虚影,长鸣一声,迎上了修为深不可测的黑袍人。金红色的火焰与漆黑魔气猛烈冲撞,爆开的气浪即使隔着传音符都能感受到些许。
风轻絮的惊呼和周松钰的怒骂夹杂其中,情况显然是压倒性的不利。
前有未知强敌,后有追兵,加上叶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晏兮闭了闭眼,强行将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叶暝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驱散。
系统没有发出主角死亡或任务失败即将抹杀他的警告,说明叶暝至少现在还没死但这也不代表他不会重伤,不会感到痛,不会陷入绝境。
他重新睁开眼,转向身旁脱臼一臂但战意高昂的狄星洲:“星洲兄,看来我们得先想办法活过眼下这一关,才能再议离开秘境后切磋之事了。”
狄星洲重重点头,银枪在手,眼神明亮:“明白!晏兮兄,咱们并肩子上!”
此时魅璃已带人追至近前,她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只是鼻子还红肿着,配上那怨毒的表情,显得颇为滑稽跟狼狈。
“哟,怎么不跑了?继续跑啊!我改变主意了,这次抓到你,可不仅仅只是和我春宵一度那么简单。我要把你炼成我的禁/脔、男宠,日夜折磨!”她纤手一挥,对四下魔将尖声喝道,“给我上!生死不论,但那张脸必须给我完整留下!”
魔修们狞笑着再次围拢,魔气滔天。
晏兮与狄星洲背靠背而立,一人执剑,一人挺枪,灵力与战意节节攀升。
而就在他们侧后方约五十米外,一处被阴影与巨石半掩的高地之上,无声踏出了一双沾染暗红血污的墨黑长靴。
靴子的主人仿佛刚经历过一场血战,从深渊爬出,静立高处,目光漠然穿过晦暗天光与缭绕瘴气,沉沉落向下方那抹粉色身影,和他周围环伺的群敌。
第52章
魅璃一声令下,众魔将再无保留,各色诡谲魔功齐出,腥风血雨般罩向中央两人。
狄星洲独臂舞枪,枪影乱闪,又快又猛,愣是一个人扛住了一边的攻势。晏兮剑走轻灵,在魔修堆里钻来钻去,专挑人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放倒了好几个,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地挂着别的事。
和丹宸交手的黑袍人是谁,化神期魔修,我靠全文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不会真是魔尊吧,那丹宸怎么可能打得过?
风轻絮和周松钰又是否安然无恙,他们一个修为平平一个毫无修为,不会被波及到吧?
还有叶暝,叶暝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岂有此理,与我交手还敢分心,是不把本圣女放在眼里?!”魅璃嗓音陡然逼近,手中长鞭毒蛇似的猛蹿过来,晏兮仓促回剑格挡。
剑身鞭梢相击,火花四溅,巨力传来,虎口发麻,紧接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顺着胳膊往脉络里钻。
晏兮:我C了和魔修交手就这点最烦,本来就不占上风,还尽玩这些阴的!
眨眼的功夫,旁边举着锯齿大刀的壮汉魔将抓住了空档,大吼一声,那刀带着劈山开石的架势拦腰就砍了过来。
狄星洲正被另外三个魔修缠得脱不开身,急得大喊:“晏兮兄当心!”
刀风已经刮到身上,晏兮内心“卧槽卧槽卧槽”弹幕刷了满屏,来不及呼唤系统,勉强扭身,急忙用剑尖去点那刀身,想借力让刀偏开。
可那魔将力气大得吓人,刀势只是歪了一点点,还是结结实实地扫在了他的腰侧。于是晏兮优雅地飞出去:我(哔——)
狄星洲尔康手:“晏兮兄——”
流动在周身的护体灵力被破开,血口涌现。巨力将晏兮整个人撞得离地飞起,朝后面那片乱石堆摔去。
魅璃眼中闪过快意,娇喝道:“趁现在抓住他!”
“嘿嘿,再能蹦跶又怎样,还不是栽在咱们圣女手里?”
“能给圣女当禁/脔,可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圣女大人!您玩够了之后能否把他赏给弟兄们?我们也想找点乐子!”
【哎哟我去,这伙人说话怎么跟山匪似的?】系统蹦出来道:【事先说明,宿主您可千万不能沦落成这群臭烘烘魔修的玩物啊,这样积分是不会涨的!!】
我多谢你瞎哔哔啊。晏兮咬牙切齿:来,打开法器界面,要杀伤力最强的那种。
“本圣女看上的东西也是你们能妄想的?”魅璃长鞭一甩,“少废话,此人狡诈,速速擒住,别让他再耍花样!”
话落地,数名魔修已迅疾扑向晏兮坠落之处,魔气裹挟着狞笑,眼看就要将他擒拿。
修为的差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想硬碰硬根本是以卵击石。晏兮心知肚明,目前唯一能倚仗的只有系统这个金手指,可要一口气对付这么多人,得花多少积分才够?
冲在最前的两名魔修面目尤其扭曲丑陋,咧开的嘴里还淌着腥气,晏兮捂着小臂伤口,向后退去,掌心凝聚灵力,蓄势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之声尖啸而至。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如流星坠地,裹挟着万钧之势,重重砸在晏兮与魔修之间的空地上!
狂暴气浪炸开,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凄厉惨叫随之响起,冲在最前的两个魔修被震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
烟尘尚未散尽,一只手臂从身后揽住了晏兮的腰。
晏兮惊魂未定地抬眼。
来人一身残破黑衣,浸染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迹,眼型狭长,眼尾深浓,墨发在未平的气流中肆意飞扬,几缕发丝贴在额角,更添几分野性的戾气。
男人侧身而立,一手仍环在晏兮腰间,将他向后带了步,另只手凌空一握!
那柄插入地面的漆黑长剑应势而起,倒飞回他掌中。
威压如山倾覆,重若千钧,沉沉笼罩四野。
追袭而来的魔修们骇然刹步,皆被那道身影所散发的恐怖气息所慑,无一人敢再上前半步。
“叶暝?”晏兮嗓子发干,下意识唤了一声。
被唤到的男人低下头。
四目相对。
晏兮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叶暝面上沾着血污,唇角抿得极紧,不见往日那副或乖顺或执拗的模样,只在漠然的底色里压着某种情绪。
那情绪复杂难辨,沉得叫人读不出分毫。
他目光先在晏兮脸上停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再缓缓下移,掠过他染血的腰侧与小臂,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烟尘沉降,露出狼藉地面与僵立的魔修,叶暝揽在晏兮腰间的手臂未松,力道收得分寸恰好,既将人稳稳护住,又不至于勒痛那处新伤。
叶暝没有立刻说话,晏兮也没有发现他握着剑柄的手背用力到青筋暴起。
男人只是淡淡扫过前方惊疑不定的魅璃与一众魔修,一双眼睛透出刺骨寒芒,气势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几个魔修不由自主退后十来步。
“退什么退!”魅璃见状一脚踹在最前面那魔将的屁股上,尖声骂道,“刚才不还很嚣张,说要把晏兮抓回去‘让弟兄们都乐乐’吗?现在他师弟来了,你们就怂成这副德行?!”
她故意拔高声音将那些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甩了出来,只为扎叶暝的心。
可结果注定要叫她失望了。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是说想把他捉去做你的——男宠?”
叶暝低声强调这二字,剑光顷刻暴起,那群围在魅璃身边的魔修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在凛冽的剑气中被撕成粉碎。
魅璃虽侥幸未被直接命中,却被可怖的余波掀飞出去,重重砸在上岩壁,伤势远比晏兮方才所受的更重。
她呕出一口血,惊怒交加,眼底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怎么会你的修为到底”
“等下,叶暝,你先给我看看。”战斗间隙贸然近身自是危险,但晏兮顾不得那么多,叶暝身上煞气太重,担心他出个好歹,急急捧住那张染血的脸,迫他转过视线与自己对视,“小师妹说你遇上了化神期的魔修,你怎么样,究竟伤着哪里没有,严不严重?”
掌心温热,呼吸也近在咫尺,字字句句里都是藏不住的焦灼。
叶暝身形顿住,安静地任由晏兮捧着。
就这样垂眸近距离地看着对方,看他捧着自己的脸左右细瞧,看他因为担忧而蹙起的眉心,看他眉眼间随情绪牵动的每一丝变化。
视线描摹过晏兮的眉、眼、鼻梁,再到嘚啵嘚啵不断说着话的桃花一样色泽的唇瓣,叶暝看得目不转睛,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进更深的地方。
等晏兮确认他除了胸前有处伤颇重之外并无大碍,正要松手时,叶暝抬手覆上了他手背。
掌心不断收紧,握得晏兮一怔。可还没等晏兮感觉到痛,那力道又倏地卸去,叶暝只管将脸颊更深地贴入他温热的掌心。
“我没事。晏师兄。”
俊美深邃的眉眼流露出熟悉的依赖,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跟往常比起来,叶暝声线似乎过于沉了点。
尤其“晏师兄”三个字,被他叫得格外缓慢,舌尖轻轻碾过,透着一股子细嚼慢咽的意味。
有点怪。
但说不出是哪里。
“我送给你的玉佩呢?”晏兮看向他空荡荡的腰际。怀疑眼前这个叶暝也是别人假装的。
“收起来了。”叶暝顺势偏过头,吻印入晏兮掌心,惹得对方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戴在外面,容易磕碰。”
叶暝唇角笑意很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的确是笑着的。
于是晏兮心头那点怪异又散开了。
没有什么确凿证据,只是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叶暝。
或许是刚经历恶战,也可能是担忧过度,叶暝样子看起来有些不一样,这倒也正常。他没事就好。
晏兮正想询问叶暝是如何从化神期魔修手中脱险以及知不知晓那魔修身份之类的细节问题,那边狄星洲终于摆脱纠缠,银枪拖地疾奔过来,高声道:“晏兮兄!晏兮兄!你没逝吧?!”
“星洲兄!”晏兮同样高声回,“我没逝!”
狄星洲满面焦急,眼见那粉衣青年沾了灰,挂了彩,跟只落了难的漂亮小动物似的,伸手就要去探他腰侧的伤处。指尖还没沾到晏兮的衣角,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横插过来,不客气地隔开了他的手腕。
狄星洲被挡得一怔,茫然地眨眨眼:“怎么了叶兄?”
叶暝没理他,眼睑深垂,视线落在晏兮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眸光晦涩不明。
他默然抬手,指尖凝聚起漆黑魔息,按在晏兮伤口处。
与寻常暴戾的魔气不同,这缕气息在他催动下显得异常温顺,缓缓渗入晏兮腰际狰狞的伤处。
痛感在迅速消退,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生长。不稍片刻,那深可见骨的刀伤便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
“多谢。”晏兮真心实意道。
“不必,与其说谢谢还不如用——”话音顿住,貌似把什么冲到嘴边的荤话咽了回去,叶暝对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感到些许无语。
迎上晏兮疑惑的目光,他停了停才开口:“没什么。刚才我就想问,师兄这领口是怎么回事?”
指的是之前被伪装成叶暝的魅璃扯乱的地方。
晏兮一听脸就热了,心头还漫上几分不好意思,为自己个直男竟仅仅对叶暝那张脸就起了反应——那咋了,心理直男也是直男!
他悄悄一瞥叶暝,恍惚觉得还是眼前这个真实的叶暝更顺眼,不,何止顺眼,简直帅得有些过分了。不儿,好像不大对劲,晏兮觉得他帅得有点惊人了,咋回事?
叶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被自己一问竟脸红了,叶暝仍然在笑,可眼眸漠然一片:“谁弄的?”
“咳咳,等出了秘境再说吧,小师妹和丹宸他们可能遇到大麻烦了,我们先去找他们。”
晏兮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危险,伸手去握叶暝的手。
后者侧身避过,转向身旁的狄星洲:“青云宗的,你一直和我师兄在一块儿?”
狄星洲:“?”
狄星洲突然被点名,还挺懵:“啊,对啊,方才一直同路。咋了?”
他答得坦荡自然,可这模样落在疑心病很重且正心情不佳的叶暝眼中,俨然成了另一种意味。
叶暝与他接触甚少,不禁会错了意:“挑衅我?”
狄星洲:“?”
“别闹了。”晏兮被他避开手时还愣了一下,现在明白过来他又在吃醋呢,头疼地打断这即将跑偏的对话,索性坦白,“和星洲兄没关系,是魅璃扮成你的样子。总之先了结眼前的事,我们得尽快去和小师妹他们会合。”
“魅璃扮成我?”
短短几个字,足以延伸出无数种不堪的情形与结果。
叶暝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好似叹息,漆黑眼珠转动,扫向不远处正惊疑不定望着这边的魔域圣女。
刹那间,魅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被深渊中最凶残的掠食者盯上,连灵魂都要冻结。
“快、快拦住他——!”
魅璃声调陡然尖利,随着她一声令下,地底再次爬出数名魔修。
他们显然也感知到叶暝周身那令人胆寒的气息,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蜂拥而上,各色魔功尽出,霎时间黑雾翻涌,煞气弥天。
叶暝动了。
黑剑挥洒间,没有华丽招式,也无惊天声势,只有冷酷到极致的杀戮效率。剑光所过之处,魔气如裂帛般溃散,血肉之躯应声倒地,不过几个呼吸间,方才还狰狞扑来的魔修已全部倒伏在地。
魅璃骇然色变,终于确定眼前这个叶暝的实力比之前交手时暴涨了不止一筹!也不知道这鬼地方究竟给他遇到了什么逆天机缘。
她本就受了重伤,见状不敢再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身形化作血影便要再次施展遁术逃窜。
“想跑?”叶暝冷嗤。
黑剑脱手而出,如黑闪电贯穿血影。
“啊啊啊舅舅救我——!”血影在空中发出凄厉惨叫,旋即血光爆散,只留下满地血腥气与一件破损的紫色纱衣,被叶暝一脚踏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这回魅璃是真的死得透透的。
黑剑飞回手中,剑身不染滴血。
刚造杀孽,叶暝回头去看晏兮,看到晏兮张大的嘴,不由顿一下,他都看到他师兄嗓子眼了。
卧槽。晏兮张着大嘴,原著中靠龙傲天撑腰在修真界横行霸道的魔域圣女,就这么被龙傲天亲手宰了?
这算什么,杀老婆??
狄星洲也很震惊,不过他在震惊之后,两眼爆发出炽热战意,连受伤胳膊都忘了疼,银枪一振,指向叶暝:“叶兄!强!来,切磋!”
叶暝正收剑,闻言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果然还是在挑衅”。
“真不是挑衅!”眼看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微妙,简直鸡同鸭讲,晏兮连忙横插一步挡在中间,“你不了解星洲兄,他是武痴,见到高手就想切磋,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先去救小师妹和丹宸少主,他们可能正和那黑袍魔修苦战!”
闻言叶暝眸色凝住,扯动唇角,竟是从齿缝挤出冷飕飕一句:“我自然是没你对他了解得那么多。”
晏兮:“?”怎么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听到“黑袍魔修”四字,叶暝没再理会跃跃欲试的狄星洲,转向晏兮,手臂微抬,似乎下意识想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灰,动作却在半途生硬地停住,转而沉沉道:“方向。”
晏兮立即掏出传音符,试图再次联系风轻絮,这次却没了反应。
“联系不上,可能那边战斗干扰太强,或者”他心一沉,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我们只能按之前小师妹最后提到的方位找过去。”
“带路。”叶暝言简意赅。
狄星洲扛着银枪大步跟上,嘴里仍不忘念叨:“等出去了一定要切磋啊叶兄,说好了!”
叶暝没应声,不过当狄星洲因兴奋而枪尖无意间扫向晏兮衣角时,黑剑剑脊轻巧一挑,便将那银枪格开。力道巧妙,未伤狄星洲半分,却也让枪尖瞬间偏转了方向,擦着晏兮身侧滑过。
视线如有实质,始终凝在前方晏兮的背影上,叶暝眼神耐人寻味。
晏兮不设防备,亦无所察觉。
与此同时。
魔域一角的开阔地上,战况惨烈。
金红色火凤虚影在魔气绞杀下已黯淡残破,翎羽纷飞,每一片都沾着灼热的血。丹宸支撑不住,化回人形落地,踉跄后退数步,最后单膝跪在了地上。
背后一道可怖伤口正汩汩涌血,边缘缠绕着阴毒的黑色魔气不断侵蚀着血肉。他抬手用力擦掉嘴角流出来的血迹,金棕色的眸子里头不服输的劲头还在烧着,但明显被沉重的无力感给盖住了。
没办法,对面那家伙的实力比他强出太多太多,根本不是一个境界的。
“丹宸少主!”风轻絮在后方结界内急得眼眶通红,双手抵在丹宸以本源火焰撑开的防护屏障上,“你流了好多血!快进来,别再打了!”
周松钰脸色苍白地站在她身旁,毫无修为的他连靠近战圈边沿都做不到,只能攥紧拳头,指甲用力到掐入掌心。
黑袍人伫立原地,宽大的袖袍甚至没有太多褶皱,兜帽下两点红芒平静注视着苦苦支撑的丹宸,仿佛在看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妖域火凤,血脉确实不凡,可惜你还太年轻,若再给你百年,或可成为一方霸主。”
言下之意,现在不过是徒劳挣扎。
丹宸大口喘着气,后背疼得跟着了火似的,趁着对方说话这空当,猛一扭头,把一个泛着莹白光芒的玉盒子抛向结界里边的风轻絮。
“接着!”他嗓子都哑了,急声说,“若我今日陨落于此,务必将此物交给晏兮,告诉他,答应他的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玉盒入手冰凉,风轻絮低头看去,只见盒盖微启的缝隙里隐约可见一瓣莲花,晶莹剔透,散发出纯净磅礴的气息。
“天心莲!”周松钰率先认出此物,“丹宸少主,您这是——”
“不要!丹宸少主,你快回来,我们一起等师兄他们来!”风轻絮喊道。
“来不及了。”丹宸摇头,“那黑袍人手段阴狠毒辣,修为差距太大,我天生火凤,至阳至烈,多少能克制他几分,限制他一些阴毒功法施展。可你不一样,你冲上来就是白白送命。”
“我护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宗门人,只因为晏兮是我认下的朋友,而你是他在乎的师妹。”
鼓掌声突兀地响起,黑袍人抬起那双笼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不紧不慢拍了两下,似乎颇为赞赏:“重情重义,勇毅可嘉。”
“可惜,蠢了些。”
话落地,那笼在袖中的右手似随意向前一点,眨眼间黑气就到了丹宸眉心。指风未至,那股直钻神魂的寒意已让丹宸如坠冰窟。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别说肉身,怕是魂魄都得给点散。
丹宸瞳孔猛缩,周身残余的烈焰轰然腾起,化作一面火盾悍然迎上,烈火与指风碰撞刹那,丹宸如遭山岳轰击,整个人被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黑岩上。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碎块。丹宸眼前阵阵发黑,全身骨头仿佛都要散架,
阎枭缓缓收回手,仿若只是拂去一粒尘埃:“还是太弱。”
他没有补上致命一击,反而好整以暇地踱步向前,目光扫过濒死的丹宸,又掠过结界内面色惨然的风轻絮和周松钰。
丹宸靠在岩石上,每一次喘息都牵扯出浓重的血腥味。被血覆盖大半的视野,他看到黑袍人徘徊踱步的身影,脑海倏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此人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轻易取他性命,方才那一指若是再重三分,或是攻击要害,他此刻恐怕已然魂飞魄散。可对方偏偏像是猫戏老鼠,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收力,只将他重创,却未下死手。
他在等什么?
等谁来?
叶暝此前与他交手后生死未卜,应当不是在等叶暝。那还有谁未曾现身?
总不可能是
丹宸咬紧牙关,挣扎着想再次站起,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结界内,风轻絮徒劳地拍打着坚固的结界屏障,朝着遥不可及的外界哭喊:“爹爹!掌门师叔!你们在哪里啊,说好的救援呢?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啊!!”
“丹宸少主就要撑不住了,阿暝是不是已经出事了,如果丹宸少主真的等大师兄赶来,肯定也会没命的,他们都会死在这里的怎么办,周师兄,我们该怎么办啊!”她语无伦次,崩溃地抓住周松钰的衣袖。
周松钰心中同样绝望,他比风轻絮更明白化神期魔修意味着什么。如今修真界已无大乘修士,化神几乎便是当世顶尖的战力,眼下局面除非掌门师叔等人亲自到来,否则任谁来恐怕都只是送死。
“小师妹,别慌。”周松钰用力握住风轻絮冰的手,嗓子都在抖,“掌门师叔和风止长老一定已经在想办法了,丹宸少主还能撑住,叶暝那小子命硬得很,绝不会轻易出事。晏兮晏师弟他一定有办法的,我们要相信他们!”
他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风轻絮快要呼吸不上来,死死咬着唇,不愿在敌人面前落下泪来,硬生生将泪意憋回,憋得眼眶通红,几乎撑到极限。
就在她抑制不住,第一滴泪水即将滚落之际,几道身影朦朦胧胧地由远及近,最终闯入进来——
“大、大师兄?是大师兄!!!”
黑袍人动作一顿,回过头去。
晏兮等人终于赶到。
第53章
此地地形怪异,乱七八糟的硕大岩石仿若巨兽龇露的獠牙错杂森立,紫灰色天光从石缝间漏下,照得地上明一块暗一块。
晏兮对方向也拿捏不准,好在有叶暝的魔息可以指引,循着魔息对灵力波动的感应,三人朝着波动最强烈的方位寻去,果然找到了丹宸一行人。
“到了!”晏兮定睛望去。
一片被黑岩环绕的开阔地上,黑袍人静静伫立场中,宽大袖袍无风自动。火焰结界在他身后不远处明灭不定,风轻絮和周松钰正扒在结界边沿眼巴巴望过来,脸上写满了“救命”二字。
还好,还活着。
晏兮一口气还没松下去,瞥见倒在结界外面石壁下的丹宸,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平时神气活现的妖域少主这会儿惨得不行,火红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背上那道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边上一圈黑气还在源源不断往肉里钻。他单手撑地想站起来,结果一动就疼得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丹宸伤势看起来不是一般重,晏兮不禁感同身受地龇牙咧嘴起来,急忙向他跑去。
而在他身形刚动的瞬间,黑袍人也动了,宽袖中探出只苍白的手,凌空一点,一道凝练成实质的森然黑气便以骇人的速度直袭晏兮后心!
“大师兄小心!!”风轻絮喊道。
晏兮脚步一刹,在黑气迎面撞上来的前片秒,“啧。”叶暝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没转身,反手一挥,与黑袍人殊途同归的魔息后发先至,“砰”地撞散了那道袭击!
两股力量相撞的余波刮得晏兮衣袂翻飞,晏兮没再耽搁,借着这股气浪径直冲到丹宸面前。
小师妹他们被困在结界里,只有丹宸伤得这般重,晏兮不用猜都知道必然是丹宸拼死护住了他们。
好兄弟!一辈子!
“撑住啊丹宸兄,这是进秘境前药修长老塞给我的治内伤顶好的药,特意备着预防万一,你赶紧先磕一颗,等出去了我背你去找长老治伤!”
粉衣青年俯身靠近,担忧的面容让人感到安心。
“好。”丹宸咳出口血沫,眼眸还弯了弯,接过药仰头吞下,药力化开的暖流很快散到四肢百骸。他没再多话,就地盘膝运转起功法,引导药力疗伤。
结界里,风轻絮见叶暝没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阿暝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你和大师兄是怎么遇上的,黑袍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叶暝没接话,连眼神都没往结界那边偏一下,只静静盯着前方黑袍人,侧颜在晦暗天光下显得冷峻无比。
晏兮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总觉得自家师弟好像变得高冷了,大概就是从“偏执傲娇精”切换成了“冷酷龙傲天”?
咦,咋回事?
他顺势接过话:“小师妹,这个说来话长,等会儿再细聊。传音符里你说联系过师门了,他们有没有说救援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啊。”风轻絮愁眉苦脸,“我依稀听到爹爹那边有人说,秘境入口的禁制早就被动了手脚,他们正在想办法破解,但好像挺难的”
晏兮摸着下巴沉吟。
“聊完了?”嘶哑到难以分辨其真实音色的话语响起,打断了晏兮的思绪。
黑袍人兜帽下两点红芒慢慢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晏兮身上。
那目光跟有实质似的,携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打探意味。
晏兮暂时没理会他,继续思索:倘若禁制真被改了,外面的救援恐怕没那么快到,眼前敌人修为境界已至化神,硬打多半不是办法,得想办法拖时间。
周松钰在结界里强调道:“晏兮,这魔修化神期修为,你和叶师弟千万小心,不可与他硬碰硬。”
晏兮本来还挺严肃的,一听这话反而乐了,转过头笑呵呵地说:“放心吧周师兄,冲你这句关心话,我保你活着出去,事后打算怎么谢我呀?”
周松钰嘴角一抽:“”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你想我怎么谢?”
“简单,等我保你活着出去,修复好你的灵脉,以前的事儿一笔勾销,如何?”
对上晏兮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周松钰他妈的愣住了。
“一、笔、勾、销?”
往日种种,居然被他说得这般轻松?!
晏兮:“对呀对呀。”
“”周松钰噎住,面部肌肉不停抽搐,气得快要生出心魔。
可他注视着眼前这张正咧唇笑着,纵然沾了灰土也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不知为何,已经无法再将这张脸和曾经那个将他灵脉斩断、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晏师弟”联系到一起了。
他似乎终于能明白,当时面临自己的指控,为何师门上下会对晏兮那般回护,和他是掌门首徒的并无多大关系,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这家伙”周松钰喃喃道,“当真是晏兮?”
叶暝耳尖微动,侧眸看过来。
晏兮哈哈道:“瞧你这话问的,我不是晏兮,难道还能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黑袍人:“所以聊完了没?”
“啊,不好意思,把你给忘了。”晏兮只眼神给出去,身体还没有转过来,此时他蹲在丹宸旁边,脑袋扭向结界方向,身体形成一个“X ”型,非常灵动,“抱歉哈,兄弟太多就是这样的,这种感觉前辈你应该体会不到。”
“”
黑袍人忍无可忍地出手了。
属于化神期修士的恐怖气势像山一样砸下来,境界最低的风轻絮和周松钰当场闷哼一声,差点被压得跪下去。就连正在调息的丹宸也脸色一变,护体的金红火焰明暗不定,摇曳欲熄。
“动手!”晏兮喝道,长剑出鞘。
几乎同时,叶暝的黑剑和狄星洲的银枪一左一右猛地攻过去!三个人虽然没一起练过,这会儿配合得却默契得很。
晏兮剑法轻灵,专攻黑袍人要害扰乱他的节奏,没办法,他最爱搞这种下三路,不是,刁钻的路子了;而狄星洲枪法刚猛,大开大合,正面硬扛魔气;叶暝就像个鬼影似的游走在侧翼,黑剑每次挥出都准确砍在魔气流窜的节点上,最是狠戾非常。
“呵。”
黑袍人笑声沉冷,袖口翻飞,魔气凝成一只漆黑的大手,一掌拍散狄星洲的枪芒,反手又拍向晏兮,不过被叶暝一剑斩断了手掌边缘。
战斗瞬间就激烈起来,魔气和灵力狠狠对轰,爆开的气浪把地面撕出道道沟壑,崩起的碎石哗啦啦滚进缝隙里。
结界里,风轻絮咬牙撑起灵力护住周松钰,同时紧张地盯着战况。丹宸虽然在调息,但神识一直留意着外面。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黑袍人怎么似乎在“看人下菜”?
对叶暝,招招都是杀招,魔气凝成的攻击又狠又毒,明显是想要命,对晏兮就不太一样了,擒拿和束缚类的招数明显更多,魔气幻化成锁链或罗网,好几次都差点把晏兮困住,但总是在最后关头被叶暝打断。
至于狄星洲
丹宸嘴角抽了抽。
这一根筋的小子又被魔气大手拍飞了,人在空中还大喊一声“好力道!”,落地滚了两圈,爬起来抹了把脸,银枪一振又嗷嗷叫着冲上去。
黑袍人对他的态度也最奇怪,不似对叶暝那样杀气腾腾,也不像对晏兮那样想抓人,反倒更像在过招。狄星洲攻,黑袍人就挡,狄星洲再攻,黑袍人再挡,偶尔被这愣头青不要命的打法搞烦了,才一掌把他拍开,但力道掌握得刚刚好,既让狄星洲暂时失去战斗力,又不至于重伤。
“这黑衣人到底想干什么?”丹宸心里疑团重重,然而更让他感到迷惑的是叶暝,简直比黑袍人还要不对劲。
以叶暝先前展现出的实力,即便有信心与化神期魔修打个来回,也绝不至于像眼下这般松懈。
不,并非松懈,而是心不在焉。
丹宸敏锐地感觉到,叶暝的注意力未曾真正落在黑袍人身上。那双黑眼睛的余光一直锁在晏兮身上。不止是单纯的忧心与守护,而是某种更复杂深沉的东西,像在细致地观察,冷静地审视,仿佛要穿透那张昳丽面容,窥见某些连晏兮自身无法都真正坦诚出来的东西。
“小心!”晏兮道。
只见黑袍人似是烦了狄星洲的纠缠,这次下手重了些。魔气大手结结实实拍在狄星洲胸口,把他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银枪脱手,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凌霄血。
狄星洲:“呃啊——”
“星洲兄——”晏兮尔康手,脸上写满了悲痛。
紧接着放下手,转头对叶暝淡定道:“叶暝,小心点,当今修真界化神期修士屈指可数,如果我没猜错,这黑袍人的身份正是魔尊阎枭。”
这个叶暝早就知道了。他正眼神深邃地看着晏兮,闻言恍然。
是啊,化神期。
自己如果打不过,也很合理。
于是他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说完就提剑冲上去,招式仍然凌厉,可就是总给人一种“我在认真演”的微妙感觉。黑袍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份敷衍。
“认真些。”阎枭死水似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些许怒意,一掌拍出,魔气凝成黑龙咆哮冲出。
叶暝眸光微动,非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在黑龙即将及身之前恰到好处地慢了半拍。黑龙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叶暝顺势向后倒飞,落地时还颇为逼真地闷哼了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俨然一副重伤不支的模样。
我去,咋回事!
晏兮一惊,连忙跑上前,而在晏兮伸手要扶他之前,手就先被叶暝抓住了。
男人手掌烫得吓人,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晏兮的手指骨头,晏兮顾不上这个,急着问:“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叶暝抬起脸,脸色苍白,是用自身魔气逼出来的,嘴角还流着一丝血,因为刚才咬破了舌头。
他虚弱地喘了口气:“师兄,我可能不行了。”
晏兮瞳孔地震:“什么?这么严重?!”
“是啊。”叶暝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所以师兄,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晏兮沉默了。
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东西。
系统冰冷的警告声,世界崩塌的幻象,自己被抹杀时连灰都不剩的结局
过了好一会儿,晏兮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叶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要是死了,世界会给你陪葬。”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他说的是大实话。
主角若死,世界不复存在。
但在叶暝听来,这句话完全变了味——
“你要是死了,我会让世界给你陪葬!”
叶暝浑身一震。
这个人,居然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不。叶暝垂下眼,长睫掩住眸底暗色。先不说晏兮压根没让世界陪葬的本事,说这话无非是在骗他。动动嘴皮子的事谁不会?
又是在骗他。
对此人来说,自己或许就是个十分好糊弄的蠢货吧。
受了伤好骗,失忆了更好骗,以为说几句漂亮话,给点甜头,就能让他死心塌地。
心里不知道是嘲弄还是讽刺,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往识海里钻,叶暝想直接告诉他自己恢复了记忆,想撕开这张虚伪的假面,想看他惊慌失措的真容,想把他吊在树上剥皮抽筋,让所有人都瞧瞧这具漂亮皮囊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计。
可行为上,男人只是把脸重新埋回晏兮肩窝,鼻尖蹭着那缕熟悉又恼人的桃香,将他的心绪搅得乱七八糟,这味道搅得他心烦意乱,偏偏又让他觉得安心,好似把他的心情撕裂,让他有种想把这个人生生揉进自己骨头里的冲动。
简直该死。
叶暝紧紧抱住晏兮的腰不肯松手,阴暗地心想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出去了,我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养虎为患,什么叫凡事都得付出代价。
不是原谅你。
不可能饶恕你。
你给我等着。
我绝对——
被晾在一边的黑袍人:“”
怎么又聊上了?
他这次来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抓住晏兮。道玄清在乎这个徒弟,只要晏兮在手,不怕道玄清不听话。至于叶暝,能带回去为己所用自是最好,带不回去,杀了也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出戏。
那个曾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少年,现在居然跟只受伤的小狗似的,赖在仇人怀里装脆弱?
而那个曾经把叶暝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青年,现在居然真情实感地在担心他,还说出了让世界陪葬这种话?
阎枭觉得,自己可能闭关太久了,有点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节奏。
就在他无言以对,犹豫着是否该抬手扶额以表心情时,远处猝然传来破空声。
数道剑光破开紫灰天幕,为首的正是道玄清。青衣掌门御剑而至,衣袂翻飞间剑气凛然,他身后风止带着数十名弟子疾驰而来,仙盟服饰的修士紧随其后。
“轻絮,松钰!”风止喝道,“魔头休狂——!”
救兵到了。
风轻絮高兴得眼泪直掉:“爹爹!掌门师叔!”
结界应声而破,风止箭步冲过来,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轻絮,没受伤吧?快,让爹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青色剑光已经如惊鸿般飞出去!
是道玄清。
青衣掌门连句废话都没有,剑出鞘瞬间,整个人已和剑光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青色长虹直刺黑袍人面门,这一剑,快准狠,剑意里透出的凛冽杀机,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阎枭没躲,抬起的右手五指虚握,魔气喷涌凝成一面漆黑盾牌,盾面上浮现出无数狰狞鬼脸,张牙舞爪地迎上剑光!
“铛——!!!”
化神修士交锋的巨响震得人耳朵疼,青色剑光和鬼脸盾牌僵持了整整三息,最后双双炸碎,道玄清向后飘退三步,神色微白,阎枭倒是站得稳稳当当,只是兜帽在四散的剑气余波的冲击下被悉数掀飞。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如玉石雕刻的脸。
五官浓墨重彩,冲击力极强,眉宇间萦绕着散不开的阴郁死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白是灰黑色的,瞳孔缩成两点针尖般的猩红,犹如从冥府缝隙中透出的凝视,让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果然——”风止倒吸一口凉气,“是阎枭。”
道玄清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衣在还没散尽的气浪里猎猎作响,那张向来平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分外浓烈的杀意。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阎枭抬手随意一理散乱乌发,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为何不敢?小师兄,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情绪全写在脸上。”
道玄清:“住口!”
剑锋再起。
但阎枭已经不打算再打了。
阎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那个还赖在晏兮怀里“重伤快不行”的家伙身上。
两人眼神在空中对上的瞬间,阎枭嘴角笑意更深,一道神识传音悄无声息送进叶暝耳朵:
「蛊毒还在,会再见面的。」
叶暝眸光冷冷。
“魔头还不束手就擒!”仙盟弟子齐刷刷围上来,剑尖指着阎枭。
阎枭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过他们一眼,只朝道玄清笑了笑:“今天到此为止,小师兄,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地,他袖子一卷,磅礴魔气冲天而起!魔气所经之处仙盟弟子们如同被重锤砸中,纷纷踉跄后退。等黑气散尽,原地早就没了阎枭的影子。
“追!”有弟子喊道。
“不必了。”道玄清收剑回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化神期大能想走,你们追不上。”
他转身走向晏兮他们,目光在叶暝身上停住片晌,又移开:“都没事吧?”
风轻絮急忙说:“爹爹,我和周师兄没事,但丹宸少主一直在保护我们,他伤得很重,药修长老来了吗?快请她给丹宸少主看看!”
“你白师叔不擅打斗,这次没来。”风止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我们先带丹宸少主一起出去,回宗门再治。”
嗯?听了一耳朵的晏兮脑子一卡,白师叔,姓白?
“等等疯子呸,风止长老。”他凑过去问,“您说的药修长老全名叫什么?”
风止莫名其妙:“问这个做甚?”
问长辈名讳可是大不敬。
晏兮急得跳脚:“这很重要,快告诉我!”
风止一跟晏兮对话脸就皱巴,瞧他袍袖沾灰,鬓发凌乱,活像只在泥里滚过一遭的兔子似的,也不知身上带伤没有,生怕他瞎蹦哒牵扯伤口,话便下意识脱口而出:“白婉晴,怎么了?”
晏兮:“!!!”
白婉晴!原著里种马龙傲天最白月光最神秘的后宫之一居然一直都在陨星山,就在我身边?!
细想之下,时间线似乎确实对得上——
当初叶暝被原主击碎灵核斩断灵脉抛下山崖,恰逢白婉晴正要出门游历,那情形大抵就像刚踏出家门不远,便在相邻的崖底捡到只气息奄奄的狼崽,她急着远行,顺手将人捞起一同带离,后来便在沿途暂居的院落里替他疗伤续命。
可既然是她救了叶暝,为何此前的反应像是对叶暝全然不识,难道没认出来?
一直到离开秘境,回到陨星山,看着风止亲自把丹宸送去药修长老那儿治伤,晏兮都还保持着那副思绪重重的样子。
叶暝就站在他身侧。
从秘境出来到现在,晏兮的注意力就没放在他身上过。
先是对着丹宸关切备至,又对白婉晴的名字反应巨大,现在更是目送别人离开,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眸底晦暗一点点沉淀,叶暝终究没忍住,上手掰过青年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
“晏师兄,我先前被阎枭重创,险些丢了半条命,你就当真一点也不在意吗?”
第54章
语气幽怨得能拧出水,活像个被冷落已久的怨夫。
晏兮条件反射一激灵,这才回过神,转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番:“对对对,你伤得怎么样?”
见叶暝站得笔直,脸色如常,连之前肩膀上的伤都止血结痂了,晏兮很自然地说道:“瞧着还行。你身子骨好,愈合得快,不像有大事的样子,不过一会儿还是让药修长老给你仔细看看,稳妥些。”
叶暝刚想顺势接话,说“不如师兄亲自替我看看”,远处便传来了风轻絮清亮急切的喊声:“大师兄!”
蓝衣少女急匆匆跑近:“丹宸少主在秘境里找到了天心莲,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把它交给药修长老?”
“当真?”叶暝就看到晏兮眼睛一亮,如果他师兄是兔子,此时一对长耳朵恐怕已经竖了来,“那我们一起去药修长老那儿,顺便问问长老还缺哪些配药,好抓紧时间找齐!”
说着就要和风轻絮走。
“这么多人都去?”叶暝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不高兴,“是不是太急了点?”
他现在只想和晏兮单独待着,最好寻个无人角落,把这人抵在墙上好好算总账。
为失忆期间他对自己撒下的弥天大谎,为他把自己当狗一样戏耍着玩,为他那样轻易地就夺走自己全然交托的第一次跟这些比起来,就连昔日被这人亲手斩碎的灵核与灵脉似乎都显得次要了。
饱经风霜的灵核好似感应到了主人对自己的不重视,发出一阵刺痛的抗议,叶暝面不改色地压下这久违的不适。
狄星洲扛着银枪凑过来:“急吗?叶兄你是不是累了?那你先歇着,歇好了再打,咱们之间还有一场切磋呢!”
叶暝没搭理这个憨子,故意露出祈求的眼神朝晏兮看去:“师兄,我觉得我也没什么大碍,你留下陪陪我吧,有事一会儿再去也不迟。”
他不是真的在挽留,叶暝冷冷心想,他只是在演。
奈何这会儿晏兮满心都是找长老炼药,压根没接收到他信号,反而很是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星洲兄说得对,叶暝,你要是累了就先好好休息,我和小师妹他们去去就回。”
当务之急是尽快请白婉晴炼出那能修复灵脉的丹药,只要灵脉得以重塑,灵核总还能慢慢温养回来,如此一来,即便将来叶暝恢复记忆兴许也能看在这份上,给自己留个全尸吧。
【宿主,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口不对心呢?你当真只是为了自己?】系统对此表示怀疑。
晏兮:当然!
当然什么不得而知。
晏兮与风轻絮周松钰他们一道往药修长老的住处走去。仙盟盟主同时也是青云宗宗主,狄星洲听说师尊失踪一事后心急如焚,不过离开前不忘回头向晏兮道别,并朝叶暝挥了挥手:“叶兄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我们改日再切磋!”
“我不与人切磋。”针对这憨子执着的邀约,叶暝终于作出了回应,“我只会动真格,出手便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陨星山上灵气氤氲,草木蓊郁,四处蒸腾着蓬勃生机,叶暝目光凝在那渐行渐远的一行背影上,身周好似罩着层看不见的薄冰,将一切鲜活暖意隔绝在外。
毕竟他最初踏足此地的目的,便是要陨星山寸草不生。
山风吹过,掀起染血的黑衣下摆,叶暝静立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晏兮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垂下眼帘,抬手按住了心口。
熟悉的剧痛又一次从灵核深处袭来。尖锐无比,犹若无数小毒虫在啃咬他的三魂七魄,每一口带着怨毒的憎恶恨意。
叶暝十分清楚这剧痛从何而来。
不全是蛊虫闹的,更多是着身体在回忆过去后的本能反应。
在魔渊底下生死一线间,那些被忘掉的记忆江流般奔腾回来。
刺骨难捱的潭水,尺戒抽打的脆响,被踩碎的桂花糕,关禁闭时妖兽的吼叫,奶奶倒在血泊里的尸体,灵核碎掉的剧痛,以及坠落悬崖时那道睥睨蝼蚁般,傲慢到骨头缝里的眼神
每一幕都清楚得吓人。
疼痛愈发剧烈,仿佛是灵核在低吼:「你想起来了!终于知道是谁让你这么疼了吧,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思才斩断你的灵脉、毁掉你的前途、杀了你的亲人、把你推下悬崖了吧!现在你还要护着他吗?!」
叶暝听着并无表示,直到疼烦了,才一巴掌拍上自己心口,好似这不是他自己的灵核,而是一块跟他毫无干系的烂石头。
“安分。”
灵核:「」
剧痛停歇了。
貌似被这一巴掌拍懵了,那翻腾的怨毒恨意居然真的暂时缩回去了。叶暝放下手,向远处眺望。
眼神深处,晦暗不明。
晏兮。
我该怎么折磨你才好呢?
*
药庐里药香弥漫,白婉晴正仔细检查丹宸背上的伤口。
妖域少主趴在榻上,火红外衫褪至腰间,露出肌理分明的背脊,背上那道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边缘的黑色魔气在白婉晴指尖灵力牵引下,一丝丝被剥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魔域手段果然阴毒。”白婉晴说,“这魔气不仅侵蚀血肉,更会蚕食经脉,若非你是火凤之体,天生克制阴寒,换个人怕是早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丹宸倒是洒脱:“劳烦长老费心了,我皮糙肉厚,死不了。”
风轻絮:“丹宸少主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这么重的伤的!”
“这药每日换一次。”白婉晴手法利落地给他敷上药膏,“七日之内不许动用灵力,否则伤口裂开,魔气反噬,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谨遵长老吩咐。”丹宸笑着应下,转头看向晏兮,“晏兮,那天心莲——”
晏兮正对着白婉晴的脸发愣。
药修长老一身雪白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专注时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冷疏离感。
这就是白婉晴。
原著里叶暝最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救他于绝境,温柔照料他伤势,在他最脆弱时给予温暖的女子。
晏兮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因为吃醋,开玩笑,他可是直男,只是有种要将自家师弟嫁出去了的感觉。对,就是这样!
“大师兄?”风轻絮戳了戳他,“你怎么走神了,在想什么呀?”
“哦,没事。”晏兮回过神,连忙提醒小师妹拿出之前丹宸让她保管的玉盒,风轻絮道:“白师叔,这是丹宸少主在秘境里找到的天心莲,您看看能不能用?”
丹宸道:“说来还要多谢叶兄,若非我们未曾同行,而是一道闯入魔域深处,这天心莲恐怕就难以到手了。”
“好好好,这份谢意我一定替你转达。”
晏兮接话接得太过流畅自然。
丹宸不由得挑眉。
“!”风轻絮两只拳头抵在嘴边,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既不想太张扬,又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这哪里是帮忙转达,分明是家属代答嘛,有点当家夫君的意思了呀大师兄!
白婉晴接过玉盒子,当着几人面打开。
盒中躺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层层叠叠的花瓣散发出纯净灵气,只是仔细瞧去,会发现莲花边沿有道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痕,其中一片花瓣更是缺了一角。
白婉晴:“可惜了,这朵天心莲受过损伤,不过即便如此,也是难得的珍品。”
“那还能用吗?”晏兮紧张问。
“能用。”白婉晴合上玉盒,“只是效果会弱上三分,若要炼制修复灵核灵脉的丹药,还需几位辅药。”
周松钰立即追问:“可是还缺少地脉晶髓?”
“不错。”白婉晴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给晏兮,“地脉晶髓、还魂草、雪灵芝,这三样缺一不可。不过比起天心莲,这几样寻起来要容易得许多。”
“可玄冥幽墟不是四百年才开启一次吗,还能再进去吗?”晏兮挠头皮发愁。
白婉晴还未开口,周松钰已抢先道:“脉晶髓又非玄冥幽墟独有,其他秘境中也偶有产出,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晏兮:“你好烦啊。”
我不是土著人也不是这本书的作者,而是神圣的读者,哪能对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知道得那么面面俱到,左哼哼.jpg
被压制已久积了好几口闷气的周松钰:总算逮着机会回敬一次,痛快!
白婉晴轻轻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还有一个关键,丹药炼制并非万无一失,我至多只有七成把握,且药材只够炼制一人份。”
此话一出,四下骤寂。
她目光在周松钰和晏兮之间扫过:“你们,谁要?”
*
晏兮还没回来。
揽月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叶暝负着手,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踱过来又踱过去,每一步都踏得沉而重,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宣泄的躁郁碾进地里。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仿若墨汁滴入清水,徐徐晕开。小径尽头始终不见那抹归来的粉衣身影,他心头火起,一脚踹开脚边小杌子,木头沉闷撞上墙角,静了片刻,想起这矮凳是晏兮常坐的,又抿着唇走过去,拎起来重新摆正。
该不会是感觉到什么,所以不打算回来了?
叶暝阴暗地坐在小杌子上扮演思考者,眼神无比阴鸷。
怎么可能?
他演得那么逼真,几乎呕心沥血地扮演了一个受伤虚弱,急需师兄怜爱的可怜师弟,晏兮怎么会起疑,除非
除非他不在意我。
叶暝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顿时有些后悔没在秘境里就一剑把晏兮劈了。
记忆回来得越久,独自一人时就越有工夫去细想。迟来的记忆不仅带回了血淋淋的过去,更将这段时日与晏兮相处间的种种荒唐与不堪一并掀翻在眼前,羞耻到让人难以自处。
如果说轻信晏兮那些苦衷、钟情、我们是道侣这等的鬼话,是因为对方演技太过炉火纯青,把他当傻子耍得团团转。
那他自己呢?
那个失忆后蠢得无可救药的自己又他妈都做了些什么?
认为晏兮斩断自己灵脉是迫不得已;觉得晏兮深情一片,而自己才是那个忘恩负义、怀着龌龊心思报复的畜生;在双修时还像个陷入爱河的蠢货那样回应、沉溺,甚至演上了我绿我自己的荒唐戏码?!
一拳砸上背后墙壁,叶暝骂了句脏话。
经过最早魔域来犯,揽月居本就被烧得穷得只剩这间小木屋,这使劲地一拳下去不得雪上加霜?所以这一拳看似气势骇人,实则没动用半点气力,墙没事儿,他自己手背磕得通红一片。
迟来的记忆正疯狂杀死现在的他。
一想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像条狗似的被哄着骗着,再对照失忆期间自己那副全心全意信赖对方,动不动就黏上去讨亲近的没出息样,两种感受搅在一起,好比一锅烧滚的油在他心口滋滋啦啦地煎着,烫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幕回想起来,都羞愤得几欲呕血。
他活到现在何时这般丢人现眼过,还不如永远不想起来!
叶暝简直没脸回想自己是怎么凑上去讨吻的,怎么用那种黏糊糊望着晏兮,怎么因为对方一句“我爱你”就高兴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这太恶心了。
恶心到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整个修真界,连同栖云峰、揽月居,还有屁股底下这张见证了他所有蠢样的破凳子统统杀个干净!
等待他复仇的灵核本来死气沉沉,闻言一秒支愣起来:对!这就去!
除了滔天怒火,叶暝耳根还浮现出可疑的红晕,不是动情,是羞愤和暴躁到了极点从里面烧出来的,毕竟他是这样的愤怒,怎么可能还心生欢喜?
晏兮他怎么能?他怎么就敢应下那些双修的请求,面不改色说出“我爱你”这种话?最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信以为真,感到无与伦比的高兴与激动。
清醒一点。叶暝额前暴起了青筋。都是假的。
全是那厮精心算计的表演。
晏兮根本不爱他,从来就没爱过,从前是纯粹的厌恶和折磨,现在是别有用心的欺骗和利用,他所做的一切无非都只是为了让他自己能活下去罢了!
这个强烈清晰的认知狠狠扎进心脏,比任何折磨都难受,心底某个角落好像抽了一下,很酸很疼,但马上被更庞大阴沉的情绪掩盖了过去。
我不是在生气他不爱我,我只是在生气他居然把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狗一样耍着玩,把我的自尊踩进泥里,庆幸我是个好骗的蠢货同时,背后还不知道怎么耻笑我。
对,我只是在气这个。
都得死。
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叶暝点了一下头。晏兮必须付出代价,所有参与过、旁观过,哪怕只是活在这个见过他有多蠢的世界里的人,都得死。
他在心里一个个数着:道玄清、风止、风轻絮、周松钰、姜宁儿,还有最该死的丹宸,一个不留。
他居然让丹宸活到了至今,那死鸟还能喘气就是对叶暝最大的挑衅,只有把他们全杀光,他这段丢人过往才能彻底消抹干净,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的人生才会不留污点。
灵核感知到叶暝的所思所想与暴烈愤怒的情绪,在叶暝心口上蹿下跳,赞同到恨不得放一连串鞭炮:太对了,就是都该死,赶紧去赶紧去!!
叶暝神色变幻不定,阴暗地统计完死亡名单,忽然想到这个时辰,晏兮怕不是该饿了,从秘境折腾到回山一直没正经吃过东西。修士虽辟谷,但吃些灵食总归有益,而且以晏兮贪吃的性子,少一顿都能嚎上半天。
而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些?这该死又根深蒂固的习惯!
羞耻感犹如破土笋子再度冒出来,被他强行用更阴戾狠毒的念头逼压下去。
不能就这么直接摊牌,那太便宜晏兮了。
要拉长战线,要一点一点,潜移默化地折磨,要让他从云端跌进泥里,要让他也尝尝被信任的人欺骗、玩弄、然后彻底摧毁心智的滋味,要让他在自以为安全甜蜜的假象里,慢慢腐烂。而眼下,便是要先维持住“乖巧听话的道侣师弟”的假象,包括一些关心体贴亲密的举动。
对,就是这样。叶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乎说服了自己。
先喂饱他。
喂饱了,才有力气承受接下来的好戏。
灵核:?
叶暝起身,动作因为长久僵坐而有些微凝滞,不过很快恢复自以为是的从容,是失忆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姿态。
他迈步走向灶房,环境还算整洁,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之前为他治疗雷毒熬煮药膳时留下的那股子气味。
呵,真会装,心机也够深的,这味儿留这么久都不散,是成心想让他一直记着被照顾的那段日子吧?
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为了谁才挨的雷劈,就算失忆前的自己是心甘情愿,要不是被晏兮那些话哄着骗着,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他又不是打娘胎出来便是傻子。
叶暝对着水缸和米罐,还有篮子里几样灵气挺足但长得歪瓜裂枣的菌菇和禽肉拧眉,怎么做?
失去记忆那会儿他给晏兮弄过糕点,当时就手忙脚乱的,连糕点都做不利索,现在要做饭自己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
那是失忆的我不行,如今记忆回来了,还有什么搞不定?我难道还比不上失忆期间的那个蠢货?!
他憋着一股子气没处发泄,硬邦邦地舀了米,凭感觉往锅里一倒,加水。点火倒是简单,一个响指就解决了,可那火“轰”地一下蹿起老高,差点燎着他额前的头发。叶暝的脸一下子阴沉了。
呵,做饭当真不是件容易事,但凡他八字弱一点,这会儿恐怕已经升天享福去了。
灵核在神识里忍无可忍地咆哮:那他妈叫死了!!!
*
晏兮甫一回来,隔着老远抬头就看到揽月居方向冒出滚滚黑烟。自家灶房炸了。
“WTF?!”
不知道的以为又是魔域来犯,结果晏兮刚冲进院子,恰好撞见叶暝端着一口锅,从炸塌了半边的厨房里走出来,锅里盛着焦黑不明的一坨,上方隐隐飘着缕倔强的青烟。
晏兮脚步刹住,盯着那锅看了两秒:“你这是?”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叶暝皱眉把锅放到院中石桌上,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衣摆也被火星燎出几个洞,本该很冷的脸色被这狼狈衬得不仅不吓人,反倒显得滑稽,目光缓缓落在晏兮腰侧轮廓上,“过来吃饭,你太瘦了。”
瘦得报复起来都没劲。
挪到桌边,晏兮瞥一眼锅里那黑糊糊的一坨:“”
确定这玩意儿能吃?
喉咙后怕地吞咽了一下,晏兮看向叶暝沾着灰的严肃脸,决定先谈正事:“那个,我有件挺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叶暝:“先吃饭,吃饱了再商量。”
“我觉得还是先商量吧,我怕吃了这个,我就没命跟你商量了。”
叶暝:“”
四目相对好半晌。
叶暝叹气妥协:“什么事?”
只要看着晏兮这张昳丽的脸,那些失忆时的依赖亲近,那些被愚弄的羞耻感,就会像细针一样直直扎上来。他故意绷紧了脸,下颌线收紧,让自己看起来疏离又冷漠。
晏兮心里打鼓。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人心里正上演着多少血腥暴力的报复计划,只觉得叶暝似乎心情不太好,大概是被自己嫌弃他手艺给打击到了?
一路上暗自演练了好几遍的话,这会儿说出来还是有点磕巴:“就是药修长老说那天心莲加上其他药材,最多只能炼制出一人份修复灵脉的丹药。”
他顿了顿,观察着叶暝的表情,可惜那张脸上除了硬撑出来的冷淡,什么都读不出来。
“也就是说,这药只够一个人用。”晏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低下去,“你和周师兄之间只能有一个人获得它,所以我想听听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叶暝几乎在心里当场冷笑出声。他看得太明白了,你不就是想听到我说,那就让给周师兄吧,这句话吗?
演了这么久情深意重,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试探你在我心里分量有多重,能为你退到哪一步是吧?
又何必来问,反正我在你心里从来都不是排首要的。
叶暝阴暗地没说话,他有权保持沉默。
空气安静很久,久到呼吸声都清晰。
“对不起。”一句带了点鼻音的嗓音突兀响起。
晏兮说:“我不该这么问的,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你就当我没说过吧,我再去找长老想办法。”
说完就要起身,手腕猛地被攥住。
叶暝的眼睛直直望过来,那表情怎么说,是晏兮不太能理解的复杂,下颌线依然绷得死紧,但眼神明显软化了,停顿两秒,低声说:
“师兄呢?师兄是怎么想的,我都听师兄的。”
别说对不起。
不要哭。
我见不惯鳄鱼的眼泪。
第55章
晏兮微微一顿,重新坐了下来,不敢直视叶暝眼睛。
“那个,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周师兄灵脉受损得早,此次秘境之行从他备好的地图就能看出,修复灵脉的丹药几乎是他唯一的指望了。风止长老虽不说,心里定然也是盼着他能好起来的。”
话说了许多,却都不是最深处的原因,晏兮真正想的是:他和你不一样,你是龙傲天,是注定要登顶的人,哪怕灵脉残缺,也拦不住你变得更强。而周松钰如果无法修炼,可能后半辈子就那样了。
当然这绝不代表他会不顾叶暝自己的意愿,但凡叶暝有一丁点儿不乐意,或者觉得这不公平,晏兮就:“其实我觉得,不给他也行。”
“毕竟我和他不算熟,干嘛替他想那么多?你才是我的道侣,我肯定事事先为你着想嘛。”
晏兮竖起两根拇指碰了碰,“我跟你才是天下第一好。”
叶暝:“”
“如果我说,我无所谓呢?”
重塑灵脉,改修正统仙法,没准还没现在一半的实力强。
所以叶暝确实很无所谓,他有所谓的是晏兮的态度。
就这么沉沉把人看着:“只是你想过吗,周松钰对你心怀恨意,你把丹药让给他,他或许会感激,但这份感激能压过多少年的怨怼?倘若他日后修为恢复向你寻仇,你打算如何应对,靠你这张嘴继续跟他讲人生是旷野之类的大道理,劝他放下仇恨?”
“还能怎么应对,就这么应对呗。”晏兮一副又能怎的姿态,“他想杀了我吗,好啊,可以啊,没问题啊,到时候我故意激怒他,逼他先对我动手,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干掉了,这叫正当防卫,师门不会治我罪的。”
“”
很难想象,道侣长得这么漂亮就算了,道德也这么算了
什么道侣,别入戏太深!
叶暝默然片刻,在晏兮问他“真的无所谓吗?”然后逐渐又变得忐忑的目光里读懂了,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晏兮惯用的用来掩饰不安的玩笑。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这和失忆时不同,若是那时的叶暝,必然会狗里狗气地低声说:“师兄,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而非此刻这般狼里狼气,带着不自知的冷硬。
晏兮并未察觉这语气里细微的异样。
“噢,你问。”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你为何执意要修复我的灵脉,可有为此次闯秘境涉险境而感到后悔?”
“不后悔啊。”
青年答的很快。
叶暝:“为什么?”
晏兮说不出来。
叶暝紧盯着他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见晏兮久久沉默,他终究没按捺住:“因为愧对我?”
陡然上扬的语调令人不寒而栗。
像是终于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晏兮抬起头,眼眸微微睁大:“你”
视线于半空交合,生怕被看出记忆已恢复,叶暝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表情,略显别扭地继续道:“就算从前的我是个想害师兄的混账,师兄也会因为摧毁我的灵脉而愧疚,不惜以身犯险,哪怕遇上魔域的人,险些丧命,也不感到后悔?”
他说得很慢,字句间带着不自然的停顿,仿佛每吐出一个词心里都在艰难地拉扯,一边说,脑子里一边在进行天人交战。以至于最后说完,叶暝都有一种出卖灵魂的感觉。
被自己狠狠隔应到的龙傲天暗自咬牙:给你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晏兮。承认你只是为了保命在演戏,承认你从没在意过我,承认你所有的好都是假的。
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的
“是的。”晏兮点了头,闷闷不乐,“我就是很愧疚啊。”
叶暝无不阴沉地想,又在骗。
真是撒谎成性,连这种时候都不忘维持你那深情款款的模样!
好,很好,机会给过你了,是你自己不要。
“晏师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自古以来,灵核破碎的人没一个能活下去,除非身负天灵根,除非有远超常人的意志。可即使侥幸活下来,多半也会沦为怪物。”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贴上晏兮的脖颈,皮肤温热细腻,血管在指尖下轻微搏动,像一只受困的鸟。
“可是我没变成怪物,是不是因为师兄心里一直记挂着我,才撑到现在的呢?这么一想,师兄也算是救了我。”
拇指摩挲过颈侧,叶暝语气染上了一丝危险:“师兄,你对我这般好,我真感动啊。”
那截脖颈在他掌心里显得那么细,那么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在秘境里不杀晏兮,是在发现被戏耍了的那一瞬间,心情气到了极点,反而异常平静。
他对晏兮还留着几分观察的余地。也因为狄星洲等外人在场。若在秘境中同时与魔域和宗门人为敌,局面有可能对他不利,然现在不同,如今他要把这个只为活命,将他骗得团团转的骗子给
叶暝五指缓缓收拢。
“呜。”
一声猫儿似的呜咽响起。
耳膜被狠扎了一下,叶暝慌忙松手:“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该死,他还没开始用力!
下一秒,他就看到晏兮毫无征兆地哭了,晶莹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鼻尖迅速泛红,连呼吸都带着颤:“你感动什么呀,感动也等我把你灵脉真的修好了再感动啊!现在算怎么回事?明明信誓旦旦说是为你去找药,拍着胸脯保证要治好你,结果到头来可能要让给别人叶暝,你老实说,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像那种光说不做只会花言巧语骗人的渣男,呜呜呜”
“”
“渣男?什么意思?”叶暝问完,眼看一袭粉衣漂亮得跟块糯米糖似的青年都哭出了鼻涕泡。他浑身僵硬,反应过来时已经长臂一伸,把哭得直抽抽的人捞进了怀里。
晏兮一边抽噎一边给他解释:“渣男就是感情骗子,不负责任,玩弄人心的坏家伙!是要遭天谴的。”
解释完,他对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肩头看了几秒,忽然埋头,“噗”一声把鼻涕全擤在了叶暝衣服上。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咧开嗓子继续哭。
叶暝第一反应没动,只在心里默默点头:哦,那你确实挺符合的。
第二反应才抬手捏了个清洁术,把那片湿漉漉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低下声音,温温缓缓地说:“怎么会呢。师兄,你绝对不是渣男。”
“怎么说?”晏兮从他怀里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两眼湿漉漉鼻头红红,小兔子似的望过来,“我为什么不是?”
叶暝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悸,有种被柔软绒毛拂过的错觉。
他定了定神。
真会装,还卖萌,你以为我会吃这套?当年在魔域死在我手里的兔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男人心底冷笑,行为上却是一口气不带喘地说了一大串:“你想啊,渣男怎么会主动说自己是渣男呢,渣男怎么会自我反省,还这么认真地跟我商量?渣男都是直接做了,然后还理直气壮地对我说‘你即使不修仙,当个普通人也挺优秀’没关系的,对我来说能能重塑灵脉根本无所谓,我照样有能力保护师兄,不是么?”
晏兮小声打断:“我没说过你不修仙也很优秀。”
“对,我就是打个比方。”叶暝维持着微笑。
“不过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晏兮把脸重新贴回他颈窝,闷闷地接上后半句,“无论能不能修仙,你本身就很厉害。”
发自内心地认为你很优秀。
叶暝的微笑僵在脸上。
扑通。扑通。
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好几拍。
稳住,不能被他骗了,这一定是更高明的伎俩,都是为了让他自己能活下去!
一边不能上当,一边收拢手臂。
晏兮被搂得渐渐喘不过气,从叶暝怀里一路往上拱,把下巴垫在他肩上。
拱的幅度大了些,连带着臀也无意间蹭动,没过两下,晏兮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意识到是什么抵住他,晏兮直起上半身,两人视线诶于一处。
叶暝眸色黑得发沉,静谧得宛如一片深海,就这么把晏兮望着。
他手往下移,两只手在半空悬着,眼看就要狠狠拢住那两团大肆揉捏。
“咕噜噜”一道腹鸣声适时响起来,叶暝动作一顿,和晏兮齐刷刷扭头,望向石桌上那锅黑糊糊的一坨
呃。晏兮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纯粹是馋虫被勾起来了:“要不我还是去食堂吃点吧?”
说着就要从叶暝怀里挣出来,多大个人了,还跑到年纪比自己小的龙傲天怀里哭鼻子,实在太不像话。
叶暝揽在他腰上的手立刻收紧:“一起。”
必须一起。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防止他找机会溜走。
绝对不是因为想和他待在一起。
绝对不是。
*
饭堂里灯火通明,氤氲着灵谷菜肴的香气,晏兮拉着叶暝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地冲向打饭窗口:“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清蒸银线鱼来一份,炙烤灵鹿肋排多加蜜汁,山珍烩白玉菇,凉拌脆笋尖,再来两碟灵麦馒头,要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那种!”
负责打饭的内门弟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手脚麻利地给他堆了满满一托盘:“大师兄胃口还是这么好,要不要尝尝新出锅的紫玉灵羹?用后山灵泉和百年紫玉参熬的,温补滋养,味道可鲜了!”
晏兮拍板:“来两碗,不,三碗!”
多一碗赏赐给边上这位龙傲天,为他消消火。
叶暝没说话,看着晏兮将那堆成小山的托盘端到靠窗的座位。青年坐下后,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奶白浓稠点缀着紫色参末的灵羹,吹了吹热气,小心送入口中。
唔——Werwerwer!
晏兮满足地在心底乱叫,桃花眸都弯成了月牙,难怪最早风轻絮说这是他最爱喝的,味道是真的清雅鲜美,淡而不寡,温润灵气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地熨帖着四肢百骸,比他穿书前喝过的任何高档汤品都绝。
叶暝单手支着下巴,静静瞧着晏兮大快朵颐。后者吃得很香,腮帮子微微鼓起,鼻尖因为热气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在饭堂暖黄的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他吃得专注又满足,仿佛眼前就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那种纯粹的快乐几乎能感染旁人。
“这么多,吃得完吗?”叶暝开口。
“当然,你是知道我胃口的。”晏兮从一堆食物里抬起脸,嘴角还沾着点蜜汁,将其中一碗紫玉灵羹推到他面前,“来,你也尝尝。”
叶暝目光落过去,瓷碗莹白,几缕紫色参丝不断在奶白的羹汤中沉浮,记忆画面一幕幕闪回。
月白衣衫的青年端坐于玉案前,慢条斯理地用瓷勺搅动着碗中羹汤,而年幼的自己尚未辟谷,跪在地上,后背是火辣辣的鞭痕,肚子饿得咕咕直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吞咽口水都是一种奢侈的妄想。
那羹汤的香气似乎也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现在,这碗羹就在他面前,碗边沿还带着晏兮手指残留的余温。
他现在就该把这碗看似温补实则讽刺的羹汤连碗带汤扣在这张漂亮又虚伪的脸上,欣赏他被烫到惊叫、汤汁淋漓的狼狈模样。然后可以故作惊讶地说“抱歉师兄,手滑了”,看着他惊慌失措,看着他强颜欢笑说“没关系”,再一点点,慢条斯理地,将他所有的伪装和假面都撕下来
“叶暝?”晏兮咽下一口鹿排,疑惑问,“发什么呆呢,快吃呀,凉了灵气就散了。”
叶暝微微一怔,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
胸腔灵核隐隐作痛,“不了,师兄你吃吧。”他推开那碗羹,有些突兀地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晏兮看着他迅速消失在门口的颀长背影,嗦着筷子咕哝:“这是真被我嫌弃手艺打击到了,还是叛逆期到了?”
那这叛逆期来得也太迟了些。
决定不跟疑似闹别扭的龙傲天一般见识,晏兮耸耸肩,继续埋头对付面前的美食,刚解决完半条银鱼,余光瞥见周松钰端着饭盘,正犹豫着往哪个空位走。
失了灵脉修为,如今这位周师兄就是个肉体凡胎,是需要进食的。
他显然也看到了晏兮,习惯性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眼神瞟了瞟晏兮对面空着的座位,最终还是端着盘子硬邦邦地走了过来。
“叶师弟不在?”他生硬地问了句,在晏兮对面坐下,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叶暝会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再送他一句“孤家寡人”的暴击。
“是啊,刚走,说出去透透气。”晏兮咬着脆笋尖,咔嚓作响。
周松钰闻言,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才像是憋不住似的道:“我告诉你晏兮,不管你跟叶师弟关系多好,也别想搞什么内定,重塑灵脉这唯一的机会最后归谁,得看真本事!”
晏兮:“嗯嗯。”继续吃。
“你别以为师门上上下下都偏袒你,这丹药你想给谁就给谁!”周松钰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加来气,“我如今就算虎落平阳也绝不会容你任意欺凌,我已经想好了,我会正式向掌门师叔提请,为我们二人设一公平擂台,胜者得药!届时——”
“不用那么麻烦。”晏兮咽下嘴里食物,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周松钰话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被轻视的怒意:“怎么,你连一场公平比试都不敢应?还是你觉得我如今没有修为,根本不配与你——”
“我是说。”晏兮擦了擦嘴,“重塑灵脉的机会,让给你。”
“什么?”周松钰被他平静的语气弄得心头一跳,紧接着彻底愣住。
筷子停在半空,面上怒意被巨大的错愕取代。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丹药给你。”晏兮重复了一遍,好心解释道,“我问过叶暝的意见了,是他自己说没所谓,让给你也行。”
当然,他略去了自己哭鼻子和叶暝哄人的那段。
周松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他也算是见识过叶暝那副对晏兮唯命是从的德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叶暝所谓的“没所谓”,九成九是“师兄说好就好”,所以做出这个决定的归根结底还是晏兮。
他看向晏兮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震惊不解与怀疑,还有一丝微妙的动摇。眼前这张昳丽的面孔似乎和他记忆中那个阴冷残酷的晏师弟越发割裂开来。
“你”周松钰嗓子发干,“当真?”
“自然当真。”晏兮说,“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周松钰心头骤紧,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条件?”
他已然做好了被晏兮剥削的准备。
“很简单,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不准翻旧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一笔勾销就一笔勾销?你说没发生过就没发生过?!”周松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晏兮!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一天每一刻,灵脉断裂的痛楚,修为尽废的耻辱,这些是你一句轻飘飘的一笔勾销就能抹去的吗?!”
“你就说你想不想好吧。”晏兮不跟他掰扯这些,“你要是想好,收拾好行囊,明日午时山门口集合,我们一起下山去寻找另几位辅药。”
他语气太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安排。周松钰简直要被他气到一口老血飙三尺高:“晏、兮!”
咬牙恨恨念道。
晏兮已经不理他了,专心致志开始消灭那碗留给叶暝的紫玉灵羹,不能浪费。
饭堂外,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
叶暝没有走远,足下轻踏,掠上近旁一棵古树,在枝叶掩映的横枝上坐定。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将晏兮和周松钰那桌情形尽收眼底。
他看着晏兮大快朵颐,看着周松钰坐下,两人交谈,周松钰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到愤怒,再到错愕、复杂
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看那口型和神情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啧。”叶暝忽然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气音,对着空气冷冷说了句,“你能安分点么?”
“啊?”恰巧几名弟子吃完饭说笑着从树下经过,其中一个听到声音,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又左右张望,最后指了指自己,“你是在跟我说话?”
因为叶暝身边除了树干和枝叶根本空无一人。
叶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树下那几个弟子是空气。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皆被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唬得不敢多言,匆匆低头加快了脚步。
走远了些,才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
“我去,你们看到刚才叶师弟呃,叶道友的表情了吗?也太吓人了。”
“能喊他师弟吗,他不是早就被逐出师门了?不过他对大师兄是真的没话说,看在这份上我还是愿意在心里喊他一声师弟的。”
“他以前性子就挺独的,除了大师兄几乎不理人,倒也不奇怪。”
“哎呀,不是孤僻不孤僻的问题!就是刚才那表情还对着空气说话,瘆人得不行,算了算了快走吧,听说他修为深不可测,惹不起。”
树下恢复了安静。叶暝面无情绪,神识却在与体内某个存在交流。
灵核在他胸腔里发出一阵只有他能听见的桀桀低语:「何必那么麻烦?现在的你碾死他跟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别忘了你身上还有蛊虫,趁早杀了晏兮,毁掉陨星山,捉住道玄清送给魔尊,换取解蛊之法,才是最好的选择,你在犹豫什么?」
“你在教我做事?”叶暝漠然回应,“晏兮现在不能死,神交之后我与他性命相连,我杀不了他。”
「胡扯!」灵核尖锐地反驳,「解除同命契是因为你是怕自己身中蛊毒,哪天突然暴毙,会连着他一起死!现在的你完全可以杀了他,别以为我不知道!」
叶暝:知道了,然后呢?
“我只是觉得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呵呵呵,不想杀他就直说,找什么借口?」灵核桀桀讥讽:「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被那张脸,那点虚情假意迷惑得找不着北了!废物!」
“你才是个废物。”叶暝语气相当之阴阳怪气,“除了让我疼,还能干什么?当初他欺骗玩弄我的时候你在哪里,怎么不跳出来阻止那个愚蠢的我?”
灵核:?哇塞。
是它没跳出来吗?
叶暝:“没用的东西,果然不重塑你是对的。”
「」灵核在天上失禁地看着你。
“等着吧,阎枭先前在秘境想置我于死地,我岂会帮他做事?”叶暝不再理会灵核的躁动,幽幽视线锁定晏兮,“他想让陨星山覆灭,我偏不让他如愿,与我真正有仇的只有晏兮,至于其他人,他们知晓晏兮死于我手,势必寻仇,我无意再大开杀戒,等后续下了山我再伺机弄死晏兮。”
「呵呵,下一次下山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吧!」
“是啊,所以不急。”叶暝看着晏兮终于吃完,伸了个懒腰,和周松钰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周松钰一脸憋屈地起身离开,晏兮则心情颇好地哼着小调,开始收拾碗筷。
慢慢来。叶暝想。
总归他有的是时间陪他这个好师兄玩这场“复仇”的游戏。
然后第二天午时,站在山门口被通知要下山的叶暝:“”
“我和周师兄这就下山去寻那几味辅药,路程可能不近,也有些地方据说不太平,你可以留在山上好好休养,等我回来!”晏兮一身利落的粉白劲装,面容身姿在山景的映衬下很是明媚。
抱臂靠着山石的叶暝站直了身体:“不。”
黑眸一瞬不瞬盯着晏兮,吐出三个字:“我一起。”
既然你存心要往山下去,要离开这相对安全的师门庇护,主动将脖子伸到更广阔也更适合发生意外的天地里——
那么,我成全你。
你存心作死,我绝不拦着。
灵核继续在天上失禁地看着:希望你说到做到。
第56章
离开陨星山地界,三人一路向南,晏兮一身粉白劲装精神抖擞,周松钰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行囊。
望了眼身旁黑衣抱臂,一脸“我本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叶暝,晏兮犹豫着开口:“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
重塑灵脉的机会让给了周松钰,叶暝这趟下山什么好处也捞不着,还得陪他们奔波,心里实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晏师兄如今与我是何关系?何必跟我算这么清。”叶暝说,“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自然要帮,这还需要理由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想若是失忆时的自己,大概就会说出类似的话吧?
“我只是习惯性脸臭,并没有不乐意,更没有心情不好。”补充完这句,叶暝去瞧晏兮反应。
果然不出意料,只见听了这话的青年哑然,食指挠了挠脸颊,像是被这句直白的话给惹得害羞了。
太会说情话了吧龙傲天!
“那就出发吧。”晏兮转身故意不去看叶暝,扬声说,“第一站,去南边集市打听还魂草的消息!”
周松钰麻木瞥着这对浑身散发出狗男男气息的师兄弟,道:“我得提醒你别太高兴,别忘了最近山下不太平。”
晏兮侧头:“是魔修又闹事了还是有妖物作乱?”
“都不是,此次是内乱,跟魔域牵扯不大。”周松钰神色认真起来,“仙盟盟主失踪后,各地秩序都有些松动,凡间一些活不下去的凡人做了强盗窃贼不说,修仙界里也不是人人都安分,总有那么些野心家在暗地里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早年的合欢派,那叫一个无法无天。掌门带头采补男修,用完了随手一丢任其自生自灭,手段比魔修还狠,得亏近十来年仙盟约束得紧,才算有了些规矩,采补后会给人调息缓和的时间,也不会乱抓人了。”
“但现在盟主下落不明”周松钰叹气,“合欢派这样的大门派或许还能按捺,那些小门小派可就不好说了。”
晏兮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然笑道:“行啊周师兄,为了下山提前做了这么多功课,连各派动向都摸清了,够可靠的啊。”
周松钰:“呵、呵、呵。”
他脸上写满了“你以为我愿意?要不是为了此行能顺利些,谁耐烦研究这些!”
旁边一直不说话装深沉的叶暝,原本脑子里正转着各种“杀晏兮泄愤”的念头,听到这话思路硬生生断了。
他眯起眼,见晏兮对周松钰笑得眉眼弯弯,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我呢?”叶暝冷不丁出声。
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酸。
“你当然也靠谱啊。”晏兮扭头看他,“打架方面的靠谱。”
叶暝脸色没好转,反而更沉了。
晏兮瞧着他这副闹别扭的幼稚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放软了声音哄道:“好好好,你最靠谱,行了吧?全天下就数我们叶师弟最靠得住。”
叶暝嘴角这才几不可察地翘了翘,舒服了。
灵核对此有四字真言要说:「妈的智障。」
南边集市热闹得很,摊子挤挤挨挨,满眼都是货。三人随着人流往前走,晏兮眼尖,瞅见个卖草药的摊子后凑了过去。
“老板,这方面您是行家,请问可知还魂草在哪儿能寻到?”
“还魂草啊,往西三里落霞谷深处偶尔能碰上。不过这集市里也有人卖,有些修士专靠采这个换灵石过活。”
晏兮眼睛一亮:“多少钱一株?”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颗灵石?”
“哎哟喂!五颗哪儿够啊,五十!”
“这也太贵了。”晏兮脸皱巴成一团,护紧了自己的小钱袋,“算了不买了,我们还是自己上山采吧。”
“瞧你这抠门样。”周松钰白眼,“我听妖域少主之前提起,你为了叶暝给药修长老付钱时可阔绰了,五百灵石说给就给。”
晏兮嘴比脑子快:“这能一样吗,谁给你的勇气和叶暝比?”
话落地,很久都没人说话。
叶暝低眸扬唇,呵出一道带笑的气音。
晏兮赶紧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
周松钰:“”
我就不该开这个口。
“走吧,落霞谷还挺远的,我们得赶紧——”晏兮话没说完,一阵腹鸣突兀响起,这次可不是我!
和叶暝齐刷刷看向声音来源,周松钰的脸“唰”地红了,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我现在没修为,要定时定点吃饭很奇怪吗?!”
晏兮很是善解人意:“不奇怪,定时定点拉也不奇怪。”
周松钰:“”
晏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周松钰抿嘴:“不用你顾及我。”
“我是真的饿。”
三人于是在集市里寻了家瞧着既干净又接待修士食宿的客栈。
进门前,叶暝的注意力被路边一个摊位吸引了过去。
那摊位挂着块破旧木牌,上书:“修补玉器法器,什么都能修!”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正低着头捣鼓手里一块碎玉。
晏兮走出几步发现叶暝没跟上,回头喊:“叶暝,干嘛呢?”
叶暝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他快步跟上。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晏兮进门直奔柜台:“老板,两间上房!”
对,两间。叶暝在心里点头,他和晏兮一间,得把人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好嘞!”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客官要用饭吗,我瞧各位看起来都像是修士,本店特色灵兽肉和清蒸银鲈鱼都是一绝。”
晏兮转头看向叶暝:“叶暝,我饿了,你点几盘菜让小二送上房吧。”
“好。”叶暝顿住,又问,“师兄还想吃什么?”
就这点够吃?过年待宰的年猪吃的都比这多。就当喂断头饭了。
“你自个儿看着点就行,我相信你的品味。”晏兮拍拍他的肩,转身跟着小二上楼去了。
周松钰嘴角直抽抽,这俩人,一个使唤得理所当然,一个答应得心甘情愿,是正经师兄弟吗?
叶暝立在柜台前,对着菜单思忖片刻,点了四菜一汤,样样都是晏兮爱吃的,又仔细搭得清爽适宜,既不会太过油腻,也不至于叫人用了积食。
点完才像是忽然想起边上还有个人,回头瞥了眼周松钰,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些是点给我师兄的,你要吃什么自己加。
周松钰顿觉自己活像他俩随手捎上的宠物狗。
“那再加个清炒时蔬。”他忍气吞声说。
饭后三人继续赶路,傍晚时分抵达一处山间小镇。镇子不大,因靠近火山而有温泉闻名。
“客官可算来对地方了!”客栈老板热情洋溢,“咱们这儿的温泉可是特色,泉水富含火灵之气,对修士温养经脉大有裨益,要不要体验体验?”
晏兮:“要,当然要!”
他可是花了灵石的,有这待遇不享受岂不亏了。
周松钰有些犹豫:“还得赶路”
“不急这一时。”晏兮说,“泡个温泉解解乏,明天赶路更有精神,你们觉得呢?”
叶暝自然无异议,主动去订了房间,这次同样也只要了两间,他和晏兮一间,周松钰单独一间。
“老早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俩要住一起,我却要单独一间?”周松钰说,“不是抠门吗,直接要间大客房不就行了,还便宜。”
叶暝近乎怜爱地瞥他,无声用口型说了三四个字:
孤家寡人。
反应过来的周松钰闭嘴了,然后在心底重重点了下头:没羞没臊的狗男男,伤风败俗!
泡温泉前得先沐浴,虽然清洁术也能解决问题,但哪有泡在热水里舒服,晏兮第一个钻进隔间,开始脱衣服沐浴。
叶暝坐在外间等着,内心天人交战,今天必须动手,他冷酷地想,山下无人,周松钰个废物不足为惧,正是好时机。
灵核在他胸腔里嗷嗷叫:「对,趁他沐浴毫无防备,一击毙命!」
叶暝:不过再等等,现在动手太明显,掌柜和小二都会听见动静,我无意伤害凡人。
「你管他们死活呢,从前的你哪会在乎这些?你明明就是下不去手!」
叶暝:闭嘴,我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正吵得不可开交,隔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晏兮披着件宽松的白色浴袍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几缕发梢还在滴水。浴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胸膛。热气蒸得他脸颊微红,桃花眼里氤氲着水汽,整个人像是刚从云雾里走出来的精魅。
叶暝看直了眼。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晏兮正擦拭着头发,察觉到一道灼热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歪头看他:“发什么呆呢,你不去洗吗?”
叶暝僵硬地别开视线:“我不去。”
“真不去?”晏兮凑近了些,身上还带着水汽跟与生俱来的淡淡桃香,“灵石都花了,不泡多浪费啊。”
那张泛着水光的粉色唇瓣一张一合,叶暝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对着晏兮的脸看了好半天,才晕乎乎地接话:“哦,那我,就去吧。”
说完同手同脚地挪进隔间,“砰”地关上了门。
灵核:「你没救了你!!」
“滋啦啦——”冷水在寒冰术的作用下变得刺骨,叶暝站在水下冲了足足一刻钟,凉意扎进骨头缝里,才勉强把那股从丹田烧上来的燥热给压下去。
低头看向掌心,水珠沿着掌纹滑落,恍惚间那摊开的手心里竟浮出了晏兮的脸,眉眼带笑,唇色湿润。
“”太阳穴突突直跳,叶暝扶额,低声骂了句脏话。
温泉池子建在客栈后院,用天然岩石围成三个大小不一的池子,热气氤氲,空气中弥漫出淡淡的硫磺味。
周松钰第一个下水,泡了没一会儿就焦虑地念叨:“还魂草生长周期不定,去晚了说不定就被人采走了。”
“嗐呀,惬意。”晏兮主打一副享受当下的姿态,舒服地靠在池边,“不会的啦周师兄,万一被采走大不了再回集市买就是了,安啦安啦。”
叶暝故意选了个离晏兮最远的角落下水,全程目不斜视,死死盯着对面岩壁。
可他越是不敢看,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就越是闹腾。
水汽朦胧中,晏兮白皙的肩颈线条,湿发贴在腮边的模样,还有浴袍下若隐若现的腰身
要是换作失忆时候的他,按那会儿的德性,怕是早就按耐不住冲动把人按在这石头上,从后面狠狠地——
真他妈见鬼!
刚压下去的那股火又蹿了上来,叶暝无处发泄,抬手就给了自己灵核一记暴击。
灵核:「?:)」
泡完澡,叶暝几乎是逃去又冲了个冷水澡,然后胡乱套上中衣就面朝墙壁上了床,晏兮擦着半干的头发从屏风后出来,一抬眼就看到床上那尊入定的背影。
以往都是自己睡里侧,今晚也行吧,没什么要紧。
他趿着鞋走过去,窸窸窣窣爬上外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留着叶暝身上清冽的气息,晏兮侧躺下,手撑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宽厚肩背。薄薄中衣下,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
“这么早就睡啦?”他轻声问,尾音轻轻上挑。
那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没吭声。
晏兮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眼珠子转了转。
重塑灵脉的机会已经让给了周松钰,倘若之后叶暝恢复记忆,他连求对方别杀他的筹码都没有,果然还是得攒够积分,早点死遁才行。
想想也有阵子没双修了,积分涨得慢了好多,今晚这气氛虽然叶暝有点怪,但试试也无妨?
想起以前叶暝每晚都要跟他搂搂抱抱,几乎要把他吞没的热情
如果自己主动,他不可能拒绝。
这样想着,悄悄往下缩了缩,整个人滑进被窝深处,被子拱起一小团,晏兮慢吞吞地朝里侧挪去。
叶暝根本没睡。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放在谋划报复晏兮的计划上。
可背后的动静却被无限放大。床垫微微下陷,布料摩擦声,还有那无法忽视的越来越近的温热气息,混着晏兮身上暖融融的桃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子,霸占他所有感官。
心里烦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
是这身体的问题。
他告诉自己,只是这身体尝过甜头,记住了快慰,才会起反应。与我无关。
是记忆紊乱,是蛊虫作祟,是什么都行,但绝不是我的意思。
恨他。
要报复。
要他付出代价。
可是——
被窝里的温度好像升高了,那团拱动停在了他腰侧。
叶暝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紧接着身侧的被子被轻轻顶开一角,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探了出来。
他猛然睁眼,垂下视线。
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
晏兮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几缕微湿的发丝贴在泛红的面颊,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映着一点跳动的烛光。
长睫轻颤,唇角弯起一个柔软而狡黠的弧度,气音钻入叶暝耳朵:
“今晚,要不要一起呀?”
叶暝:“”
要命。
烛光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良久以后,叶暝喉结动了动,涩声说:“不行。”
晏兮一愣,没想到会被拒绝。他又凑近些,直勾勾望进那双像是能把人吸进去的黑色瞳仁:“为什么?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的。”
叶暝别开脸,硬邦邦道:“累了。”
“可你泡温泉时精神很好啊。”晏兮不放弃,削若葱根的手指勾上他衣带,“而且我听见你心跳很快。”
一把抓住这只作乱的手,叶暝危险地眯起眼。
——那是想杀你的心跳。
“说了不行。”
掌心触感温热,叶暝一顿,随即更用力地攥紧:“周松钰在隔壁,你想被他听见你是怎么被我弄哭的吗?”
弄哭。晏兮被他直白的用词弄得小脸通黄,嘀嘀咕咕说:“客栈墙厚,他听不见的。”
气音软软挠着他耳朵,很需要他似的,再次强调:“而且他现在没修为,跟凡人差不多,听不见的。”
叶暝沉默。
被他攥住的手腕轻轻动了动,像示弱,又像催促。
烛火噼啪轻响,昏黄的光在晏兮眼里晃动,那双眸子望过来时,专注得几乎让人沉溺。
“叶暝”晏兮又唤他,尾音拖得又轻又黏。
——装的。
叶暝提醒自己。
都是演技,是这骗子惯用的把戏。
叶暝觉得自己大概都能猜出晏兮此刻在想什么:哄好了,双修了,将来这傻子看在他们有肌肤之亲,自己挨艹了那么多次的份上,说不定能放他一马。
他岂能如他意?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血液奔涌躁动,被他握住的手腕脉搏急促,一下下撞着他掌心。桃香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熏得他头脑发昏。
“我说,不行。”叶暝声线已染上沙哑,倏忽甩开晏兮的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晏兮被他的抗拒惊到了,半撑着身子呆呆注视他,眼底清楚地映出叶暝紧绷阴郁的面庞。
几秒后,晏兮唇角弧度垮了,长睫垂下,什么也没说,默默缩回被子里,翻过身背对叶暝躺下。
被子拉高,盖住大半个脑袋,只露出一点发顶。
叶暝看了一会儿,也翻身继续面对墙壁,浑身僵直。
背后再没动静,而且因为被子蒙住了头,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他难过了?
这念头猝不及防冒出来。
刚才甩开他的力道是不是太重了?他缩回去的样子好像真有点委屈。
不。叶暝立刻掐灭这丝动摇,又是陷阱,他肯定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演。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背后的人始终安安静静,叶暝盯着墙上摇曳的烛影,思绪纷乱撕扯,灵核在胸腔尖锐嗡鸣,一半咆哮“杀了他”,另一半却拉扯着他忍不住去想晏兮是不是正咬着唇,眼圈发红,如同被抛弃的小动物那样蜷着。
——关我什么事?
他烦躁地闭眼。
另一个声音又不受控地响起:如果他真的哭了
就在叶暝被混乱思绪搅得要精神错乱时,背对他的晏兮内心同样正经历一场海啸:淦!他居然拒绝了?
他!居!然!敢!拒!绝!
以前哪次不是二话不说就生扑上来?黏糊得甩都甩不掉,今天自己第一次主动,这小子居然敢拒绝?!
这是泡温泉把脑子泡坏了,还是说——
一个可怕念头击中晏兮:他该不会厌倦我了吧?
呵,呵呵,呵呵呵,果然男频龙傲天都是大猪蹄子,尤其限制文的种马龙傲天,得到了就不珍惜,之前在秘境还深情款款,转头就翻脸不认道侣。
始乱终弃的渣男,拔X无情的混蛋!
晏兮悲愤交加,恨不得跳起来把这身旁这死渣男踹下床,睡尼玛睡,渣男浸猪笼,但求生欲让他按耐住了,呜呜呜现在踹飞他,将来恢复记忆的他还不知道怎么报复我。
系统,你快帮我看看叶暝现在对我的好感度是不是暴跌了?!
晏兮在脑子里急吼吼叫。
【叮!系统检测中——当前好感度未发现异常波动。】
没跌?那他无缘无故装啥清心寡欲?!
【宿主,这边建议为男主进行一场全身体检与精神状态扫描,或许就能查出让他导致对宿主您失去性趣的原因呢?】
像什么外伤,内伤,记忆是否波动,都可扫出来。
行!晏兮立即同意,赶紧扫!
【叮!正在扫描中——烦请宿主不要退出界面,以防程序中断。】
晏兮屏息等待。
然而,就在淡蓝色光屏上的数字加载到95%的刹那,身后床铺深陷!一具滚烫的身体从背后覆上来,手臂紧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淡蓝色的电子光屏消失了,系统扫描中断。
“不是说不”晏兮想扭头质问,话音便被骤然落下的吻堵了回去。
这个吻又急又重,裹挟破闸而出的侵略欲狠狠碾过他的唇,撬开齿关,长驱直入。
晏兮被吻得措手不及,唇舌交缠,盛不住的津水沿着口角溢出。
叶暝的气息霸道侵占感官,箍得他的手臂死紧,是仿佛要将他揉碎按进骨血的用力。
衣衫在急促动作间凌乱,微凉空气接触到皮肤,又迅速被灼热体温覆盖。
烛火将床上紧密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摇曳模糊。
叶暝的唇离开,沿着青年的下颌一路向下,留下湿烫痕迹。
“现在你满意了?”他在晏兮耳边喘息,“我把话放在前头,今晚你会被我弄成什么样,我可保证不了。”
腰肢被一双大手禁锢在原地,被迫抬起时,晏兮迷迷糊糊地想,系统好像还没告诉他扫描的结果
但这会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57章
不得不说,双修着实是项耗神的活,晏兮累得指尖都在颤,攀着身侧那截紧实的小臂,不自觉留下了浅浅印痕。
被反复纠缠着,气息都有些乱了,他断断续续求饶道:“够了,下次,下次再继续吧”
下次?没有下次了。
叶暝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他。
汗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滚落,滴在晏兮锁骨凹陷处,烫得他轻轻一抖,叶暝说:“今晚一次做彻底。”
夜浓得化不开,房里烛火早熄了,所有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一直到后半夜才归于平息。
晏兮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瘫在凌乱的被褥间,意识昏沉。模模糊糊间感觉到叶暝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找了换件干净里衣换上了吧。
他晕乎乎地想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叶暝立在房中那面铜镜前,就着月光侧身瞥了眼后背,道道抓痕横斜交错,在冷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挠得还挺凶。
这点伤对他而言跟蚊子叮没区别,动动手指就能愈合如初,可他盯着镜子里那些痕迹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没去管。
回到床边,这次他睡在了外侧。
青年后颈那片皮肤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几乎与他背上那些抓痕相呼应,就这么无言看了半响,叶暝伸手将人掰过来,捞进自己怀里。
温热的身体依偎过来,带着独属于晏兮身上的淡淡桃花香,还有情.事过后特有的慵懒气息。叶暝垂眼凝视着晏兮恬静的睡颜,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
他怎么就能睡得这么沉?
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这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师弟”恢复记忆后,会随时要他的命吗?
正阴郁地想着,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晏兮半梦半醒睁开眼,在黑暗中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老实说这龙傲天有时候真像某种兽类,眼睛即使在夜里也会幽幽冒光。
换别人半夜醒来看到这么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怕是能当场吓厥过去,但晏兮早习惯了他这副男鬼的德行,所以只是眨了眨眼,嗓音带着浓重睡意,问:“睡不着?”
叶暝低低“嗯”一声。
于是晏兮很自然地伸出手,环住他那仿佛怎么耕都不会累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嘟囔:“抱抱,睡吧”
叶暝身体僵硬。
怀里的人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如兰吐息拂过他锁骨。
叶暝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良久还是闭上眼,将下巴抵在晏兮发顶,就姑且再放过你一回。
翌日一早,三人下楼用早饭。
经过温泉调养,周松钰觉得腿脚灵便多了,下楼时不用拄拐也能走得挺顺当,不由瞥了眼走在前面的晏兮,莫非这人昨天故意提议泡温泉,是顾及他的旧伤?
这念头刚冒出来,前头传来一声拖长的呻.吟:“哎哟喂”
周松钰抬头,只见晏兮下楼的姿势极其别扭,两条腿像是合不拢似的,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连带着眉头也拧着。
周松钰:“”咋的了这是,腿脚不便的换人了?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只要一想到晏兮或许真有那么一丝体贴同门的心思,周松钰还是没忍住,干巴巴问了句:“你这是怎么了?”
晏兮当然不可能说实话,难道要他说“不好意思昨晚被凿狠了”?
于是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叶暝更不用问。
他压根没打算解释,察觉周松钰看过来,挑眉看回去,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孤家寡人,不懂就别问。
周松钰:“”
他决定从现在起直到回陨星山都当个安静的哑巴。
还魂草长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三人分工明确,周松钰凭着他卷出来的丰富知识负责辨认,晏兮负责动手采摘,叶暝则站一旁负责应对一切突发状况,比如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试图捣乱的低阶小妖之类的。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晏兮还多采了好几株品相不错的,美滋滋地盘算:“要是靠这个发家致富,好像也不错吼?”
周松钰泼冷水:“想得美,这山上的还魂草差不多被我们薅光了,一年也就产出这么点,不够你卖的。”
“说得也是。”晏兮遗憾咂嘴,又想到什么,扭头问,“那你知不知道人间有什么高薪工作?”
“人间的话,去镇妖司当除妖师、名角儿唱戏、还有街头卖艺耍真功夫的据说都挺来钱”周松钰说到一半刹住,一脸莫名,“不是,我怎么跟你聊起这个了,你问这些干嘛?”
晏兮:“纯好奇,随便问问。”
穿书前他就是听说娱乐圈来钱快才转行去当演员的。从小到大,晏兮一直处在中游,成绩中游,家境中游,除了这张脸格外突出,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问他到底想从事哪行干哪行,其实只要不触犯底线干哪行都行,钱给够就行。
还魂草到手,下一站,雪灵芝!
可惜季节不对,野生雪灵芝难寻,只能去市集上买。晏兮打听了一圈,价格贵得让他牙酸。
自从栖云峰被烧,从仙盟大会上赢来的灵石已经花得七七八八,晏兮对着摊主露出了穷鬼但是个十分好看的穷鬼笑容。
如果风止在场,铁定是要怒斥一句“卖弄色相!”,但作为被媚到的受害者之一,叶暝肯定是不会,而怕被叶暝打的周松钰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摊主被这张昳丽的脸晃了眼,勉强同意打了八折。
成交后,晏兮转身朝周松钰伸出手:“算上之前给药修长老的五百灵石,一路的饭钱住宿费平摊,你现在总共欠我这个数!”
周松钰:“”
好好好,他还以为晏兮转了性,结果在这儿等着呢,敢情之前的体贴都是为了谋财!
“我人都差点死在你手上了,拼死拼活才爬回陨星山,哪来那么多灵石?!”周松钰气结,“还有他不是给你打了八折吗,你怎么按原价跟我要?!”
叶暝淡淡接过话:“以八折拿下是师兄的本事。”
“就是就是。”晏兮说,“那我不管,你先打欠条,利息另算。”
周松钰一手捂心口,一手指着这两人,指尖直颤:“你们你们简直”
让周松钰签下背叛灵魂的欠条后,晏兮心情大好:“现在就差地脉晶髓了,离这儿最近的秘境是哪个?”
周松钰有气无力地答:“五天后‘雾隐林’会开,这是个低阶秘境,地脉晶髓产量比中高阶的少,但危险也相对的低,筑基期进去都能横着走,当然好东西也少,别指望在里面能搜刮到什么值钱珍宝。”
反正他们又不是去寻宝探秘的,晏兮拍板:“行,就它了,还不用像上次那样时刻顾着你,省心。”
虽然心里清楚上次秘境里晏兮确实有护着他的意思,但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周松钰还是觉得别扭极了,这人真是太分裂了!
叶暝在一旁静静看着晏兮神采飞扬的侧脸,眸色深了深,淡淡垂下了眼。
接下来五天风平浪静。周松钰不愧是昔日陨星山上天赋与修为皆属顶尖的弟子,哪怕是个低级秘境也拿出了卷生卷死的劲头,其中多多少少可能也参半着少和那对狗男男交流、凭一己之力孤立他俩的念头。总之,他整体窝在客栈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埋头苦研秘境攻略,不熬到半夜绝不睡觉。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一墙之隔的隔壁,正进行哪样的光景。
墙这边,晏兮只觉得自个儿像被丢进狂风暴雨里的一叶小舟,被汹涌的浪潮抛起又落下,随时都要散架。浪潮扑来那刻,手指死死揪住被褥,脸陷进枕头里蹭得头发凌乱,眼角止不住地溢出水光。
目光涣散地飘向被夜风吹动的纱帘,即便知道叶暝早布下了隔音结界,即便清楚绝不会有人窥见,那种仿佛暴露在人前的紧张感还是挥之不去,让他脚趾都羞耻地蜷缩起来。
识海被强行打开一瞬间,晏兮瞳孔骤然失焦,脖颈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绷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他已经喊了太久,嗓子早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而叶暝这两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索取起来格外不知节制。
见晏兮连自己的名字都叫得支离破碎,叶暝仍没打算放过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径直走向桌边。
“唔?”晏兮迷茫地被喂了一口凉茶,清水润过灼痛的喉咙,还来不及吞咽,新一轮的浪便再次将他淹没。
木桌被撞得嘎吱晃动,茶盏叮咚作响。
“师兄。”叶暝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滚烫而低沉,“你爱我吗?”
“爱啊。”晏兮晕晕乎乎地回答,尾音颤得不成样子。
骗子。
叶暝眼神暗了暗,更过分地对待他:“真的爱我?哪怕我这么坏,哪怕我其实动了想杀你的念头?”
怎么又问这个
好舒服,但是真的好累。
晏兮意识愈发模糊,本能地顺着回答:“爱、真的爱你”
“叶暝,我好爱你,比我自己想象的要更加”话音未落再也支撑不住,软绵绵地晕在叶暝怀里。
叶暝长睫覆眼,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我不信”,晕倒的青年身体整个往桌面滑出去几寸,又复位。
叶暝缓了片刻,把昏过去的晏兮抱回床上。他没用法术收拾,这事还没完。
……
……
……
这几天基本就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进入秘境当天,周松钰下楼吃早饭,被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吓得眼皮直跳:“点这么多?这开销不会又算我头上吧,晏兮你做个人!”
晏兮埋头吃得飞快,像是饿狠了,连回句话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叶暝也没抬头,仔细地把挑干净刺的鱼肉夹进晏兮碗里:“这顿不算你欠的。”
屈于这两人淫威这么久,这话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尤其平时拿主意多是晏兮,叶暝的话也不知道做不做数,周松钰狐疑瞧着他俩,这才注意到叶暝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伺候晏兮吃了。
他这几日只顾闷头琢磨自己的事,也不知道这两人晚上都在折腾些什么,能把人消耗成这样。
周松钰条件反射就想问“叶暝你自己怎么不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拜托了我自己,别再自取其辱!
被喂饱的叶暝挑完鱼刺开始帮晏兮剥虾,心说:直接杀了,太便宜他;忍耐欲/望,也没必要。
要让他也尝尝被信任之人欺骗、玩弄的滋味。比如先这样占有他,在床第间极尽羞辱之事,等他将来发现这一切温柔都是假的,那张漂亮的脸上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呢?
真是令人期待。
灵核早已对他失禁透顶:「不用强调你的复仇大计,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你自己看着来。」
叶暝阴暗地想着,很期待能看到晏兮绝望的表情,一边给晏兮夹菜,一边沉沉地发笑。
模样很诡异,周松钰见状差点被馒头噎住,以为他脑子出问题了,不敢问不敢问,担心自取其辱。
晏兮坐在叶暝旁边正享受着投喂,客栈外陡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枚乌黑的梭形暗器疾射而入,直取晏兮后心!
叶暝手中竹筷随意向后一甩,被筷子击飞的暗器深深钉入对面梁柱!
而那双筷子去势未减,将门外一名偷袭的修士肩膀刺穿,那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哗啦——”
客栈大门被粗暴踹开,涌入十来个衣着各异的修士。
看服饰,除了几个叫不上名的小门派,还有归元宗、御风府、炼岳堂这些在仙门中排第二、三梯队的弟子。
为首的炼岳堂壮汉满脸横肉,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条凳,指着掌柜鼻子骂:“老东西瞅什么瞅,仙盟现在就是个空架子!识相的,把好酒好莱都端上来,灵石?爷今天赏你几个铜板,都算你祖上积德了!”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
周松钰到底师从风止,一脉相承的正气,见状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欺凌凡人,你们还配称修仙之人?!”
那群人这才注意到角落这一桌。先前被叶暝筷子波及的同伴正被搀扶起来,其中一人指着叶暝道:“师兄,就是他们动手!”
“那粉衣服的有些眼熟啊,好像是陨星山首徒?”有眼尖的认出了晏兮,当初在仙盟大会一睹惊鸿,印象太深,“没错,就是他!那这黑衣的,莫非是那个堕魔的叶暝?”
“叶暝?”为首壮汉眼睛一亮,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两步,抱拳道,“原来是叶兄,久仰大名,听说你早已不是陨星山弟子,正好,不如加入我们,为我们宗主效力!我们宗主求贤若渴,绝不介意你是否为魔修,保你将来地位尊崇,享尽权柄,等我们宗主坐上盟主之位,少不了你的好处!”
晏兮咬着筷子,心里嘀咕:画得一手好饼。
就在壮汉滔滔不绝时,一个矮小脏污的身影借着人群遮掩溜到了晏兮身后。
那双黑乎乎的小手,直勾勾地瞄准了晏兮挂在腰后的乾坤袋。
感觉后腰被轻轻碰了一下,晏兮疑惑扭头:“咦?”
什么情况,咸猪手?
叶暝反应更快,在那只小手即将摸到袋子的刹那一把将其攥住,拎了起来:“手往哪摸?”
那是个脸上脏得看不清面容的小孩,约莫六七岁,衣衫褴楼,在叶暝手里拼命挣扎:“放开我!把钱交出来,快交出来!”
小孩又踢又打,自然连叶暝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
如今仙盟盟主失踪的消息已然传开,连仙门都有人蠢蠢欲动,凡间秩序更是乱象初显。
与失忆时不同,如今的叶暝自生死边缘挣回,从地狱里爬出,心肠冷硬得多,他是真觉得直接捏死这碍事的小虫子更省事。指骨缓缓收紧,掌下孩童的脸顷刻涨得青紫。
卧槽还真要当街杀人啊,晏兮急忙拉住他手腕:“蒜了蒜了,还是个孩子,小惩大戒就好,罪不至死啊!”
叶暝垂眸与晏兮对视两秒,松了力道,反手用掌心不轻不重地扇了小孩脸颊一下。
“你该庆幸自己年纪小。”叶暝语气冰冷,“更该庆幸你不是故意碰不该碰的地方,否则就不是一巴掌能了事的。”
小孩被打懵了,捂着脸,惊恐地看着他。
晏兮:“”原来我这还是金屁.股。
晏兮若有所思看向叶暝,虽然能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生气,但总觉得对方身上那股“麦当劳”的气质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势冷硬的掌控感。
敲,麦当劳蜕变星巴克。
周松钰已将注意力转回那群闹事者身上,厉声道:“盟主只是失踪,并非陨落,你们此刻作乱,就不怕盟主归来后清算吗?!”
“清算?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炼岳堂壮汉嗤笑,再次看向叶暝,“怎么样叶兄,考虑清楚没有?若是不识抬举,今天可就得和这两位一块儿死这儿了。”
指的是周松钰和晏兮。
“地位尊崇?享尽权柄?”叶暝狭长眼眸抬起,凛冽寒意呼啸而至。
他嗤笑,剑都懒得召唤,并指如剑随意向前一划,“瞧你们这些废物德行脓包模样,你们宗主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出这种话,你们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么。”
剑气所过之处,桌椅尽碎,墙壁崩塌,这群修士皆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惨叫着倒飞出去,横七竖八摔了一地,个个口吐鲜血,爬都爬不起来。
整个客栈大堂烟尘弥漫,一片狼藉。
叶暝立在中央,气势沉沉压得这群人抬不起头:“我若真要这些,何须旁人给,自会亲手去夺。”
——晏兮的命,自然也只能由他来取。
一旁,只能被他取命的晏兮扇了扇眼前的浮灰,心下暗啧:不愧是已经过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阶段的龙傲天,这实力简直降维打击。
“好,好得很!”那壮汉挣扎着爬起来,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故酒不吃吃罚酒,你们给我等着!”
一群人连滚爬爬,互相搀扶着狼狈逃离。
那群人里,有个戴银质面具的男人落在最后,一身灰衣毫不起眼,可叶暝一眼就盯住了他。
此人一双黑洞洞的眼底中有一瞬红芒掠过。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交会。在晏兮注意到他们之前,面具男转身混入逃离的人群,消失不见。
“简直是岂有此理!”周松钰忿忿道,“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去秘境取得地脉晶髓,然后立刻回山禀报师尊,放任这群败类横行,必生大乱!”
“等、等等!”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连滚爬爬地冲出来,哭丧着脸,“几位仙长!我这小店被打砸成这样,这损失”
砸店的确是叶暝所为,虽事出有因,账却总得有人结。
叶暝自然身无分文,晏兮决定替他付了这笔费用,但他摸了摸瘪下去的乾坤袋,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真诚笑容:“掌柜的,实在抱歉,我们暂时手头有点紧,可否宽限几日?等我们回师门取了足够的灵石,一定如数奉上。”
掌柜一听,脸更白了,这不就是要赊账的意思嘛!
晏兮又道:“要不这样,我们先留下一人,您若担心赊账,大可让他留下干活抵债。”
“这”掌柜有些犹豫。
晏兮笑容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善意”提醒:“方才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如果我们真想一走了之,哪怕把您这店全拆了,您怕是也拦不住吧?”
颇有笑里藏刀那味儿了。
掌柜浑身一激灵,点头如啄米:“行,行!留个人,留个人好说!”
“我留下吧。”周松钰自卑地自荐道,“索性秘境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谁说你帮不上忙?”晏兮拍他肩膀,“找东西你最在行了,这次秘境危险不高,不如让叶暝留下,万一刚才那帮人贼心不死又折回来,他还能镇得住场子。”
叶暝眉头一皱,虽然被那句“镇得住场子”哄得心情愉悦,但他必须把晏兮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正要开口拒绝,晏兮忽然踮起脚凑近,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晏兮仰着脸看他,桃花眸亮亮的,“委屈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可以么?”
叶暝:“”
明明只是个一触即分的脸颊吻,明明再过火的事都做过,心口仍然毫无防备地一软,仿佛被茸茸的兔耳尖扫过,痒意蔓延。
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这人总是知道怎么拿捏他,当真手段了得。
“快去快回。”叶暝抬手抚上晏兮耳阔,威胁性地捏了捏,“若是回来晚了,那后果可就不好说了。”
第58章
“周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叶暝最近有些古怪?”
半路上,晏兮神情颇为凝重地问周松钰。
后者习惯性翻白眼:“呵呵,他哪天不古怪?”
“说不上来,就是挺古怪。刚才在客栈你也看到了吧,要不是我阻止他是真的直接掐死那孩子,而且他最近似乎也没那么好说话了?明明之前还会时不时撒娇的,现在别说不怎么撒娇,撒娇的反而变成我了。”
谈起叶暝,晏兮有一肚子话要叭叭。
直觉告诉他,刚才在客栈要不是他踮脚亲那一下,用上了这辈子最软的语气,叶暝绝对不会放他离开视线半步。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叶暝每次看向他时,眼底总像藏着点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当然了,叶暝的情绪本来就像一团迷雾,从来就没容易懂过。
周松钰倒觉得很正常:“呵呵,我感觉他一直都是这样,他不一直都是你不出言阻止就会随便掐死人的那种烂德行吗?”
“”晏兮,啊?真这么烂吗?
“人本来就是多面性的。”周松钰不耐烦地挥挥手,“他不照样师兄师兄地喊你吗,你俩不还是成天腻歪在一起吗?他要真变了个样,你第一个就该察觉出来。我看你就是想多了。”
好像也是,《逆仙邪尊》原著里的叶暝确实就是个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的种马龙傲天,杀人屠城眼睛都不眨,作者写是写爽了,道德底线也是真喂了狗。
自己编造的这个“道侣”假身份,相当于一条栓疯狗的链子,虽然不知道能栓多久。
晏兮刚从上一个问题里出来,又想到什么:“可是——”
“别可是!事到如今不用你亲口承认,眼睛不瞎的都猜得出来你们师兄弟俩是什么关系了,拜托收敛点吧!这一路上我一个孤家寡人已经被你俩折磨得够够的了!我警告你晏兮,凡事留一线,你再和我聊他的事我死给你看!!”
周松钰暴躁打断,大吼大叫他已经不想再吃狗粮了,那玩意儿吃多了会消化不良!
晏兮念在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的份上“喔”了声,说行吧。
算了,不想了,低阶秘境没什么危险,难的是找地脉晶髓的方位,不过有周松钰在寻找起来问题应当不大,等集齐药材回山交给白长老,炼出丹药治好周松钰的灵脉,这个潜在威胁就能暂时放下。这也是晏兮能为他做的最大限度了。
再之后就是仙盟盟主失踪的事,依照原著的修为格局,修为能在凌霄之上的人除了后期登顶的叶暝,便只有魔尊阎枭,此事十有八九与阎枭脱不了干系。
晏兮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得快点回去,不然以叶暝那性子,等急了怕是会抛下客栈杀过来。
……
晏兮的预感没有错,他离开才两天,叶暝就已经等急了。
准确来讲,是在晏兮亲完他脸颊转身和周松钰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后悔了。
凭什么留下的是他?
什么叫找东西周松钰最在行,他难道就不行??
还有那掌柜的,要不是他出手,这破店早被那群杂碎拆了,居然有脸要赔偿?!
叶暝支着条长腿,坐在客栈大堂中央的条凳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敲击声很轻,但每一下都让柜台后的掌柜汗毛倒竖,那姿态不像敲木头,倒像敲在谁的天灵盖上。
大堂里空荡荡的,原先的客人都被那天的打斗吓跑了。外边天色阴沉,风卷着落叶拍在门板上,“啪嗒、啪嗒”的动静听得人心瘆得慌。
“听说了吗?仙盟盟主平安回来了!”
“真的假的?传闻不是说被魔域”
“千真万确!我师门刚传来的消息,凌霄盟主已经回仙盟了,还带回了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据说这次秘境变故,是魔域和某个宗门内鬼里应外合。你猜那内鬼是谁?”
“谁啊?”
……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听见外头传来的消息,赶忙凑近几步,堆着笑对窗边那道沉默的黑影道:“仙长您听见没?仙盟盟主平安回来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叶暝不关心这个,他只是在想,低阶秘境难道就不是秘境了吗?只要是秘境就会有危险,周松钰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成为拖累,万一晏兮为了护他把自己折在里头
叶暝猛地起身,掌柜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得一哆嗦,手边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仙、仙长?”
“我得过去。”叶暝对自己说。
叶暝径直朝门口走去,黑色衣摆扫过门槛。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这人身上那股子煞气比那天打上门的所有修士加起来还吓人。
叶暝踏出客栈,立于湿冷长街之上,雨未至,天地间水汽已重得能拧出水来,粘在皮肤上,腻得慌。
他闭目凝神,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开什么玩笑,他当然要去,晏兮的命只有他能取,要是让什么秘境妖兽捷足先登,他这账跟谁算去?
「」灵核欲喷又止。
“依旧嘴硬。”一个声音贴着叶暝耳廓擦过去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并非正装死的灵核,却替灵核说出了心声。
叶暝脚步一顿。
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同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脸齐刷刷转过来,面向叶暝。那些脸上原本该有五官的地方好似遇热的蜡在融化,流淌,迷糊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平整。没有眼睛鼻子和嘴,无数张空白的人脸静默地朝他望着。
“装神弄鬼。”叶暝嗤笑着召出黑剑,剑身缠绕出丝丝缕缕的煞气。
一剑当空劈出,直斩长街中央天幕。
“轰——!”
剑气撞上无形屏障,街道两旁屋舍门窗剧震,青瓦簌簌崩落,但结界本身恍若铁铸,岿然未动。
那些无面人开始动了。他们迈着僵硬的步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整齐得令人牙酸。
叶暝正要劈出第二剑,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阴影里走出一人。
灰衣,银质面具,身材中等,毫不起眼。正是那天混在闹事修士里最后离开的那个面具男。
剑尖调转方向,对准了他,叶暝薄唇轻启,冷淡吐出个名字:“阎枭。”
面具下传来一阵低哑笑声。
那人抬手,不紧不慢地摘下了面具。
苍白俊美的脸孔露出来,灰黑色的眼白衬得瞳孔两点猩红尤其刺目,此人将摘下的面具从容纳入袖中,宽袖垂落,黑雾弥散后,身形瞬间高大。
确实是阎枭无疑。
“许久不见,叶暝。”阎枭开口,还是那种嘶哑调子,但少了刻意的伪装,“生死一线间,是本座亲手为你唤醒了记忆,这份厚礼你可还满意?”
回应而来的是裹挟着凛冽魔气的漆黑剑锋直刺咽喉!
阎枭不躲不避,五指虚空一握,磅礴魔气凝成巨大鬼爪悍然迎上剑锋。两股力量对撞的余波炸开,周围那些无面人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化作黑烟消散。
叶暝被震得后退半步,履底在石板上擦出刺耳锐响。他握剑的手很稳,但额角已经渗出薄汗。蛊虫又开始闹了,似有无数根针在灵核里搅。
“怎么。”叶暝讥诮道,“来替你那个好侄女报仇?”
听他提及魅璃,阎枭眸底倏地凝起一层冰,冰底压着浓重阴戾。
叶暝眉梢微动,他见过阎枭许多样子,可像这样情绪撞破从容面具鲜明到近乎失态的怒意,倒是头一回。
那怒意只涌现了刹那,快得像错觉,阎枭甚至没让它烧到眼睛深处,就已硬生生将它按了回去。顿了片刻,他无所谓般轻笑一声,随手掸了掸袖口,那儿明明什么灰也没有。
“那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仗着那点浅薄的魅术便以为能拿捏人心、玩弄局势,死在你剑下倒也干净,总比落到仙门那些人手里,折了魔域的颜面强,不是么?”
“我不会再回魔域。”叶暝漠然。
“可是为了你那好师兄?”
阎枭往前踱了两步,灰黑色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叶暝,仿佛要透过皮囊看进他灵魂里:“本座很好奇,你既然都想起来了,为何还不向晏兮复仇,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留他身边陪他演戏?”
“谁要留在他身边,他将我戏耍到如此地步,我难道还得感激他不成?!”叶暝下颌绷紧,声线冷得淬冰,“我自有我的方式,用不着他人多管闲事!”
“不是本座爱管,本座只是替你感到可悲,往日魔域里开罪过你的人哪个能活到天亮?如今你甘愿继续被骗,也要赖在他身边,忍到今时还未动手,你是动了真感情啊。”顿了顿,阎枭唇边笑纹加深,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困兽,“看来是本座高估你了啊”
“叶暝,你不够坦率,还窝囊。”
话音落下的刹那,剑光已至。
叶暝这一剑毫无保留,十成魔息灌入剑锋,阎枭护体魔气被攻破,剑锋擦着左肩划过,皮肉翻卷,血色乍现。
阎枭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伤口处黑气翻涌血肉蠕动,眨眼间愈合如初,只余衣上裂口。
“这就恼羞成怒了?”他语气怜悯,“你这一剑本该对准本座心口,可你偏了。”
“蛊虫,很痛吧?”
叶暝不吭声,朝天一剑劈向结界,只听一声琉璃碎裂般的炸响,阎枭布下的结界阵眼应声崩碎,幻象褪去,两人重新立于客栈外的长街之上。
阎枭尚未有所动作,寒光凝现,叶暝身形直抵他面前,黑剑横在了他脖子上。
街上百姓都被这两人交锋的气势吓得惊惶四散,一下子大街就空荡荡的没影了,客栈掌柜的更是瘫倒在门槛内吓晕了过去。
受蛊虫发作影响,叶暝面色煞白,但声线还算平稳:“化神期修士固然了得,但你那足以致命的陈年旧伤至今尚未好全吧。从你对道玄清的执念来看,这伤想必是他弄的?如此说来,你也未必比我好过多少。”
阎枭叹气:“这就是当初瞧你可怜,准你留在魔域的坏处了。短短几年,竟让你把本座的底细摸清了六七成。”
“那如今该换我可怜你了,至少眼下我想对晏兮做些什么易如反掌,可你想动道玄清,他有仙盟与陨星山层层相护,只怕没那么容——”
对上阎枭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叶暝话音戛然而止。
“仙盟盟主为何突然失踪。”阎枭不紧不慢开口,“又为何偏偏在你们离山时平安归来,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是不是?”
“容本座提醒你,蛊虫若再不压制,你必死无疑,而本座能救你的命。你那好师兄晏兮,师门或许会护他,仙盟可不会,所以他注定难逃一死。”阎枭沉沉笑说,“放弃那些可笑又耗时的念头吧,我既能替你杀了晏兮,也能救你的命,你是聪明人,该怎么选,你心里清楚。”
长街寂静。
雨终于开始下了,雨丝斜斜飘下溅起细小水花。远处闷雷滚动,似有巨兽在天边翻身。
青石板被浸得透亮,映出叶暝倒影,黑衣黑发,一张苍白而冷戾的脸。
“我有个条件。”
“说。”
“晏兮不用你动手,也不准你插手,我要亲手杀了他。”
阎枭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可以。”
叶暝缓缓放下了剑,剑尖垂地,在石板上磕出轻微的一声“叮”,混进雨里,很快被吞没。
而几乎在他放下剑的同一瞬,客栈斜对面,一堆坍塌的牌匾和杂物后面,晏兮连呼吸都停了。
怎么会
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成千上万只蜂同时振翅,晏兮踉跄着后退半步。叶暝接受了魔尊的提议,答应和魔尊共事,还要亲手杀了我,所以此前觉得他古怪不是错觉,叶暝他
——恢复记忆了??
*
半柱香前,靠着周松钰详尽的攻略,晏兮顺利采集到了地脉晶髓,装入乾坤袋,返回路上总感觉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途中便听闻仙盟盟主凌霄平安归来的消息。
这本是喜讯,可师门那边却像是遇到了什么非常棘手之事情。风轻絮的声音率先通过传音符传来,焦急喊着大师兄,你暂时不要回陨星山,紧接着是风止的打断:“不行!不回岂不是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白婉晴:“可若现在回陨星山,仙盟就会直接动手把晏师侄抓起来,根本不会听他任何辩解。”
晏兮听得一头雾水:“那个,打断一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仙盟没事抓他干嘛?仙盟盟主又不是他搞失踪的。
风轻絮说:“大师兄不好了!凌霄盟主说此次失踪是魔域设下的陷阱,秘境入口早有埋伏,且有宗门内应与他里应外合,而盟主声称他从魔域俘虏口中得知那个内应就是你!”
凌霄他老年痴呆了啊??!
晏兮:“这对吗,我当时就在秘境中,怎么串通魔域?当我会分身术啊,诬陷我好歹也编个像样点的吧!”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风轻絮又急又气,“大师兄你在秘境中拼死拼活对抗魔修保护同门,不仅是我和周师兄、还有青云宗的狄师兄和妖域少主都可作证!可仙盟根本不信,咬定盟主亲口指认绝不会有错,说大师兄你是超级大祸水,说你和阿暝早已投靠魔域,狼狈为奸,还说你和阿暝是不正当关系!”
她越说越委屈,“他们怎能这样胡说!除了最后一点没说错,大师兄根本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真是多谢小师妹信任啊。”晏兮揉了揉眉心,可恶,每次下山都没好事,“那我现在究竟该不该回山?”
“山门外已被仙盟之人围住,此时回山必会正面撞上。先别回。”道玄清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兮儿,此刻你与松钰、叶暝是否在一起?将方位告知为师,我与风长老、白长老一同下山接应你们。”
“我和周师兄在一处,刚拿到地脉晶髓,正要去客栈与叶暝会合。”越靠近客栈,晏兮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周松钰腿脚不便,晏兮索性先将他安顿在一处隐蔽的林荫下,“乾坤袋给你,你在此稍等掌门师尊他们,我与叶暝随后便来。”
周松钰严肃说好:“这次的事我信你,仙盟所言绝非真相,你是被冤枉的。”
“那可真是多谢。”晏兮转身欲走,周松钰又在背后叫住他。
晏兮回头:“怎么了?”
周松钰:“没什么。”
不知是否受不祥的预感传递,周松钰总觉得此番分别后,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再见不到眼前这个人了。
不会的。周松钰甩头,这家伙跟叶暝是那种掰扯不清的狗男男关系,叶暝怎么会不护着他?师尊有时说得对,自己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净往坏处琢磨!
晏兮御剑疾驰,赶回叶暝所在的客栈。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周围居然一个人影都看不着,太静了。尚在远处,看见两道对峙的身影。叶暝的剑正冷冷地横在阎枭颈侧。
握靠,魔尊!
这挨千刀的反派咋又来了?!
眼下这情形,能与魔尊正面对峙且不落下风的恐怕也只有叶暝,自己贸然冲出去反倒可能成为累赘。
晏兮当即敛息隐入暗处,听那边阎枭与叶暝的对话:“何必执着于那条费力又耗时的路?我既可替你杀了晏兮,亦能解你蛊,救你性命。你是聪明人,该如何选,你心里清楚。”
叶暝当然知道该怎么选,就像他早知道阎枭会来找他一样。
如今仙盟大肆通缉晏兮,某种意义上,仙盟那群自诩正道之人正在为魔域效力,为魔域清扫障碍,当真是一群愚钝至极的蠢货。
若没有蛊虫制衡,他或许还能放手一搏,可眼下硬拼的胜算微乎其微。如今想来,最能护住晏兮的方式竟只剩下一条
“我有个条件,晏兮的命你不准动,我与他之间的桩桩件件都该由我亲手了断。”叶暝说:“我要亲手杀了他。”
阎枭低笑:“如你所愿。”
叶暝放下了剑,接受了阎枭这个提议。
……
暗处的晏兮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叶暝恢复记忆了?不可能啊,冷静,冷静一点啊老己,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征兆,而且正常来讲他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不就该取自己性命吗?还是说,他是故意隐忍不发,另有打算,等玩够了再将自己弄死?对,这太像叶暝会做的事了
他要杀我。
惊悸之下,晏兮哆嗦着倒退,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龙傲天当真记起了一切。
晏兮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从没料到它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就好比昨天晚上还在耳鬓厮磨恩恩爱爱,今早一睁眼就有人平静地告诉你:叶暝全都想起来了。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晏兮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脚后跟磕上一片散落的碎瓦。
“咔擦。”
叶暝身形微顿,下一瞬直接扭身!
两人视线接触刹那,晏兮头皮炸开,当机立断,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全力狂奔!
娘的娘的娘的——!!!
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除了隐约觉得叶暝近来有些不对劲,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半点没往这方面猜!
系统!他在意识里气急败坏地吼:叶暝恢复记忆了你怎么不提醒我?!我被你害惨了知道吗?!!
系统弱弱表示:【本系统主要提供的是剧情辅助与积分服务。是有给男主的状态进行一次全面体检和扫描的服务,但上次扫描中断了,所以】
够了,别找借口了!我要投诉你服务不到位!
晏兮边御剑狂飞边在心底怒骂,斜后方射来一道黑色魔息,顷刻间将他从剑上打落。
晏兮重重摔在积水里,也顾不上回头,笑死,根本不敢回头看!继续踉踉跄跄往前跑,没跑几步又被湿滑的苔藓绊倒,差点把自险些摔成个滚地葫芦。
不行,这样跑绝对跑不掉!
他浑身湿透,泥水混合着雨水糊了满脸,手脚并用地往另一个方向窜,意识里已经是在尖叫:系统,系统哥哥,亲爹!我不给差评了,救命!有没有瞬移道具?!多少积分都扣!!!
【叮!检测到宿主紧急需求,推荐兑换“万里无踪符”。激活后可随机传送至万里范围内任意地点,一次性消耗品,售价3000积分。是否确认兑换?】
确认确认确认!!!快!!!
晏兮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已经锁死了自己,他甚至能想象出叶暝那张俊脸此刻是何等阴沉。
【兑换成功,万里无踪符已激活!传送倒计时:3、2、1——】
一张泛起银色流光的符箓骤然出现在他湿透的掌心,晏兮五指死死攥紧,符箓轰然燃起耀眼的银光,将他整个人吞没。
……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砰!”晏兮摔在绵软草地上,天旋地转,趴在地上干呕了两下,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模样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用发抖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晏兮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入目是一片陌生山林,古木参天,藤蔓垂挂。自己这是暂时安全了?
扶着旁边一棵老树大口喘气,警惕环顾四周,确认除了几声鸟叫虫鸣,再没别的动静。
“呼,吓死爹了,被鬼追杀也就这样了。”晏兮抹了把额头的汗,腿还有点发软,“这随机传送还挺给力,叶暝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过来吧?”
他定下心神,开始盘算下一步。仙盟在通缉他,陨星山回不去,叶暝要杀他,魔尊也虎视眈眈。
地狱模式,牛逼。
“还是先找到周师兄汇合,然后——”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落叶被踩碎的声响。
凉意像是蛇,从脚底爬上尾椎骨。
晏兮面色变了变,愣是没敢动。
“师兄。”叶暝带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近得好像就隔着两三步,“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肩膀毫无预兆地搭上一只手,吐息拂上耳廓。
“师兄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嗯?”
温温和和,贴近耳畔,宛如情人间的狎昵:“你刚才,什么也没听到,对吧?”
第59章
系统你个贩卖破烂的啊啊啊啊啊——!!
理智告诉晏兮这会儿应该顺着龙傲天的话接下去,先稳住局面再伺机逃命,但条件不允许啊!
想张口说“对,我什么也没听到”,喉咙却挤不出声音,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瞒不过眼前这个人。
他是真的打从骨头缝里害怕这个恢复记忆的龙傲天。
心脏在胸腔内胡乱狂跳,纯粹是被吓的。刚穿来那会儿被前来复仇的龙傲天提着剑一路从云霄殿追到后山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尤其是被一把掐住脖子狠狠掼在树干上那一刻,树皮粗糙硌得背生疼,喉咙被箍得喘不上气,眩晕发黑的视野里,对方那双眼里的戾气满得能将他整个吞掉,塞牙缝都不够的!
“若龙傲天恢复记忆得知被骗真相,宿主存活率0%”的提示音好似又在脑子里回荡。尽管系统说可以重新检测,可至今提示故障检测不出个准确的数据来。
光是想到眼前这个叶暝已经记起了所有欺骗和折磨,晏兮就对他产生了本能的畏惧,是会被丢进妖兽窟里上演人/兽类play,还是干脆被剁成肉泥?又或是更残忍恐怖的惩罚?
完了,新账旧账一起算,这下恐怕真要死得很难看了。
“不回答我的问题吗。”感觉到身后叶暝低笑着又逼近一分。
“师兄可是心情不好?你刚才跑得太快太急,跌了一跤,衣裳都蹭脏了。疼不疼?”
语气温柔,晏兮却只觉得森然与诡异,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下次别跑那么快了,我喊你都听不见,只能想到用那种方法留住你。”
“如果不是师兄身上有我留下的追踪魔息,跑出这么远,我险些就寻不到你了。”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知道了吗?”
叶暝好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伸手擦过晏兮沾了泥渍的颈侧,沿着锁骨下滑,一直到缠绕上晏兮颊边一缕微湿的发丝,慢条斯理地把玩:“师兄要是就这么跑丢了,我该怎么办呀?”
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无奈,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对道侣爱重入微的深情之人。
晏兮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把玩他的头发,这是失忆时的叶暝也爱做的亲昵小动作。可在明知对方已恢复记忆的前提下,晏兮只觉得那缠绕在叶暝指尖的不是发丝,而是自己摇摇欲坠的生命线,每一次轻绕都像是在丈量他还能活多久。
“师兄,你怎么还不理我,你再这么装哑巴下去,我可要——”
“我、我错了!”
晏兮:现在怎么办?当然是滑跪!
叶暝缠绕发丝的手指蓦然顿住。
“你说什么?”
他缓缓问道,陡然变化的语调令人心生胆寒。
晏兮感觉自己的牙关都被这语气冻得在轻轻磕碰:“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们是道侣,不该不该答应和你双修,我全都可以解释的,我真的——”
叶暝猛地把晏兮掰转过来,迫使他面对自己。看清晏兮面色惨白,全是对自己真情实感的恐惧之后,叶暝一怔,顿时跟被雷劈了一般。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明明自从恢复记忆归来,他无数次想过晏兮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他期待着撕破这张虚伪假面,期待着欣赏对方慌乱狼狈又无计可施的模样,那会让他有种报复的快意。
可当这一幕真的出现在眼前,当晏兮眼中只剩下对他彻头彻尾的恐惧时,叶暝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畅快。半分都没有。
相反,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燥郁。为何而燥郁,叶暝不清楚,所以草率地将这股突如其来的不适归结于愤怒。
——对晏兮轻易揭穿他受骗事实,让他显得像个彻头彻尾笑话的愤怒。
“解释?‘不该骗你是道侣’、‘不该答应双修’?你不都已经说出口了吗,还想解释什么?”
叶暝寒声重复,抬手用力掐住晏兮尖尖小小的下巴,压抑已久的情绪顷刻间爆发:“解释你是怎么把我当傻子耍的团团转,看我像个笑话一样对你掏心掏肺,替你受雷刑?还是解释你哄着我上/床,其实心里始终盘算着等我恢复记忆该怎么才能死得慢一点,或者说不定我能念在这些情分上干脆饶你不死,是不是?晏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定的这主意?!”叶暝低吼出声。
“嗷——”晏兮下巴被捏得生疼,能感觉到叶暝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跟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似的,“那你想怎么样嘛?!”
“你把我当白痴一样耍了这么久,现在反倒过来问我想怎么样?”
“你要杀了我?”
“是,杀了最干净。”
叶暝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迟迟没动。
半晌,见晏兮脸色越来越白,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怕是已经把自己的一百种死法都过了一遍。赶在他真自己把自己吓死之前,叶暝半恐吓半催促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晏兮这才不管不顾地颤声说:“你、你就这么杀了我也不解气对不对?你看,我都把你当狗玩了,现在换你来玩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别说当狗,做牛做马都行,所以能放过我吗?”
叶暝盯着他含泪的眼不言语。
林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以及两人交缠在一起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放过他?这个骗子在对你做了那么多事之后,竟然还敢问出这样的话?」
识海中响起来自灵核的嘲弄,紧随其后的是心底最深处那张牙舞爪咆哮起来的恶念:「杀了他!现在就掐断他的喉咙!让他为所有的欺骗和玩弄付出代价!!」
冥冥之中叶暝也认为,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手腕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那双泪汪汪满是害怕的眼睛注视下,叶暝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收紧指间的力道。
非但没能继续施力,反而悄悄松了指尖,卸去了钳着晏兮下颌的劲道,怕真的弄疼了他。
“好啊。”
为什么非要做正确的选择,选错了又能怎样,能耐他何?
在他想出最妥当处置晏兮的方法前,晏兮必须活着。
“那你就好好听我的话,从现在开始脑子里其他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如何把我哄高兴,讨得我欢心。要是表现的好,说不定我能留你一条命。”
感觉这话哪里怪?这不是原著里陨星山覆灭后,龙傲天对风轻絮墙纸爱之前说的台词吗?!
叶暝观察着他表情:“怎么,不愿意?”
“没有啊,怎么会!”龙傲天恢复了记忆,怎么可能还会对断他灵脉的仇人墙纸爱?也许只是为了看自己丑态,加之眼下也不容晏兮深思,立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哪敢不愿意啊,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往东我绝不往西,叫我蹲着我绝不站着!从今往后小的我就听您一个人的,绝无二话!”
“行,那现在跟我走。”
“啊,可是师门在找我,我能不能先跟他们说一声?”说完对上叶暝的视线,晏兮心一虚:哎哟,刚说完要听话,让往东绝不往西,这下又顶嘴。
“让他们找。”看他忽然没声了,叶暝还是应了句,“你那么在意他们干什么,他们找着你就能护得住你吗?”
他语气不太好,心情不佳的样子,说完拽着晏兮就要走,晏兮被他扯得踉踉跄跄。
之前从剑上摔下来衣袍早就蹭得灰扑扑的,这会儿被拖着走,模样更惨了。
大概叶暝也看不下去,又或是嫌他走太慢,还没走两步,晏兮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下意识就搂住了叶暝的脖子。
之前在床上叶暝每次突然使坏吓他一跳,他就会这么搂上去,这动作太习惯,做出来之后晏兮才倏忽反应过来。
并且断定叶暝也绝对是联想到了,因为他听见他笑出声了。
晏兮脸涨黄:“”这绝对是被气到笑出来的,绝对是!
耗费三千积分才换来的术法,对龙傲天来说居然只是信手一抬的工夫,晏兮心里正不平衡呢,眸光倏然顿住,只见叶暝衣襟领口不知何时洇开一团血渍,那是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境界所产生的反噬。
晏兮抬头看向叶暝侧脸,瞳孔震颤,这家伙为了追到他,不惜做到这种程度?!果然是恨极了自己!!
回到之前的长街。
阎枭还在原地,宽大黑袍被雨浸湿了些,边缘沉沉坠着,见叶暝抱着人折返,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本座当你要和你的好师兄私奔,不打算回来了。”
“也是,就算私奔了你也活不了多久,看来你还挺惜命。”
什么活不了多久?
叶暝怀里的晏兮瞄向阎枭那张苍白俊美却写满“我不是好人”的脸。
论修为就算你是化神期魔尊,也不能轻易干掉有主角光环的龙傲天吧?谁给你的底气,蛊虫吗?
叶暝走到阎枭面前,单手稳稳抱着晏兮,另只手召出晏兮先前坠剑时被他捡去的长剑,顺手又用剑尖挑了他衣袍一角,“刺啦”,布料应声而落。
阎枭接过那柄清光湛湛的长剑,又捏着那片沾着泥点子的粉白衣角,无奈地抬了抬眉:“我以为你至少也该割下晏兮的一根手指,来表诚意。”
蛤?!
窝在叶暝怀里的晏兮瞬间一激灵,抱着自己两只完好无损的手努力往叶暝胸口缩了缩,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没有手指的粉红毛球。
两个大佬交流,晏·小炮灰·兮不敢插嘴更不敢彰显存在感,只敢在内心一顿吐槽:割手指就算了吧,反派用来表诚意的玩意儿是不是太血腥了点,文明人谈事情讲究个信物就行,衣角挺好,真的。
叶暝似乎对晏兮这点小动作很受用,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点。
“废话真多。”叶暝对阎枭说,“你费尽心思布局,目标无非是道玄清和陨星山,现在能证明晏兮在你手里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大可以去威胁他。”
默默听着的晏兮眼睛瞪得更圆了:嗯?这是我能听的吗,我要不要把耳朵堵上?还有叶暝这个说法怎么听着有点暧昧呢,掌门和魔尊之间晏兮表示我好像嗅到了狗血的味道。
叶暝从阎枭手中接过一个漆黑的小玉瓶,晏兮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叶暝已经直接揣进了衣服里。
晏兮:系统,刚才那是什么?
系统:【经一瞬间捕捉分析,是能暂时压制龙傲天体内蛊虫的解药。】
难怪,他就说叶暝不是那种容易受人摆布的类型。之前一群宗门长老闯进客栈,又是画大饼又是许好处,最后不都被他吓了个屁滚尿流?龙傲天不可能蠢到信阎枭给出的什么将来修真界你有权之类的空口白话,所以筹码只能是一些实质性的东西。
“你认为仅凭他一个徒弟的性命,当真能让道玄清就范吗?”阎枭有些出神地低喃。他这好似是真心实意地在问。
“你若是想聊心事,另寻他人。”药一到手,叶暝一秒都不想多待,冷漠打断,抱着晏兮转身,“你们之间的陈年旧账各种恩恩怨怨皆与我无关。”
话落,叶暝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南疆魔域的方向掠去,转眼消失在苍茫雨幕尽头。
别走啊!你让他说下去啊!晏兮尔康手,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原著里光顾着写龙傲天怎么乱杀装逼,怎么和后宫酱酱酿酿没羞没臊了,这些藏在背景里各种人物恩怨很可能都是原著里一笔带过甚至根本没写的隐藏剧情!陨星山光风霁月的掌门,和阴森诡谲的魔域之主,两人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听起来完全不止是正邪对立那么简单!!
可惜叶暝飞得太快,半途瞥见晏兮那仿佛想抓住什么的尔康手,沉默两秒,又把他手按了回去。
系统:【宿主,你这存在感不低呀,低调地很是突出呢~】
南疆,魔域深处。
晏兮一路被抱着飞,终于忍不住揪着叶暝的袖子小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叶暝目不斜视,冷淡说:“地牢。”
“好吧,我明白,我欺骗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就算被关进又黑又冷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方,也是我活该。”晏兮吸了下鼻子,“我都理解。唉!”
叶暝:“”
约莫一盏茶后,晏兮被带进一座依山而建的宫殿。
外观是粗犷透出森然煞气的漆黑魔石,可一踏入内里,晏兮差点被晃花了眼。
地面铺就着厚实柔软的暗红色地毯,不知是什么妖兽的皮毛,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镶嵌着无数幽幽发光的紫晶、血玉,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发亮,鲛绡制成的纱幔层层垂落,随风轻曳,触手冰凉丝滑。各式各样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摆件随处可见,有狰狞的兽首雕塑也有精致剔透的玉器,风格混杂,融合在一起形成奢华又诡异的氛围。
“呃,这就是你说的地牢?”晏兮被叶暝放下来,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有点不敢置信。这比之前在秘境里魅璃那个寝宫看起来还要夸张。
叶暝走到一面镶嵌着整块血色琉璃的墙边,伸手按了某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更加宽敞的内室。
“这是被你扔下山崖后我在魔域住的地方。”他走进内室,声音淡淡地飘回来,“装饰都是魔域那些人一口一个少主,硬要塞来的。我自然不需要这些,不过养尊处优的晏师兄大概会不一样。如今看来,倒是派上了用场。”
晏兮站在原地被“养尊处优”四个字砸了脑袋,一时竟听不出来他是在嘲讽自己呢,还是嘲讽自己呢?
可他哪里能算养尊处优?栖云峰的住处烧了也能将就,真给他个空荡荡的地牢,他也不是不能住。
就这排场哪里像是关囚犯,简直是来星级酒店度假,后宫都没的待遇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叶暝把他带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之前叶暝说什么“听话或许会放过你”,晏兮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根本不能信。龙傲天都清楚自己把他当狗耍了,按常理,肯定是先狠狠报复再要他的命。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叶暝究竟打算怎么报复?
晏兮四下扫了一圈,这地方封得严严实实,陈设柔软却无处可逃,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该不会要先搞个“囚禁play”流程?
书里各种限制级情节瞬间往脑子里涌,晏兮腿又开始有点发软。来都来了,在叶暝眼皮子底下也跑不掉,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然后发现内室更过分,一张挂着黑色帐幔大得离谱的床榻占据中央,边上摆着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软榻,最绝的是角落里竟有个温泉引水口,正袅袅地往上冒热气。
TMD!R18剧情标配套间!
叶暝已经走到窗边,那窗子也是罕见的琉璃材质,能模糊看到外面扭曲的魔域景象:“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准去。”
晏兮愈发感觉此地像个金丝牢笼,小声问:“那,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关到你学会什么叫‘听话’,什么叫‘哄我高兴’。像今天的行为,你就让我很不高兴。”
晏兮:?我今天什么行为?
系统:【应该是指宿主你一看见他拔腿就跑的行为。】
晏兮:擦,那他都恢复记忆了我不跑难道站着等砍吗?龙傲天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本能??
见晏兮抿着嘴不说话,捂着胸口一脸沉痛,叶暝步步逼近,直到将晏兮完全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补充道:“也关到我决定到底该怎么处置你这个骗子的时候。在那之前,出去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
就这样,属于晏兮的魔域豪华单间体验生活正式开始了。
虽然名为囚禁,但出乎意料的是,叶暝并没有立马对他做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严刑拷打,没有限制级戏码,连句重话都少。
大多数时候,叶暝只是把他丢在这座过分奢华的宫殿里,自己则神出鬼没,有时一天不见人影,有时又突然出现,靠在门边或窗旁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瞧着他,瞧得晏兮后背发毛。
晏兮最初那点吾命休矣的惊恐在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中,渐渐变得茫然而忐忑。这比直接来一刀还折磨人,龙傲天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不会真的在等自己讨好他吧?
宫殿里似乎被设下了极强的隔绝阵法,晏兮试过身上所有的传音符,连点火星子都冒不出来,完完全全成了摆设。
他就像被塞进了一块安静的琥珀里,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
三天过去,师门那边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凌霄盟主不知道是疯了还是歇菜了才会指控是他串通的魔域,仙盟如今乱成了一锅粥,掌门师尊,风止长老,小师妹他们肯定在拼命寻找自己,还有周松钰,不知道他是否安全等到了师尊他们。
一个人呆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晏兮忍不住盘算叶暝可能采取的报复手段:直接杀了他?太简单,不够解恨,折磨他肉体?看起来暂时没这打算。那么攻心为上?
以叶暝现在这阴晴不定的深沉性子,认为对他最狠的报复或许是摧毁他在意的一切,比如让他亲眼看着陨星山因他而覆灭?毕竟原著书名就是《逆仙邪尊》,叶暝黑化后掀翻仙门正宗可是最爽核心剧情之一。
“系统,调出叶暝当前的状态数值面板!”
淡蓝色光屏在意识中展开。
【角色:叶暝】
【状态:记忆恢复(100%),蛊虫活跃(受压制)】
【修为:???(超过金丹期评估上限)】
【黑化值:5001/10000(善恶模糊,倾向混沌)】
【仇恨值(对宿主):8500/10000(极高,但波动异常)】
【好感度(对宿主):2000/2000(已达系统显示上限,数据溢出)】
【其他:灵核损伤(缓慢自愈中),灵脉断裂(未修复)】
晏兮眯着眼,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反复扫过,尤其是最后两行。黑化值5001,正好卡在那种可善可恶全看心情的临界点上,这很符合眼下叶暝给他那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但好感度那一栏是什么情况?
仇恨值飙到8500,这他能理解,毕竟叶暝把原主做过的事都记在了他头上,再加上他骗身又骗心,干的“好事”也够多了,叶暝恨成这样也正常。
可好感度为什么还死死钉在2000的满值上?
系统给出的上限是2000,不代表叶暝的好感只有2000,说不定已经爆表了。
一个对你恨意滔天,时刻想把你剁了的人,同时对你抱有爆表的好感度?
这真的合理吗?
第60章
“系统。”晏兮忍不住戳了戳光屏,“你这几个数值确定没出错,没有延迟或者中了病毒吗?”
好感度那栏怎么看怎么像bug。
【宿主,您可以怀疑我的统品,但绝对不能质疑我的业务能力,我愿用我的职业生涯保证现在面板上显示的就是龙傲天如假包换的内心真实写照~!】
“那也就是说,他真想弄死我,也是真”晏兮把“喜欢我”三个字咽了回去,觉得这说法在眼下情境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心里其实也是真的挺在乎我的?”
【可以这么理解!】
系统停了一下,又补充:【不过检测到龙傲天本身脑回路异于常人,加之目前感情状态复杂,矛盾得厉害,自己可能都掰扯不清楚,这种状态下他做事很可能不按常理出牌,这边建议宿主谨慎应对~】
晏兮:好害怕呀。
这感觉就好比身边睡了颗炸弹,呲呲冒着火花,外壳上却刻满了“我?心?悦?你?”的花样一般诡异至极。
第四天下午叶暝又出现了,他今天似乎在外面忙了很久,周身萦绕的肃杀寒气未散,黑衣下摆还沾了些像是干了的血的痕迹。晏兮正抱腿坐在软榻上对着角落里一盆会发出幽幽蓝光的植物发呆,听到脚步声,脊背不自觉绷直了。
叶暝没走近,就倚在入口的门框上看他,声音沙哑地问:“饿不饿?”
晏兮愣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修士辟谷,口腹之欲并非必须,可他被关在这儿除了发呆就是胡思乱想,确实有点嘴里淡出鸟。
于是叶暝抬手在空中那么一抓,魔气翻涌间凝成个粗糙的石头盘子,直接撂在晏兮眼前的软榻上。
“尝尝,我刚从凡间找来食材做的点心。”他说,“是我亲手做的。”
“呃。”晏兮陷入了沉吟。这对吗?
盘子里躺着几块勉强能看出是糕点的东西,表面坑坑洼洼,边角焦黑,形状歪七扭八没一块重样的,一股焦糊混着生面粉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卖相比起当初在揽月居厨房炸出来的那锅,大概也就是从一坨烂泥进化成了几块焦炭的程度而已!
晏兮咽了口口水,难怪龙傲天把他关起来后一直没什么动作,这下子明白了,原来在这儿等着,龙傲天这是要毒杀他啊!
叶暝见他半天不动:“怎么,这些点心入不了师兄的眼?
“入得,入得!师弟亲手做的,哪能不入眼?”晏兮边说,边拈起一块看起来最不焦的,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唔——”不出意料,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硬,是真的硬,外皮邦邦的好像石头,发齁的甜里混杂着焦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
晏兮感觉自己腮帮子的肌肉都在抗议,拼命调动面部神经努力嚼着,笑得命很苦的样子:“好、好吃,师弟的厨艺又精进了”
等会儿得赶紧用灵力给自己疏导一下,别真食物中毒了!
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叶暝。
男人静静地站着,苍白俊美的脸庞陷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晏兮那句言不由衷的夸赞落入耳中,叶暝神情突然有些空。
眼前是强忍着恶心,腮帮子费力鼓动还要对他挤出笑容的晏兮。
记忆画面一幕幕闪回。
瘦小的自己捧着用干净手帕包好的几块桂花糕怯生生地递出去。
得到的是糕点被拍落,沾满尘土,又被一只白靴漫不经心碾过:“打扫干净,用你这张嘴。”
山下小镇的客栈厨房,失忆的自己弄出一盘被误以为是喂给傀儡娃娃的泥巴糕点端给晏兮,那时的晏兮是怎么做的?
青年眼睛弯成了月牙,拈起一块就塞进嘴里,一边被噎得直捶胸口,一边还含糊地鼓励:“很有层次感的味道,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初学者都是这样,你有这份心师兄就很高兴了。”
先是将他尊严踩进泥泞的仇人,后是这个对着他杀人般的厨艺也能笑眼弯弯说出鼓励的骗子。
两种画面,两份天差地别的对待。
记忆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识海里来回拉扯,一个恨不得他死,一个好像真的在试着对他好。
太割裂了,这感觉比蛊虫啃骨头还堵得他心烦意乱。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又或者说,眼前这个为了活命什么鬼话都能编什么玩意儿都能面不改色往下咽的戏精,和那个因为他一点笨手笨脚的讨好就眉眼弯弯的师兄,到底哪个才是装出来的?!
他正出神,那边晏兮已经快把自己吃吐了。腮帮子鼓鼓的还一块接一块,眼神都发直,完全是凭着讨好跟听话才能活命的信念在硬撑。
“够了!”叶暝突然暴起,猛一挥袖,托盘连着上面灰乎乎几坨一块被扫落在地。
晏兮嘴巴微张,呆滞望向他。
不儿,他又哪里惹到龙傲天了?不是让他吃吗,他这不正吃着呢吗,还夸了呢,这都不行?!
你还要我怎样~
叶暝胸口起伏,盯着晏兮那张写满无辜和茫然的脸,无名火烧得更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疼。
他不再看晏兮,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留晏兮独自对着满地狼藉在没风的宫殿里凌乱。
大约过了半刻钟,就在晏兮犹豫着是不是该发挥一下囚犯的自觉,把地毯清理一下的时候,叶暝去而复返。
这次他手里端着个乌木托盘,盘上搁着只雪白的瓷碗,里面盛着熬得透亮粘稠的灵米粥,米粒颗颗饱满,旁边配了几碟清爽的小菜,青翠欲滴,还有碟散发着淡淡桂花香的软糯糕点。
他把托盘放在软榻边的小几上,语气硬邦邦的像跟谁赌气:“吃这个。”
这次的食物堪称色香味俱全,一看就不是龙傲天亲手做的。晏兮一时没敢动。
叶暝也不催,就抱臂站一旁,视线落在别处,但余光明显锁着晏兮。
青年只好慢吞吞拿起筷子,试探性夹了一小块糕放进嘴里,清甜软糯的滋味化开,恰到好处的桂花香,和之前在陨星山食堂吃到的一样好吃,不,用料更细腻,好吃得让他差点哼唧出来!
不是下毒吗,这转折也太突然了,龙傲天这唱的是哪一出?偷偷觑一眼叶暝脸色,对方目光落在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了,管他呢,晏兮慢慢吃着,灵气充沛的粥食下肚,把心里头盘踞了好些天的忐忑驱散了些,大殿里一时只有他的咀嚼声。
“师兄。”叶暝低声开口,目光也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你其实不是‘晏兮’吧?”
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粥碗里,晏兮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叶暝眼神深不见底,继续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慌的语调说:“可你为什么从来不说呢?”
晏兮捶胸顿足,好不容易顺过气,心里已经在咆哮了:他爸的!是我不想说吗?是这破系统不让啊!说了就会被屏蔽,跟个哑巴似的!
他急急在识海里呼唤系统:狗系统!现在能说了吗?快告诉他我是穿的!
【叮!检测到宿主意愿强烈,再次提醒噢~直接透露‘穿越者’身份及系统存在将触发最高级别屏蔽机制,相关信息无法以任何形式被本世界角色感知。】
晏兮:我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法说了?!
【也不是,当宿主解锁神级功能「界域穿行」,即可解锁此项信息开放权限~】
晏兮:如果我没记错,那玩意儿要一亿积分是吧?微笑石化脸。
【是的宿主!请您加油积攒哦~】
够了!这跟直接“不准讲”有什么区别?!晏兮表情苦闷,好像只把自己气到憋死的胖头鱼。
叶暝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那种在跟什么挣扎,又急又说不出口的样子不像是演的。心口某处微微松动,继而被更深的疑虑和惯性般的恨意缠紧。
他往前掠了几步,逼近软榻,阴影将晏兮笼罩,“如果你亲口告诉我。”男人口吻近乎诱哄,“你不是曾经那个晏兮,不是你斩断我的灵脉,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折磨我、杀我亲人、将我推下悬崖的人,那我——”
“那你就会放过我?”
叶暝顿住,晏兮眼眸亮亮的,充满期盼望向他,那里面映出的希冀像星火,微弱得可怜。
他扯动唇角,缓慢而清晰说:“并不会。”
三个字,砸碎了晏兮眼里的光。
果然。晏兮蔫巴巴低下头,就算证明了“此晏兮非彼晏兮”又怎样?
眼下局面是自己亲手织就的,骗龙傲天是他道侣,那些情话、把他当成失忆傻瓜耍得团团转的日子都是自己实实在在干出来的。睚眦必报的龙傲天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个灵魂”就一笔勾销?
从骗他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已然成了死局。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晏兮食不知味地继续喝粥的声音。
“你”晏兮吃完一块糕点,鼓起勇气换了话题,这也是他真正担心的,“你这几天都出去做什么了?”该不会是去对付陨星山了吧?
叶暝手指抵在额角,闻言似笑非笑:“怎么,担心你的师门?”
晏兮小鸡啄米。
“放心,我没动陨星山。”
晏兮刚想松口气。
“至少现在没有。”
那口气又噎在了胸口。现在没有,那就是以后可能会有。
“仙盟那群蠢货,还有那些趁着凌霄失踪就上蹿下跳自以为能搅动风云现在凌霄一回来又抢着表功的小丑倒是顺手清理了一些。”抵在额角的手指轻点了点,叶暝冷冰冰说,“太吵。”
吵?瞬间明白了那些血渍的来源,晏兮眸光闪烁了一下。是因为那些人在追查身为“仙盟叛徒”的自己弄出来的死动静太大,传到魔域吵着他了?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敢往下瞎琢磨,更怕是自己在这儿自作多情,连忙低下头,对着空了的碗碟发呆。
……
接下来几天,叶暝仍旧神出鬼没,每每归来身上会多出新伤,也总会捎回些东西。要么是来自不同地域的灵气充沛的吃食,要么是几本修仙界游记或集市上常卖的话本,还有次他丢给晏兮一个像团灰色蒲公英的小东西。
毛茸茸圆滚滚,只有巴掌大,没有五官,只会发出“咕噜咕噜”声,碰到晏兮的手指会害羞地缩成一团,然后又慢慢舒展蹭他的掌心,完全无害,甚而可爱。
晏兮抱着这团软绵绵的魔宠,看着叶暝又是一副“路过顺手捡了个麻烦”的淡漠表情径直走向内室,只觉得这剧情走向越来越魔幻了。这当真是在报复吗?不像,更像是被大佬圈养了。
夜里,晏兮偶尔会从浅睡中惊醒,总觉得床帐外有人长久地站着,那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盯得他连做梦都不安稳。他试探着问过几次外头的消息,也想摸清叶暝到底想做什么,可每回都被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叶暝像是打定了主意,就要把他关在这座宫殿里与世隔绝。
就这样,直到被关在这儿的第七天夜里。晏兮在浅眠中感觉到身边床铺沉了下去,是叶暝回来了,这次他没有像往常只是站在床边凝视,而是直接躺了下来,血腥味混杂着深深的疲惫感弥漫在晏兮鼻尖,晏兮僵硬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暗中时间流逝得很慢,晏兮能听见叶暝偏重的呼吸,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就算闭着眼,也像有实质般烙在他背上。
这是要干嘛?该不会要趁他睡着时刀了他吧?!
不知僵了多久,就在晏兮快撑不住时,一只手环过了他的腰,动作轻得仿佛怕把他吵醒。依稀感觉到对方把脸靠了过来,贴上了他的后颈
这个姿势像极了失忆时黏人又缺乏安全感的少年,每次非要紧紧搂着他才能入睡的样子。
晏兮的心一下子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胸口。
“我该拿你怎么办。”
身后人用困惑极了的嗓音低低说。
晏兮突然睡意全无。
这几天自己之所以那么安分,是因为心里有很多需要盘算和权衡的事,想要确定叶暝是不是打算真的弄死自己,还是会良心发现放他一马,这决定晏兮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苟在魔域,靠哄叶暝活下去似乎不是完全没可能,可前提是,他真的甘心永远被关在这里,对外面师门的困境坐视不理吗?
尽管系统说过会为他争取过上让万千男同胞都羡慕嫉妒恨的生活,然事已至此,“陨星山大师兄”这个身份他混得挺顺手,若非生死存亡,迫不得已,晏兮真不太舍得把这号弃了。
是苟一苟,想办法洗清嫌疑,解决仙盟那摊破事,还是干脆从叶暝那儿攒够积分,直接死遁跑路?具体还得看后续剧情会怎么发展
从系统对叶暝的情绪分析,加上对方还会给自己送吃的看,叶暝应该暂时没打算杀他。
但问题来了:想证明自己清白,就不能一直被关在魔域啊!而叶暝这家伙现在明摆着跟魔尊阎枭是一伙的。
之前听他俩对话,阎枭摆明了是冲着道玄清去的,真打起来,论修为,魔尊更胜一筹。道玄清背后虽然有陨星山和仙盟,但身为盟主的凌霄给自己泼了脏水,师门若要护自己,免不了与仙盟对立,这么一算,现在的局面就成了仙盟加魔域vs陨星山,再加一个站阎枭那边的叶暝艹,陨星山包输哇,他将来打算养老的地方要没啊!
不行,继续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可不行,如果能找到凌霄当面对质,或许还有转机。虽然他推测那个“凌霄”大概率已经无了,现在是魔域之人顶包的,可总得试试看。
原主不配为陨星山大师兄,而他穿书了,自己既然盯着这个身份,可得尽全力护着师弟师妹们!
晏兮想着想着,自己都被这股劲头感动到:呜呜呜太燃了。
得想办法逃出去。
被叶暝从身后严丝合缝地抱着,晏兮心念飞转:逃是可以,但可不能叫叶暝发现,要先让叶暝放松戒备,让他相信自己认命了,是心甘情愿留在这儿,不会私自跑出去。
比如,让他觉得自己对他用情至深,根本舍不得走?
系统:【宿主,你又打算骗骗骗骗到厌倦了~?】
“那不然你给我出个主意?”晏兮没好气道,“这鬼地方禁制重重,法术受限,硬闯等于送人头,不把叶暝对我的戒备降到最低,我跑不出三里地就得被他抓回来。”
换刚穿来那会儿晏兮可能真就苟下去了,陨星山灭不灭的,保命要紧,但今时不同往日——
想想,抛开“复仇龙傲天”这尊炸药不提,一个受掌门偏宠、被师弟妹崇拜、在山门里处处能行方便的首徒身份,它不香吗?再说,这山头的人脉圈子、规矩门路,好不容易才摸熟混透,要是换个身份重头再来,光是应付人情往来就够头疼的了。
所以啊,陨星山还是好好立着吧,可千万别塌。
更何况这一切也不全然是欺骗
总有相处的瞬间是真实存在过,且在他心里面留下了痕迹的。
打定主意要降低龙傲天的戒心后,晏兮开始各种套近乎,比如在对方回来时主动迎上,接过他沾了血的外袍挂好;叶暝给他送点心时他也不只光顾着吃,凑近独坐在旁的男人,在对方静谧的注视下小心去碰对方的手背,再轻轻握住,问:“今天累不累呀?师兄今天在话本里看到一段特别逗的,讲给你听好不好?”
眼下的叶暝和失忆那会儿心境不同,反应也肯定不一样。
如果把失忆时的叶暝当做需要主人的大型犬,恢复记忆后的叶暝就是一匹独来独往孤傲的狼,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回应,就看着晏兮像只努力摇尾巴的小动物似的围着自己打转。
只是偶尔,当晏兮靠得太近,身上淡淡的桃香萦绕鼻尖时,叶暝绷紧的下颌线会悄悄松一下。当那双漂亮眼睛全心全意望过来,哪怕明知可能是伪装,是为了让他自己活命的讨好,叶暝也会恍惚那么一小会儿,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所谓润物细无声,即使叶暝什么都没说,晏兮也能感知到对方已经不像刚把他抓来时那般有戒心了,有时候夜晚也不再出去办事,会留在晏兮榻边与他一同入睡,直至早晨一同醒来。
这天叶暝又来了,软榻上的晏兮背对着门口,呼吸故意放得又长又匀,装作已经睡着了。
叶暝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没动静。
晏兮正琢磨他是不是走了,听见他喊了声:“师兄。”
晏兮屏息,没动,隔了几秒,感觉到身上的毯子被掀开,一只宽大的手贴上脖颈,覆着层薄茧的指腹略粗糙,顺着锁骨往下滑,在凸起的皮肤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艹!
晏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手还没停,继续往下探,意图不能再明显。
装不下去了。晏兮翻身攥住那只手:“你——”
一抬眼,叶暝近在咫尺。
视线里除了这张带有威慑意味的脸,就是长发,他不知什么时候俯下了身,黑发垂下来几缕,几乎扫到晏兮脸上。黑色柔软的牢笼,笼住晏兮的视线。
叶暝任由他抓着手,非但没退开,反而强势地挤入指缝,与他五指相扣,顺势压下撑在晏兮耳边,把他整个人困于身下。
近距离盯着青年无措的眼睛,叶暝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在睡觉,所以不能醒来?”
“等、等一下,你不是已经知道我骗你了吗,怎么还来这套?!”
“这套,哪套?”不知道是不是晏兮的错觉,感觉对方好像被自己这熟稔的口吻弄得有丝不悦,“这有很难懂?因为我对你有欲望。”
“跟感情没关系,我不是圣人,修的也不是无情道,我知道你骗我,也明白你嘴里没几句真话,别更说爱我。”
叶暝顿了顿,似是说给自己听,“我想通了,无所谓。索性我不爱你,也不需要你的爱,骗子的爱我要来干嘛?有身体享受就够了。”
说罢,被晏兮抓住的手轻松一挣,力道大得晏兮根本握不住。
那只手灵活滑入毯子更深处,继续它刚才没干完的事,更快更放肆。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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