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系统提示,若龙傲天恢复记忆得知被骗真相,宿主存活率:0%】
【叮!正在重新评估——】
【评估异常,无法生成新的概率预测,宿主可进行重试。】
“搞什么?”晏兮盘膝坐在床沿,对着面前悬浮着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系统面板伸手猛戳,十几次重试下来结果都一样,“系统你耍我呢?”
【我也很奇怪。】系统一头雾水,【数据库分明运行正常,也没有被任何外来物体干扰,但就是无法得出新的预测结果。】
晏兮沉默,这个系统虽然又骚又抠还总爱出些馊主意,但关键时刻一向还算靠谱,很少出现这种意外状况。
如果测不出存活率,那他该怎么办?
说真的,时至今日,晏兮都有点不忍心再骗下去了,原本只为保命的纯粹算计不知不觉掺杂了越来越多复杂的东西。
如果能测出来,哪怕存活率只有百分之十,他都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尽量不那么刺激的方式向叶暝坦白一部分真相。哪怕叶暝盛怒之下给了他一剑,只要最终能留他性命,从此恩怨两清,再不相见,晏兮也认了。可偏偏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连坦白后可能面临的最坏结果都无法预估?
万一叶暝的反应远超预期,根本不是一剑了事,而是更可怕的折磨呢?
【宿主你千万冷静啊,维持现状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你想想,男主现在对你多好,好感度稳定,黑化值也因为你的安抚下降了不少,说明咱们的办法是有效的。】
系统像是深怕晏兮一个想不开向龙傲天坦白事实,导致任务前功尽弃,一个劲儿地洗脑道:【经过这小半个月的‘辛勤耕耘’,我们的积分一直在稳定增长,只要再努力那么八百七十次左右,就能攒够兑换「涅槃轮回」的积分!胜利就在眼前,宿主加油,我看好你哟~】
晏兮怀疑它在捧杀自己,风凉话谁不会说?
“哇,真棒,八百七十次,在这之前我怕是会先一步废掉吧,话说你们这死遁服务包售后吗?比如报销点医疗费,我好歹得去趟肛肠科瞧瞧。”
【宿主完全不用担心这个。】系统信誓旦旦,【「涅槃轮回」生效后,会为宿主安排一个全新健康、与过往毫无瓜葛的身体与身份,保证宿主无缝开始新生活!】
【宿主可是我带过的这么多任里唯一一个能和男主纠缠咳,相处到这种程度还活蹦乱跳的,我肯定会力保你。】
“新身份?”三个字让晏兮的思绪飘了起来,他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望着帐顶,开始浮想联翩,“那你可得给我安排个好胎,最好是那种饭来张口衣来伸的日子,再来个强大又帅的呃,我是说美人,愿意护着我照顾我,让我过上让万千男同胞都羡慕嫉妒恨的神仙日子。”
【宿主这般辛苦,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定尽力而为~】系统没说的是,这新身份其实是随机给的。实话实说宿主罢工怎么办?先忽悠了再说。
幻想完毕,晏兮又被拉回现实,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无法接受现状,“不过说真的,非得那样才行吗?系统,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宿主请讲?】
“你看,这道侣之间是不是也有上下之分?”晏兮斟酌着用词,“如果我在上面,主动一点,积分应该也照常算吧?”
【理论上是的。】
只是系统认为,这事似乎该和另一位当事人商量。
房门被“吱呀”推开,叶暝端着只白瓷盘子走进来,目光落在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晏兮身上。
“师兄在与谁说话?”叶暝将盘子放在桌上,走近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晏兮的额头,“什么积分?”
他担心晏兮发烧了在说胡话。
晏兮则在担心叶暝察觉到什么,我艹男主什么时候进来的,听到多少?!
“什么积分?”晏兮干笑两声,“哈哈你听错了,我是说积——你唧唧真大,干劲和尺寸成正比,在夸你呢!”
叶暝:“”
叶暝表情少有的呆住,看得晏兮想抽自己一巴掌,说的什么玩意儿,这不存心找淦吗?
叶暝盯着青年泛红的脸颊,忽然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钻进晏兮耳朵里,让他头皮发麻。
不出意外的下个瞬间,后脑勺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叶暝俯身压近,堵住了晏兮那张不知死活的嘴。这个吻从起初的轻咬逐渐化作缠绵的吮吸,直到晏兮气喘吁吁,他才略略退开些许。
拇指摩挲着晏兮被吻得水润红肿的下唇,叶暝眸色幽深,嗓音低哑,浸染着欲念:“看来师兄是想要了。”
他另一只手已经不老实地搭上了晏兮的衣带,慢条斯理地勾缠把玩:“也是,自上元节那晚后,为让你好好调息恢复,我已忍耐多日未曾与你亲近。”
灼人的气息拂过晏兮颈侧,激起一阵细密颤栗。
“我也想念得紧,既然师兄提起,不若就现在试试?”
见他当真要动作,晏兮慌忙按住他解衣带的手,“别闹,这青天白日的我方才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他试图转移话题,转向桌上叶暝端来的盘里那几坨:“对了,你端来的这些是什么,造型挺别致,难道是用来喂我的傀儡娃娃的?说起来我那娃娃自从上次幻境出来后就召唤不灵了,正好喂它点泥巴补充能量。”
叶暝的动作停下了。
他缓缓直起身,视线落在晏兮脸上,静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平静但细听能品出一点点委屈的语调说:“这是我借客栈厨房,特意为师兄做的糕点。”
叶暝抽吸了下鼻子:“不是泥巴。”
晏兮:“”
要命。
“哦——原来是你亲手做的糕点啊!”晏兮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赶紧拿起一块卖相相对最完整的,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嘴上还不忘找补,“这模样独具匠心,返璞归真,一看就很有想法,味道也”
呃,味道是真的很恶啊,闲得没事儿做什么糕点?
晏兮忍住反胃的冲动,继续夸:“很有层次感的味道,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师兄不必勉强,我知道不好吃。”叶暝看他那副明明被齁到眼角抽搐却还佯装享受的样子,眼底那点不快消散了,漫上一层柔软的无奈,“我知道我比姜宁儿做的差远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晏兮恍然,这家伙居然暗地里和姜宁儿较劲,学人家做起糕点来了。
“初学者都这样,姜宁儿的手艺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嘛。”晏兮拍拍他肩膀,“你有这份心,师兄就很高兴了,再说这味道虽然特别了点,但能吃,没毒,那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叶暝却忽然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眯起眼认真道:“我会学的,一定做得比她的好吃。”
“好好,我相信你。”晏兮笑着应道,心里却想还是别太用功比较好,原著中龙傲天的天赋点全加在武力值上了,烹饪技术拉完了。他的舌头实在承受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厨艺热情。
不过晏兮也没真往心里去,估摸着等叶暝尝试无果,自然也就放弃了。
“对了,我们在这山下镇子里也逗留不少时日了,玩乐归玩乐,正事不能忘。我灵脉早已稳固,是时候该启程回陨星山,掌门师尊和诸位长老想必也在等消息。”
叶暝显然对这个提议并不太乐意,脸上的柔和淡去几分。比起回那个规矩繁多,还有一堆人会分走师兄注意力的陨星山,他自然更享受眼下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晏兮看出他的不情愿,补充道:“回去交代完历练之事,你若不想长住,我们也可以再找机会下山游历嘛。但总得先回去一趟,不然师尊该担心了。”
叶暝心底明白这是正理,无法反驳,点了点头道:“嗯,都听师兄的。”
只是那模样怎么瞧都像是被主人告知“玩够了该回家了”的大狗。
抛开其他不谈,龙傲天有时候无意识流露出的表情晏兮是真觉得可爱,不由得心下微软,主动凑过去,在叶暝唇角快速亲了一下,当作安抚。
“好了,趁现在没事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叶暝摸了摸被亲到的地方,眼底那点失落总算被驱散。
回山就回山吧。
只要师兄在身边,去哪里都一样。
至于山上那些碍眼的人和事,他总会想到办法,让师兄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的。
“师兄歇着,我来收拾。”见晏兮要起身,叶暝轻轻将他按回床榻,把杂活都揽到自己手中。
晏兮也不推脱,心安理得地歪倒在床上犯懒,对着那道忙碌的背影望了会儿,不由心想:当龙傲天的心思全系于一人时,倒真是好哄得很。
第42章
晏兮靠着马车厢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里正盘算着另一桩事。
他斜眼瞟向坐在对面的叶暝,后者正垂首专注地削着一截木头,匕首锋刃划过木料,晏兮看着看着,思绪不由飘回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夜。
虽说与叶暝的关系已非往日可比,某些事也渐渐习惯,但一想到即将回到耳目众多的陨星山,他就有些头皮发麻。
龙傲天失忆后黏人得紧,且在某些方面格外不拘小节,兴致来了怕是也不会分场合。
晏兮可不想刚回山门就在众目睽睽下演出什么限制级戏码,那他还不如直接找块豆腐撞死。
思及此,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摆出师兄的架势:“叶师弟,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好。”
“嗯?”叶师弟抬眸,“晏师兄请讲。”
“回了陨星山,人多眼杂,不比山下自在,有些事需得注意分寸。”晏兮斟酌着词句,“在外人面前不可过于亲密,更不可像之前那般胡闹,至少在师尊和诸位长老面前得有个正经师兄弟的样子。”
叶暝眨眨眼,目光在晏兮微红的面颊上停留了会儿,很干脆地点了头:“好,听晏师兄的。”
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晏兮有些意外,这龙傲天在原著中可是嚣张跋扈又随心所欲的主,兴致上来哪管什么场合规矩?幕天席地,当众亲热的事并非没有,更别提晏兮眼前闪过原著中马车内颠鸾倒凤的某段描写,虽然主角是叶暝和他的后宫,但足以证明这家伙绝非什么循规蹈矩之人。
这么浪一男的,他的话真能信?
“师兄,这个送给你。”叶暝将手中削好的物件递过来,是一个小木人偶,眉眼身形与晏兮很像。
“这是我?”
“嗯。”叶暝看他接过,又拿出一个水囊递到他面前,“师兄喝水。”
晏兮正捏着小木偶神游天外,下意识摇头:“不渴。”
“哦。”叶暝应一声,视线落在晏兮额角。
然后伸出手——
晏兮猛地向后缩,背脊撞上车厢壁,发出“咚”的响声。叶暝挑眉,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前倾上半身,将晏兮困在自己与车厢壁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怎么了师兄。”
他戏谑地低声问:“你慌什么?”
距离骤然拉近,成年男子身上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混着沉沉压迫感,劈天盖地笼罩下来。晏兮心跳漏了拍,强作镇定:“我我我哪有慌?”
“没慌么?”叶暝低笑着,悬着的手落下,并非触碰晏兮,而是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方帕子替他拭去了额角汗珠。
天气渐暖,车厢内有些闷,晏兮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出了汗,直到布料拂过皮肤,他愣住:“擦汗啊?”
“不然师兄以为?”叶暝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语气是显而易见的调侃,“该不会是以为我想对师兄在马车上做点什么吧?比如师兄脑子里刚才正在想的”
“你故意的!”晏兮明白自己被耍了,羞恼之下口不择言,“好好好,你厉害,接下来一个月不准再搞什么神交,想都别想。”
这威胁对于食髓知味的叶暝而言不可谓不重。可意料的是,叶暝闻言非但没有懊恼或不满,反而笑意更深,甚至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
他忽然卸了力道,不再逼近,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晏兮肩头,闷闷的笑声透过衣料传来。
“好嘛。”还残留着笑意的声线透出满足的安稳,“师兄不愿就不愿,神交也好,其他也罢,都随师兄心意。”
“反正我只要师兄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这反应完全出乎晏兮预料。
他想过叶暝会死缠烂打,委屈抱怨,甚至可能是阳奉阴违,唯独没想到会只要一个“在身边”,就能轻易满足的模样。
分明从失忆至今还不到一年,却恍惚让晏兮觉得,当初那个急不可耐、仿佛无时无刻不试探着想做的龙傲天,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叶暝被他那见鬼的表情看得有些气恼,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脸蛋:“师兄这是什么眼神,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会惦记着那档子事?”
晏兮被他捏得含糊不清:“呃——”
难道不是吗?
原著印象加上这段时间的切身体验,很难不让人产生这种刻板印象啊!
“那你还想做什么?”晏兮拍开他的手,边揉着脸颊边没好气地问。
叶暝靠回对面,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风景。他安静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缓缓开口:“想和师兄去看极北之地的雪原,那里终年积雪,有会发光的冰湖。”
“想和师兄去东海之滨,看日出跃出海面,万丈金光。”
“想寻一处安静的山谷,盖几间竹屋,在院子里种上师兄喜欢的桃树,春日赏花,冬日煮酒。”
“还想与师兄一块儿练剑,或者抚琴,虽然我可能没什么天赋”
他一条条说着,音调平缓,眸光却越来越亮,仿佛那些寻常琐碎的愿望早已在他心里描绘过千百遍,此刻只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有好多想和师兄一起做的,不止是‘那种事’。”
晏兮怔怔听着,面对叶暝脸上那毫不作伪的认真与期待,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马车微微颠簸,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晏兮靠在车厢壁上,望着对面垂下眼睫似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叶暝,虚虚地捂住了自己的心脏——这家伙居然这么纯爱?
跟预想中强势又邪气满满的龙傲天完全不一样!
这种过于直白又过于简单的期待,反而让习惯了算计与周旋的晏兮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甚至不习惯。
说人话就是,良心层面遭到了谴责。
“咳咳。”晏兮清了清嗓子,“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大事,挺闲的,等有机会就和你一起去看雪原和海。”
“真的吗师兄?”叶暝眸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马车继续在走,车轮碾过地面一块碎石,豁然间,以马车为圆心,方圆数丈的地面陡然浮现出交错纵横的淡金色纹路。叶暝神色骤变。
晏兮看他这么雀跃,拳头抵唇又咳两声,刚想说什么,话音还未出口,就被叶暝按住脑袋抱入怀里,离弦之箭般扑出马车,两人齐齐滚到了地上。
晏兮正震惊,仰头就看到了令他心头一紧的景象——他们方才乘坐的马车,连同嘶鸣挣扎的马匹,都被那张骤然升起的光网牢牢困在其中,金色光线活物似的缠绕收紧,散发出不容小觑的禁锢之力。
“是束缚阵法。”叶暝松开晏兮,迅速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手中黑剑已然在握,他将晏兮挡在身后,声音沉凝,“师兄小心。”
晏兮被他扶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熟悉的景色:“这已经是在陨星山内了,里边为何会设束缚阵法?”
叶暝:“师兄试着用传音术联络道玄清呢?”
“没礼貌,怎么称呼掌门师尊的呢?”
叶暝无所谓地一耸肩。
“联络不上,是传音被隔绝了,莫非宗门出了什么意外?”晏兮试了几次都无回应,不由得往最近得罪的人里揣测,“会不会是魅璃?”
“此阵法并无魔气,不像她的手笔。”叶暝思索了不到两秒,当即做好决定,抓起晏兮手腕,“倘若陨星山真遭遇不测,敌暗我明,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师兄,我们先——”
他话未说完,远处天际传来数道破空之声。只见一行人御剑而来,为首的正是面色严肃的风止长老,身后跟着十数名气息精悍的内门弟子,转眼间便落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呈半包围之势。
见风止长老面容虽冷,但并无受伤或激战后的痕迹,随行弟子也阵型严整,晏兮心下稍安,至少陨星山看起来并未遭遇外敌大规模袭击,师尊他们应当也无恙。
“风姿长老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老居然搞出这么大阵仗来迎接我回山,我真是太感动了,想死您了!”
晏兮率先张开手臂,给了风止一个大大的拥抱,风止长老一脸嫌恶,胡子都翘了翘,却不知为何僵在原地没躲,任由晏兮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还拍了拍他的背。
就这么抱了好半晌,等到晏兮终于撒开风止,扬起笑容问他:“掌门师尊呢?”
叶暝抱臂在一旁看着,似不敢掉以轻心。
风止叹口气,忽然面色一肃,高声说:“列阵!”
“唰——!”
身后数十名弟子应声而动,瞬间长剑出鞘,齐齐指向了站在前方的青年。
晏兮不由得微怔,目光落在那泛着雪白锋芒的剑尖上,眨了眨眼。
叶暝蓦地闪身挡到晏兮身前,手中黑剑同样对准了这群弟子,眼眸眯起。
“风止长老这是何意?”叶暝音色冷得掉渣。
换以往,风止同这陨星山的叛徒没什么好说的,但不知是否晏兮错觉,此时此刻只瞧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暝一会儿,才将目光越过叶暝,直直钉在了自己脸上。
“晏兮,你还记得阿钰吗?”
阿钰?
晏兮摩挲着下巴,是有点熟悉。
被风姿长老用如此沉痛的口吻唤为阿钰的人晏兮眼眸睁大,不正是原著中在叶暝拜师之前,就因单灵根而惨遭原主毒手的风止长老曾经的爱徒,周松钰吗?!
原著写到他没被原主弄死,貌似还因为和叶暝拥有相似的经历,后面还成了龙傲天的小弟来着。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瞧你这神态,想必你没忘。”风止见晏兮神色,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阿钰没死,他指认当初欲置他于死地的人是你。晏兮,现在和我们回去,好好对峙一番吧。”
第43章
叶暝手中黑剑微抬,挑开了几乎要触及晏兮衣襟的剑尖,将人又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风止长老看到他这张脸就来气:“魔域小儿,此事关乎我爱徒生死大仇,我今日暂且不与你计较,还不速速退开,莫要妨碍宗门内务!”
“你的爱徒与我师兄有何干系。”叶暝寸步不让,语带讥诮,“嘴上说是请师兄回去对峙,可我瞧长老往日与师兄关系也谈不上和睦,谁知这其中会不会有挟私报复、故意诬陷的成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风止长老气得脸色发青,“我行事光明磊落,岂是你这等心术不正的魔修可以妄加置喙的?!”
“心术不正?”叶暝冷笑,眼底戾气浮动,“陨星山内心术不正表里不一的伪君子难道还少么,那文澜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君子,哪儿啊,我没看着啊?”
语气轻描淡写,嘲讽力十足。
“你——好!好得很!”风止被他堵得胸口发闷,象征怒火的灵力在周身鼓荡,“看来今日新账旧账,我得一并跟你这魔修清算清算!”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晏兮连忙从叶暝身后侧身而出,挡在两人中间:“且慢!”
他转向风止,神色坦然,“长老,我愿意随您回去,与周松钰师弟当面对质。”
“师兄。”察觉叶暝拽住了他的衣袖,晏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没事的,我相信风止长老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既是对质,自当公平处置。”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补充:“先看看情况。”
叶暝蹙眉,盯着晏兮看了好阵子,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勉强,但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坦然。
他松开手,只是周身的戒备与冷意丝毫未减,如同蛰伏的猛兽,紧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晏兮心中其实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清楚,风止长老或许刚直,甚至有些古板严苛,但也正因其刚直,一旦认定某事,极难扭转。若周松钰真能拿出什么证据,或者咬死了是他所为,在那公平对待的原则下情况恐怕会对自己极为不利。
“大师兄,请吧。”一名内峰弟子上前,依循惯例想要押送晏兮,只是还未碰到晏兮,一道幽幽目光便攫住了他。
“把你的脏手拿开。”叶暝说。
那弟子动作一僵,只觉得被一股无形的杀意锁定,后背霎时沁出冷汗,下意识看向风止长老。
风止长老面色铁青,盯着叶暝看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沉声道:“罢了,让他自己走。”
那内峰弟子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边。
一行人御剑而起,气氛凝重地飞向陨星山主峰。不多时,巍峨肃穆的主殿便出现在眼前。
殿内庄重威严,掌门端坐于高高的主座之上,神色瞧不出喜怒,只是凤眸在晏兮踏入殿门的瞬间,便落到了他身上。
晏兮心中忐忑,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兮儿,回来了。”道玄清声音平和地响起,那熟悉的称呼和并无苛责的语气仿佛一颗定心丸,让晏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了些许。
他躬身行礼:“是,掌门师尊,弟子回来了。”
道玄清颔首,目光转向殿门方向。
殿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质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一个身影在两名弟子的陪同下,正一步一步艰难地迈过主殿高高的门槛。
来人正是陨星山昔日资历最高弟子,周松钰。
他面容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里夹杂着痛苦与怨恨,或许还有一丝悲凉,拒绝身旁弟子欲搀扶的手,固执地依靠着自己手中的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吃力,额角冷汗涔涔。
无需多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显然是灵脉根基尽毁,修为付诸东流。
一个曾经或许前途无量的修士,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着实令人唏嘘。
周松钰的视线自踏入殿内起便牢牢地刺在晏兮身上,晏兮正愁没地儿躲,发觉身前多了一道背影,叶暝不动声色站到他面前,帮他挡住周松钰的视线。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刚刚到来的“受害者”以及“被指控者”身上,空气中弥漫出山雨欲来的压抑。
道玄清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周松钰,你既指认晏兮残害同门,如今双方面前,便将当日之事,从头道来。”
周松钰的呼吸肉眼可见急促起来。
他如今看到晏兮,就会想起自己被害的那天。
站在一旁的药修长老见状,泛起绿芒的指尖轻点他眉心,一股柔和宁静的灵力漾开,周松钰紧绷的身体放松,眼中的癫狂被强行压制,嘶哑的语调将那段黑暗缓缓铺陈在肃静的大殿之上:
“那日,宗门即将举行竞选首席弟子的比试前夕,晏师弟晏兮他私下邀我一叙,地点就在栖云峰后山僻静处。他说自知资质不如我,担心比试落败颜面扫地,恳求我在比试中放水,让他能体面些,我岂能答应此等违背本心之事?当即严词拒绝,他面上不显,只叹口气,请我饮茶,说即便我不答应,也莫要因此伤了同门和气。”
周松钰身体开始发抖:“那茶里被他下了极厉害的迷魂散,我饮下不久便人事不省,再醒来时周身灵力被封,被绳索缚住,晏兮就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剑他什么也没说,眼神冰冷得可怕,然后”
他攥紧拳头,用力到指甲掐进肉里,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亲手用剑一点一点斩断了我的灵脉,我痛不欲生!而他就那样看着我,像丢破烂一样把我推下了悬崖,他想毁尸灭迹!”
话落地,殿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议论声:“若周师兄所言属实,残害同门,手段还如此狠毒,按照门规可是要以雷刑惩戒的啊!”
有弟子倒吸冷气,也有许多弟子面露疑色,交头接耳:“可有实证?”
“灵脉被生生斩断是何等的剧痛,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那日栖云峰附近当值的弟子,可曾听到或察觉到任何异常?”
周松钰激动起来,指向晏兮:“那是因为他用结界将一切都屏蔽了,不管声音还是灵力波动都泄漏不出去!”
“可是大师兄平日对我们极好,指点修炼,发放丹药从不藏私,怎会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有受过晏兮照拂的弟子忍不住低声质疑。
周松钰:“你们都被他骗了!难道你们没发现吗?晏兮只会对那些天资平庸对他毫无威胁的弟子和颜悦色,这也是文澜追捧他的原因,而对于天赋卓绝,可能超越他威胁到他地位的人——”
血红眼眸扫过殿内一些曾经天赋不错的弟子,又猛然盯回晏兮,“他骨子里充满嫉妒,只因他自己只是个三灵根,他嫉妒所有天赋比他好的人!”
站在风止身后的风轻絮小声嘀咕:“可我是金水双灵根,大师兄对我也一直很好啊。”
周松钰:“那是因为师妹是师尊独女,必然是你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他才没有对你下手!”
“够了。”一道冰冷不耐的声音打断了他。叶暝上前半步,眸光如寒星直射周松钰,“废话连篇,证据呢?”
他话音一落,殿内众人的目光却奇异地从周松钰转移到了叶暝身上,许多弟子眼中露出了思索和恍然的神色。
叶暝眉头微蹙:“?”
一位较年长的内峰弟子沉吟开口:“这么一说,叶师弟你当初似乎也是以绝佳天赋拜入掌门座下,如今同样灵脉尽毁,这症状与周师兄的描述,未免太过相似了。”
“是啊,若说是巧合,也太过巧合了些!”另一人接话,“当初叶师弟被魔尊蛊惑一说本就有些蹊跷,大师兄的解释细想之下确实有些站不住脚。好端端的,叶师弟怎会轻易被蛊惑?若周师兄所言非虚,叶师弟的灵脉会不会也是”
那弟子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越来越多的怀疑目光落在了晏兮身上。
“叶暝。”有人直接问道,“你的灵脉当真不是晏师兄所毁?”
晏兮眉心跳了跳。
叶暝面不改色道:“一派胡言。”
见他否认得如此干脆,许多弟子又迟疑了。毕竟如果叶暝的灵脉真是晏兮所毁,他失忆后为何还与晏兮如此亲近,这于理不通。而且晏兮之前对叶暝的回护,大家有目共睹,以前若真有深仇,如今这情形实在诡异。
眼看原本将信将疑的弟子们,因为叶暝的否认再次倾向于不信自己,周松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看到了自己拼死回到宗门后,最后一丝希望也即将破灭。
“你们都被他蒙蔽了!陨星山哈哈,包庇凶徒,罔顾门规,好一个名门正派!”成为废人后经历的折磨与屈辱正在侵蚀周松钰的心性,“说什么证据,呵呵,借口,都是借口!即使我拿出证据,你们怕是也会为了维护如今风光无限的首席弟子晏兮,而牺牲我这个毫无价值的废人!
他最后的指望本是据说同样遭遇的叶暝,可叶暝失忆了,还与仇人形影不离,他连最后一个“证人”都没有了,完了,全完了!
殿内弟子见周松钰如此失态,言语愈发偏激,甚至诋毁宗门,大多都皱起眉头,眼中同情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不满,仿佛看到了第二个文澜。
第44章
“师尊,师尊求你信我!”周松钰扑向离他最近的风止,死死抓住他衣袖,“您是最了解弟子品性的,弟子如今这副模样,千真万确是被晏兮所害!”
风止被他抓得身形一晃,对着爱徒形销骨立的模样心中刺痛,欲言又止。他了解周松钰的品性,绝非信口雌黄之人,然而这阵子与晏兮接触下来,那不着调的小子欠归欠,却实在不像是周松钰口中那般阴毒狠绝又嫉妒成性的小人,不由得左右为难。
“掌门”周松钰又将希冀寄于道玄清,可才开口便哽住了,连自己的师尊都尚且在犹豫,掌门身为晏兮的师尊又怎会偏向自己?
就在这满殿被猜疑与紧绷充斥的时刻,一道清泠泠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所有的嘈杂。
“周师兄所言俱是实情。”
晏兮上前一步,脱离了叶暝身侧的阴影,面向道玄清,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了下去:“昔日弟子年少气盛,嫉妒周师兄天赋,恐其威胁首席之位,一时糊涂,犯下弥天大错。”
“灵脉是我所斩,人是我推下山崖,弟子认罪,甘愿承受门规所定之雷刑,以赎罪孽。”
此言一出,四下霎时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晏兮身上,就连一直稳坐主座的道玄清凤眸中也划过一丝怔忡。
“师兄?!”叶暝霍然转身,一把攥住晏兮手腕,将他从地上拽起,“你在胡说什么?!”
与此同时系统也跳起来,在晏兮脑子里吱哇乱叫:【啊啊啊啊宿主您终于疯了吗?!现在情况明明对你有利,所有人都不信他,叶暝也站在你这边,你为什么要认?!你该不会是觉得周松钰变成这样是原主造的孽,圣父心突然发作所以想替原主背锅赎罪吧?!啊??!!】
晏兮一边回视叶暝,一边回怼系统:你懂个锤子,你瞅我像那种人?
系统一噎:还真不像,它这宿主可是位货真价实的利己主义者,和圣父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雷刑能劈碎金丹,是真的会死人的,就算不死也差不多废了!】
晏兮:此话当真呐?
【这还能有假,您以为您是龙傲天有主角光环护体啊?!】系统简直要抓狂,完全无法理解宿主为何还能如此游刃有余。
它的话其实再明白不过——拥有主角气运的叶暝或许能扛下来,但晏兮这个炮灰硬抗雷刑无异于自寻死路。
晏兮要的就是这句话:你上次说的,‘若叶暝恢复记忆后得知被骗真相,宿主的存活率’,这个数据目前还是无法检测对吧?
系统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是啊,后面我还重试了好几次,结果都】
晏兮:那就行了。
雷刑固然可怕,但未必不能试着赌一把,系统拥有“痛觉屏蔽”这一道具可以兑换,就算赌输了,只要提前做好准备,并非不可承受。
用一场可控的苦肉计,来换一个确认自己在叶暝心中分量的机会,这险值得一冒!
而且晏兮认为,此办法利大于弊,他是这么想的:
按原著,周松钰是在陨星山覆灭无处可去后才投靠魔域成为的叶暝小弟,原主死在了叶暝手中,某种程度上叶暝是替他报仇雪恨的恩人。
如今师门尚在,周松钰才选择回来揭露真相,若此番无人信他,走投无路之下很可能仍会遁入魔道,届时他投靠的便不会是叶暝,而是魔尊或其他魔将,一旦炼成魔功前来寻仇,晏兮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可能恢复记忆的叶暝,还要再加一个恨他入骨的周松钰。因此同情周松钰的遭遇是一方面,从大局上看,自己也十分有必要背这个锅。
如今他甘愿受罚,若周松钰能放下仇怨自然最好,不愿放下,恨他一辈子也没事,只要他不去魔域改拿复仇剧本就行。
若还是拿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又或者说,这才是情理之中。
过往种种让这一刻的风止都不知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晏兮。
无论是最初魔域入侵陨星山,还是后来仙盟大会上的文澜事件,每一次看似荒诞不经的表象下,真正站出来稳住局面的似乎总是这个瞧着不太着调的大弟子。他虽嘴上对晏兮挑剔嫌弃,处处找茬,可心底深处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认可?甚至觉得这小子嬉皮笑脸的外表下,藏着连身为长老的他都未必具备的担当与急智。
正因如此,率领弟子在山门设阵缉拿,更多只是遵循门规流程,内心并不完全相信晏兮会做出那般阴毒之事。他以为这又会是一场需要抽丝剥茧的误会,晏兮定然会像以往那样用那看似不着调实则犀利的方式辩解开脱,可他万万没想到晏兮竟直接跪了下去,干净利落地认了!
风止和药修女长老皆被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该拿他如何。
“兮儿,你当真认下此罪?”道玄清凝视着跪在下方的晏兮,“你可有何隐情或是难言之隐?此刻说出,为师与你诸位师长自会为你做主。”
风轻絮急得眼圈都红了,挤到前面:“对呀大师兄,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你一定有苦衷的对不对?!”
可晏兮的回答始终是:“弟子无话可说,罪责在我,甘愿领罚。”
道玄清抬手:“取‘问心镜’来。”
两名弟子很快抬上一面碧蓝色镜框的镜子。此乃陨星山的法器之一,问心镜,不仅能照出修士体内是否有异种魔气,被邪法控制,更能一定程度映照言语真伪。
原本朦胧如雾的镜面若持续亮起青光,便意味着受测者在说谎。
风止主持着法器,道:“晏兮,你可愿受问心镜查验?此镜之下谎言无所遁形,若你确有冤屈,眼下大可说出来。”
晏兮坦然道:“弟子没有冤屈,愿受查验。”
法术驱动下,问心镜悬浮而起,镜面射出一束清辉将晏兮笼罩其中。
众人紧盯镜面变化,就见镜面从最初的一片混沌到随着清辉持续照耀,镜心中央亮起了青光,青光里隐隐夹杂着一缕魔息。
“亮了!”有弟子低呼。
风轻絮面露喜色:“有魔气控制了大师兄,我就知道他不会做那样的事!”
风轻絮话音刚落,那才亮起的青光连带着魔气一起如同烛火闪烁了两下后熄灭。
问心镜恢复成原来的灰白。
“咦,这是怎么回事?”风轻絮愣住,不解地看向主持法器的风止,“爹爹,光怎么灭了,是法器坏了吗?”
法器当然没坏,只是既测不出晏兮身上是否有魔气,也测不出他是否在说谎。
测得出来才有鬼了,晏兮心道,周松钰的事不是他做的,但却是这具肉身的主人做的。魂魄与肉身以及记忆与事实之间的悖论,恐怕连这高阶法器也给整不会了。
至于为什么身上有魔气这魔气由内而外,具体问叶暝!
晏兮搓了搓发烫的脸。
双修需适度啊!
周松钰也愣住,怎么都想不到到头来居然是晏兮这个恶毒之人站在自己这边,搞什么,晏兮走火入魔了不成?!
不管晏兮是疯了还是另有算计,眼下局面无疑对他有利,周松钰又不是傻的,猛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道:“掌门师尊,问心镜虽结果不明,但晏兮已亲口认罪,证据确凿!还请掌门师尊秉公执法,严惩凶徒,以正门规,以慰弟子多年苦楚与冤屈!”
晏兮在内心点头:对对对,快宣布处置我。
殿内无声,所有人都屏息静候掌门的决断。
高台之上长久无言。
晏兮自始至终沉默。
道玄清叹息说:“既如此,先将兮儿带下去,押往戒律堂侧殿严加看管,没有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此事容后再议。”
“师尊!”风轻絮急道。
“掌门!”周松钰抬头,眼中充满不甘。
道玄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发言。这个处置看似是收押待审,实则留有余地。
周松钰咬牙心想,所谓的严加看管,恐怕也仅仅是限制自由,不会真的如同囚犯;而容后再议,怕是会将最终决定无限期推后,不行,他绝不接受!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包括风轻絮在内的大部分弟子脸上仍写着对晏兮的担忧;一些中立或原本就心存疑虑的弟子则因晏兮的认罪和问心镜的异常而更加困惑;少数与周松钰交好或本就对晏兮有些微词的弟子则面露几分快意。
叶暝和他们都不一样。
叶暝紧攥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他完全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只关心晏兮的安危。
就在戒律堂弟子依令带走晏兮,晏兮经过叶暝身边时脚步顿了下,抬手在他紧握的拳头上轻柔地拍了拍。
叶暝浑身一震,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兮,看着他对自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叶暝闭眼忍下了。
换成从前的叶暝,管他什么门规戒律,早就一剑劈开这大殿,闹个天翻地覆,强行将人带走。
可在经历了种种之后,叶暝看懂了一件事:每次宗门找他麻烦,师兄总护着他,甚至不惜替他承担罪责。看得出来陨星山对师兄很重要,至少师兄不希望这里因他而乱。
那么他便忍,只要这是师兄所愿。
这次下山他学会了将师兄的意愿置于一切之上——师兄想如何便如何,师兄要做什么,他便陪着、守着,在身后为他扫清障碍。
这种将一个人全然放在心上,甘愿为其克制所有冲动的感觉对叶暝来说十分陌生,也让他甘之如饴。
*
晏兮被一路带回了揽月居,面对熟悉的院落院门,心下哂笑:倒是贴心,关押在自己家,这待遇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修养。
两名内峰弟子站在院门口,其中一人低声道:“大师兄,这几日还请暂时不要离开栖云峰,掌门师尊一定会查明真相,还您与周师兄一个公道的!”
晏兮站在门内,闻言回过头:“你们信任我?”
两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真挚:“那是自然!大师兄您为人亲和,处事公允,一直是我们修炼路上的榜样和动力!”
晏兮唇角弯了弯:“那如果我说没有误会,周松钰师弟确实是我害的,我罪有应得,你们可愿意替我承受那雷刑?”
空气倏然安静。
晏兮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的崇敬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愕然,互相看了两眼,嘴唇嗫嚅着,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
雷刑之威,金丹修士硬抗也有九死一生之危,修为更低或灵脉受损者几乎必死无疑。崇拜仰慕是一回事,但要他们为这份仰慕付出生命的代价,终究是强人所难。
瞧着他们窘迫又惭愧的神色,晏兮失笑说:“我当然是开玩笑的,瞧给你们紧张的。若无其他事,二位师弟请回吧。”
两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大师兄保重。”
晏兮点点头,没再多言,轻轻合上了院门。
送走那两名弟子后,晏兮便在揽月居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禁足生活。
起初几日他乐得自在,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没有任何关于如何处置他的消息传来,仿佛他被遗忘在了这方小天地里。
第十六天,晏兮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在屋内来回踱步。
系统:【宿主你是不是后悔了?】
“”晏兮停下脚步,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灵植。后悔倒不至于,只是这个苦肉计经此一静,细想之下确实有些欠妥,毕竟“得知被骗后不杀”与“愿意为之牺牲性命”是两码事。
当然,他不会真的让叶暝替他受罚,整件事上叶暝最无辜,所以他从头到尾要的只是叶暝一个态度。
晏兮挂在窗框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百无聊赖地眺望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道。
咸鱼躺了半个月,骨头都软了,也不知道掌门师尊究竟要容后到何时。
正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视野尽头忽然出现了几个移动的小黑点。晏兮精神一振,以为是终于来人提审或行刑了,然随着那几道身影由远及近,轮廓逐渐清晰,晏兮脸上的那点轻松化为惊愕。
来的并非戒律堂执事,而是几名面色焦急的普通弟子,他们肩上扛着的那个失去意识的黑衣人,是叶暝!
“怎么回事?!”
几名弟子抬头看到晏兮急匆匆跑来,将昏迷不醒的叶暝小心放下,脸上满是汗水。
其实不必他们解释,晏兮目光一触及叶暝背脊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皮肉焦黑翻卷的恐怖伤痕时,答案已然明了。
望着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如纸的俊脸,晏兮手指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
他居然真的去受了刑。
*
叶暝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
雷力侵筋伐脉,不仅摧毁肉身,更震荡神魂。晏兮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看着他连续几日高烧不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不断尝试用灵力为他修复受损的经脉。
按理说,以叶暝修魔的体质,外来灵力极难顺畅流入,但或许是经过数次双修,令他潜意识里对晏兮全然信任,识海对晏兮的灵力毫无排斥,任由涓涓细流般的灵力渗透进去。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灵力输送后,叶暝体温终于开始下降,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晏兮坐在床前椅上的侧影。青年背脊挺直,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冷硬,唇线抿着,那是一个生气的姿态。
“师兄?”叶暝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额角霎时渗出冷汗。
“别动。”晏兮转身按住他。
四目相对。望着他苍白虚弱的脸,晏兮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掌门师尊同意你代我受刑的?”
半月前,主峰偏殿。
叶暝想见晏兮,被道玄清拦在了殿外。
“他现在需要静思,谁也不见。”
“你们把他关起来,这叫静思?事情尚未查明,凭什么关他。”
“门规如此,嫌疑者需暂时隔离,以免串供或再生事端。”道玄清语气依然平稳,只在看清叶暝身上隐现的魔气时皱了皱眉,“你已非我陨星山弟子,宗门内务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瞬间叶暝几乎想拔剑。他想劈开这碍眼的殿门,斩断一切阻拦他去见师兄的障碍,可偏偏又是那句无声的“别轻举妄动”拴住了他。
——他不能让师兄为难,不能让师兄在乎的师门因他而乱。
叶暝五指攥紧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疼痛令他维持着一丝清明。
“好。”他压下呼之欲出的暴戾,“我不硬闯,但我有事必须与掌门相商。”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说。”
“我要替师兄受雷刑。”
道玄清执杯的手顿住,抬眸看他:“你以何身份代他受过?”
“同门师兄弟。”
“你早已不是陨星山弟子。”道玄清放下茶杯,“若你仍是以叶溯光的身份隐藏于此,或许尚可一说,但如今你魔修身份已明,宗门能容你留下,已是看在兮儿面上,格外宽容。你并无资格代他受宗门刑罚。”
“你也瞧得出来,兮儿很在乎你,他定然不会愿意你替他受过。”
听出道玄清话语中对晏兮那份超乎寻常的包容,叶暝压下心头因“在乎”二字泛起的微澜,反问:“那陨星山掌门打算如何?一直将他关在栖云峰不见天日?若最终查明真是他所为,你又待如何,当真按门规处罚他?”
良久,道玄清才缓缓开口,轻得似一声叹息:“若真是如此,由我这个师尊替他受之。”
叶暝瞳孔骤缩。
空气死寂了许久,只有香炉中烟丝笔直上升。道玄清不再多言,起身欲离开。
“我与师兄不只是师兄弟关系。”
声音自身后响起,道玄清步伐微顿。
“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了。但事先言明,一切皆是我主动纠缠,错全在我,与师兄无关。”
叶暝盯着道玄清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与师兄是道侣。若论替晏兮受罚,我比你更有资格。”
*
揽月居内,晏兮听完叶暝避重就轻的描述,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所以,叶暝是以道侣的身份获得了代他受罚的资格,而道玄清竟然同意了。
晏兮服了。他本意只是想试探叶暝的态度,想听到一句“我愿意”就足够了,根本没指望也不认为道玄清会真的同意让叶暝代刑,谁承想这龙傲天竟然
“你忘了我在山下跟你说过的话吗?陨星山禁止师兄弟有私情,你倒好,直接捅到掌门面前去了。”
叶暝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睫:“我没忘,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陨星山不能毁,掌门不能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责任都引到自己身上,“对不起师兄,我知道我没用,可只有这样掌门才会同意。没人比我更有资格替师兄受罚。”
“我灵脉断了,没有金丹,根本不怕雷刑劈碎。师兄若要怪我擅自说出去,便打我吧,我绝不还手。”
呵呵,以为我不敢吗?
晏兮手刚抬起来,便见叶暝因情绪牵动内伤咳了起来,唇边溢出一缕鲜红。
“”
晏兮手僵在半空,狠瞪了叶暝一眼,转身往屋外走。
“师兄!”叶暝见状大急,以为他真要气得离开,挣扎着就想下床,“你去哪里?!别走”
晏兮走到门口,本想说句“再也不见你了”之类的狠话,好让这不知轻重的家伙长点记性。但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叶暝半个身子探在床外,苍白的面上满是惶然,黑眸狭长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做错事,害怕主人不要自己的大型犬
没有人的心肠硬到能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再说出残忍的话。
“出去替你找点疗伤的草药!”晏兮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给我好好躺着,再乱动伤口崩了我就真不管你了!”
这话仿佛一记定心丸,令叶暝眼底的慌乱消散。他慢慢靠回枕上,尽管背后伤口仍然灼痛不已,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师兄总是这样心软,只是
叶暝转头和床头边的铜镜里的自己对视,这份偏爱恐怕不仅是对着“他”。
陨星山崖底灵气氤氲,草木葱茏,晏兮手中攥着几株温养经脉的常见灵草,继续蹲在泥土和乱石间挑挑拣拣。
“系统,积分商城里有没有可以修补受损灵核的丹药?”
他万万没想道叶暝会为他做到这一步,对此良心受到了谴责。如果能修补叶暝被原主创断的灵脉,负罪感或许能减轻一些。
【抱歉宿主,积分商城目前并未上架可直接修复灵核的丹药或物品。】
晏兮不由得有点小失落。
【不过。】系统话锋一转,【商城没有成品,不代表毫无办法。宿主可以尝试在此界寻找相关的灵草材料,再寻药修大师进行炼制,过程艰难了点,但并非绝无可能。】
对啊,晏兮眼睛一亮,这是个思路!不能直接兑换,那就自己搜集材料找人做,修真界本就存在各种修复根基的传说,只是希望渺茫,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强。
但现在问题是,他对草药学和丹药术一窍不通,哪怕知道药材名称——长什么样,怎么处理,完全捉瞎。
“要是龙傲天身边有个懂草药的后宫在就好了。”
原著里龙傲天的红颜知己各有所长。风轻絮擅长用剑,丹宸是妖域少主不搞这个,魅璃更是魔修路子更邪,姜宁儿还在起步阶段。剩下那位,似乎很久没提起了?
“白婉晴”晏兮无意识嘀咕出声。
目前似乎剩这一位后宫他没见过。那位医术高超,性情清冷或许还带着点厌世的药修天才,什么时候能露面呢?
“晏师侄。”
雪白裙裾曳地,头顶传来轻唤。
晏兮拔草的动作顿住,仰头望去,对上一张清丽面庞。
正是背着草药筐,刚游历回来的药修女长老。
第45章
坏了,师门分明说过他不可离开栖云峰,自己这可是偷遛出来的,该不会要被对方逮回去吧?
“晏师侄不必紧张,你是在找什么吗?”女长老视线落在晏兮手里几株止血草上,“若有需要帮忙之处,但说无妨。”
对喔,眼前这位不就是现成的药修吗?
“长老,弟子确有一事想请教。”晏兮试探着开口,“不知您可知晓这世间有何种灵草能够修复受损的灵核与断裂的灵脉?”
对方了然道:“可是为叶暝那孩子所求?”
晏兮被她点破,也不扭捏,点了点头。
“有是有,只是在此处或一些寻常可见的药圃是决计寻不到的,那等稀世灵草多是由天地造化而生,可遇不可求,譬如能重塑灵核根基的主材‘天心莲’,便只生长于一处名为玄冥幽墟的秘境深处。”药修长老道,“那秘境每四百年方开启一次,入口设有古老禁制,只许元婴期以下的修士进入,元婴及以上者强行闯入会引动秘境崩塌。”
元婴期以下这个条件晏兮倒是符合,但四百年
眼看晏兮神情失落,药修长老:“但——”
“但你说巧不巧,距离上次那秘境开启不多不少,恰好过去了三百九十九年零九个月。”枝叶晃动,一道颀长俊挺的身影懒洋洋垂下一条腿,正是许久未见的妖域少主。
“明年开春便是四百年整,秘境重开之期。”丹宸金棕色眸子里含着促狭笑意,低头望向下方的粉衣青年,“这等时机,难道是天道在眷顾你吗,晏兮?”
“丹宸?”晏兮讶异,“你怎么会来陨星山?”
“陨星山首徒卷入残害同门疑案,并被禁足于栖云峰——这等消息早就传遍周遭几域了,我听闻后放心不下,特来看看你。”丹宸笑得爽朗,“你是在为叶暝寻药,想要去那玄冥幽墟找天心莲?”
晏兮:“是有此意。”
丹宸:“既然如此,届时我同你一起去。”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妖域少主。”
丹宸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寻药救人是义举,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何况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妖域少主所言甚是。”药修长老补充,“那天心莲生长于秘境最中心的山巅,终年被罡风暴雪雷霆笼罩,妖域少主真身乃至阳至烈对火凤,天生克制阴寒,有少主相助,你闯上山巅的成功把握确实会大上许多。”
她略作停顿,神情变得凝重,仿佛有难言之隐:“倘若真能将天心莲及其他几味辅药寻回,我可以尝试开炉为你炼制,虽无十成把握,但六七分总是有的。只是还有个棘手的条件。”
晏兮:“长老请讲!”
炼制这等品阶的丹药,是个极耗费钱财与心神的事。”药修长老斟酌着,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费用不多,只需要这个数。”
晏兮盯着她的五根手指,侥幸试探说:“五块灵石?”
“”五块灵石,你去抢好了啊。
药修长老:“是五百块灵石。我这炉子年岁久了,未必匹配,需要更换新的,加上药材处理繁琐,耗费心神,还有手工费”
晏守财奴沉默了。
罢了,和命比起来钱财算什么,总得先有命,才能有花钱的机会啊。
“好吧,五百块就五百块,下个月之前我定凑齐为长老您送上,长老若还不够,只管问我要便是。”
药修长老这才满意地颔首:“好。”
峰回路转,晏兮拱手,诚挚道:“如此,便先行谢过长老与少主。”
丹宸全程听着,见晏兮为了叶暝不惜破费,失笑着再次道:“都说了是朋友,不必言谢。”
药修长老:“也不必谢我,毕竟你付了钱的。如果非要说谢,往后多去和风止那老家伙聊聊天,给我提供点乐子就行。”
“一定,一定。”
得药修长老指点,晏兮采集草药的效率有了显著提高,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满满一筐品质上乘的外伤灵草回到了揽月居。
对着这堆足够治愈十个叶暝背上外伤的药材,晏兮总算松了口气,至少眼下这关能过了。
他端着捣好的药膏走进内室,对靠在床头的叶暝道:“快快快,把衣服脱了,该换药了。”
叶暝闻言很是配合,干脆利落地将上衣褪至腰间,露出肌理分明宽阔结实的胸膛,目光炯炯地盯着晏兮。
“?”
晏兮:“趴下啊,你伤在背上,给我看前面干嘛?”
叶暝:“哦。”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趴伏在床榻上,将背后那狰狞的伤处暴露出来,只是脑袋还扭着,眼神时不时瞟向晏兮。
晏兮净了手,开始小心为伤口清理跟敷药。
见最爱的师兄对这副模样的他心无旁骛,叶暝没忍住问:“师兄可是对我的身体没兴趣了?”
晏兮敷药的手一抖,差点把药膏戳进伤口里:“啥兴趣?”
“师兄清楚我指的是什么。”
好好好,真不是他误会了,这龙傲天真是满脑子里XXOO!
“说什么呢,现在我是替你疗伤的大夫,在大夫眼里无论你身材多好多棒都只是一块肉。”晏兮没好气道,“专注伤势,心无杂念,这是医德懂不懂?和身体有什么关系。”
叶暝不想懂,唇角下撇,“就是没兴趣了呗。”
晏兮:不儿,身为原著中身边莺莺燕燕一大堆的龙傲天,你到底在内耗个什么?
转念一想,现在男主身边一个后宫都没有,不自信倒也正常。
晏兮俯身凑到叶暝耳边:“等你背上这伤好利索,看我不把你从头到脚摸秃噜皮,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对你的身体还有没有兴趣了。”
此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只见叶暝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原先有些蔫哒哒的气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透出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
他侧过脸,黑眸亮晶晶地瞧着晏兮,指尖悄悄勾住他垂落在床榻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把玩,唇角扬起个心满意足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
尽管已经习惯了男主的变脸,但晏兮多少还是被弄得有些无语。
尤其看到自己被他绕住的头发,让晏兮莫名有种“纣王妲己”的即视感。
叶暝是妲己。
“”晏兮:卧槽好可怕。
寻常修即便不死也要在床上躺足数月,叶暝却能在短短十余日内让背上的恐怖伤痕开始生出新肉。只是雷刑终究非同小可,治疗需要持之以恒,否则极易留下暗伤或丑陋疤痕,晏兮对此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除了为叶暝清理伤口、更换药膏,还用灵力为其疏导体内乱窜的残余雷力。这活儿精细又耗神,往往一趟下来,晏兮自己额头也见了汗。
叶暝劝他不必如此辛苦,说一来男人嘛,留个疤也没什么的,总归死不了,二来他是真的心疼晏兮,见不得师兄吃力。
晏兮不听,心想真要真留疤了以后你找我茬怎么办?在我为什么必须死的理由上又添一条。
啪地一膏药糊上他伤口,“你还是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其实晏兮并没有多辛苦,他的人缘在陨星山是出了名的好。自他被禁足揽月居,且是为了照顾代他受刑的叶暝后,师门上下的态度颇为微妙。明面上他仍是待审之身,暗地里送来帮助的却络绎不绝。
风轻絮是跑得最勤快的那个,小丫头完全不信周松钰的指控,对大师兄只有满心信赖和心疼,不仅每日送来灵食汤羹,还自告奋勇承担了部分草药的处理工作,手法生疏但特别认真,常常守在药炉边一边瞧着火候,一边小声跟晏兮抱怨周师兄“定是受人蒙蔽了”。
药修长老也时常路过栖云峰,美其名曰查看后山灵植长势,实则总会恰好指点晏兮几句药理,或是不经意留下几味对祛除雷毒有奇效的药材,有她协助调配出的药膏效果更佳。
而连总跟晏兮唱反调的风止长老也会在某次“偶遇”晏兮时绷着脸丢下一个小玉瓶,里边两粒培元丹对叶暝身体具有裨益。扔下丹药后他便哼了一声,甩袖而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了他的眼,晏兮在不远处朝他招手大喊谢谢老头。
“喊长老!你个没礼貌的臭小子!”
丹宸更是说到做到,时常出入山林:“今日运气不错,又找到几株合用的。”
对于这些或明或暗的帮助晏兮一一记在心里,感激之余也不免有些感慨。
原主虽然行事偏激,分别留下了叶暝和周松钰两个隐患,却也多亏他在其他人面前足够道貌岸然,加上穿书至今晏兮自己攒下的好人缘和正面形象,让他行事方便了许多。
不过这一切落在某位伤患眼里,却渐渐酿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叶暝趴在揽月居内室的床榻上,听着窗外传来风轻絮清亮的嗓音,或是丹宸与晏兮交谈时的笑声,眉心不自觉蹙起。
师兄太招人了。
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看人时总显得温柔含情的眼眸,还有那看似散漫实则细致周到的性子就宛如一块散发着甜香的上好蜜糖,吸引着各色蜂蝶环绕。
从前在山下只有一个姜宁儿,如今回到陨星山,小师妹、妖域少主、还有那些借送东西之名跑来偷看师兄的普通弟子全都围绕着师兄转,连风止那老古板对师兄的态度也绝不仅仅是单纯的厌恶。
而他呢?他现在是个伤患,是个需要师兄日夜照料的累赘。师兄对他很好,可这种好真的向着他的吗?
叶暝讨厌这种不确定。他想要师兄眼中只看得到他,想师兄的注意力全然属于他,想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美好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是他的,只是他的。
可他不能明说。师兄说过回到陨星山要注意分寸,他不能用强,那会吓跑师兄。
那耍点不会到伤害其他人的小伎俩总归可以吧?
*
这日午时,晏兮回来后照例准备为叶暝换药。当揭开里衣,看到那本应好转的伤口竟有撕裂渗血的迹象,晏兮手上动作一顿,头顶飘过三个问号:“怎么搞的,是不是又乱动了,还是趴着压到了?”
他一边清理上药一边数落,“让你好好躺着静养,偏不听话!留下暗伤怎么办?”
叶暝闷闷嗯了声,将脸埋在枕间,声音含糊地说:“可能是睡着时不小心蹭到了。师兄,我好疼。”
最后一句话被他得又低又轻,带着点少年人的撒娇意味。晏兮到底心软了,放柔了声音道:“下次小心些,如果觉得痒或是难受就叫我知道,别自己乱动。”
他仔细地敷好药,又不放心地补充道:“这样,今晚我和你睡,我得亲自看着你才行。”
“好,一起睡。”这话正中叶暝下怀,叶暝顺从地应道,“我听师兄的。”
感受到背后指尖轻柔的触碰和晏兮近在咫尺的呼吸,叶暝心底那点阴暗的躁动被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包裹的安心感
原来这么容易吗。
这小小的成功让叶暝有些上瘾。
于是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意外”开始频繁发生。有时是晏兮发现叶暝背上的纱布莫名松脱,伤口暴露沾了灰尘,有时是换药时发现那伤口不仅愈合缓慢,边缘还有些轻微红肿,还有两次晏兮短暂离开去取东西,回来就看见叶暝正挣扎着要起身,不慎带倒了椅子,牵扯到伤口,疼得面色发白。
“你做什么呢?”晏兮赶忙上前去搀扶,“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没碰触到对方,手腕便被叶暝握住,“师兄,我只是想倒杯水喝,吓到你了吗?”
边说边将晏兮的手心贴向颊边,指尖摩挲着那片细腻皮肤,叶暝低声说:“你方才去哪儿了,我好像听见丹宸的声音。”
“就去取个药草,顺路与他多说了两句。”
“喔。”叶暝笑了笑,神色如常,只是多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这样啊。”
类似情况还有很多。
每次叶暝都假装被晏兮指鼻子训着,摆出一副老老实实乖乖认错的模样,然后享受着被师兄全然在意、悉心照看的每一刻。
滋味很美妙,以至于他都开始将沾了血污的里衣“不小心遗忘”在窗边等显眼的位置。每当有年轻弟子前来送东西时,叶暝总会恰好出现在门口,或是虚弱地从后抱住晏兮的腰,低声唤着“师兄,药好像该换了”,成功将那些企图多停留片刻的目光打断,就仿佛受了伤的狡猾野兽,用疼痛和虚弱作为锁链,将最珍视的宝物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内,并无声地对着所有潜在的威胁亮出爪牙,宣示主权。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叶暝作为龙傲天,本应对伤势恢复极快,偏偏总在快要痊愈的时候反复出问题,晏兮心中疑窦越来越重。直到半个月后,他提前结束了与丹宸对秘境之事的商议,比往常更早回到揽月居。
他放轻脚步走进内室,恰好看见叶暝背对着门口,手指缭绕着一缕黑色魔息,正缓缓贴近背上某处已然长好的伤口。
晏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你在干嘛?”
听闻背后声音,叶暝指尖魔气倏然散去,转身对上了一对琥珀色眸子。
“师、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叶暝下意识地想扯出个笑容,却在晏兮陡然变化的目光下僵住。
晏兮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几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叶暝随意披着的外衫,目光如炬地扫过他背上那些伤痕。
新旧伤痕交织,有些地方已然愈合得只剩淡淡粉痕,有些地方却还红肿未消,还有一两处明显是刚撕裂不久的新鲜创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伤口迟迟不愈合,都是叶暝自己弄出来的!
晏兮:“解释。”
“我,我不小心”叶暝试图沿用之前的借口。
“不小心?”晏兮深吸气,“你当我盐津虾吗?还是觉得我傻到连这种把戏都看不出来??”
“师兄冷静,听我解——”
“冷静不了!”晏兮拽起叶暝衣襟,岔开腿,直接就跨坐到了他身上,“你知道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崖底给你采药,蹲在石头缝里一找就是几个时辰吗?知道为了调配出最适合你伤口的药膏我要翻多少玉简,请教长老多少次吗?知道为了祛除你身体里那些顽固的雷毒,我每天耗尽灵力为你疏导,自己打坐恢复都要到后半夜吗?我每天半夜困得跟狗一样啊!!”
晏兮拼命摇晃他,宛如一只发癫疯兔:“你倒好!自己把快要长好的伤口弄裂,你是麦当劳吗?!伤口好了撕,好了撕,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草药多难找,多难处理,我有多辛苦!”
“采药不是有丹宸帮忙吗,风轻絮也常来帮忙捣药和看火,师兄也没有很累吧?”叶暝被他吼得发懵,委屈巴巴地小声辩解,“麦当劳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帮了忙,那咋了?你背上哪一道伤不是我亲手敷的药?!”
“那也是我自己求来的!”叶暝抬声反驳,“是我亲自去求的掌门,这些伤是我甘愿为师兄受的,如今难道连这点让师兄为我忙碌为我敷药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你——好好好!”见他居然这么理直气壮,晏兮也不再多辩,起身便抄起门边那把扫院用的竹扫帚,也顾不上形象了,抡起来就朝叶暝打去,“我让你心甘情愿!让你自己求来!让你弄裂伤口!今天非打醒你个不知轻重的混账不可!”
竹帚带着风声落下,自然不可能真的用力,但打在肩膀、手臂上还是生疼。叶暝没躲,硬挨了两下,见晏兮是真的气狠了,眼圈都有些发红,心下这才慌了。
他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也顾不得背后伤口可能崩裂,开始满屋子躲闪,嘴里不忘讨饶:“师兄对不起,师兄别生气,我错了!哎哟,轻点轻点!”
“你还知道错,你错哪儿了?你分明觉得自己有理得很!”别的事尚可作罢,不重视自己甚至自我伤害这件事,晏兮决计不能轻易放过。
他举着扫帚紧追在后,两人在不大的屋子里绕着桌椅转起了圈。
叶暝虽然受伤,动作却不慢,晏兮又怕真的碰到他伤口,追得并不紧,场面一时竟有些滑稽。
追了几圈,晏兮累得大喘气儿,霍然停下脚步,将扫帚往地上一杵,瞪着几步之外同样停下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的叶暝。
妈的,算你能跑。
见晏兮不追了,脸色依旧难看,叶暝慢慢挪动脚步蹭到晏兮面前,低着头跟只闯了大祸等待主人发落的大狗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我错了,但我不太知道错哪儿了,反正你先消气”的气息。
叶暝低下高贵的头颅,认错道:“师兄别气了,若是还气不过便打我吧,手板心随便打,只要师兄能消气。”
边说边偷偷抬眸去瞟晏兮的脸色。
看得晏兮是又好气又好笑,戳他脑门训道:“谁要打你手板心,给我到床上趴着去!”
叶暝闻言眼睛一亮,以为师兄是要继续给他上药,这是原谅他了?
他立刻应了一声“是”,动作麻利地转身趴回床上,甚至为了表示认错态度良好,特意把腰往下沉了沉,让某个部位显得更突出一些,然后闷声闷气,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说:“请师兄重重地责罚!只要师兄能泄愤,怎么打,用什么打都行!”
晏兮:“”你还想被用什么打?
目光落在叶暝那刻意撅起的部位,晏兮额角青筋跳了跳,不是,他开玩笑的啊?不会真变成麦当劳了吧!
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晏兮走到床前,用力拍了一下叶暝没受伤的肩侧,咬牙切齿道:“好好趴着,谁要打你那儿,我给你上药!”
叶暝被拍得身子一歪,偷偷翘起了嘴角,师兄好像没那么生气了,而且,师兄又要亲手给他上药了。
晏兮板着脸取来药膏,坐在床沿开始为叶暝处理那处被他故意弄裂的新伤口,抿紧的唇线显出他余怒未消:“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身体是你自己的,伤势好了难道不是好事?为什么要反复弄伤它,就为了让我多照顾你一会儿?”
“是。”叶暝闷闷道,“我想让师兄只看着我,只关心我。”
晏兮没理解:“我现在不是每天都在照顾你,眼睛不是只看着你吗?”
“那不一样。”
叶暝侧过脸,黑眸像是深海,翻涌着执拗又不安的情绪:“师兄的眼睛也会看别人。”
“师兄会和风轻絮说说笑笑,会和丹宸商议事情,对那些来送东西的普通弟子都和颜悦色。”
“他们看师兄的眼神,我都知道,因为师兄人好,太惹人喜欢了,可这不是师兄的错,是我心胸狭隘,我讨厌他们围着师兄转,讨厌师兄对他们笑。”
“我想要师兄的注意力,全都属于我。”
第46章
晏兮错愕,旋即被他这近乎蛮横的独占欲弄得几分无奈:“小师妹是关心我们,丹宸是来帮忙的朋友,那些弟子也只是遵命行事,我待人温和些是基本的礼数,这有什么问题?难道要我整天冷着脸,对谁都横眉竖目才对?”
口吻与其说是在与道侣争论,不如说更像在耐心教导一个不安的孩童。
毕竟从前的晏兮哪里想得到在有了自己这么个“道侣”之后,龙傲天的安全感竟会匮乏到这个地步,是因为现在后宫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思及此,晏兮灵魂飘到了外太空,自己居然成了龙傲天的后宫,哈哈,造孽。
“可师兄喜欢男的。”叶暝忽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我亲耳听见师兄对风轻絮说过。”
晏兮脑子正进行星球大战呢,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手上力道一重,按得叶暝“嘶”了声。
“你什么时候——”他连忙松开些,这才想起最初为了让身为龙傲天后宫之一的风轻絮死心,自己确实胡诌过“不喜欢女子”这种话。
叶暝当时竟在一旁听着?
晏兮两眼一闭,虽然和叶暝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可那能一样吗?那是形势所迫,是身不由己!被迫弯和天生弯是两码事,至少在他心里,抛开龙傲天会对他的性命造成威胁不谈,他始终把叶暝看做挚友,自己也始终还是个笔直!
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叶暝解释清楚:“我不是哎呀,总之我——”
“就算以前不是,现在呢,师兄和我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能再去喜欢女子吗?”叶暝不依不饶,“师兄即便不为我考虑,也该为那些女子想想!”
晏兮:“”好个道德绑架。
故意的吧?
“好吧,就照你说的,那我已经有你这个‘道侣’了,你还在担心什么?”晏兮道,“莫非你觉得我是那种三心二意朝秦暮楚的人?”
“当然不是!”叶暝喃喃说,“我只是有些分不清,师兄对我的好真的是对着‘我’的吗。”
“还是对着失去记忆前的那个‘我’?”
晏兮愣住。
“师兄总是包容我,哪怕曾经的我说了多么混账的话,做过多么过分的事,你都愿意原谅我,护着我,对我好。可师兄的这份好,是不是有大部分是给‘曾经的叶暝’的?因为师兄认识他更久,心里对他还有旧情?或者只是因为我是‘叶暝’这个身份,所以师兄才不得不对我好?”
叶暝转过脸,黑眸直直望进晏兮眼底,“我恨他。恨那个曾经伤害师兄的‘我’。我又嫉妒他,嫉妒他占据了师兄更久的时光,嫉妒他哪怕做了那么多错事,依然能被师兄记在心里,被师兄这样温柔地对待。”
“师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现在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和失去记忆前的那个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不算同一个人?你对我的好有多少是独独给现在这个我的?你更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
晏兮被问到宕机,足足花了三分钟,才勉强捋清叶暝的思绪——敢情在叶暝的认知里,失忆前后的自己压根不是同一个人?他居然在吃“从前那个自己”的醋?!
这脑回路究竟怎么长的,自己绿自己没玩够,现在还自己醋自己了??
叶暝眼巴巴地还在等回答。
晏兮张了张嘴,感觉槽多无口,想说“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失忆仿佛一道将过去与现在生生割裂的天堑,对没有记忆的叶暝而言,曾经的叶暝更像是一个陌生可憎,却又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别人。
晏兮隐约觉得,接下来这番话至关重要,于是注视着叶暝,字正腔圆对他说:“叶暝你听好,我承认最初对你的感情很复杂,可是从碧波村你挡在我身前开始,到你明明自我怀疑却仍选择信我,再到你因为觉得伤害了我而痛苦自责,还有在你愿意替我承受雷刑的每一刻,所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晏兮看到叶暝的瞳孔微微收缩,“让我一点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一点点在意的,都是现在这个会为我慌张,为我吃醋,为我拼命,也会犯傻伤害自己的叶暝。”
“至于失去记忆前的你我还在不在意,老实说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很在意,那我就不在意他。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在我面前的就是现在的你,我对你好,照顾你,生气你伤害自己,都是因为现在的你才是我的道侣。”
“至于你问是不是同一个人身体是同一个,灵魂或许也是同一个,但经历塑造人,失忆后我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正在塑造现在的你。而我所回应、面对和在意的,都是这个被我们一起经历的一切所塑造出来的叶暝。”
晏兮伸手,揉了揉叶暝的头发道:“所以别胡思乱想,也别跟自己较劲,在我这儿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系统听得叹为观止:【天呐宿主,您这段到底是在编台词演戏还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也太感人了吧,换我是叶暝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这好感值不得嘎嘎猛涨?】
晏兮:“”别瞎起哄。
还用问?当然是在演戏。
系统:【嗯哼哼?】
晏兮心虚目移:好吧,也不全是演的。
大概,有一半是心里话吧。
叶暝怔怔地听着,黑眸中的混乱渐渐沉淀,仿佛乌云散开,他忽然支起身体,抱住了晏兮的腰。
“师兄。”叶暝低唤,沙哑的嗓音里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眷恋,“我明白了,那师兄也要记住今天说的话,‘我’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师兄的好跟在意只能给‘现在的我’。”
“从今往后,师兄眼里,只准有‘现在这个叶暝’。”
随着话音落下,晏兮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叶暝对他好感值破了千的声音。
2000是系统上限,不是叶暝的上限。他环紧晏兮的腰,高兴地埋脸蹭了起来。
*
风轻絮抱着一小筐新晒好的草药,照例来栖云峰帮忙,在小药庐和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没见到晏兮的身影,便来到了揽月居院外。
“大师兄你在吗,我送草药来啦!”她清脆地喊着,抬手叩了叩门板。
屋内,床榻上的晏兮正沉沉睡着。叶暝靠在床边闭目养神,闻声倏然睁眼,替晏兮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走向门口。
门“吱呀”开了。
风轻絮仰头,看到站在门内身形高大仅着素白中衣的叶暝时明显愣了一下。
叶暝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冷峻面容上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慵懒,以及一丝领地被打扰般的疏离。
“阿、阿暝?”风轻絮眨了眨眼,下意识朝屋里望,“大师兄呢?”
“师兄在休息。”叶暝言简意赅,似乎怕吵醒里面的人,声音压得有些低。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让她进去的意思。
风轻絮喔了声,眼珠子左右乱转。叶暝身上拒人于外的气场很明显,换作往常她大概会识趣地放下东西离开,但今天
她快速瞥一眼叶暝身上的中衣,想到这几日听到的关于“叶师兄重伤未愈,大师兄日夜照料”的消息,少女的好奇心逐渐占据上风。
“那我可以进去吗?”她试探着问,“我把草药放下,顺便看看大师兄,他这几天一定累坏了。”
叶暝神色冷淡看着她,似乎在衡量。若依他本心,此刻只想关上门回到师兄身边。但脑海中忽然闪过晏兮给出的承诺,想起风轻絮这些日子确实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加之师兄挺在意这些同门情谊
再退一步说,反正师兄不喜欢女子。
衡量了大半天,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终于从叶暝身上褪去,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动静轻些,师兄刚睡着。”
声音没什么温度,但已不算失礼。
风轻絮连忙点头,抱着药筐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里间,看到床榻上晏兮阖眼睡着的侧脸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虽简,但处处可见生活的痕迹,显得格外和谐亲密。
叶暝走回床边坐下,离晏兮极近,是一种全然守护的姿态。
风轻絮将药筐小心放到桌上,小声对叶暝道:“阿暝你的伤好些了吗,大师兄为了你这阵子可辛苦了呢。”
叶暝嗯了声,算是回答。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寒暄,尤其对方还是女子,便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晏兮身上。
风轻絮倒不觉得尴尬,她早就习惯了叶暝冷冰冰的样子,阿暝从前性子就孤僻,如今失忆后能和晏师兄亲近些,反倒是件好事。她甚至觉得叶暝现在愿意让她进屋,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叶师兄,你对大师兄是不是特别好呀?我看你照顾大师兄,比大师兄照顾你还更要上心呢。”
叶暝看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神态中那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见状风轻絮胆子更大了些,双手捧脸眼睛弯成了月牙,用一种发现秘密的雀跃语气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啦,你们俩之间特别好,比一般的师兄弟好太多了!叶师兄,你和大师兄是不是嗯?”
她不好意思直接说“在一起”,用眼神疯狂暗示,满脸写着“快告诉我我猜对了”。
叶暝被她这兴奋样弄得顿了下,“是不是什么?”
“就是那个呀!”见叶暝似乎还是不明白,风轻絮跺了跺脚,索性豁出去了,“两情相悦,结为道侣呀!你们明明互相那么在意,为什么还不在一起,大师兄难道没答应你吗?”
面对眼前这个似乎比当事人还着急的小师妹,叶暝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她为何如此笃定又如此激动。
想起晏兮之前的叮嘱,便道:“自然不是你想的那样。师门规矩,禁止师兄弟有私情。”
“啊?谁说的?”风轻絮杏眼圆睁,写满了不解,“哪条门规写了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叶暝眸光微凝:“师兄说的。”
“大师兄说的?”风轻絮歪了歪头,“阿暝,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别让我爹知道是我说的。”
她左右看了看,确保只有他们二人加正睡着的晏兮,才继续道:“我也是偶然有一次听见我爹爹和掌门师叔谈话后才知道的,咱们陨星山似乎以前就有过师兄弟结为道侣的先例!”
电光劈过理智一空,叶暝僵硬抬头看她。
“而且就是掌门师叔本人。你听了可别吓一跳,师叔的道侣就是他的师弟!”风轻絮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沉浸在分享秘密的唏嘘里,“可惜听说那是段孽缘。掌门师叔的师弟好像是魔域的人,接近师叔是别有所图,还做了很过分的事,最后是被师叔亲手唉。”
师门从未禁止过。没有那条规矩,没有所谓的“不可逾越”。
所以师兄在这件事上也骗了他。
为什么?
叶暝的心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搅乱,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床榻上的人,晏兮睡得很沉,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唇角微微上翘,似乎正做着什么好梦。
他们本可以在回山门后延续在山下时的亲密无间,叶暝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晏兮的手走过山道,在众人面前为晏兮整理衣襟,在练剑后肆无忌惮地将人拥入怀中……不必担心任何置喙,因为这并非不可允许的禁令。
可晏兮选择了用一个不存在的门规来划开距离,是因为还不够信任他吗?
若是早些时候,叶暝或许能理解这份防备,可到了如今,师兄依然选择对他隐瞒真相。是口不对心,觉得他即便失忆骨子里仍是那个会带来危险和伤害的魔头,依然不值得信任?
还是因为对从前的自己造成的阴影太过深重,哪怕现在的他做出再多努力,也无法让师兄完全卸下心防?
又或者另有隐情,与师兄自己都未曾言明的秘密有关?
叶暝扯唇笑了下,总不能是纯粹不想和他有更多的亲密接触吧。
室内静悄悄,叶暝唇角的弧度敛去,无论是什么原因,都让他感到极度不爽。有时候他甚至想剖开他最爱的师兄的脑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盘根错节的念头。
“呃,阿暝你没事吧?”风轻絮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定,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慌忙摆手,“这个我也是听来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你别跟大师兄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她急急补充:“但我能保证从来没有师兄弟不能在一起的门规,这个是真的!”
叶暝闭了闭眼,转回视线,对一脸忐忑的风轻絮道:“我知道了,师妹,多谢告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筐草药上:“捣药我来处理,你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去吧。”
“噢,好的,那阿暝你好好休息,照顾好大师兄,我改日再来!”风轻絮离开揽月居前,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扉合拢的轻响。
天地仿佛骤然被收缩到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烛火偶尔的噼啪,以及床上那人清浅规律的呼吸。
月光透过窗纸,将叶暝挺拔的身影切割得半明半暗。
时间静谧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男人目光犹如实质一点点描摹过晏兮的眉眼、鼻梁与唇瓣,最后停在微敞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那里还残留着之前留下的痕迹,似红梅落雪。
目光停留了好半晌,叶暝终于动了,影子随着移动缓缓覆上晏兮身躯。
叶暝在床沿坐下,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晏兮脸上细小的绒毛,闻到那股混杂淡淡草药气息的独特桃香。
“师兄。”他低头将唇贴上晏兮耳廓,“你又骗了我一次呢。”
轻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又莫名令人心悸。
“相对的,是不是该被惩罚一下才可以?”
话音落下,睡梦中的晏兮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无意识发出含糊的咕哝,随着侧头动作,脖颈更完整地暴露在叶暝视野中。白皙细腻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随着脉搏轻轻跳动。叶暝没怎么犹豫,俯身,张口,湿润的唇舌就覆上了那片皮肤。
不是亲吻,是吮咬。
牙齿细细碾磨,舌尖舔舐过柔嫩的皮肉,颇带惩罚意味和满是宣示主权的蛮横,以及想要将这个人揉碎了融入骨血的深刻渴望。
唇齿所到之处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还有那越来越明显的绯红。
“唔,嗯?”
睡梦中的青年被颈间酥麻的触感惊扰,睫毛颤抖,含糊叫了声,抬手软绵绵地推了推埋在颈侧的那颗毛茸茸脑袋,指尖无力地划过叶暝耳廓。
这点细微的抗拒好似火星溅进油里,令叶暝吮咬的力道加重。
晏兮疼得拧起了眉,在睡意中不安地扭动。
这般半醒不醒的挣扎和被动承受的姿态,反而更刺激了叶暝某根蠢蠢欲动的神经。
他松口,借着月光打量那处泛起绯红的牙印,指腹摩挲着发烫的皮肤,随后再度低头,吻重重落在晏兮因吃痛而微张的唇上。
不再温和,充斥攻城略地般的侵占意味,撬开齿关,深入纠缠,仿佛要吞尽他所有气息,吞噬他所有声音,将他从里到外都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唔叶、叶暝?”
卧槽这家伙在干嘛,我还在做梦?
——呼吸不过来了。
晏兮硬生生被吻醒,眼里漾着未散的睡意和惊愕,本能地偏头闪躲:“等一下,你在干嘛我才刚醒,你不要乱”
叶暝稍稍退开,唇瓣间牵连出的水丝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旋即断裂。
他呼吸微促,紧盯晏兮迷茫湿润的眼眸,抬手轻抚那红肿的唇瓣:“师兄,我好爱你,你呢,你爱我吗,我想亲口听你说一声你爱我。”
被以这种方式弄醒,一睁眼就是这般直白到近乎压迫的索爱,晏兮脑子还昏沉着,心头已经窜起一股火气,直接抬腿一脚踹在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胸膛上,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敢情前两天我说的那些话都白讲了,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呗!”
什么独一无二,只在意现在的他。
合着这家伙是鱼的记忆,转头就忘,又陷入了新一轮的不安和胡思乱想中?!
晏兮:“起开,你怼着我了!”
“那些话是爱我的意思吗?”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叶暝就不起,语气强势,是非要得到保证的执拗,“师兄你答应我眼里和心里都只有‘现在的叶暝’,那么你是爱我的对吧,那你就不能亲口说句爱我吗?”
“其实我一直都想听你亲口说出这句话,可是我不主动提,你好像永远也不会对我说。”鼻尖蹭过晏兮的脸颊,“我想听,师兄说给我听就现在。”
被这样近距离地逼视、索取,晏兮咬咬牙,心想,不就是嘴皮子一碰的事吗?骗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了。于是深吸气,避开叶暝过于灼热的视线,眼睫微垂,别别扭扭吐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尾音带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叶暝:“你爱谁?”
“爱你,叶暝。爱现在的叶暝。”
话音刚落,晏兮还来不及去看对方的神情,就被一股巨力扑倒了。
他被困在男人的身体与床榻之间,滚烫的唇再次覆了上来,比之前更加凶狠深入。
叶暝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那句“我爱你”凿进骨血灵魂里。
……
膝盖被一双大手握住,向两侧施力。
数月来疏于修炼,只顾着琢磨哪种零嘴更美味,青年腿根渐渐养出了些绵软的肉。手指稍一用力便能掐起温软的一小团,比从前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欲气。
叶暝看得小腹冒火,埋头——
指骨猝然抓紧身下被单,就在晏兮觉得几乎要窒息,整个人都软成一滩水迷迷糊糊地开始尝试笨拙回应时,叶暝硬生生逼着自己停下来。
“嗯?”喉间溢出声疑惑,晏兮低头,与叶暝那双混杂爱意和占有的眸仁对上。
“师兄,你要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爱我,那就得永远爱我,如果再被我发现你有骗我的事——”
叶暝道,“那我便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未尽的话悬于空气里,酿造出危险又令人沉沦的氛围。
晏兮心口紧缩。
叶暝倾身上前,吻去了青年眼角因情动沁出的湿意,动作间满是亲昵与疼惜,仿佛刚才那句威胁从未出现过。
第47章
栖云峰顶,晏兮瘫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本从系统商城搜罗来的话本,翻了几页觉得没劲,又换了个姿势,腰窝瞬间涌上电流一阵酸软,疼得他“嘶”了声,把话本往脸上一盖,彻底瘫平了。
“前几天不是刚掏心掏肺把那龙傲天哄得找不着北了吗?好感度都破表了,怎么转头又跟吃了火药似的逮着我好一顿折腾。”
他嘀嘀咕咕。
叶暝只顾着埋头苦干,晏兮当时没机会问,事后又拉不下脸去问。
系统倒是很平静:【这不挺正常的嘛,龙傲天只是想和道侣更加深入地交流巩固感情呢,道侣之间不都这样么?】
也许吧。可晏兮直觉没那么单纯,昨晚让叶暝停下来他也不肯,分明之前都不会的,也只有在他真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不听劝。
算了,就凭叶暝那独特的脑回路,晏兮怕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缘由,索性不再继续想,调出系统面板,看着右上角已经逼近三百万的积分数字,心里那点不爽勉强被抚平了些。虽然距离兑换天价道具【涅槃轮回】还差一大截,但好歹是在稳步前进。
他自我安慰着,把脸上话本扒拉下来,换个方向继续躺着看。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这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晏兮耳朵动了动,没动。
来人停在躺椅旁,似乎没料到晏兮被关禁闭居然这么悠闲,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晏师弟。”
背后响起周松钰干涩的声音。
晏兮没吭声,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该说啥,安慰?道歉?好像都不对味儿。
他是穿了原主的壳,但可没继承原主造的孽和愧疚。
周松钰等了几息,见青年仍背对着自己,还把话本盖回了脸上,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他绕到躺椅正面,挡住大部分阳光,影子投在晏兮身上,“我今日来不是想听你狡辩,也不是来看你这副悠闲模样的。”
声音压着怒,更多的是悲愤与不解,“我只是想不通当年在陨星山,你我虽不算至交,但也无冤无仇,我甚至曾真心钦佩过你的天赋与努力,你怎么就能下那样的狠手?”
“灵脉寸断,坠入崖底,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周松钰越说越激动,神情痛苦至极,“寒冷,绝望,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每一次呼吸都充满血腥味,我熬那么久挣扎着爬回来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晒太阳,看戏本!”
晏兮把话本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脸,干巴巴地吐出句:“太惨了,我也很同情你。”
唉,如果原主在就好了,至少你和叶暝都还能亲自了结他。
周松钰:“”
周松钰胸口剧烈起伏,面对晏兮那副事不关己甚至是敷衍的表情,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晏兮!你是不是至少应该站起来,正视我和你犯下的罪?!”
“你说得对。”晏兮应了声,然后慢吞吞、略显艰难地从躺椅上撑起身,走到周松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人生是旷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语气堪称诚恳。
周松钰捂住心口:“你这是把为数不多会背的句子硬凑一起了是吗?!”
“下个月有个秘境要开。”晏兮说,“里头可能有能修复灵脉的草药,我打算进去多采点,回头给药修长老炼药。要是炼成了到时候还得请你帮个忙,替叶暝试毒不是,试试效果。”
反正都是灵脉断尽的“病友”,试药这种事也算是互帮互助吧。情绪发泄并不能解决一切,与其发飙不如找解决办法,晏兮觉得自己这个安排简直合情合理。
周松钰:“”
瞪着晏兮写满了“我虽然害过你但现在我想补救而且我觉得你应该配合”的那张脸,周松钰气得整个人抖成筛糠,就没有见过脸皮如此之厚的人,猛然挥开晏兮还搭在他肩上的手:“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没必要再装出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看了只觉得恶心!”
周松钰并非第二个文澜,而是第二个叶暝。
一个离了龙傲天光环,无法修仙亦不能入魔,被碾碎了脊梁,还得日复一日清醒着承受这一切的叶暝。
晏兮被他挥开也不恼,晃晃悠悠地挪回躺椅边,噗通一声躺回去,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话本重新盖在脸上。
周松钰站在那儿,对着一个“已下线”的晏兮,满肚子控诉和愤怒好似拳头砸进了棉花里,憋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又咬牙说了一大堆,从当年细节到多年苦楚,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声嘶力竭。
然而躺椅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均匀细微的鼾声。
周松钰一愣,一把掀开盖在晏兮脸上的话本。
阳光直射下来,落在青年昳丽的面颊上。双眼紧闭,长睫安然垂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唇瓣无意识嚅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含糊的梦呓。
——竟然真的睡着了。
周松钰在原地傻眼。
面对晏兮不设防的睡颜,捏着话本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咬牙切齿地将话本扔回晏兮身上,周松钰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栖云峰另一侧,临近崖边的开阔处。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叶暝眺望天边云霞,腰间悬系的雪青色玉佩分外醒目。
这几天他和晏兮约好,要一起看日落和星河。
也在心底不断安慰自己,师兄不想和他亲近没关系,只要师兄爱他,自己多黏着他一些就好了?道侣之间多多包容才会长久。
对,只要师兄爱他
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并不算轻,叶暝恍若未闻,连头都未曾回一下。他对晏兮的步伐熟悉到能闭眼分辨其轻重缓急,来人显然不是。
方才在晏兮那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周松钰一腔憋闷无处倾泻,尤其想到叶暝同样被晏兮所害,如今却与仇人形影不离甚至甘愿代其受刑,这在周松钰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莫非叶暝另有谋算,只是假意潜伏在晏兮身边伺机而动?
抱着揣度的心思,周松钰来到了崖边。
黑衣青年背对他,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周松钰兀自开口:“枉费你替他生生受了一场雷刑,他可有一丝一毫的悔改之意?对我更是连半分愧疚都吝于给予。”
“师兄为何要对你有愧疚之心。”
叶暝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平淡得好似太阳从东边升起那般天经地义。
周松钰被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胸中那股邪火蹭地又冒了上来。
“叶师弟,不,你已不是陨星山弟子,现在不能再称你为师弟。如若不是晏兮你何至于堕入魔道?晏兮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连血海深仇都能轻飘飘放下?”
叶暝侧眸看他,是近乎天真的疑惑:“你凭什么认定是师兄害我至此?”
“这还不明显?因为我见识过他的真面目!”
“失忆对于修士往往是生死一线时神魂的自保,或许你再经历一次类似的生死关头就能将曾经的一切都想起来。”
周松钰道:“可惜我如今灵脉尽废,否则倒真想与你全力一战,或许就能帮你看清晏兮的真面目。”
叶暝目光在周松钰身上扫了个来回,平静无波,却让周松钰感到一种被看轻的羞辱。
“你?”叶暝很轻笑了,“你师尊跟你掌门师叔都未必是我对手,你又算得了什么?”
被这话里的轻视碾得呼吸窒住,周松钰死死攥拳,指甲抠进掌心:“下个月的‘玄冥幽墟’秘境,你会去吗?”
“听说里面不仅有稀世草药,还有各种诡谲考验,危机四伏,于我是修复灵脉的唯一指望,于你,或许也是找回记忆的契机。”
“我虽沦落至此,往日倒也薄有积蓄,识得几样珍奇之物,若你愿与我结伴同行,待安然离开秘境,我必以重酬相谢。”
叶暝转回头,继续欣赏他的晚霞:“不去。”
“你不想恢复记忆?”周松钰愕然,“还有灵脉,也不想重塑??”
叶暝答得干脆:“不想。”
“你——”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将修为与过往看得比命还重?”叶暝扯唇,“我灵脉有损,记忆全无,那又如何?师兄不嫌弃,我便心满意足,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比什么狗屁修为,劳什子记忆珍贵千万倍。”
“师兄即便真想要我的命,给他便是,只要他爱我是真的,我这条命随时都可以亲手捧到他面前。”
“至于你说的重酬,在我眼中与路边的碎石枯草无异,我若要什么自会去取,何须与你交易?省省你的心思吧,你无非是既怕死,又想得宝,企图找个能打的替你在前头开路,顺便试试可否离间我与师兄罢了。可惜,你打错了算盘。”
叶暝此话毫无转圜余地。
周松钰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暝,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恋爱脑!
一个修士,竟然不想找回失去的记忆,宁愿沉溺在一段可能是虚假的温情里,说出又如何又能怎这种话?
无可救药!真是无可救药!
那晏兮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精魅,能把人变成这样?!
*
次月,秘境开启前夕。
揽月居内,晏兮正清点着丹药和符箓,朝门口那道身影吩咐:“东西基本齐了,明儿个一早就动身,玄冥幽墟里头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你跟紧点,别自己瞎跑。”
“非去不可吗?”叶暝问。
“当然,变强谁不想?”晏兮没说是去为他找修复灵脉的灵草,随口扯了个理由,“这秘境里头机遇多,万一撞上大运,出来没准就能冲元婴了。或许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当个佼佼者也够本。”
脚步声靠近,晏兮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结结实实搂住他的腰:“行。虽然我肯定能把师兄护得严严实实,但师兄想变强,我们就变强。都听师兄的。”
正在院子里最后一次归整行装的周松钰“不经意”路过窗口,闻言脚步趔趄,扭头看向屋内,眼睛瞪得溜圆,指向那个几乎黏在晏兮身上的黑衣青年:“你不是说不去吗?!”
叶暝懒洋洋撩起眼皮瞥他一眼,又垂下眸,把脸往晏兮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闷声闷气,理直气壮:“师兄去,我当然去。”
“倒是你,你个孤家寡人,怎么还不走?”
周松钰:“?”
周松钰破防了,目瞪口呆望着赖在晏兮身上俨然成了“师兄挂件”的叶暝,再转向一副习惯了被抱着还抽了一下嘴角的晏兮,只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狗男男!
真是一对狗男男!!!
*
周松钰灵脉尽断,眼下和凡人之躯没两样,只身进入危机四伏的秘境无异于千里送人头。
同门师兄弟轮番劝,连他师尊风止长老也为此愁眉不展,多次找他恳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修复灵脉之法未必只在秘境,我们可以再寻他途,何必冒此奇险?”
周松钰一听见那句引用就想起晏兮,憋闷得眉心直抽抽,梗着脖子放狠话:“师尊,我若不能恢复修为,继续这般苟延残喘跟死了有何区别?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闯上一闯!”
晏兮听说风止长老为这事愁得饭都少吃两碗,抬手拍了拍周松钰肩膀:“周师兄,放宽心,风止长老怎么说也是我师伯,一路同行吧,我会多多关照你的。”
叶暝立刻从旁边黏过来,下巴搁在晏兮肩上,对着周松钰凉凉道:“他何德何能要劳烦师兄亲自关照?交给我关照就行了。”
晏兮:“你关照?”
“嗯。”叶暝大度道,“念在他是个孤家寡人,够惨了的份上。”
“你们够了!”周松钰忍无可忍。
这一路上他已经被这俩家伙旁若无人的黏糊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孤家寡人”暴击得够够的了!
此次秘境开启,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面向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意在磨砺年轻一代。
由于对整个修真界开放,除了陨星山这边以晏兮为首,风轻絮、周松钰等人随行,其他各大势力的年轻俊杰也纷纷到来。妖域少主丹宸、青云宗新一代翘楚狄星洲等声名在外的年轻修士皆在其列,使得这次秘境历练的受关注程度颇高。可以说修真界未来的中坚力量一半都在这儿了。
正因如此,仙盟和各大门派都绷紧了神经——万一秘境出岔子或是被外力干扰,后果将不堪设想。魔域中人恐怕正乐见其成,所以秘境入口的守护至关重要。
临行前,道玄清亲自来送行,远远看到搂搂抱抱的两人,面上波澜不惊,只驻足清了清嗓子。
“咳咳。”
晏兮耳朵一竖,做贼心虚大概就是如此了,赶忙去扒拉缠在腰上的那条结实的手臂,好家伙,跟焊上了似的。
叶暝起初还不肯松,纹丝不动地搂着,直到晏兮侧头凶巴巴甩来一记眼刀,意思是“再不松我要生气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卸了力道,将手臂撤开,冷冷淡淡扫向来人。
晏兮理好了衣襟,上前两步挂起笑容:“师尊。”
道玄清点头,特意叮嘱他:“此次秘境开启,由仙盟盟主亲自调派人手镇守入口,严防魔修趁机作乱。你自己需多加小心,凡事量力而行,无论能否突破,平安归来最重。”
晏兮乖巧应声:“弟子明白。”
道玄清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他身旁那个存在感极强的黑衣青年。
晏兮见状,骤然想起叶暝已向道玄清挑明两人关系,而道玄清又允了叶暝代他受刑,其中关系着实微妙。
加之这二人交手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不由得心头紧张,正斟酌言辞想缓和一下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听道玄清语气平淡地开口:“伤可好了?”
叶暝微顿,挑眉迎上道玄清目光,似乎也对他的反应颇为意外:“劳掌门挂心,有师兄悉心照料,已无大碍。”
道玄清便没再说什么:“既如此,此次秘境换你好生看顾你师兄。”
托付般的口吻让叶暝下意识挺直了些背脊,难得郑重应下:“那是自然。”
嗯?就这样?在一旁竖着耳朵心里演练了八百遍劝架话术的晏兮眨巴眨巴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得,白担心一场。
入秘境前作最后准备,晏兮掏出几张传音符塞给叶暝:“喏,拿着,秘境里头情况复杂,万一我们走散了就用这个联系。”
叶暝接过那几张符箓,在指尖转了转,挑眉看向晏兮,眼中漫上些许玩味。
晏兮被他看得莫名:“干嘛这么看我?”
叶暝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得清的音量说:“不用这么麻烦。”
“我早在师兄身上留了追踪魔息,哪怕师兄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语气怪异,不知道在暗示什么。
晏兮:“呃。”
行吧,这很叶暝。
“那你也留着以防万一,如果你被绊住不能第一时间赶过来,我也好用这个给你报平安不是?”
显然这个说法让叶暝很受用。
叶暝从善如流地将传音符收好,笑意很深:“师兄所言极是。”
秘境开启之刻,天地灵气波动剧烈。天穹之上撕开一道裂隙,边缘流淌出诡异流光,犹如一只巨大深邃的眼睛,俯瞰下方聚集的众多修士。浩荡之气从裂缝中奔涌而出,风云骤变。
那巨大的眼睛中央,便是“玄冥幽墟”的入口。
各门各派的年轻修士们精神一振。妖域方向,一声清越凤鸣响彻云霄,丹宸身化巨大火凤,羽翼展开时流光溢彩,威严气势磅礴而出,一马当先冲入秘境入口,引得下方仙门弟子阵阵惊叹。
“盟主肯接纳妖域为盟友果然是有道理的!妖域少主如此风姿,此番若顺利归来突破元婴,前途不可限量啊!”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银亮枪芒。青云宗最是富饶,此行备有三匹飞马并驾的青色马车,狄星洲并未乘坐,脚踏银色长枪,火花闪电般疾射向入口,恣意昂扬。
听到下方同门欢呼,他竟还有空回头,咧着一口牙笑容绚烂地挥了挥手:“多谢各位看好,此前我败给陨星山大师兄,已经勤加修炼,这次定不会叫各位失望,等我凯旋归来——哎哟!”
乐极生悲,由于冲得太猛太快乐,狄星洲“砰”地撞上了前方丹宸的尾羽,溅起一溜火星。虽未造成实质伤害,但把他那张俊脸瞬间熏成了包公,只剩下一双眼睛不断眨巴着,眼白在黢黑的脸上非常突出。
底下静默一瞬,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
“哎哟我的天!狄兄这是去秘境还是去挖矿呀?”
“青云宗首徒名不虚传,还是老样子啊哈哈哈哈哈!”
青云宗队伍里有年轻弟子捂着脸,不忍直视:“大师兄,说好了这次要稳重一点的啊!”
丹宸回头无语地望他一眼,加快速度消失在入口光晕中。狄星洲挠挠头,顶着张大黑脸乐呵呵地跟着冲了进去。
“大师兄!我们也走吧!”风轻絮跃跃欲试,召出自己的飞剑。
“好。”晏兮应声,看向一旁面色紧绷的周松钰,“周师兄需要帮忙吗,你可以站我御剑上,我带你飞。”
周松钰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是维持骨气还是接受现实,领子就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提溜起来。
叶暝不知何时已御剑升至半空,单手拎着周松钰后衣领,跟拎个麻袋似的,对晏兮道:“不劳师兄费力,我带他即可。”
周松钰双脚离地,挣扎不得,只能悲愤低吼:“狗男男!”
叶暝说:“孤家寡人。”
周松钰:“我去你¥*%#@*……!”
晏兮扶额,赶紧御剑跟上:“走了走了!”
几道剑光划过天际,没入前方未知的秘境。晏兮心中保佑:但愿此行能一切顺利。
随着最后一批修士没入光门,横亘天空的入口开始收缩变淡,不过片刻,天空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异象只是黄粱一梦。
秘境入口外,仙盟派来的镇守高手们肃然而立。
凌霄负手立于云端,注视秘境入口闭合的方向,眸色深深,静默无言。
山风拂过他衣袍,带来料峭寒意。
第48章
四道身影先后停落于一处空地。
“我的爹呀。”风轻絮收剑入鞘,被周围景象惊呆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观,天怎么会是紫色的?”
幻境内部与外界截然不同,抬头不见日月,天空呈现出一片紫灰,好似陈年淤血泼洒在苍穹之上。远处山脊扭曲,四处灵气稀薄,混着股说不清的危险气息。
晏兮提醒小师妹当心点后,回头去看叶暝方向,雨露均沾道:“你也当心点。”
叶暝手里拎着脸色发青的周松钰,后者正捂着胸口干呕,显然过快的御剑飞行令他这个“凡人”十分不适。
听到师兄关心自己,叶暝眉宇间嫌弃秒褪,唇角扬起弧度,变脸之快让旁边几个刚站稳的青云宗和幻音阁修士都看得一愣。
“师兄放心,我能有什么事?”随手将生无可恋的周松钰往旁边丢,仿佛扔了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几步走到晏兮身边,“倒是师兄才该多小心,这里灵气混乱,煞气暗藏。”
旁边几个青云宗和幻音阁的修士附议:“道友所言极是,秘境内部灵气奇怪,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秘境之中处处是危险,不少修士为了寻宝或修炼把命都丢在这儿,这里的灵气掺杂着死者残念和煞气。”清朗声音从侧方传来,火凤在空中盘行一圈后化为人形落地,“在此地修行需格外小心,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很容易被侵蚀。”
叶暝见到丹宸就不爽:“你过来干什么?”
“这么不欢迎我?”丹宸笑笑,心说我也不欢迎你。
他转向晏兮:“秘境凶险,多个人多个照应,何况我向晏兄承诺过,会为他寻到天心——”
“丹宸兄好意我们心领了!”晏兮赶忙打断,同时飞快递了个眼色:叶暝在场,别说关于灵草的事。
丹宸一顿,眼中惊讶一点点漫上来,压低声音对晏兮道:“他还不知道,你来秘境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替他寻治疗灵脉的灵草?”
姿态自然,因凑得近了些,在旁人看来便显得亲密。晏兮一回头,果然看到叶暝脸黑了,盯着丹宸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晏兮:“”
“秘境之中一切都是未知,独行易迷失方向。”被死亡凝视的丹宸坦然迎上叶暝的目光,“且多一人多一份力量,若诸位不嫌弃,不妨同行一段?我为此次秘境做足了准备,知晓几处珍宝丰饶之地。”
见丹宸主动邀约,其他几个青云宗和幻音阁的修士脸上都露出意动之色。妖域自来崇尚力量,奉行强者为王的铁律,丹宸能坐稳少主之位凭的正是实打实的修为与赫赫威名,而非倚仗出身血统,有他同行必定事半功倍。
晏兮正想客气两句答应下来,就听叶暝冷飕飕的嗓音响起:“不必,我认得路。”
四下一寂,丹宸眉梢微挑:“你认得路?玄冥幽墟四百年一开,叶兄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吧?”
晏兮也以为叶暝这是对丹宸看不顺眼在故意呛他呢,叶暝怎么可能来过这?
原著后续叶暝可是灵脉断尽后一条路走到黑,提都没提到过关于玄冥幽墟的事。
叶暝没再说什么,但他屏息感受着周围,隐隐感觉自己似乎真的认得这路
这地方,很是熟悉。
“既然叶兄不欢迎,那我便不与诸位同行了。”丹宸道,“分两路也好,或许能探得更多机缘。”
反正早在来秘境前,他已和晏兮商量好,由他去寻生长在秘境山巅之处的“天心莲”,至于“地脉晶髓”等辅药材则由晏兮去寻,如此这般效率最高。
临走前,丹宸询问晏兮既为叶暝冒如此风险寻药,为何不告诉他真相?
晏兮小声说没必要:“你是没见识过我这师弟的脑洞,说了他又要胡思乱想,担心这担心那的,况且我也没那么无私”
不过是骗了叶暝那么久,想减轻些负罪感罢了。
丹宸不知晏兮心中所想,只当他是谦虚,不由感慨:“你对你这师弟真不是一般的上心,但依我看,你还是告诉他为好。”
“?”
丹宸朝叶暝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瞧他看我眼神,都快醋死了。若他知道你是为他而来,想必心里也能好受些,少些猜忌。”
晏兮顺着望过去。叶暝果然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盯着他们这边,见丹宸还在与晏兮窃窃私语,忍无可忍道:“你还滚不滚了?”
换从前晏兮内心少不得要吐槽一句:嚯,对男后宫这么凶,将来小心追夫火葬场。
而如今不是处男之身的晏兮已经麻了,随便吧,呵呵。
丹宸摇头失笑,又正色,将一枚流转着金红光泽的翎羽递给晏兮:“前路莫测,务必小心,若与棘手之时,可用翎羽传讯。”
晏兮听他说是翎羽后一怔,慌忙想说不用,丹宸却已化回火风原形,长鸣一声,振翅朝另一个方向飞去,转眼消失在雾气层层叠叠的山峦之后。
晏兮便只好收起。
然后怕什么来什么——
“他给了你什么?”阴影笼罩头顶,叶暝已然无声无息来到跟前。
“咳咳没什么啊,师兄之间的小秘密。”晏兮试图蒙混过关,但显然不凑效。
叶暝一瞬不瞬看他,瞳孔是很浓郁的黑色,仿佛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翎羽,必要时可以传讯给丹宸。”晏兮口吻尽量轻描淡写,让这件事听起来稀松平常,“就是个普通的传讯工具,和传音符一样,方便联络。”
“师兄当真是这样想的?”叶暝打断他,“你可知对妖域火凤一族来说,身上的翎羽有多重要?”
“呃。”就是因为晏兮知道很重要,刚才丹宸给他翎羽时他才会慌。
原著提过火凤翎羽并非寻常信物,唯有极为信赖与亲近之人方能得到这般真心相赠。而龙傲天得知此事后为了彰显占有欲,强行从男后宫身上夺走翎羽,占为己有。
但眼下情况不同。
“现在是在秘境里,多一个联络手段总是好的。我跟丹宸只是朋友,他刚才也说了只是好意,或许没想那么多。”
“丢了。”叶暝伸手要拿。
“别闹!”晏兮拍开他的爪子,“你怎么就不信任我呢,我跟丹宸清清白白,你刚才也听到了,人家只是出于朋友情谊”
叶暝:“我当然信任师兄,但我不相信其他人,保不齐他对你别有用心。”
“不会的。”
“就是会。”
两人僵持须臾,晏兮叹了口气,妥协般道:“好,我告诉你,我来这秘境主要不是为了提升修为,而是为了替你寻找修复灵核滋养灵脉的草药。丹宸他答应帮忙,这片翎羽是为了必要时能及时联络,确保我们能找对方向。这样总行了吧?
霎那间叶暝表情复杂起来,似乎不太相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兄当真是为了我?不是在骗我?”
“好啊你小子,口不对心,之前还说信任我的呢!”晏兮腿往两边岔,大大咧咧指他,“我都提前和药修长老说好了,丹宸也知情,你要是不信等出了秘境大可以去问长老!!”
叶暝目光在他红温的脸上描摹。
良久,忽然笑起来,犹如阴云散开透出的阳光,伸手去拉晏兮的手:“我就是开个玩笑,师兄自然是值得信任的。不丢就不丢,师兄别生气呀。”
晏兮哼哼两声,察觉到叶暝凑近,近乎讨好地放软声音:“其实也不能全怪我呀,是我喜欢师兄我就担心全世界都喜欢师兄,谁让师兄那么好呢?太在意师兄了也有错吗?”
晏兮傲娇瞥他一眼:“那你意思是,还是我的不是咯?”
“当然不是。只是师兄你怎么瞒着我呢,既然是为了我才来的秘境,就该主动告诉我。”叶暝顿了顿,指尖轻挠晏兮的掌心,“师兄你就是很爱我,对不对?”
晏兮耳根微热,嘟嘟囔囔:“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全是为了你。”
叶暝已经习惯了他的口不对心,笑得眼眸微弯:“师兄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不如一并说了吧。”
比如,陨星山根本没有师兄弟不能结为道侣这项门规。
晏兮:“?”
“我还能有什么事瞒你,别瞎想。”
“师兄不妨再仔细想想,当真没有了吗?”
晏兮被问得心头发毛,卧槽不会被发现什么了吧,“那个我”
“我开玩笑的。”明知晏兮有事隐瞒,可看到他眼底闪过的那丝慌乱,叶暝便不忍心再问下去,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贪心、太计较了。那些都已是过去,何必过度执着?
叶暝自我反省了一番,将晏兮的手握紧:“有些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这时候的叶暝还不知道,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
“我们走的这条路对吗?”风轻絮蹲下身,戳了戳一头横冲直撞向他们然后被叶暝一剑劈了的独角妖兽,“感觉这秘境阴森森的,不像藏着什么珍宝的样子。”
叶暝利落收剑。
周松钰掏出地图说:“这是我设法寻来的秘境残图,标注了几处已知的危险区域和可能生长稀有灵草的地点。这方向准没错。”
晏兮自来熟地凑过去看,地图上果然有几处标记,其中一处位于西北方向旁注着小字,疑有“地脉晶髓”,对滋养灵脉或有奇效。
“可以呀周师兄,准备够充分的,一起去看看?”这么轻易就找到准确方位了,晏兮愉快地拍了拍周松钰肩。
“我只是不想死在这里。”周松钰脸皮一抽,僵硬躲开他的碰触,“你要跟就跟,没人拦着你。”
“在下青云宗赵垣,愿为诸位开路!”一位面容敦厚的青年自告奋勇,“我们青云宗功法刚正,对阴煞之气感应敏锐,探路再合适不过!”
“那便有劳赵兄了。”晏兮从善如流地抱拳,下一秒手便被叶暝自然地牵住。
叶暝十指紧扣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去:“师兄,我们跟上。”
风轻絮眨眨眼,很识趣地跑到周松钰身边:“周师兄,我扶着你走呀,你现在没修为,这路可不好走呢!”
周松钰:“不必。”
“哎呀别客气嘛!”
“我真不用——”
“走啦走啦!”风轻絮不由分说把他半拖半拽了上去。
一行人按照地图指示朝着西北方向行进。
紫灰色天光下,枯木枝干扭曲如鬼爪,地面偶尔可见惨白兽骨。叶暝走在晏兮身侧,警惕地扫视四周,随着越往前走,诡异的熟悉感便越强烈。某个转弯处,他下意识想要提醒晏兮注意脚下裂隙,那裂隙很是隐蔽,不慎踏入会立刻坠入陷阱。
话到嘴边才猛然惊醒:自己为何会知道那里有裂隙?
“怎么了?”晏兮察觉他神色有异。
“无事。”叶暝压下心中疑虑,将晏兮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隐隐觉得这趟秘境之行恐怕不止寻药那么简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赵垣倏然停下,神情凝重地举起手:“诸位留步,前方煞气陡然加重,只怕有异!”
众人驻足望去,只见道路尽头出现一片迷雾笼罩的谷地。周松钰对照地图,推测道:“地脉晶髓若存在,很有可能在谷底深处。”
赵垣:“但这雾气怕是能侵蚀神魂,修为不足者踏入,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风轻絮有些紧张地攥紧了剑柄:“那、那我们还进去吗?”
晏兮看向叶暝。
叶暝正盯着那团黑雾,“这瘴气有规律,每过三十息会有短暂的薄弱期,持续约三息,趁那时冲过去可免受侵蚀。”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垣疑惑道:“叶兄如何得知?”
叶暝神色一空。
“观察出来的吧。”晏兮接过话,“你们看雾气的流动走势,是不是有迹可循?”
众人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雾气正以某种循环涌动着。
“原来如此,晏兄叶兄好眼力!”
“晏兄陨星山首徒当之无愧啊!”
“哈哈,哪里哪里。”晏兮拱手道,“那我们按叶暝说的做,抓准时机全力冲进去,赵兄,麻烦你护住周师兄和轻絮,叶暝跟我一起。”
“各位没意见吧?”
机缘近在眼前,自然无人有意见。
雾气再次翻涌,节奏渐缓。
“就是现在!”赵垣低喝一声,叶暝拉着晏兮率先冲出,其余人紧随其后。
三息时间极短,众人将速度提到极致,如离弦之箭射入雾中。
瘴气触及皮肤刹那传来针刺般的阴冷感,耳边呜咽骤然放大,无数混乱的嘶吼惨叫低语灌入脑海,试图搅乱闯入者的神智。
晏兮紧守灵台清明,开口提醒叶暝小心些,不要被这瘴气中的邪祟低语影响心神,身旁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好。”
那声音仿佛砂石磨过铁板粗粝难听。晏兮整个人一顿,从头到尾牵着他的那只手都没有松开过,可这声音显然不是叶暝。
那么,现在牵着自己手的人是谁?
周围雾气愈发浓稠,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寒意顺着脊背爬升,晏兮不敢轻举妄动,“叶暝”牵着他在迷雾中穿行,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对前路了然于胸。
不对劲。
衣袖下指尖微动,晏兮捏了个术法,灵力如丝线般缠上身旁之人手腕。感受不到叶暝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只有一股腐朽的阴冷。
晏兮淡淡垂眸,面上不动声色,任由对方带着他往前走。
脚下地面逐渐变得松软潮湿,空气中弥漫起淡淡腥气。那“叶暝”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在一片昏暗中,晏兮隐约看见对方唇角勾起个僵硬诡异的弧度。
“师兄,前面有路,我们快些过去。”
话音未落,晏兮便感觉一股力道从手腕传来,要将他往某个方向推去。晏兮非但没抵抗,反而顺势向前踉跄半步,在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刹那一拧腰身,借着对方前推的力道反手扣住对方手腕,脚下发力一勾一绊,狠狠将“叶暝”往前方看似平坦的地面掼去!
“噗嗤——”仿佛踩破了个腐朽的皮囊。
假叶暝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身体便瞬间被撕扯吞噬。魔气翻涌中,晏兮看见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从地面蹿出缠绕上那具躯体,眨眼间便将其绞成了碎片。
晏兮倒退两步,心跳如擂鼓。
四周雾气仍旧浓重,但方才那陷阱处的腥气却淡去了许多,他试着喊道:“赵兄,周师兄,轻絮!”
无人应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雾气中回荡,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叶暝!”晏兮再次抬高声音,仿佛是在对这句作回应,怀中倏忽传来一阵温热。
晏兮一怔,伸手摸去,是临行前塞给叶暝的传音符中的其中一张,此时正微微发亮,传出叶暝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师兄,能听到吗?”
“能听到。”晏兮下意识回应,听到叶暝安然无恙瞬间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你在哪里是不是走散了?不要慌,这雾气古怪,我们先稳住。”
想起自己刚才意识到身旁之人是怪物时那一瞬间的惊慌,生怕叶暝也遇到类似情况,晏兮语气不自觉带上安抚。
叶暝显然是听出来了,传音符那头静了静,他温声说:“师兄,我和赵垣在一起。”
晏兮:“就你们两个吗?”
叶暝:“还有风轻絮和周松钰。”
“”晏兮。
原来走散的人是我。
“师兄,你那边有危险吗,如果没有就先待着别动,我能沿着追踪魔息找到你。”
“我这边暂时没危险,刚才遇到了个冒充你的东西,被我解决了。”晏兮简略说了情况,“你们那边呢?”
“走散了几个人!”赵垣清点了一遍周围,“青云宗和幻音阁的另外三人不见了。”
周松钰咕咕哝哝:“不对啊,这地图怎么对不上啊?这里根本感知不到有地脉晶髓”
风轻絮:“什么呀,地图出差错了吗,周师兄你该不会淘到了假货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周松钰信誓旦旦,“我人是假的这地图都不可能是假的,除非这里已经不是‘玄冥幽墟’了!”
“这雾气似乎在干扰方位感知,我们暂时找不到出去的路。”叶暝说,“师兄待在原地,我很快过来。”
“好,你们也小——”晏兮刚想让他们小心,叶暝那边突然传来异动。
“什么人?!”
金属撞击声,剑气破空声,风轻絮的惊呼,赵垣的怒喝,周松钰的骂骂咧咧,所有声音混作一团从传音符中炸开。
“喂?!”放现代晏兮是急到要报警的程度,“怎么突然打起来了,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师兄待着别动!”伴随着剑锋划过血肉的闷响,叶暝声音始终沉着冷静,“有埋伏,是秘境中的妖兽?不,不止,还有——”
听他声音冷静,晏兮知道受伤的不是他,对此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未松到底,叶暝便道:“师兄,这里魔气浓得不太对劲。”
传音符闪烁,晏兮听到叶暝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该死,蛊虫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入眼缝,叶暝眨眼,那点湿凉即刻被眼睫卷走:“这里似乎不是普通的秘境,而是——”
“咦,瞧瞧这是谁呀~”
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传出一道娇俏婉转的女声,仿若浸了蜜的毒液,丝丝缕缕穿透雾气钻进晏兮耳中。
晏兮转身,只见一道曼妙身影款款走出,赫然是许久未见的魅璃。
“这不是晏仙长吗?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们真是许久不见呀。”随着魅璃身影显现,她身后陆陆续续窜出几个魔修,每一个气息都深沉如渊,皆在元婴期以上。
可元婴期及以上修士不是不能入此秘境的吗?
联系起叶暝刚才说的“此处魔气过于浓烈”,以及周松钰的话,晏兮脑子一卡,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糟糕至极的念头。
秘境千变万化,或许这谷底背后通向的另一个地方,正是魔域。
第49章
奇怪,正常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按原著设定,魔域根基远在南疆万魔窟,与中土相隔千山万水,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秘境之中?
眼下情形显然不容思考更多,敌众我寡,晏兮当机立断,转身便溜,被几名魔修拦住了去路。
“想走?”一名面容阴鸷的魔修狞笑,五指成爪直掏晏兮心口。晏兮侧身避过,召出本命长剑,清冽剑光与数道袭来的魔气撞在一处。
“你们可要当心啊。”魅璃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捋着长发,娇声提醒,“除了剑,晏仙长可还是会用符的高手呢~上次我就差点吃了亏。”
围攻晏兮的魔修闻言攻势更紧,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晏兮内心“yooo”一声,表示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他现在是个积分大户,有系统这个金手指在,面对元婴期魔修也不是不能打,可这魔修的数量也太多了,各个击破实在麻烦。
晏兮一边躲避攻击,一边呼唤起了系统:系统,来,上班了!给我兑换个大铁锤来,我一下子抡死他们。
系统:【已为宿主打开武器库页面,种类繁多,敬请挑选。推荐这款附赠破魔效果的撼山锤,限时折扣只需888积分。】
一个满脸堆肉的魔修见晏兮在围攻下似乎左支右绌,眼中冒出了淫邪的光:“啧啧啧,早就听说陨星山首徒晏兮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这脸蛋,比合欢宗那些专修媚术的娘们儿还勾人!”边说边贪婪扫过晏兮因下腰避开攻击而突显出的柔韧腰身,以及被劲装勾勒出的笔直长腿。
旁边的瘦高魔修配合地发出怪笑:“是啊,瞧他拿剑那手又白又细,跟玉雕似的,这要是摸上一把嘿嘿。”
晏兮一心二用,一边操控飞剑如游龙般抵御其他魔修的攻击,一边在意识里飞速滑动系统武器库页面,根本没搭理他俩。
俩魔修被无视,见晏兮那张昳丽面容在战斗中更添几分惊心动魄,邪念更炽,舔着嘴唇又说出一串更下流的调戏。
晏兮终于瞥了他们一眼。
眼神跟看狗似的。
俩魔修顿时兴奋起来,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下一瞬,晏兮手中剑光芒一敛,凭空消失,随之显现的是一柄布满倒刺,锤头足有半人高的巨型战锤!
俩魔修:“?”
两人脸上的淫邪笑容纷纷僵住,还没反应过来这玩意儿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就见那看似纤细的粉衣青年双手抡起骇人巨锤,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骇人罡风,以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狂野姿态,照着那胖魔修的脑门就砸了下来!
尘土飞扬,地面龟裂。那口出秽语的胖魔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就被连人带斧被轰进了地里,只剩抽搐的四肢露在外面。
周围霎时死寂。
瘦魔修吓到跌坐在地。
其他魔修也目瞪口呆,围攻之势都滞了一滞。
晏兮可没停手,抡着大锤转身就扫向离得最近的另一个魔修,对方慌忙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长刀应声而碎,整个人倒飞着撞上岩壁随后软软滑落。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怎么这么强?!”有魔修惊骇大叫。
“他到底哪来的那么多法器,这锤子又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呵呵,拿屁股兑积分换的。
晏兮抡起大锤,你们也来试一试屁股开花的滋味吧:D
“啊啊啊啊圣女救命!”瘦魔修见晏兮下一个目标似乎就是自己,浑身汗毛一炸。
“活该!”魅璃柳眉倒竖,一鞭子抽在瘦魔修旁边的石壁上,“我让你们抓住他,没让你们在这儿开腌臜口、倒馊水缸!这下好了吧?!”
晏兮舞动大锤,虎虎生风,虽然招式毫无章法,纯粹靠蛮力硬砸,但架不住这玩意儿视觉冲击力太强,范围又大,一时竟砸得几个元婴期魔修手忙脚乱,叫苦不迭。
“都让开,我来对付他。”魅璃手中长鞭如毒蛇吐信,携带尖锐破空声甩向晏兮。
鞭影重重,与撼山锤撞在一起。魅璃身形轻盈,借着鞭子的柔韧与晏兮周旋,看似平分秋色,晏兮心中却暗暗心惊。
不对劲啊,魅璃的修为比上次在碧波村时大有增进,恐怕已有元婴巅峰。可距离碧波村才过去几个月,她分明被叶暝打成重伤,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不仅伤势痊愈,还突破了修为?
绝不仅仅是此处是魔域魔气充沛那么简单的原因
“晏仙长,我劝你还是别做无谓的挣扎了~”魅璃娇笑,鞭梢如影随形,“在你之前就有个宗门弟子被我们抓起来了,胳膊都打折了一条呢。晏仙长细皮嫩肉,我可舍不得下重手,你还是乖乖听话为好。”
就我一个人肯定不是她对手,何况还有这么多魔修虎视眈眈总归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积分还是得节省一下。
晏兮心思电转,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突然收锤后退,举起双手:“好,我投降,把我抓起来吧。”
“?”
和其他魔修同样,魅璃好险一踉跄,狐疑地紧盯晏兮,长鞭悬在半空戒备。
这人狡猾得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晏兮等半天没等到他们行动,一脸无辜:“我都让你抓了你不抓,那我走了?”说着作势要转身。
“给我站住!”说是这么说,魅璃却仍不敢贸然上前,手腕一翻,丢出一副漆黑镣铐,“还要委屈晏仙长自行戴上,然后跟我们走。”
“”用得着吗。
晏兮说:“你们离那么远干嘛,我真没耍花样。”
没人听。
他耸了耸肩,弯腰捡起镣铐,触手冰凉,附带限制灵力运转的术法。晏兮依言将它铐在了双腕上,心想,也不知道叶暝那边怎么样了。
先尽量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叶暝找过来。
魔域圣女既然在这儿,叶暝那边应该不至于再遇到什么强敌吧?
*
叶暝那边遭受到了敌袭。
浓雾中传出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一头大小如山形似蜥蜴的妖兽横冲直撞出来。
“是妖兽,快结阵!”赵垣大骇,拔剑与几位同门慌忙迎上,与那凶兽的利爪撞在一处,一时间竟只能勉强缠斗。
随着众人注意力被凶兽吸引,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无声弥漫开来。
雾气深处,一道身影缓步踱出,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眼睛的位置闪烁着两点红光。
此人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凝固了周遭空气。化神期与金丹期之间差距犹如天堑,金丹期的灵力在这气息面前微弱得如同萤火,弱小且不值一提。
“那是谁?!”
“化、化神期的魔修?!玄冥幽墟里怎么会有魔修,而且还是化神期,这不可能啊?!”
黑袍人与叶暝的交手快得只剩残影,魔气与剑气碰撞爆开的余波将雾气都撕开一道道空洞,地面裂痕蔓延,所有旁观者都被那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惊呆了。
“叶兄的修为竟高深至此!”赵垣冷汗涔涔,心中不由感慨:得亏叶道友与陨星山首徒关系颇好,否则以此人修为心性,若修魔后真心投靠魔域,修真界年轻一辈怕是要遭逢大劫!
交手间,无论是黑袍人的招式,还是脚下岩石穿透上来的魔气,都让叶暝感到前所未有的诡异熟悉。
黑袍人见状,沙哑低笑:“感觉到了?这里本就是魔域一角,你在这里修炼生活过,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会慢慢回来。”
“这里是魔域?!”众弟子闻言大骇,恐慌仿若酸雨兜头而下。
“跑!快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青云宗和幻音阁的弟子慌不择路,扭头就往雾气深处冲去。
“别乱跑!”叶暝厉声喝止,话音刚落,那几个弟子便先后发出惨叫,或被突进的妖兽咬碎骨头吞下,或坠入藏有淬了毒的利物的深坑,或被陡然窜出的魔藤缠绕拖走。
在那人被拖走之前,叶暝剑锋一偏,斩断魔藤将那人堪堪救下,并将其甩回相对安全的区域。
但他分身乏术,救不了另外几个四散奔逃的弟子,那些人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未及发出,便被妖兽吞噬,或被从雾中伸出的更多魔藤卷走拖入浓雾深处,再也不见踪迹。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惨烈。
“救命啊阿暝!”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叶暝回头,只见风轻絮正竭力将毫无修为的周松钰护在身后,挥剑格挡从侧面雾气扑出的另一头妖兽。
那妖兽形如猎犬却口生利齿,眼看风轻絮就要支撑不住,叶暝眼神冷下来。
他本与黑袍人战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据上风,可这群无头苍蝇般乱窜不断触发陷阱尖叫求救的“同门”却一次次让他不得不分神,让原本滴水不漏的攻势屡屡出现岔子。
麻烦。叶暝心念冰冷,这些人的死活与他何干?弱肉强食本是天地至理,在这生死一线的险恶之地愚蠢和弱小就是原罪。
他本不欲理会,任其自生自灭便是。
可粉衣青年的面容在眼前虚晃而逝。
想到师兄看重情义,在乎这些同门的生死。
若是这些人全折在这里,师兄那般良善,知道了定会难过自责,如果还内疚是自己这个大师兄没能护住他们怎么办?
“——啧。”电光石火间,叶暝已做出决断,手腕疾振,一剑凌空斩向即将扑倒风轻絮的妖兽,逼得那畜牲发出一声痛吼!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抹阴寒指风擦着叶暝耳际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叶暝险险避开黑袍人一击,左手探入怀中将传音符尽数掏出,只留了一张方便之后联络晏兮,其余看也不看,反手使那些符乘风塞入风轻絮手中。同时屈指一弹,一缕极细的黑色魔息如活物般缠绕上风轻絮手腕。
“魔息会指引方向,去找师兄!”叶暝语速极快,一掌逼退黑袍人,反手一剑劈开侧方浓雾斩出一条短暂的通路,“秘境生变定是魔域中人从中作梗,速用传音符联系宗门,让他们在外界设法阵接应。快走!”
手中剑势一折,转眼间已再度迎上怒吼着扑来的妖兽以及窥得破绽杀机大盛的黑袍人。为了维持那条通路不被合拢的魔气迅速侵蚀,叶暝不得不分出部分力量,将大部分攻击牢牢吸引在自己周围。
他眼尾狭长微挑,漆黑瞳孔似淬火剑锋混合了悍戾的攻击性。
“不行!”风轻絮攥紧传音符不肯挪步,“阿暝,要走一起走!”
“小师妹,快走吧!”周松钰急道,他虽修为尽失,眼力还在,知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先找到师咳,晏兮,与他汇合后立即用传音符联系掌门师叔和师尊,我们在此非但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叶师弟!”
“可是”风轻絮咬紧下唇,见同时与黑袍人和两头妖兽激战无暇顾他的叶暝,将所有担忧和不舍狠狠咽下,终于重重点头,拉上周松钰,“阿暝,你一定要小心!我们会尽快找到大师兄的!”
说罢御剑而起,拽起周松钰就冲向叶暝开辟出的通路。
叶暝没回头,肩膀硬生生接了黑袍人一道掌风,挥剑将那通路又拓宽几分,确保两人安全通过。
魔气腐蚀肩膀皮肉,带来常人难以忍受的灼痛。叶暝面不改色,眉头不带皱一下。
“被魔气蚀骨的滋味可不好受,不过相较于灵核碎裂灵脉寸断,这点痛楚对你来说确实也算不得什么。”黑袍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嘶声低笑,“为了护住这些无关紧要的蝼蚁,竟甘愿受我一记,你这段时间的变化还真是令人惊讶。是因为晏兮吗?”
“要不要我去杀了他,将他的尸体带到你面前,这样他就永远只属于你了。”仿若毒蛇吐信,“以此为条件换你乖乖回来替我做事,帮我将陨星山掌门带来。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胡言乱语——”
叶暝眸光骤寒,杀意暴涨,脚下地面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不断蔓延,碎石被无形的力场碾成齑粉,“你敢动我师兄一根头发试试!”
师兄是他的底线。
黑剑缠绕上黑焰,叶暝周身魔气凝实如渊,暴戾冲天。
即便有魔气护体,那裹挟黑焰的剑弧劈向黑袍人时仍如热刀切脂,护体魔气被层层撕裂消融。虽未伤及本体,余锋还是将他宽大的袖袍割出一道整齐裂口。
黑袍人身形微顿,垂目瞥过破损的袖口,沉默了下来。先前一切关于蛊惑,控制,或惩戒“叛徒”的盘算皆在迅速沉淀。
他缓缓抬眼,重新看向前方那持剑而立的冷戾青年,逐渐认识到,眼前这不再是一个可以简单视为棋子的存在。
这分明是一头挣脱了枷锁,正向他亮出獠牙的凶兽。
“修为提升不少,看来晏兮将你滋养得很好?”黑袍人八卦道,“你是真心心悦于他,还是单纯把他当成炉鼎在用,你们一共双修过几回?”
“住口!别用你那张嘴喊我师兄名讳!”
“想来你是不打算站回我这边了。”黑袍人惋惜般叹道,“真是可惜。”
笼罩面孔的黑雾隐隐波动,分明看不清对方五官,叶暝却无端感觉到黑雾之后,对方似乎笑了。
不祥预感攫住心脏。
下一秒,灵核深处爆发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毒虫同时苏醒,疯狂啃噬着神魂。叶暝身形踉跄,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是蛊虫,且比此前每一次发作都更要剧烈。
叶暝在剧痛中抬眼,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浓密的睫毛,视野有一瞬模糊,他死死盯向那团蠕动的黑雾。魅璃曾在碧波村透露过的有关蛊虫的只言片语与此时的尖锐痛楚串联,变得无比清晰。
“阎、枭。”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黑袍人——不,随着魔尊阎枭低声笑起来,迷雾中蓦然传来沉重杂沓的奔踏声与令人牙酸的嘶吼。两头眼冒嗜血红光的妖兽从乱石后猛扑而出,目标明确,直指被蛊虫折磨到气息不稳的叶暝。
前有魔尊虎视眈眈,后有多头凶暴妖兽夹击合围,叶暝腹背受敌,握紧剑柄的指节泛白,染血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无谓挣扎。”阎枭一掌印向叶暝心口,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凝聚了化神期修士十成功力。叶暝勉强横剑格挡,然蛊虫侵蚀下力量已散,长剑竟被震得脱手。掌力余势未消,狠狠印在他胸前!
“砰当——”细听之下,碎裂声响起。
胸口贴身之物的碎片割破皮肤,鲜血霎那洇透了衣衫。叶暝正面受了这一掌,被余波掀飞向后倒坠而去,身影没入浓雾深处。
黑袍曳地,如夜色铺展。阎枭立于崖边,垂睫下望。叶暝坠落之处乃是被迷雾混淆的悬崖,底下魔气翻滚,漆黑一片,早把人影吞得一点不剩。
“坠落魔渊,蛊虫噬心。”阎枭话语听不出悲喜,“昔日惊世之才,今日道消魔长,竟落得如此境地,可悲,亦可叹。”
……
师兄
我还没找到你。我还要去找你。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
黑暗越发粘稠,压向四肢百骸,叶暝仍在不断下坠,失重感攥住心脏。
不。
绝不能就这样结束——
“周师兄,你快看!”
另一边,风轻絮御剑疾飞,不安地指向缠绕在她手腕的那缕黑色魔息,“它的颜色是不是越来越淡了?”
周松钰被她背着,闻言仔细看去,脸色也凝重起来:“确实变淡了,怎么会这样?”
“阿暝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风轻絮嗓音发颤。
“应当不会吧?”周松钰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但还是强自镇定,“他那挨了八十一道雷刑只休养个十来天就能下地的怪物体质,哪那么容易出事。”
“那也是因为有师兄精心照顾啊,是爱情的力量才哎呀!”风轻絮惊呼一声,猛然刹住飞剑。
只见那缕指引方向的黑色魔息闪烁了几下,便从腕部消失了。
“怎么消失了呀?!”风轻絮脸色发白,“怎么办啊,前面有两条岔路,我们该往哪边走?”
她急得团团转,“哎呀周师兄,别看你那破地图了,没听见那魔头说我们已经不在秘境而是在魔域了吗?你那地图肯定没用了!”
周松钰被她吼得一哆嗦,捏着地图犹豫片刻,目光在两岔路间游移,最后深吸一口气指向左边:“走这边。”
“确定吗?”风轻絮将信将疑。
“确定。”周松钰咬牙,“我的直觉告诉我走右边,但我的直觉向来不准,所以反着来,走左边!”
风轻絮:“”
好一个不相信直觉。
“行!听周师兄你的,我们走左边!”风轻絮也是病急乱投医,一跺脚,御剑朝着左侧岔路疾驰而去。
而与他们选择相反的右侧岔路深处,魅璃正押着戴镣铐的晏兮,穿梭在魔气森森的嶙峋怪石与陆续出现的诡谲建筑之间。
这里俨然是一座深藏地底规模宏大的魔城,道路错综复杂如迷宫。
晏兮一边走,一边状似无意地话里试探:“没想到堂堂魔域居然把入口开在秘境夹缝里,诶,你们现在混得可真够惨的,在现世连块固定的地盘都没有了?”
魅璃心情似乎不错,闻言咯咯笑道:“这就是仙长您不懂了吧~”
她瞥一眼看似安分的晏兮,“魔域根基远在南疆万魔窟,岂会没有地盘?我们此番是有备而来,知晓四百年开启一次的金丹期秘境你们绝不会错过,特地选择在此处设下了转化大阵。”
“哦?那这阵法肯定耗费不小吧。”晏兮继续套话,“是打算将我们这些进来历练的年轻修士一网打尽,削弱各派未来根基?”
“老实说,你们这些宗门小辈算什么东西?”魅璃嗤笑一声,语气不屑,“魔尊根本就没把你们当成威胁。此次布阵的主要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叶暝回来为己所用罢了。”
原来首要目标是叶暝。
倒也不算太意外。
“你突然变得这么强也和魔尊有关?”晏兮记得原著里魅璃和魔尊阎枭虽是舅甥,但因权力争斗关系微妙,魅璃一直暗戳戳想扶持叶暝上位,把自己舅舅拉下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魅璃脸上笑容褪去,狰狞骂道,“叶暝那个疯子,上次竟敢将我重伤至此,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舅舅答应帮我提升修为,条件自然是替他办事,把叶暝这叛徒抓回去,狠狠地制裁!!”
晏兮:“”
好好好,继风轻絮姜宁儿丹宸之后,不仅又失去一名后宫,还与后宫反目成仇。
叶暝啊叶暝,你这龙傲天当得,身后都快空无一人了。
哦不对,还有我这个假道侣在。
“你打算怎么让他付出代价?”晏兮顺着她的话问,想多探听点消息。
“让一个人最痛苦的办法,当然不是简单地杀了他。”魅璃红唇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而是夺走他最为珍视的人或物,摧毁他所有的希望和依仗,最好再让他亲眼看见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是如何被一点点碾碎、糟蹋、变得面目全非”
说着扭过头上下打量晏兮,眼神里的恶意和某种令人不安的兴味让晏兮后背蓦地窜起一股凉气。
晏兮被她看得毛骨悚然,戒备地后退半步:“?”
魅璃不再多言,喉间溢出一声轻软而意味深长的笑,转身继续前行:“快到了,晏仙长。请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50章
魔渊深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月多少生灵的残骸叠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惨白骨原。魔气四溢,浓稠得化不开,混着一股尸体腐烂的臭味,像黑色的毒瘴在乱石和骨头堆里慢慢蠕动。所经之处,连风都被冻僵。
叶暝躺在这片碎骨之中,双目紧闭,额角与胸口有血迹渗出,身下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蛊虫啃噬带来的剧痛连绵不绝,魔气无孔不入,与体内魔脉对冲。
他安静得过了头,听不见一丝一毫呼吸声息,于是使在暗处贪婪窥伺的妖兽认为,这不过是具即将成为它们下一餐的死物。
涎水从为首的妖兽齿缝滴落,腐蚀着下方骨头。更多的巨影在雾中浮现,慢慢形成合围。
叶暝无所无觉,仿佛悬浮在一片混沌虚空,时间被拉扯得失去了意义,变得无比漫长。
黑暗包裹着他身躯,意识浮浮沉沉。
一些曾被忘却、断续而不连贯的尖锐东西,正一点一点挣扎着浮出水面。
……
水冰冷,寒刺骨。
在狐妖制造的陨星山幻境中,叶暝所经历的遭遇不过只是过去的冰山一角——
瘦小的身躯被按进后山寒潭,刺骨潭水瞬间淹没口鼻,窒息感扼住喉咙。
模糊的视野中只能隐约看到那道月白身影正居高临下站立着。青年俯瞰过来,昳丽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漠然。
“贱种就是贱种,连最基本的避水诀都学不会,今日你就待在这里,等什么时候学会了,再什么时候上来。”
声线清越,却比潭水更冷。
水面没过顶心,耳朵里灌满了水声和嗡鸣。
好冷,喘不过气。
戒尺破空的风声尖锐,掌心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得他几乎握不住笔,颤抖着抄写那本被篡改过的基础心法,墨迹因为手抖晕开一团。
“错一处,十戒尺。”那道月白身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冷白手指点在纸面一处笔划上,“这里错了。”
戒尺又毫不留情落下。
“说了一万遍手要稳!”
“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蠢笨如猪,枉师尊收你为徒,专门让我教导你!”
“你这副样子也配叫我师兄?文澜个三灵根的都比你开窍快。说什么天灵根,天资优越悟性高,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
眼泪混着掌心血滴在宣纸上。
拜入师门仅一个多月,他几乎时时刻刻都由这位“晏师兄”管着。掌门师尊的面,他统共没见过几次。天天挨打,他咬紧牙关,不敢流泪,死死咬着嘴唇,把呜咽和所有委屈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
为什么,他当真有那么差劲?明明很努力了,为什么就是练不好,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只是想早点学成本事,保护奶奶而已,他究竟做错了何事?
省吃俭用攒下几块平时根本舍不得吃的桂花糕,用干净手帕包好,想送给似乎心情不错的师兄,盼着能少挨几顿打。
才走到那人院外,听见里面传来其他内门弟子的谈笑声。
“晏大师兄,你对那小子也太上心了吧?每日亲自指点,真是羡煞旁人。”
“毕竟是师尊看中了他那天灵根,亲自点名要收入座下的弟子,总不能真的放任不管。”是师兄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厌倦,“毕竟堕了师尊的名头就不好了。只是朽木难雕,令人徒增烦扰。”
“哦?那天灵根,看来也没传说中那么了不得嘛?”
“就是。前些日子我找他切磋,连最基础的法术都使不利索,剑拿在手里都是晃的!”
“该不会仗着天资好就偷懒吧?不然有晏大师兄你手把手地教,就算真是块木头也该成个样子了。”
“晏兮”被吹捧得心情颇佳,愉悦笑道:“谁说不是呢。”
捧着糕点的手在颤抖。
门开了,师兄和几位谈笑风生的弟子走了出来。
看到他,师兄好看的眉头不耐烦蹙起,“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弟子服下瘦小的身躯不安地战栗着。
“我、我给师兄带了”怯生生地举起手帕。话未说完,手帕被旁边一个内门弟子嬉笑着拍落,包着的几块桂花糕滚出来,沾满地上尘土。
“哟,你叫叶暝是吧?听说你上山前就是个村里来的,那种乡下地方能养出天灵根?别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或者根本就是假的吧。”
另一名弟子用脚尖拨弄着脏污了的糕点,鼻孔看人嗤笑说:“这什么破烂玩意儿?品相这么差,凡俗街边卖的劣等货也敢拿来污大师兄的眼?”
“就是,大师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缺你这口?”
伴随话音落下,一只云纹靴不偏不倚踩上滚到脚边的糕点,漫不经心地碾了碾。
“打扫干净。”师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用你这张嘴。”
空地上只剩下他一人。
他蹲在那里,目送晏兮与其他内门弟子说笑着走远,然后低头望向地上那几块沾满泥土还被踩扁了的糕点,小小的身体剧烈发抖。
他知道如果不照做,等待他的会是更严厉更过分的惩罚。
犹豫很久还是伸出手,一点点将那些脏污的糕点捡起来,闭上眼睛囫囵塞进嘴里。沙土拌着甜腻糕点糅杂出古怪味道,黏在喉咙里,恶心得他想吐。
夜半时分,腹中传来阵阵绞痛,他被噩梦魇住,蜷缩在床角,额头抵着膝盖,如坠冰窟。
好脏,好难吃,肚子好疼,谁能帮帮他。
鞭子一道道狠狠抽落背上,皮开肉绽,仿佛在对待最低等的牲畜。
他被以“锤炼心性”为由,丢进一处关押犯错妖兽的禁闭室。
紧闭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空气阴冷潮湿,伤口不断发炎。四面八方仿佛有无数双冒凶光的眼睛在盯着他,传出非人的沉重嘶吼。
“不,师兄,放我出去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顶嘴了,我真的不敢了!”
哭求被厚重的石门掩没,得不到半分回应。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没人会帮他,也没人帮得了他。
想回家。
暴雨倾盆而下。
老村庄被陨星山弟子以“与魔勾结”为理由,遭到屠戮。
他冲下山,看到的只是尸横遍野。
血水被雨冲刷,铺成一条长长的暗红河流。在那片刺目的尸群中,他找到了奶奶。老人家侧躺在泥水里,雨水不断灌入,稀释着心口的血窟窿。
她脸上竟没有痛苦与恐惧,反而带着笑意,那一刻,她大约以为是爱孙的同门前来探望,满心都是迎接的欢喜,直至死去,枯瘦的掌心里都还攥着为他缝补的旧衣裳。
少年扑跪在泥泞中,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气音,不是哭泣,更似年幼的野兽嘶鸣。
可炼气与金丹修士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面对撕破长夜的怒吼,青年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平静抬起手中之剑,剑光清寒,比雨水更森冷,轻描淡写刺入丹田。
利刃破开皮肉,毫不留情地碾转,搅碎。从未被正确引导、发挥过真正作用的属于天之骄子的灵核碎裂的响声从体内传来,清晰得叫人灵魂震颤。
旋即是灵脉被寸寸斩断的剧痛。修士体内灵脉少则十数,多则数百。天灵根修士三百多条灵脉在瞬息间被剑气尽数摧毁。
“废物,终于可以不用再见到你这张脸了。”青年骂道。
领口一紧,他被当做废弃之物提起,向后抛去。栖云峰北街悬崖有数百丈高,云雾弥漫,深不见底。
风声凄厉呼啸,崖壁飞速上掠。
晏兮。我会杀了你。
泪水蒸干,那条曾以为光明坦荡的仙途从此断绝。
定要你生不如死。
恨意如毒藤缠紧心脏,勒入骨髓,随着无尽下坠,一同沉入永夜。
……
嗅着新鲜血肉的味道,妖兽不断向尸骨堆中昏迷的叶暝靠近。
尖锐爪牙刮擦着地面碎骨,声响令人牙酸。
叶暝纹丝不动,浓黑睫羽上一滴将坠未坠的血露,无声蒸干。
陡然间,气息变化。
野兽的本能让它们瞬间僵直。一股混合着滔天威压与邪气的杀意,正从那黑衣少年周身荡开!
周遭妖兽喉间发出恐惧的低吼,纷纷退缩,爪牙刨地不敢再近。
唯独一头最为壮硕的巨兽,双目赤红,凶性压过了本能,低吼一声,猛然刨地,庞大身躯朝着叶暝扑噬而去!
腥风扑面。
叶暝睁开了眼。
*
风轻絮一边背着周松钰御剑飞行,一边没忘记用叶暝给的传音符联络师门。
最开始不知为何怎么都联络不上,灵力注入传音符就没了动静。她急得额头冒汗,反复尝试了数十次,就在快要绝望时,传音符终于亮了起来。
“爹爹!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现在才有回应,我还当你出事了!”
为了防止引起恐慌,风止没将仙盟盟主失踪以及外界乱成了一锅粥的事告诉风轻絮。
听到女儿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秘境里出了变故,他安抚说:“莫慌,轻絮,镇定些。在这之前青云宗的狄星洲已经先一步传音告知了此事,仙门中各大专攻阵法的长老正在想办法破开秘境的元婴期及以下修为不得进的禁制。”
“这禁制粗看天衣无缝,细观之下却能发现一丝破绽。”一位须发皆白的阵法宗师沉声道,“这秘境似乎早被动过手脚,已经完全被封死了。即便破开元婴期及以下修士无法进入的限制,我们也无法进去。”
被做过手脚?风止眉拧成了“川”字。秘境入口在开启后一直有仙盟盟主守着,莫非有人为了篡改秘境禁制而对盟主下手,所以盟主才会失踪?可什么人能做到修为压过仙盟盟主?
“爹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阿暝可能会有危险”
风止思绪一顿,急忙安抚:“青云宗大弟子狄星洲虽性子憨直,但遇到大场面还是很靠谱的。你们若遇到他,他能护住你们。”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一名弟子匆匆跑来,面色慌张:“不好了长老!青云宗大弟子传音,说他被魔域圣女俘虏了!因为被敲晕了,现在刚醒来,估摸是两个时辰前就被抓了!”
风止:“”
“什么!青云宗的狄师兄也被抓了?!”传音符那头的风轻絮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声调陡然拔高。
周松钰抢过话头:“师尊,不用让前辈们研究秘境阵法了,只要弄个通往南疆魔域的传送阵法就行!”
“什么?你们怎会在魔域?!”
“我们也不知道呀!”风轻絮啜泣,“是阿暝说这里魔气不对劲,后来又有魔修现身,我们才反应过来可能已经不在秘境里了!阿暝现在一个人对付那个魔修,大师兄也走散了”
风止心下一沉:莫非真是魔域所为?让仙盟盟主失踪、篡改秘境远古禁制,有此修为的人,恐怕只有
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道玄清。
青衣青年正凝神盯着秘境入口处波动的禁制光芒,下颌轮廓在天光下显得分外冷峻。
风止收回视线
倘若真是那个人,仙盟盟主恐怕凶多吉少。
“知道了。”风止强压心头忧虑,对传音符道,“你们且保护好自己,宗门定会尽快赶来。”
“轻絮,你如今长大了,长辈不在的时候也可以试着独当一面,保护好你那成了废人的周师兄。”
风轻絮吸了吸鼻子,含带哭腔而坚定地说:“是!我会保护好成为废人的周师兄的!”
周松钰:“”喂!
传音终止。
风轻絮和周松钰沿着选的这条道路越飞越不对劲。景物渐渐变得荒芜,枯死树木扭曲成怪异的姿态,地面开始泛起不祥的黑雾。
风轻絮放缓御剑速度,不安地环顾四周:“怎么飞了这么久都没看到大师兄的影子,周师兄,我们不会选错了吧?”
周松钰趴在她背上说:“怎会,我非常信任我的霉运。小师妹,我们继续往前”
“别往前了,前面就是黑沼泽。”一声清越凤鸣自天际传来,丹宸振翅落到他们身侧,化作人形,“那沼泽中暗藏瘴气,金丹修士踏入也难保全。”
风轻絮眼睛一亮:“丹宸少主!”
丹宸朝她点点头,金棕色眸仁中夹带凝重:“我方才收到晏兮用翎羽传来的讯息,得知你们可能遇险。你们走错路了,没尝试联系他吗?”
风轻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之前为了联系师门,传音符都用完了——都怪我太相信周师兄了!”
周松钰暗自神伤:“真该死啊,我的运气早不好晚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好!”
“无妨,既然相遇便是缘分。”丹宸同情地拍了拍周松钰的肩,宽慰说,“我先试着再联系晏兮,确定他的方位。”
风轻絮:“好呀好呀!”
“不愧是丹宸少主,”周松钰由衷感叹,“这般临危不乱的心性,令在下钦佩!”
见这一静一动的两人眼巴巴望着自己,丹宸不由莞尔,倒有种照看两只小鸡仔的错觉。
他收敛心神,将灵力注入手中翎羽,金红光芒自翎羽上流转开来,晏兮那边的动静随之传来——
“啊啊啊不要过来!”
上来便是拔高的尖叫,听得丹宸一愣。风轻絮更是被吓到了:“天呐,大师兄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头还隐约传来女子娇媚却透着诡异的声音:“怎么了晏仙长,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接着是衣物窸窣声,以及晏兮慌乱到语无伦次的拒绝:“别别别,姐们那就有话好好说,咱们修仙之人讲究清心寡欲,你这样不合适!”
“来嘛来嘛~”那女声越发甜腻,“叶暝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呀~”
然后是被发现的惊怒:“好哇,你身上居然还藏着妖域的东西,真是个水性杨花的男人!”
“砰”的一声闷响,联系骤然中断,丹宸手中那枚翎羽紧跟着黯淡下去。
丹宸脸色一变:“糟了,翎羽被毁了,我们得赶快赶过去!”
另一边,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晏兮被带到魔域寝殿时还是茫然的。
这处寝殿位于魔城深处,四壁以漆黑魔石砌成,镶嵌着幽幽发光的紫晶。殿内陈设奢华,铺着不知名兽皮地毯,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熏香。
他以为魔域抓他,要么是为了要挟叶暝或陨星山,要么是想拷问什么情报,最不济也是关进地牢严刑逼供。
直到魅璃挥手屏退了身边所有魔修,当着他的面开始解衣带,晏兮才后知后觉地悚然一惊,反应过来这圣女打的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
卧槽非礼勿视——
晏兮唰一下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死死捂住了双眼。
“仙长害羞什么呀?”魅璃见状娇笑着,外衫已滑落肩头,赤足踩在柔软地毯上,一步步逼近晏兮,“怎么,你难道不喜欢女人吗,为何不敢看我?”
“喜欢喜欢,但我更喜欢穿着衣服的。”晏兮两眼闭得死紧,“哥们不是,姐们,你先把衣服穿回去,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一言不合就脱衣呢对不对?”
魅璃才不管这些,她显然对自己的魅力极为自信,挑衅似的强行伸手去拉晏兮挡在眼前的手腕,迫使他面向自己。
见晏兮紧闭着眼,她就运起魔气硬逼他睁眼。晏兮只好猛翻白眼,将眼珠子翻上后脑勺,只露出大片眼白,维持着这个堪称惊悚的表情嘴里开始碎碎念,试图用语言膈应对方:“姐们使不得,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魔道俊杰找不到,连我这样的你都下得去手?你真是饿了!”
如果忽略那翻上去的白眼,他语气简直称得上真诚二字。
魅璃:“”
面对晏兮那副“死不瞑目”嘴里还不停叭叭的样子,魅璃脸上妩媚的笑容出现了裂痕。显然晏兮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预料,没有故作样子的挣扎和面红耳赤的羞愤,更没有预想中一丝一毫被诱惑的迹象,只有这极其离谱的抗拒和嫌弃!
好好好,继叶暝之后又来个晏兮。这对向来以魅惑之术和绝色容貌自傲的魔域圣女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呵,你和叶暝做了,那我和你做,岂不是等于间接和他做了?不仅是报复他的最好方式,还能同时羞辱你们两个,何乐而不为?”
魅璃才不信这世上真有男人能在她如此主动下坐怀不乱。叶暝只是个例外,总不可能还出现第二个例外,哪有那么巧的事?
“你以为翻着白眼就有用?”魔气流转,她竟是要以神识侵入晏兮灵台,让他瞧个清楚。
魅璃对自己的神识魅惑之术极为自信,她不信有男人能在她的神识幻象面前还保持清醒。
转瞬间,晏兮只觉一股柔媚神识蛮横地闯入自己识海,紧接着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曲线曼妙的躯体、勾魂摄魄的眼波、若隐若现的春光
“我就不信你两眼空空!”她娇叱一声。
然后——
“啊啊啊啊啊怪东西!不要过来!离纯洁的我远点!!”
身体也随之做出了应激反应。晏兮被铐住的双手遵循着驱赶可怕事物的本能,胡乱又大力地挥舞起来!
“砰!”一记“王八拳”结结实实地怼在了正全神贯注施展神识魅惑的魅璃的鼻梁上,挺翘的鼻子差点被硬生生揍断。
“啊!”猝不及防,只觉鼻子一阵酸麻剧痛,魅璃大叫着后退,松开抓着晏兮的手,难以置信地捂住了鼻子。
指缝间,一条新鲜鼻血自左鼻孔蜿蜒流下。
晏兮还保持着翻白眼和手舞足蹈的防御姿态,气喘吁吁。
魅璃则捂着脸,指缝渗血,瞪着晏兮的双眼除了震惊,愤怒,还有深深的自我怀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男人怎么可能有正常的男人不对身材如此曼妙的我心动?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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