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了一件怪事 云绒花


    云绒花收获那天, 西宁村吊了半年的心终于落了地。苞壳在田垄上炸开,白茫茫一片,把整片荒地盖得像是提前下了场早雪。云绒花被小心翼翼地从花托上摘下。


    现在轮到村里的婶子大娘们变得最繁忙了, 纺车的吱呀吱呀声从早响到晚,一匹匹云绒布织出来, 包上刚收的新绒絮, 一件件冬衣在油灯下被赶了出来。


    第一年种得不多, 做出来的衣裳只够分给村里小娃娃和年纪大的老人们。几个孩子穿着蓬松的新棉袄在田埂上欢快地跑来跑去,老人们裹着云绒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但明年就不用这样紧巴巴了,今年大家有空就去开荒地, 捡石块、翻土层、撒豆子养肥, 已经开出了大片大片的新田。只要等明年春天种子播下去, 到了秋季收货后村子里人人都可以有暖和的冬衣穿。


    过了多年,西宁村的云绒花田已经扩了好几片,骊山脚下西宁村的村民都穿上了云绒布做的衣裳。那间山脚下的老鼠奶奶庙香火也一天比一天旺, 供桌上四季都不缺瓜果点心。


    “村长!周郎中!孙郎中!不好了!”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农家汉猛地推开药铺的院门,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冲着院子里正围着小桌喝酒的三个老头喊道, “周成他们家的俩儿子,昨天天不亮就去长安城卖鸡蛋和捉来的兔子, 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三个老头放下酒杯,村长先开了口, 声音不急不缓:“急什么,可能在城里有什么事绊住了。俩个大小伙子还能走丢了不成?”


    “村长伯!都出去一天多了还没回来,周成他都急疯了。你也知道他前些日子摔伤了脚出不了门,现在俩儿子一块儿没了音讯, 可不把他急得团团转。”络腮胡村民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行。”村长搁下酒杯站起来,“你去叫你姚哥,让他组织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找找。”


    “哎,好嘞!”络腮胡村民得了话,转身便往姚毅家跑去。


    姚毅家的院子里,农闲时的大小伙子们正聚在一起练武。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正在扎马步,墙角架着好几根白蜡杆削的长棍。


    姚毅正挨个纠正他们的姿势,听到院门哐啷一声,一个络腮胡村民一头扎了进来,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倒出来:“姚哥,周成家俩儿子昨天去城里卖鸡蛋和兔子,到现在都没回来!周成叫我帮他找村长,村长说叫你带上这儿的大小伙子们帮着找一下。”


    姚毅听了连忙收了拳,从晾衣绳上扯下外衫套上,边系腰带边挨个点名,让几个腿脚麻利的去取扁担和马灯,又吩咐最小的那个跑回村头让各家青壮在村口集合。


    自己从墙上摘下那柄跟了好些年的旧剑挂在腰间。


    不多时村口便聚了二十多号人,几个妇人把刚烙好的饼裹上蒸布塞进自家男人怀里,叮嘱路上小心饿着就啃两口。


    姚毅把队伍分成几路,一路沿官道往长安方向寻,一路查山脚岔路,怕两个年轻人走岔了道拐进山里去。


    终于在傍晚时骊山脚下的密林里,找到了失踪的兄弟俩。小的那个靠在大树根上,大的那个手里攥着根树枝挡在弟弟前面,两人身上全是泥,脸上挂着已经干了的泪痕。


    看到姚毅带着村里的伙伴们举着火把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大的那个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硬撑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呜呜呜,姚毅叔,你来找我们了!”


    “你们俩小子,好好的大路不走,往这钻什么!还耽误这么久,你们爹在家都快急疯了知不知道。”姚毅把他们从地上拉起来,挨个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蹲下检查两人的腿脚有没有摔坏。


    “呜呜呜,叔,不是我们不好好走。”大的那个拿袖子胡乱擦着脸,“我们昨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官道上还好好的,可傍晚卖完东西回来,从官道拐进村的大路就没了,长满了参天大树的大树。我们试着往里走了几步,可是越走越黑,树枝还刮人,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路。一直转到今天早上才从林子里绕出来回到官道上。换了好几条路,只有这条只有我俩知道的小路放我们进来了。”


    姚毅听了兄弟俩的话,心里一沉。遭了,还有一队人往官道方向去了。连忙叫了几个村民把兄弟俩先送回家,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官道方向赶。赶到道路尽头时,发现通往村口的大路果然被老树堵得严严实实。


    去寻人的小队长正蹲在路边一筹莫展,几个年轻后生举着火把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议论要不要先退回去找姚毅做主。


    小队长借着火把光看见姚毅带人往这边来了,蹭地站起来迎上前去,指着身后那片突然冒出来的树林说:“毅叔你看这村道变成这样了。”


    姚毅举着火把凑近树干仔细看了看说:“先回村里找村长商量,这路不对劲,不能贸然往里闯。”


    大家赶回周成家时,村长和周郎中、孙郎中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周郎中正拈着胡须给兄弟俩把脉,孙郎中拿小勺往兄弟俩嘴里灌安神汤,院子里还站着几个闻讯赶来探望的邻居婶子,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蒸饼和热汤。


    “嗯,除了受了点惊吓,身上的都是皮外擦伤,不严重,休息几日就好了。”周郎中收回手,对扶着拐杖站在床边的周成说道。


    周成松了口气,搁下拐杖朝村长和两位郎中连连道谢,又对着姚毅拱手作揖。


    舒瑶蹲在院子外的老槐树上,周郎中的诊断传入耳朵里。看着兄弟俩脸上还挂着泪痕,悄悄地松了口气,把按在树干上的爪子收回来,转头朝村口的方向飞去。


    那些封路的树在官道路口,村民出村倒是不碍事,但若是外头有人想进来,树阵里的迷阵能把他们都挡在外面,舒瑶把灵力印记重新加固了一遍。


    村长带着两位郎中和姚毅从周成家堂屋里走出来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几个婶子正踮着脚往屋里张望,见村长出来便七嘴八舌地问兄弟俩怎么样了。


    周郎中朝大家摆了摆手说:“俩兄弟都只是皮外伤,歇两天就好。”村民们听了才松了口气。


    姚毅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院墙边揉着后腰。几步走了过去:“萧哥!你怎么出来了?”


    萧明把揉腰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子,下巴上的旧疤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不就是给他们做示范扭伤了腰嘛,又不碍事,怎么?得我老了?”


    “没有!走,咱们跟着村长走。今天村子里出了件怪事,正好一起合计合计。”姚毅伸手扶了萧明一把,两人并肩跟着村长往他家走去。


    村长家堂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周郎中和孙郎中在桌边坐下,姚毅扶着萧明跨过门槛。


    村长给每人倒了碗热茶,姚毅把找到兄弟俩的情景从头说了一遍,官道和村道交接的地方,原本的大路被突然长出的树木连成了一大片林子。


    几个老头听完捧着茶碗沉默了。


    “这些树凭空出现,但在困住兄弟二人的时候没有伤害他们。”周郎中把茶碗搁回桌上,“兄弟二人身上的伤全是自己摸黑摔出来的,树枝刮的也都是些皮外伤,变出这些树的人,并没想过要伤害人。”


    孙郎中捧着茶碗没出声,茶碗里的热气扑在已经苍老的脸上。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阵子,把茶碗轻轻搁回桌上,开口道:“是老鼠奶奶显灵了。”说完便看向坐在一旁揉着腰的萧明。


    萧明揉着腰,听着这几个老头分析了大半夜,终于忍不住扶着桌子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自己还想什么,明天一早带上香烛去问问老鼠奶奶不就行了。她老人家既然显了灵,总不会连句话都不肯回。你们在这儿猜来猜去,猜到大天亮也猜不出老鼠奶奶的意图。”


    萧明这话一落地,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郎中摇摇头说:“我们在这儿分析了大半夜,还不如你一句话利索。”


    村长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明天一早我去敲钟召集大伙,咱们带上香烛一起去庙里,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都去,正好让周成家那俩小子也去磕个头,给他们压压惊。”


    从村长家出来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山脊上。周郎中提着自己的药箱走在最前头,孙郎中跟在他后面,老哥俩沿着村道慢慢往家走。


    姚毅把萧明搀回他自己那间小院,走之前不忘把两帖狗皮膏药拍在桌上:“我明天一早来帮你贴上,别想赖掉。”


    萧明扶着腰站在门槛里边嘟囔着:“这点小伤算什么,在长安守城那会儿我腰上挨过一刀都还能翻墙。”


    姚毅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是当年”,顺手把院门带上,村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浩劫将至 第二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有亮。姚毅先起来了,从床上坐起没有吵醒身边睡着的妻子,和隔壁房里还在梦乡的孩子们。


    不远处药铺院子里, 孙郎中和周郎中也起来了。老哥俩面对面站在药圃旁的空地上,正打着五禽戏。


    老鼠奶奶庙前的供台上, 几盏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火苗将那尊木雕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萧明扶着腰靠在墙上, 已经在老鼠奶奶庙的门口等着了。


    姚毅和几个老头领着周成家兄弟俩从小路走来时,怀里的包袱还冒着刚出蒸笼的热气。


    两个年轻人把母亲烙的杂粮饼放进供盘里, 随后后退两步,对着木雕叩头。


    村长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将手中那根用了多年的旧拐杖轻轻靠在香炉边上, 拍了拍膝头的尘土, 跪在木雕前。


    在他们一声声的询问中,庙里掠出一阵轻风。所有灯焰都一齐晃了一下。接着一个声音便从每个人心底浮现:“是我施的法术。浩劫将至,经过这条村道的几个村子, 让你们相熟的人都暂且不要随意出去。”


    村长扶着香案站直了身子,回头望向几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拐杖重新攥紧在手里:“都听见了。回去通知各户, 把地窖里过冬的储粮再清点一遍,不够的趁这两天多备一些。经过这条路的其他几个村子, 我也得亲自去告诉一声,不管将来那场浩劫是兵灾还是天灾, 既然老鼠奶奶提前打了招呼,咱们就早点做准备。”


    萧明扶着腰第一个应声:“我这就带着几个熟悉路的小伙子去邻村报信,省得村长你老胳膊老腿的跑远那么远。”


    姚忙毅按住他的肩膀说:“萧哥你的腰还没好利索,要不还是我去吧!”


    村长却抬手拦住了他们:“隔壁几个村还是得我亲自去。”


    “你们去, 人家未必信。我在这片地界当了大半辈子的村长。只有我亲自去敲他们的门,他们才会把这事当真。”


    “再说这浩劫若真是天灾,波及的可不止咱们西宁村一个。都做好准备,谁也别想着自己村子独善其身。”


    村长拄着拐杖跨出院门时,又回头看了萧明和姚毅一眼:“村子里就交给你们了。安排人把路守好,让各户都清点储粮。”


    村长通知得很快,当天晚上就回来了。驴还没拴好,村口就围满了人,几个婶子端着还没吃完的饭碗就跑出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了。


    村长把驴交给周成家的小子牵去喂草,接过姚毅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才开口:“隔壁几个村都信了。只是这事光嘴上说不行,还得眼见为实。明天那几个村的村长带着各村的缺项统计过来,大伙一起到官道路口亲眼看看那些树。周成家俩小子带着各村凑些身强力壮的后生,从那小路一道去长安把缺的东西全买回来。该备的粮食、盐巴、药材、布匹、农具,都要提前准备好一两年的用量。往后咱们很长一段就待在村里不出去了。”


    村民们听完村长的安排,原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渐渐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家有没有落下什么没记上。


    周成家那俩兄弟也挤了进来。大的叫周平,小的叫周安。


    周平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人群后面硬挤到前排,:“村长,明天带路的事交给我俩!我们小时候经常去那边玩,才知道那条小路也能走到官道上去的,我们熟悉得很,就是路有些险。”


    周安跟在哥哥后面,刚要开口附和,一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萧明身上。


    萧明闷哼一声,伸手把他扶稳,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还没出发带路就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撞散架了。”


    周安连忙回头扶住萧明的胳膊,脸涨得通红连声说:“萧伯对不起。”


    萧明摆摆手把他往前推:“好好听村长说话,别到时候耽误了正事。”


    “行,明天带路就你们俩。”村长拍拍周平的肩膀,又叮嘱了一句:“去长安城买东西可别贪玩。”


    这时孙郎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纸上记着各家各户今天报上来家里的缺项。


    村长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点了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说:“等明天其他几个村村长把他们的缺项也带过来,汇总之后就让采购队出发。”


    “姚毅。”村长转过头看向他,“去村里挑几个年轻后生,挑那些挑得动担子、认得清货的。最好是去过长安城几趟的。”


    “行,我们村的铁蛋、二柱、石头,再加上周平周安兄弟俩五个小伙子就够了。”姚毅转头吩咐身边最小的儿子,“去跑一趟,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就说在我这儿碰个头,商量一下去长安城的事。”


    小儿子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不多时几个人就在姚毅身边聚拢,等着听安排。


    村长把萧明单独留了下来。“明天姚毅带采购队去长安,村里就少了他和一批青壮年。小道路口那边,就要麻烦你带上几个退伍老兵和年轻汉子,来负责接应了。”


    萧明下意识伸手去揉腰,刚想说“这点小事交给年轻人就行。”


    “你腰没好也得坐镇。那几个老兵最听你的话,年轻娃子们有力气但缺经验,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萧明就没再多话,扶着腰点了点头。


    邻村的队伍来得比预计的更早,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几个村的村长便带着各村的青壮聚到了西宁村村口的老槐树下。


    何庄村的何村长走在最前面,把单子交到西宁村老村长手里,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记的全是村里缺的盐和农具还有布;后头跟着大涯村、双石村和夏家沟的村长和村民,那些年轻汉子都带着空扁担来了。


    “这个布不用买。我们村自己种的云绒花,今年收成好,每家每户都存了不少绒絮。村里的纺车从秋收转到冬天就没停过,新织的布匹够全村人做冬衣还有余。你们要是不嫌弃,先匀几匹给你们应急,等明年开春,我让我们村的婶子们教你们怎么种、怎么纺。”


    几个村长低头看了看西宁村村长家里拿出来的那块云绒布,伸手摸了摸比他们从长安城买回来的粗麻布强了不知多少。抬起头看着老村长,眼眶有些泛红,连声说好。


    老村长把“布”从单子上划掉,让孙郎中把各村缺的粗盐和草药数量重新汇总,又把粗盐和草药的数字往上加了几笔,让后生们路上多背几袋。


    老村长领着众人沿着村道往官道方向走去。离那片被封的路口越近,原本敞亮的官道被茂密的参天大树遮挡,和山边的老林子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这里原来还有条路。


    何村长站在路口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回头对自己村的人说:“都打起精神,这不是寻常事,这可能救咱们命的。”


    老村长把几张单子一起递到姚毅手中:“跟着姚毅走,路上别乱跑,都听姚毅的。”何村长对自己村的几个青壮嘱咐了几句,又朝姚毅拱了拱手。


    “走吧。”姚毅把单子揣进怀里,扛起扁担率先朝官道方向迈开了步子。采购队的年轻后生们紧跟着他,扁担在肩上轻轻晃着,一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小道上。


    几个年轻后生挎着长棍在路口来回巡视,眼睛瞪得溜圆,有个年纪最小的被山风一吹打了个喷嚏,老赵头抬也没抬:“都省着点力气,今晚还要守一夜。”


    跟着周家两兄弟从山坡上的灌木丛中穿出走下官道,这段曲折的小路才算走完。


    邻村的青壮们放下肩上扛了一路的空扁担,互相看看对方裤腿上沾的泥巴和衣摆被灌木刮出的口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过午时,守城的兵丁靠在一边打哈欠,看见一群扛着空扁担、裤腿上沾满泥巴的后生们小跑着过来,连盘问都懒得多问,摆摆手就放了行。


    “分开走。”姚毅把扁担往城门口的栓马石上一靠,转过身来点人头。“周平,你带几个人去西市后巷,药材铺子都在那一片。周安,你带剩下的人去东市,粗盐、灯油、针线火镰杂货,买的数量只能多不能少。”


    周平愣了一下:“姚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去办点别的事。“姚毅目光往四周观察了一圈后,才收回目光。”村长临行前交代了一些事,我得亲自去跑一趟。你们买齐了就到城门外的茶棚子等着,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出城,不能在城里过夜。”


    “去吧,别耽误功夫。还有……”姚毅补充了一句,“要是钱够的话,单子上的东西每样都多买些。村长说这一趟是把一两年用的东西一次全置办齐,但你们也别掐着数买,能多备几份总比到时候缺了的好。”


    周平摸着肩膀应了一声,朝周安使了个眼色。两拨人就在城门口分开了,各自拐进了不同的巷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也听说要打仗了 来到药


    来到药材铺子周平把孙郎中的药单子掏出来铺在柜台上, 那柜台把单子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完抬头又看了周平一眼:“你们村里有开药铺的?怎么多是要备药材?”


    “我们村的老大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 翻山越岭跑一趟长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周平把买药材的铜钱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所以就让我们这些后生多买些回去, 一次囤够了, 他就能少跑两趟, 省点力气。您也知道,这药铺子又不是开在村口, 来回一趟好些天呢。”


    想起姚毅分开时说的那句话,又按住了掌柜正准备转身的手, “等等, 你照单子上的分量加倍拿。”


    掌柜的捻山羊胡的手指停住了, 上下打量了周平一眼,“你也听说要打仗了?”


    周平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打仗?什么打仗?我没听说啊。


    “你没听说打仗的事?“掌柜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搁,手指头在上面叩了两下, 看着周平脸上那副茫然不像装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 我也不问了。你们山里人是得多备些……”


    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摞油纸,一张一张地铺开, “这两天我把铺子里的药材都清了。“掌柜的嘴里念叨着,“到时候关了铺子, 我也走了。你们再想买都没处买咯。”


    周平正弯腰放包好的药材,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掌柜后,和何庄村一个后生对视了一下。


    掌柜的蹲下去,从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搬出一个木头箱子。


    “这些是去年冬天剩下来的好货。”把箱子里的药摆到柜台上, “你们既然来了,就一并带走吧。价钱我不多收,照进价给你们,我也省得再找买家。”


    周平看着柜台上又多了十几包药材,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刚才加倍买了那么多药材,铜钱已经花出去大半了。


    掌柜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钱不够的话,有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往铺子外头扫了一眼,“剩下的就当我送你们了。到时候兵荒马乱的,药材留在铺子里也是糟蹋。”


    周平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把剩下的铜钱全倒在柜台上:“多谢。”


    掌柜的没看他,把串好的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柜台上的药包:“别谢。回去跟你们村的人说,能备的都备齐了,别等到什么都买不着了才后悔。我啊,把这些药材全卖给你,也能赶在今天关城门前出去了。”


    到了城门外的茶棚子,周平远远就看见弟弟周安他们已经坐在桌边上等着了。


    周安把扁担横在两张桌子之间,人坐在扁担上,正跟铁蛋比划着什么。


    看见他哥顶着座小山走过来,周安愣了一下,从扁担上跳下来,一把接过周平胸前的药包。


    “哥,你买药还是搬家啊?怎么看着翻了三四倍都不止?”


    周平把背篓卸下来,喘了口粗气,拿袖子抹了把脖子上的汗。“药铺掌柜的清仓,把压箱底的药全塞给我了,我们钱不够,他还送了好些。”


    “全送我们了?”周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他说送给我们后他店铺也空了,可以赶在今天关城门前出城。”说完,把一袋粗盐拽过来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目光往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姚叔还没出来?”


    “还没呢。”周安把药包重新放进背篓里:“我们都等了好一会儿了,我那边也碰上好几家铺子关门。”


    两人说话间,茶棚子里又进来几拨从城门出来的人,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的家当堆得歪歪扭扭,锅碗瓢盆用麻绳捆在一起,走一步就叮当响。


    周平看见最后面的马车上坐着那个药铺掌柜,赶着车带着几个家眷也离开了长安城。把目光从那些出城的人身上收了回来,又往城门洞子里望了一眼。


    城门洞子里闪出一个人影,是姚毅出来了。“收拾东西,走。”弯腰把茶棚子外面堆着的粗盐袋子一拎,挂上自己的担子:“现在就出城,别再多等。”


    周安吓了一跳,赶紧把药包往背篓里胡乱塞了两把。


    周平想问他怎么了,但姚毅已经把担子挑上了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村里再慢慢说。先把东西背上,走快些。”


    背着东西从官道拐进山间密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脚下留神。”姚毅走在最后面压队。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整支队伍停了下来,几个年轻后生从怀里摸出干粮分给大家,干饼子硬得能敲出声,但没人嫌弃,掰碎了塞进嘴里,灌一口凉水泡软了咽下去。


    “差不多了。”姚毅站起来,把水葫芦往腰带上一挂,“趁月亮还没下去多赶一段路,趁着天亮前赶回村里。”


    干河沟的鹅卵石被月光照得发白,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崴脚。崖边那段窄径大家是摸黑过的,没有一个人敢往下看。


    随着东边的天际渐渐泛白,终于回到了西宁村的地界。


    周平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喘匀,前面的灌木丛忽然动了一下,一根棍子先从灌木丛里探了出来,接着才看清是萧明的脸,花白的眉毛底下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的胡茬子一夜之间冒出来一层灰白。


    萧明的目光越过周平,扫过他身后几个个后生,每个人背上都堆着小山似的背篓和麻袋,扁担压得弯弯的,肩膀上的棉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最后才看见走在队尾的姚毅。


    萧明身后的后生立刻转身往林子外跑,边跑边喊,声音在林子里传开“回来了!去长安的队伍回来了!”


    “我就说你怎么守着守着就带着人往林子里钻了,原来是听到他们回来的声音了。”老赵拄着棍子从林子外跑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后生,也跑得气喘吁吁。


    “回来了。你把他们都叫过来,帮着把担子接一接,都赶了一天的路,东西可都不轻,”萧明揉着腰往灌木丛后扬了扬下巴。


    “城里怎么样?”萧明扶着腰和老赵一起走到姚毅边上,压低声音问道。


    姚毅正盘腿坐在路边仰头灌水,听见这话放下水葫芦说:“城里表面还很太平,商铺也都开着,但一些有门路的人已经听到消息,拖家带口往城外跑了。我偷偷溜进他们的军营……”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四下扫了一圈,把水葫芦的塞子拧紧,站起身来,“回村长家再细说。”


    萧明朝路边那几个正靠着背篓打盹的后生说:“把担子重新挑上,回村再歇了,都打起精神。”


    几个村长早早就等在这儿了,老村长把这一摊子的事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村长儿子拿着单子开始分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老村长转身朝姚毅和萧明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萧明和姚毅跟了进去,周郎中和孙郎中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老赵也把扛在肩上的麻袋递给旁边的人,还有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跟了上去。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老村长等姚毅几人在堂屋里找到位置坐下,才慢慢扶着桌沿坐到主位上,开口问道。


    “城里有门路的人都已经收到要打仗的消息,收拾好家当开始往外逃了。”姚毅手指无意间磋磨了一下,“不过……”


    “怎么?”萧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身子往姚毅身边探了探,“军营里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


    “就是没有什么不对劲。”姚毅抬起头带着困惑地说:“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到处都是敌军要来攻打长安城的消息,听说是南边的晋军。可我打听了一路,晋军打仗不屠城,不滥杀,对老百姓秋毫无犯。照理说,这样的兵来了,我们只要照村里的老规矩,把粮食往山洞里一藏,人在山里躲过那一阵也就没事了。犯不着让老鼠奶奶如此兴师动众,又是施法术又是布阵法,把村道口都封了……”


    姚毅朝窗外院子里分物资的热闹场面看了一眼,终于没忍住地说:“一个晋军而已,至于吗?”


    “你是说攻打的是晋军?”萧明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猛地往桌上一拍,“晋军一路北上,那江南不就空了!”


    像是在一片乱麻里揪住了最关键的那个线头般。“晋军倾巢而出打长安,南边老家就空了,他们就不怕有人趁这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这就是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鼠奶奶防的不是晋军,晋军不过是那只在前头扑上去的螳螂。她防的应该是那只还没露面的黄雀。”萧明说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堂屋里众人听了萧明那番分析,在心里细细一琢磨,才把那层蒙着的窗户纸给捅破了。


    村长眯了眯眼睛,把两只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交叠在肚子上,拇指慢慢绕了两圈。“对外面不能两眼一抹黑。得有人出去看,探消息的人选,姚毅你来定。”


    姚毅点了点头,没多话。


    村长把一只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指了指窗外,“还有天黑以后,村子周边的路口、小道、干河沟子,也要派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盯着,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不许逞能,先回来报信。”


    村长把目光定在萧明、老赵和姚毅三人的身上,“这事就交给你们三个了。”


    “行!我们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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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骷髅台、妖孽作祟 长安城


    长安城没几天便被晋军团团围住。晋军进城时领兵的将军还贴了安民告示,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城主便收到急信,带着一些亲随急匆匆赶回江南, 留下幼子坐镇长安城,那少年只不过十二岁,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镇住场面的。


    底下的人没两天便开始你杀我我杀你, 弄得军心涣散, 抓壮丁的口子就是这时候撕开的。


    一开始还挨家挨户地敲门,后来城里能抓的都抓完了, 就奔向长安城外附近的村子,见到有青壮你农户就直接一根绳子拴了带走。


    就在长安城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黄雀来了。


    刚开始时那少年还有些骨气。带着城里的守兵出了城门迎战。可两军刚一照面阵脚就乱了, 对方马蹄踏得地面都开始震动, 对面骑兵一个冲锋,少年城主的马受惊直接把他掀翻在地,被身边的亲兵架着胳膊硬拖回了城。


    当天夜里, 他带着亲兵挨家挨户砸门,把城里富户的金银细软搜刮了个干净,装了几辆马车, 带着一队精兵从北门仓皇出逃,丢下了长安一城的百姓。


    第二天清晨, 长安城内留下的百姓和守军打开了城门。领头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队主,手里举着白布条子, 跪在城门洞子里,额头贴着地上的青石板,众人心里都还存着一丝侥幸。


    大夏王铁骑入城的那一刻,跪在最前面的守城队主还没来得及把降表念完, 一道刀光闪过他的头颅就滚落到地上。城里凡是和晋军沾点关系的,全部都被从家里拖出来当街砍掉了头颅。


    他们并没有只杀长安城里的人。大夏铁骑把城门一关,分作十几股,朝着四面八方的村庄撒了出去,村里只要有被晋军拉去做过壮丁的人家就杀。


    死去人的头颅被割下,用马车拉回城门外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两丈高的骷髅台。


    周安躲在远处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城门外骷髅台上的那些头颅还有些没闭眼,脸上的表情就凝固在刀落下来的那一刻。乌鸦站在最上面几层,啄着石灰缝里露出来的头发。


    几人刚退回官道,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远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周安一把将另外两人拽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三人在灌木丛中伏下身子,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骑兵在官道上来回奔了三趟,最近的一次领头的骑兵在岔路口勒住了马,朝路口的那片林子看了一眼,才踢了踢马肚子继续往前跑了。


    周安三个人趴在官道边的灌木丛后面,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远,才把攥紧的柴刀慢慢松了下来,沿着那条隐秘的小径回到了西宁村。


    村长家的堂屋里油灯还亮着。周安进门时嘴唇还在发抖:“我在城门口看见他们用头颅堆起了一座骷髅台,有两丈那么高,长安城附近有些村子的人都被杀光了。回来时还遇见了搜山的骑兵,差点被他们发现……”


    几个村民跳了起来,抄起扁担就要往外冲说:“我家里还有亲戚在长安城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姚毅横跨一步拦在门口,把那个村民手里的扁担按下来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大夏军队还在官道边搜,别到时还没有找到亲戚尸体,倒把他们引进村里。”


    旁边几个婶子已经红了眼眶,有一个婶子把围裙解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说:“我那嫁到长安城边村子里的娘家妹子,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起来:“从今天起每晚都要有青壮守在小道口轮班,一有动静马上敲钟;各家各户把储粮再清点一遍,做好长期不出村的打算,邻村的几个村长我亲自去通知。”


    老村长赶着驴车从隔壁几个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驴车直接停在了药铺门口。周郎中和孙郎中正在灯下检查药材。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清来人脸色后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村长哥?”周郎中站起来,把凳子往村长身边挪了挪,“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出什么事了?”


    村长没坐,站在药铺门口:“明天跟我去隔壁几个村子一趟。”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周郎中往前走了两步。


    “今天去告诉他们长安城的事,才知道这几天,隔壁几个村都死了好几个人。”村长把扶着门框的手放下来“说是被猛兽咬死的,都是半夜里出的事,天亮才在山边发现的。所以我明天带你们过去看看那些人身上的伤口,到底是猛兽还是别的什么,得有个准数。”


    孙郎中抬头道:“好,我们带些东西,明早和你一起过去。”


    村长点点头,转身出了药铺,朝姚毅家走去。姚毅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火把。萧明和老赵都在,三个人正带着村里挑出来的十几个年轻后生训练棍法,火光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棍棒交碰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几个后生最先看见村长进来,动作停了半拍,被萧明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继续练别分心!”


    三个人聚到村长身边。“村长,你怎么来了?”萧明把袖子卷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隔壁村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村长把刚才在药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最近这里不太平。萧明、老赵,从今天起巡逻多加几个人,原来的两人一组改成三人一组。姚毅,你明天和我一起去隔壁几个村,一起去的还有周郎中和孙郎中。”


    老赵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什么猛兽?隔壁几个村隔得不远,附近山里的豹子和狼早些年被我们打光了,这两年连野猪都少。”


    “所以才要去看。”村长看了他一眼,“伤口让郎中们检查一下。”


    “嗯,我明天早上就去你院子门口等着,到时候一起去。”姚毅点了点头,“村长叔,你今天也跑了一天了,隔壁几个村挨个走下来,驴都跑乏了,别说人了。快回去歇歇吧,明天一早还要出门呢。”


    萧明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村里的事有我们盯着。巡逻的人我今晚就重新排班,三人一组,多加一班,你放心回去睡一觉。”


    村长看了看他们三个点了点头。“行了,那我回去了。”村长转过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姚毅一眼,“明早天亮就走,别耽搁。”


    姚毅朝他摆了摆手:“你放心,误不了”。


    村长出了姚毅家的院子,牵着驴慢慢往自家院子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把驴拴好,推门进了院子。堂屋里油灯还亮着,儿子趴在方桌上睡着了,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叫了声“爹”,揉着眼睛要站起来。


    “快回房睡吧!”村长按了按他的肩膀。


    村长儿子眼里的困意还没褪干净:“我就是要看见你回来才能安心回房睡。”


    村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人回来了,你放心睡吧。明天我还得出趟门,再去隔壁几个村一趟,你在家盯好巡逻的事。萧明那头有什么安排,你照着办就是,多听他的。”说完,就拿起桌上那盏油灯,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长推开门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候着三个人了。姚毅把自家院里那辆驴车赶了过来,车板上铺了一层干草,他坐在车辕上,周郎中和孙郎中站在车旁,在村长家门口等着了。


    “你们起的比我还早。”村长从院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袍往身上一套,袍角掖在腰间,系好腰带,翻身上了驴车。


    “哪敢让您等。”姚毅一抖缰绳,驴蹄子就在村道上哒哒地响起来。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向着村口的方向去了。


    驴车还没拐进何庄村的村口,远远就看见晒谷场上黑压压地聚了不少人。用几根粗竹竿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大棚,棚子底下并排摆着好几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人,身上盖着白布。


    姚毅拽了一下缰绳,驴车在晒谷场边上停下来。老村长跳下车,一眼就找到了何庄村的何村长,如今他的眼圈底下一片乌青,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何老伯看见老村长带着两个郎中走过来,快步迎上来,两只手抓住老村长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是怕老村长他们跑了似的:“周老哥,你可算来了。周郎中、孙郎中,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老村长往大棚底下看了一眼,“怎么全搬到晒谷场上来了?”


    “不止我们村。”何老伯松开手,指了指晒谷场上站着的另外几张熟面孔,夏家沟、双石村、大涯村的村长都来了,各自站在自家村的村民前。


    “昨天晚上我们几个村的村长碰了个头,一合计才发现,除了你们西宁村,每个村都死了人。少的一两个,多的三四个,加起来十几个。死的人……”指了指大棚底下,“全在那儿了。”


    周郎中和孙郎中不等他再往下说,已经背着箱子走过去,在棚子外取出了两块云绒布蒙在口鼻上。


    孙郎中蹲在第一副门板前面,掀起白布后手指头轻轻按在死者手臂上的一道伤口上。那伤口已经被何庄村的村民清洗过了,带着乌色的皮肉翻卷,三道平行的抓痕深可见骨,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


    把白布往下拉,露出死者的小腿胸口上同样有抓痕,小腿上的咬痕尤其明显,一圈牙印深深嵌进肉里,看起来不像狗和狼的牙印,倒是和豹子有些像,可大小又对不上。


    孙郎中深吸一口气解开腰带后,手指捏住死者衣襟的下摆,衣襟翻过胸口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周郎中在边上看了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死者胸前赫然一个大洞。肋骨断口参差不齐,创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心脏不见了!


    孙郎中把白布盖回去,直起腰来,和周郎中对视了一眼。他们走向下一副门板,掀起白布,同样的抓痕,同样的乌色伤口边缘,同样的胸口大洞。


    两个人沉默着把大棚底下十几副门板逐一查验过去。等最后一副门板上的白布重新盖好,孙郎中站直了身子。


    在场的几个村长围了上来等着他说话。


    孙郎中看着他们:“每个人的心脏都被掏走了。野兽伤人是直接咬开肚子先吃内脏,肠子会拖一地,肝和肺撕得稀烂,它们不会只挖心。”


    周郎中开口说:“而且死者都是青壮年,虽然有男有女,但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最小的也才十七。身体底子都很好,没病没伤。”


    “咬痕也不对。不是狗和狼的,倒是最接近豹子的牙印。但比豹子的齿距小了好些。豹子我见过,也替被豹子咬伤的猎户治过,豹的犬齿间距少说也有这么宽……”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大小,可这些尸体上的齿痕,比豹子的小了一点。”


    老村长听完孙郎中的话,转过身去,目光扫过晒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出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你们仔细想想,出事当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困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妇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我们家孩子她爹……”


    “出事前那天晚上,本来是和我一起在家里睡着的。睡到半夜,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可是怎么叫他名字他都不应,推他,他也感觉不到。就直直地站起来,着了魔似的就往外跑,力气大得吓人,我怎么拽都拽不住,把我拖到堂屋门口还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追出去,他人已经没影了。天亮了之后,村里人上山找,才……”嘴唇哆嗦了半天,用手抹掉满脸的泪水,“才找到了他的尸体。”


    一个汉子从夏家沟那边挤了出来:“我家那小子也是!今年刚满二十,那天晚上本来在家里睡得好好的,我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了,就听见堂屋那边有开门声。我跑出去一看,院门大敞着,那小子的背影已经跑到村道上了。我喊他名字,他头也不回,我光着脚追出去追了半里路,愣是没追上。天亮以后跟着搜山的队伍去找……”


    老村长低下头,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想了想才开口道:“这恐怕不是野兽伤人,是妖孽作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前有狼后有虎 “妖孽


    “妖孽作祟?”何村长往前迈了一步, 目光在老村长脸上停了片刻:“周家老哥,你说这是妖孽干的,那我倒要问一问, 那为何你们西宁村一个人都没死?”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几个村的村民都把目光看向了老村长。


    “本来我只觉得, 是你们村每晚都有巡逻队, 那野兽才不敢靠近。可你现在说是妖孽作祟, 那妖孽会怕巡逻队吗?几个后生挎着一根棍子在村子附近走来走去,就能吓得住那掏人心的妖怪?”何村长眼睛直直地盯着老村长。


    孙郎中听完何村长的话笑了一下:“不, 你可别忘了,我们村比你们村还多一样。”他的话还没说完, 人群中一个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


    夏家沟的村长还是个年轻人, 才二十出头, 额头上的青筋都急得凸起来:“多一样什么?”


    孙郎中被他这一打断也没恼。“我们村还供奉了老鼠奶奶。”


    “供奉了老鼠奶奶?这就对了!”何村长猛一拍大腿,声响把旁边大涯村的老村长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妖怪不敢去你们村伤人,就是怕老鼠奶奶知道!它能瞒过我们这些凡人的眼睛,可瞒不过她老人家!”


    他转身朝自己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快, 快去备香烛!把村里最好的供品都带上,我们这就去西宁村给老鼠奶奶磕头上香, 求她老人家开恩出手管管那妖怪,再这样下去, 我们几个村的青壮年可都要死绝了!”


    晒谷场上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原来还沉浸在恐惧中的村民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个村的人都跟在老村长的驴车后面,浩浩荡荡地往西宁村赶去。


    萧明和老赵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训练那十几个巡逻队的后生。


    就听见老赵在旁边“咦”了一声。老赵把搭在眉骨上的手放下来,眯着眼往村道那头看,看了片刻, 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萧哥,你看那边。”老赵伸手往远处一指,一下子把几个后生的注意力全拽了过去。


    萧明顺着老赵指的方向看过去,手里的竹竿被吓得差点脱手。


    村道那头黑压压地涌过来一大群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前头几个赶得急,还有好些人小跑着追在后面。


    “什么情况?”萧明把竹竿往旁边的后生手里一塞,定了定神,朝身后的巡逻队打了个手势,“都别慌,先看清楚再说。”


    等那群人又走近了些,萧明才从人群最前面认出了自家村长老头子的驴车,松了口气:“村长,你们怎么那么多人一起来了?”


    萧明迎上去,先扶了老村长一把让他从驴车上下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我差点以为是外头的人打进来了。”


    “我们去何庄村看了。”老村长从驴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车辕,站稳了才开口说:“周郎中和孙郎中全验过了,每个死者的心脏都被掏走了。也和我们知道的野兽的齿痕对不上,就觉得这不是畜生干的,而是妖孽作祟。”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又转过来看着萧明:“所以我把他们带过来,求求老鼠奶奶。”


    老村长带着一丝忧虑:“官道外头,大夏的军队还在搜着。见人就杀,这村里头又出了掏人心的妖怪,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哪一头都不是好惹的。”


    萧明用手搀着老村长说:“走,我带你们去庙里。”说着就朝老赵他们偏了偏头。


    老赵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丢,朝身后几个巡逻队的后生打了个手势。


    几个年轻人立刻会意,把村口的栅栏往两边拉开,让出条宽敞些的道来。老赵自己则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往后头走去。


    队伍后头跟着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老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何庄村老村长跟前,弯下腰,把老人家的胳膊从那个年轻后生手里接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您老慢着点,不着急,前面就是庙了,我扶着您慢慢走。”


    他偏过头,朝旁边几个巡逻队后生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他们都走了那么远的路了,快把老人家们都搀上。走不动的就背着,别让老人家撑着。”几个后生赶紧散开,一人搀一个,把跟在队伍后面的老人们都接了过来。


    萧明来到老鼠奶奶庙门口,看着老赵他们把老人搀到庙前的树下歇脚,这才转过身,推开了庙门,几个巡逻队的后生帮着分香。


    何老伯颤抖着接过香,在供台前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地面上,咚地一声响:“老鼠奶奶,我们何庄村死了四个人了,都是青壮年。心被掏了,胸口一个大窟窿,求您老人家帮帮我们,再这样下去,村里的年轻人都要死光了。”


    他说完,把香插进香炉里,额头往石板地面上重重磕了三下。上百号人的祈祷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摸不着的力量。


    舒瑶正坐在后山一棵老松树的枝丫上晃着腿,云云坐在树下上剥松塔,小灵芝趴在树丫上用松针编着小篮子。山里午后的阳光穿过松枝洒下,四周安静得只有松塔从枝头掉下的声音。


    一下子,舒瑶晃腿的动作停住了,上百号人的祈祷声,夹杂着恐惧、焦急和哀求,如林中的风、如山间的雾、透进她的耳朵里。


    脸上原来的悠闲一下子就消失了。嘴唇紧抿,眼神变得锐利。


    “舒瑶,怎么了?”云云最先发现舒瑶脸色不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松果放下来看着舒瑶。


    小灵芝也跟着抬起脑袋,关心地看着舒瑶的脸色,没敢多问。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舒瑶一下子从松树枝上跳了下来。“不过这几天晚上我都要出去,可能就不回来了。”舒瑶说完,不等她们反应,踮起脚尖在地上一点就飞向了山下。


    舒瑶隐去身形,轻轻落在庙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在庙前跪了满地的村民,“我已知晓此事,会在夜晚注意是否有妖怪在你们村附近伤人。”


    跪在庙前的人群被声音惊得同时抬起了头。何老伯更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额头又往石板上磕了下去,抬起来头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破了皮,渗出一道细细的血印子,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谢您,谢您老人家。”


    夜晚,来西宁村的其他村村民都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院门闩死了又拿木棍顶上,窗户关了又用破布塞紧缝隙。


    有人把锄头和柴刀搁在炕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有人整夜不灭油灯,缩在被窝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心惊胆战地等着妖怪出现。


    舒瑶来到几个村中间位置的一棵大树上,耸动鼻子全力分析着空气中出现的各种味道,反复筛查了好几遍,都没有闻见那股应该带着血腥味的妖气,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敢松懈。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那妖怪都没有出现。


    头两天,各村的人还硬撑着,但到了第六晚,大家都撑不住了。


    这一晚,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平时夜里叫个不停的青蛙,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月光照在路上如同被铺上一层薄霜。


    夜半时分,何庄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院门轻轻地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中先伸出一只脚,都没有穿鞋,赤脚跨出门槛,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上只套了一件外袍,衣襟松松垮垮地垂在两侧,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她的头发也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赤着脚走出院门,走到村道上,脚踩在碎石子上、踩在草茬子上、踩在冰凉的山路上,脚底慢慢被磨破出了血,月光下的小径上留下一串的血脚印,朝着山边走去。


    在树枝上蹲守了好几天的舒瑶,眼皮正沉沉地往下坠。


    一道夜风从山中吹来,风中裹挟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舒瑶的眼睛猛地睁开,困意像被一盆冰水熄灭。顾不上浑身的酸麻,双手在树干上一撑,脚尖点过树梢,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那股血腥味飘来的方向疾掠而去,那是何庄村后山的方向。


    风急急划过耳朵,舒瑶飞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拨开最后一层树梢,看清山边那片乱石坡上,一个年轻女子仰面倒在地上,散开的长发铺在碎石子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而在她身体上方,一团浓黑如墨的妖怪正俯下身子,它的右臂高高扬起,尖锐爪子在月色中泛着寒光,对着女子的胸口,正要狠狠地抓去。


    舒瑶加快速度想要赶紧飞到那姑娘的身边,可那爪子已经往下抓了过去,舒瑶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山坡的另一侧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在那黑色妖怪的侧肋上,将它整个身体撞了出去,摔在了土坡上。


    来不及细想舒瑶趁妖怪被撞飞的这一间隙,疾冲而下,落在年轻女子身边,一把将姑娘的身体从地上抱了起来,脚尖一点退出了好几丈远,把她拖到石坡边的一颗拐枣树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吃人心的妖怪原来是你 舒瑶右


    舒瑶右手两指并拢在姑娘身周的泥地上飞快地划了一道弧线, 指尖划过的地方在月色下泛出一圈金光,将这女子整个笼罩在了里面。


    做完这一切,舒瑶才抬起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扑出的冷汗, 抬起头朝山坡上那团黑影望去,就听见山坡上传来一声闷响。


    猛地转过头看见, 那道身影已经被黑影一爪抓中了腿, 整个人失去平衡, 倒在凸起的山石旁边。


    是辛白!此时他的腿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朝倒地的辛白直扑过去。爪子在月光下张开, 对准辛白的胸口就要抓去。


    辛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爪子抓向自己胸口。就在爪尖离他胸口就差一指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侧面劈来, 剑刃和爪尖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脆响。


    那妖怪被剑身震得往后弹开, 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后退了两步,前爪在山石上刨出几道沟痕。


    舒瑶持剑挡在辛白身前,剑身还在嗡嗡地颤动着, 虎口被震得发麻。转过头看向对面的那团黑影。


    两妖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那团黑影在月光下慢慢变幻,她站在乱石之上, 黑袍在半空中无风自动,骨饰在额头上来回晃, 居高临下地看着舒瑶,嘴角慢慢翘起来。


    “吃人心的妖怪原来是你。”舒瑶盯着那张脸, 眼睛里充满了震惊:“黎狸。”


    黎狸偏了偏头,骨头首饰跟着歪到一边发出轻响。带着几分不屑地看着舒瑶:“嗬,是我又如何,你能把我怎么样?”


    舒瑶不等黎狸把话说完, 提起长剑脚下一蹬,整朝乱石坡上那道黑色的身影疾刺而去。


    黎狸右手从腰间一探,一条黑色的骨鞭从腰间上甩了出来。在空中的时候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鞭梢带着一股血腥味直扑舒瑶的面门。


    舒瑶在半空中侧身一闪,鞭梢擦着她的耳边掠过,斩断几根发丝。舒瑶一翻手腕,手中的长剑向上削去,剑刃砍在骨鞭的缝隙里,擦出起一串火星。


    黎狸后退半步,抬起胳膊将骨鞭收回,甩了个花朝着舒瑶的腿缠去。


    两人打成了一团,在月色下纠缠得分不清彼此。舒瑶每次要将长剑逼近黎狸,鞭子如同毒蛇般缠来,逼得舒瑶不得不撤剑回防。


    黎狸的鞭子虽然长,但舒瑶的长剑近距离刺向她背后的时候就很难施展开,舒瑶几次剑尖都差点划开她的袍角。两妖在野地里打得有来有回,谁也没占到便宜。


    辛白靠在山石,腿上乌青色从伤口向上蔓延,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血管往上爬。看着坡上翻飞的两道身影,咬着牙用没受伤的腿撑着山石站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动作被黎狸捕捉到了。黎狸正借着舒瑶一剑劈下来的时候往后跃开,脚跟在碎石上滑了半步。


    舒瑶的剑锋砍在碎石上,收剑回身正要追击时,却见黎狸的身体急速地扭曲变形,朝着辛白奔去,那张苍白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舒瑶的模样。


    黎狸站定在辛白面前喊了一声:“快过来!”


    辛白错愕地盯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舒瑶。


    “不!辛白她是假的,不要相信她。”舒瑶叫着就从远处赶来。


    就在他愣神的一刹那,黎狸的身体却以舒瑶想不到的姿式猛地一拧,整个人化为一道黑影,绕过辛白,朝正从乱石坡上疾冲而来的舒瑶迎面扑去。


    舒瑶看见黎狸变作自己的模样站在辛白面前,心里急得如火烧一般,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可没想到黎狸会舍弃辛白,转身反而朝着自己扑过来。


    黎狸像一道闪电,利爪在月光下张开,直取舒瑶的胸口。


    舒瑶刹住脚步,想将剑横到胸前,可还是不够快。就在即将抓中她胸口的一瞬间,辛白猛地将舒瑶推了出去。他用没受伤的左腿猛蹬山石,整个人横扑过去,把她推出了那一爪的范围。


    黎狸的所有力道都贯注在爪尖上,爪子重重地扎进了辛白的腹部。


    辛白低头看见黎狸的手埋进了自己的腹部,只露出手背。黎狸把手往外一抽,带出一股滚烫的血,喷溅在地上。


    辛白口中涌出一股猩红,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捂着肚子双膝一软,侧倒在碎石之上。鲜血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他身下的碎石都被染成了红色。


    “辛白!”舒瑶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舒瑶把所有的力气全部攥进了握剑的手里,指节被捏得咔嚓作响,剑身上的微光在那一瞬间猛地暴涨,像是有人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提起长剑,整个人朝黎狸撞了过去。


    两妖又打了起来。这一次舒瑶的剑比刚才更快了,快得剑锋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残影。


    黎狸的骨鞭被一剑劈开,骨节在空中碎裂了两节,她的手腕一抖剩下的骨节重新合到一起,又猛地一甩朝着舒瑶的脚底扫过去,卷起一片碎石。


    就在舒瑶身体悬在半空、无处借力之时,黎狸的左手从黑袍袖子中抽出了一柄短刃。黎狸右手挥鞭,左手地握着那把短刃,朝舒瑶落地的方向飞去。


    骨鞭先近了舒瑶的身,舒瑶在空中急急拧身避开,剑气一荡把鞭梢震偏。落地的时候脚尖刚点到碎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把短刃已经来到胸前,刀尖正对着她的心口。


    就在这一瞬间,舒瑶看了一眼倒在乱石坡上的辛白。他腹部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把周围的土地都浸透了,再拖下去辛白会死的!突然想到了什么,收住了侧身的姿势,把自己的胸口迎向了那把短刃。


    短刃刺破了舒瑶的衣衫,刺入了她的皮肉,就在即将触到心脏的一刹那,一道金光从她胸腔里猛然炸开。


    短刃的刀尖撞在金光上,被金光击退了出去,那柄短刃在半空中碎裂,紧接着那道金光从胸口中脱离,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朝着天空飞去。


    舒瑶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按住胸前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衣襟,倒在了辛白旁边。


    辛白侧着脸贴在碎石子上,腹部的血已经把他身下全部洇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白得像纸苦笑了一下,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石头上。“看来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了。我这次回来的时候……还和玉面约定好了,要带她去积雷山下的城里玩的。那丫头连新裙子都缝好了,说等着我回去……看来要食言了。”


    舒瑶惨白着脸,捂着胸口的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偏过头看了辛白一眼,狠狠地瞪了一下。“你快闭嘴吧,节省一些力气。”


    黎狸被那道金光震得连退了好几步,回过神时金光已经飞远了。


    “哈哈哈……”仰天大笑,笑够了才低下头来看着舒瑶,眼眶里还残留着笑出来的泪花:“你们两个跟着那俩个老古董学法术,这么多年了,可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黎狸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手指举到月光下端详着,爪尖上还残留着辛白的血迹,在月色下泛着湿润的暗红。


    “你看我……吸收了长安城里的怨气,吃了人心,法力就如此高强。这城里城外死了多少人,满长安的怨气飘得到处都是。”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手上沾着的辛白血迹,闭上眼回味了一下:“吸收了它们能胜过我千年的苦修。”


    她把目光从舒瑶身上移开,转向了骊山深处:“那两个老古董,说什么要好好修炼法术,看不起吃过人的妖怪。泠盈那老婆子更是!我不过就吃了几个人被她发现了,她非要跟我说什么修行之道不可有违天道,还说我吃人心成不了大器。”


    “她还看不起我。你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现在呢?”黎狸冷笑一声摊开双手,黑袍在夜风里鼓起来,整个人站在乱石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舒瑶,眼睛里全是得意,“她的得意弟子现在是我的手下败将了,刚才要不是被你体内那道护心金光震了一下,你以为你凭手里那把破剑能挡得住我?”


    黎狸前迈了两步,爪子在月光下缓缓张开,五根利爪从指尖弹出来“舒瑶,你知道我为什么最烦你吗?”


    用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对舒瑶说:“明明爱财却要学着那些劳什子的神仙。明明弱得谁都护不住,还偏要护着山下的那些凡人!”


    舒瑶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胸前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又渗出血来,眼睛死死盯着黎狸:“不!你错了。我们成精本就不易,连开灵智都是老天赏的机缘,更要积攒功德才能早日成仙。你这样滥杀无辜,迟早要遭天谴!”


    黎狸一步一步走到舒瑶面前蹲下:“好下场?谁说我要好下场。我成精就是为了能随心所欲,想吃人心就吃人心,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


    指了指自己:“你以为我修炼这么久是为了像你们一样克制本性?可笑。那些凡人不过就是些蝼蚁,被踩死几只有什么好可惜的。”


    黎狸的话音未落,舒瑶的四肢上绽开了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


    舒瑶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伤口处的疼痛席卷而来,将所有的意识都搅成了一片混沌,嘴唇在剧痛中被咬破了,手指疼地深深插进地面,眼里的天空在快速旋转,月亮模糊成白色的光晕。


    辛白侧着脸贴在碎石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舒瑶的四肢被黎狸用爪子划开,急得用没受伤的左腿蹬着地面,手指抠进碎石缝,把自己的身体往舒瑶的方向拖,腹部伤口中的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色。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光芒从天上划过,砸他们的身边,周围的碎石被震得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格了一瞬,才重新落回地面。


    作者有话说:


    迫不及待地想让我们的哪吒早点见到大家,今天加更一章哦!天空一声巨响,哪吒闪亮登场。


    第47章 学不走我的精神状态 舒瑶定


    舒瑶定了定神, 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红色身影落在乱石坡上的一瞬间,看清了夜风中翻飞的混天绫,那踩在风火轮上的双脚, 还有右手握着的那杆火尖枪。


    提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软在碎石子上, 扯了扯被咬破的嘴唇:“老大你终于来了!”


    哪吒站在乱石坡上, 混天绫在身后如火焰般绕在肩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舒瑶”身上。哪吒看着她, 右手中的火尖枪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刺向黎狸的心口。


    黎狸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火尖枪已经从黎狸的后背贯了出去, 带出一片血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瞪大了眼睛看着哪吒的脸。


    “居然是哪……”没能把话说完。身体往后砸在碎石子上, 变回了一只巨大的黑色狸猫。


    哪吒手往虚空里一探, 五指从黎狸倒下的身体上空一抓, 一道冒着黑气的透明人影被他从尸体中拎了出来。


    那是黎狸的魂魄,此刻正在哪吒的掌心里疯狂扭动着、尖叫着。五指一合,魂魄便在掌心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从指缝间飘散而出。


    做完这一切,哪吒才转过身来,走到舒瑶和辛白面前。低头看着在地上躺着的两妖, 舒瑶四肢上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心口那道伤痕因为没有手的按压, 在不停得涌出鲜血,脸上白得连嘴唇都看不出颜色了。


    辛白看起来更惨, 身体侧躺在碎石之上,腹部的伤口把身下的石头全染成了暗红色,一条腿的裤腿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意识已经在半模糊的边缘, 嘴里含糊不清一直念叨着“玉面”“新裙子”的胡话。


    “这么一会儿就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哪吒蹲了身下来,从腰间的豹皮袋里掏出两枚丹药。


    先掰开了舒瑶的下巴,把丹药轻轻放进她嘴里。然后才转到辛白那边,将丹药塞进他嘴中。丹药入喉舒瑶身上那些翻卷的皮肉便慢慢合拢,渗出的血快速凝固,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辛白腹部的血也止住了,不再往外涌新的血,他半阖的眼皮动了两下,瞳孔重新有了焦距。


    “三坛海会大神!”辛白仰面躺在碎石子上,眼睛在看清哪吒面容的瞬间猛地睁圆。


    哪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辛白跟前手一扬,混天绫从肩头飞出去,红色长绫把辛白从肩膀到脚踝捆了个严严实实。


    辛白被捆得一脸茫然,还没来得及问整个妖就已经被混天绫凌空提了起来。


    哪吒又走到舒瑶身边,舒瑶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软塌塌地瘫在碎石子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舒瑶看见哪吒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地想撑起上半身,但是手臂刚弯了一下就疼得直抽气,只好又躺了回去。就看见哪吒慢动作似的慢慢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自己的膝弯,一只手托住自己的后背,把自己从碎石地上抱了起来。


    舒瑶的身子落进了哪吒怀里,身体都僵了一下。只能感受到托在后背上的那只手臂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舒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襟的边角,全力使出法力支撑着自己不变回原形。


    “老,老大。”


    哪吒蹙着眉头低头盯了她一眼:“你洞府在哪个方向?”


    舒瑶赶紧伸出一根食指往西边指了指,手指头因为失血还有些微微发抖:“往那边。”


    哪吒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脚下风火轮应声浮起,托着他的双脚缓缓升离地面,混天绫拎着辛白飘在哪吒的后面。


    “老大,你刚才怎么一下子就认出那个不是我啊!”舒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哪吒脖子上凸起的喉结。


    “你觉得呢?”哪吒没有看她,脚下的风火轮加速往西飞。


    舒瑶窝在哪吒怀里认真地想了想,突然笑出了声:“哈哈,我就知道!黎狸学走了我的外貌,但是学不走我的精神状态!所以你才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我了。”


    哪吒在空中顿了一下,低下头看见怀里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小脸,此刻却挂满了得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有没有可能……是她吃过人了,身上全是煞气?”


    舒瑶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凝固在脸上,悄悄地把脸往哪吒怀里一埋,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从哪吒胸口传出来一声闷闷的“哦。”


    云云正盘腿坐在洞府门口的坐垫上打坐。两团火光落在洞府门口的时候,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跑了过来。


    看到哪吒站在洞府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舒瑶,哪吒身后混天绫末端捆着一个裹得跟蚕茧似的辛白悬在半空中。


    云云的两只手伸到半空中,脚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完全不知道应该先帮哪一个才好。


    “云云。”辛白虚弱的声音从混天绫里传出来:“帮忙去一趟我家,叫我爹娘来接我一下。”一双眼睛里满是祈求。


    “好!我这就去!”云云如是大赦,转身就往辛白家洞府的方向飞,飞得比平时的速度更快。


    混天绫将辛白松开放在洞府地面上。辛白躺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伤口处丹药还在慢慢修补着他的身体,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他连翻身都费劲,只能继续望着天花板,期盼着自己爹娘能快点来把自己捡走。


    哪吒抱着舒瑶从他身边跨了过去,径直走进了舒瑶的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大一小两张床,站在两张床之间,哪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刚变回原型浑身是血的寻宝鼠,黄色奶牛花纹的绒毛被血糊得贴在身上,四条小爪子蔫蔫地蜷在胸前,仰着小脑袋半眯着眼睛看他。


    “你睡哪儿?”


    舒瑶从他掌心里探出小爪子,指了指自己的仓鼠窝。小老鼠已经累的睁不开眼了,背在接触到云绒垫子后就缩成一团,就埋里面不动了。


    哪吒蹲在仓鼠窝前盯着窝里缩成一团的黄色小毛球,帮忙把仓鼠窝里的小被子轻轻给舒瑶盖好,才站起身出了房间。


    哪吒踏出房间没一会儿,洞府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妇人压抑不住的抽泣,辛白的爹娘几乎是扑进洞府来的。


    辛白爹跑在前面,腰带系歪了也没发现;辛白娘跟在后面,眼眶红得跟熟透的李子似的,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一进洞府就看见了躺在石板地上的儿子。


    辛白裹着半截血透的衣袍,腿上的布条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脸色惨白,嘴唇灰白,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冲她笑。


    辛白娘眼里的心疼就抑制不住地往外冒,眼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到底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石板地上。往前迈了一步就想扑过去,被辛白爹一把拽住了胳膊。


    辛白爹深吸一口气,拽着妻子的手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个大礼:“小妖见过三坛海会大神,多谢上仙出手救我儿性命。”


    辛白娘也跟着弯下腰去,帕子还攥在手心里,泪水又滑掉下来砸在地上。


    哪吒看了他们一眼,手抬了一下语气淡淡地道:“不必多谢。快带他回去吧,我已给他服过丹药,但到底是受了重伤需要好好养些日子。”


    辛白爹连声道谢,这才扶着妻子快步走到辛白身边。


    辛白娘一蹲下来就把儿子的手攥进了自己手心里,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去摸他额头,摸完了又去摸他腹部的伤口,手指头在衣服破口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就怕弄疼他。


    辛白被娘亲摸得不好意思了,哑着嗓子说:“娘,我没事,就是好久不能去积雷山了。”


    辛白娘狠狠瞪了一眼辛白:“都这副样子了还没事?你管这叫没事?你现在哪也不去了,给我在家好好养伤,玉面那边回去用信鸦给她寄封信,她知道后会体谅你的。”说完她又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辛老娘又攥着儿子的手看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退到一边让出位置。


    辛老爹蹲下身,把儿子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小心地把儿子从石板地上背了起来。


    辛老爹背着他走出洞府,辛老娘跟在后面,一只手虚扶着儿子的后背,一家三口的背影在洞府门口被月光拉得老长,辛老爹回头朝哪吒点了点头,从朝着自家洞府的方向飞去。


    哪吒走回舒瑶的房间,看着仓鼠窝里那只黄色的小毛球正把自己蜷成一个圆,背上的毛随着呼吸起伏,偶尔四只小爪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蹬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哪吒蹲下来,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舒瑶的脑袋。指尖陷进头顶那撮软塌塌的绒毛里:“你这呆子。”哪吒怕吵醒舒瑶,又觉得不骂她两句自己顺不下心里这口气:“为了救他,故意放弃抵抗,让那短刃刺破自己的胸口,破了我给你施的保命咒,你的胆子可真大啊!”


    作者有话说:


    黎黎:家人们谁懂啊!我以为金光最多引来骊山两个老古董,都做好了嘲讽一顿溜走的准备,结果来的居然是哪吒,嘎巴一下就死在那了,反抗的时间都没有,他连我的魂魄都不放过,直接捏碎了。


    第48章 还活着 天蒙蒙


    天蒙蒙亮, 骊山脚下的何庄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了。门板一下子砸在土墙上,一个妇人光着脚从院里冲出,经过院门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身后紧跟着一个汉子, 也是光着脚,外袍只来得及套了一只袖子, 另一只袖子空荡荡地在风里甩。这会儿那汉子黑红的脸上底下透出灰白。


    “妮儿!妮儿!”妇人边喊边往山边的方向跑, 脚踩在碎石子上硌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汉子追在后面,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声,院子门口站着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还光着屁股,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 三个娃娃都在哭, 哭声叠在一起,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去村长家!快去叫村长带人上山!”汉子冲最大的那个娃娃喊了一句,然后转身追着自家婆娘往山边跑去。


    何村长刚起床披着外衣、正蹲在院门口拿凉水洗脸,就听见村道上传来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脸都没擦干, 就抄起靠在院墙上的锄头就往外走。路上碰见隔壁两个同样被哭声惊动的后生,三个人一路小跑赶到村东头,只看见三个娃娃蹲在院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别哭, 快山上去找!”何村长让两个后生往山边跑,自己蹲下来把最小的娃娃抱起来, 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跟着往山边走,心里却沉得像灌了铅。又来了, 才消停了这么几天,又来了。


    跟着那个妇人跑到山边的汉子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村民,终于在一片石坡边的拐枣树下找到了大妮。


    她闭着眼睛躺在树下,脸上没有血色, 嘴唇微微发着白,脚底有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凝结成几道暗红色的细线,头发散在碎石子上。


    妇人扑到姑娘面前,双手哆嗦着去摸她的脸,摸完了脸又去摸她的手,摸了半天往后一倒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嘴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话:“还活着、还活着。”


    汉子蹲在姑娘旁边,把外袍脱下来裹在闺女身上,红着眼眶反复用粗糙的手掌去搓闺女有些冰凉的指尖。


    何村长抱着孩子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把怀里的娃娃放下来,三个孩子扑到姐姐身上,扯着她的衣袖又开始哭。


    何村长撑着腰喘了两口气,眯着眼往姑娘躺着的方向看,拐枣树的根部有一圈淡金色的光纹,正在晨光里慢慢变淡。他看见了,朝西宁村的方向望了一眼。


    姑娘被家里人背回了村,裹着汉子的外袍趴在娘亲背上。


    西宁村村长和周郎中和还有郎中听到消息赶了过来,轮流给她号了脉,又掰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看完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才松了口气。


    孙郎中放下药箱,对焦急守在床边的一家老小说:“脉象平稳,气色虽虚但元气未损。好好睡一觉自然就醒了。身上没有外伤,脚底的划伤是走路磨的,浅得很,抹点药膏两三天就好。”


    妇人听了又掉下眼泪来,这回是彻底放心的泪,她一边哭一边笑,拿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来要给两位郎中磕头。


    周郎中赶紧把她扶住,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们。你家姑娘能活着回来,跟咱们几个可没关系。”


    “周老哥,跟我过去一趟!”何村长从发现大妮的乱石坡方向大步走回来,脚步还没站稳就朝老村长和周郎中、孙郎中挥了挥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比平时高了不少。


    老村长刚帮着把姑娘一家安顿好,正蹲在何村长家院门口的石墩子上喝口水,听见这一嗓子,就把水瓢往桶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周郎中和孙郎中正在旁边收拾药箱,闻言也停了手上的动作,各自背起药箱子跟了上去。


    “怎么了?”老村长追上何村长的步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在发现大妮的边上,再山里走个百十来步,一片乱石窝子里头,”何村长边走边比划,手指头往山边的方向指了指:“找到了一具野兽的尸体,应该是才被弄死的。”


    何村长扭过头来看了周郎中和孙郎中一眼:“你们去瞧瞧那东西的牙口和爪子,看看那些人是不是被它吃的。”


    跟着何村长绕过发现大妮的那棵拐枣树,再往里走了约莫百十来步,几个人看见了那具野兽的尸体。


    它趴在乱石之间,黑色的皮毛上沾满了碎石屑和干涸的血迹。体型比狗大上不少,四肢蜷着,尾巴拖在身后,爪子上还残留着未干透的血迹,最触目的是它胸口那个窟窿……


    几人对视了一眼。老村长蹲下身,拿手比了比那东西的体型,又看了看它的爪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周郎中和孙郎中放下药箱,一左一右蹲在尸体两侧,各自从药箱里取出云绒布蒙住口鼻,然后伸手翻开了它的嘴。


    孙郎中拿手指量了量上颚犬齿的间距,又对比了下颚齿排的弧度,把手指从它嘴边拿开后,又轻轻拈起它一只前爪,仔细比对着爪尖的形状。


    周郎中则捏着它的下颚左右转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抬起头,朝对方点了点头。


    “这只猫嘴上的齿印和爪子,和之前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对上了。”周郎中站起来,把云绒布从脸上解下来叠好放回药箱里:“全都对上了,之前那些人就是它吃的。”


    何村长听完这话,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周郎中,再看看孙郎中,指着地上那具比狗还大一圈的东西:“郎中你们莫不是在逗我?谁家猫能长这么大?咱村里最大的狸花猫也就比鞋长一截,这东西快赶上一头小牛犊子了!”


    “所以之前我猜是妖怪出来伤人啊!”老村长指着地上那具黑猫尸体:“你看这不就对上了。”


    何村长服气地点了点头,朝老村长竖了根大拇指:“周老哥,还是你料事如神啊!”


    老村长摆了摆手,蹲下身去又看了那黑猫一眼,然后抬头问何村长:“这附近还有什么痕迹吗?”


    “有!”何村长往西边一指,拔腿就走,“你看这妖兽的边上就有一个石坑,像是被什么砸出来的,再过去一点还有两处血迹,已经快干了,看着不像是一个人流的。”


    周郎中把药箱往肩上一挎,走了上去:“我们去那两处血迹那看看。”


    几人跟着何村长绕过石坑,来到那一处血迹旁边。这里有两处独立的、轮廓清晰的血痕,中间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一处略大,一处略长,周围的碎石有明显被身体碾压过的痕迹。


    周郎中蹲下来,看了看周围碎石散落的角度和方向。孙郎中则在他对面蹲下,目光在地上的碎石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眼神一凝,从碎石缝隙里拈出一小撮白色的东西。


    这是一小撮皮毛,根部沾着干透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色光泽。他把那撮毛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手指捻了捻毛尖的质地。


    “这是狐狸的皮毛。”孙郎中把那撮白毛放在掌心里摊开给几人看,“从毛的长短和柔软程度来看,是腹部的软毛。这处血迹……”指了指那摊略大的血痕,“应该是腹部受伤留下来的,旁边这处略长的血迹,也就是说,这只狐狸腹部中了一击,腿上也伤了一处,倒在这里过。”


    两位郎中从辛白的血迹旁站起来,跟着何村长来到另一处血迹跟前。这里的血迹分散在四处碎石上。


    孙郎中蹲下来,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然后指给周郎中看:“像是四肢受伤,血分别从四个位置滴下来的。”


    周郎中蹲在他旁边:“老哥,”转向老村长,声音压低了几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昨晚在这里出手的不止一位。除了老鼠奶奶,还有一位。”


    “这看起来两位仙家都受了伤,还不轻啊!”老村长蹲在两处血迹中间,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的担忧都压不住。


    “真的是太感谢两位神仙了!”何村长站在一旁,看看地上的血迹,脸上写满了感激。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眼睛发亮地看向老村长,“周老哥,你说我们在这里给两位仙家建一座庙怎么样?就在这乱石坡上,立两尊像,一尊是老鼠奶奶的,一尊是那位白狐仙家的。咱们几个村一起供奉,以后逢年过节几个村的后生都来磕头上香!”


    老村长听完,望着那两摊血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两位仙家都出了手,都受了伤,这份恩情不能只记在心里,得有个让后人记得住的地方。”


    何村长重重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准备香烛供品。周老哥你带路,我们一起去西宁村,去庙里求老鼠奶奶给句话。”


    “哎!不急不急。”老村长伸手拦住了何村长转身就要往山下跑的脚步,把他拽住了,“你也不看看那两位仙家昨晚打了一夜,伤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血迹还没干透呢。人家这会儿怕是刚包扎完躺下歇着,你这边就敲锣打鼓地上山建庙,不是扰了恩人的清静?”


    何村长被他这么一拦,发热的脑子凉了半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那你说啥时候去?”


    “等过了今天吧。”老村长松开他的胳膊:“让两位仙家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咱们先回村把大妮照顾好,再把各家各户的香烛供品归拢归拢,明天一早再去庙里磕头上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好好算算账 骊山深


    骊山深处, 一只黑色的信鸦从密林疾速飞出,朝积雷山的方向掠去。


    “为什么要我和牛魔王成亲!”玉面的声音又尖又颤,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终于啪嗒一下砸落在地板上:“他有妻有儿,年纪和爹都差不多大, 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不是说要你嫁他, 是要让他入赘, 让他来积雷山护着你。”万岁狐王站在女儿面前,用最后的耐心劝说着玉面:“也不是现在就要你们在一起。你知道爹这副身板熬不住多久了, 爹这条命是从当年那场大战里捡回来的,能撑到今天已经是跟老天赊了又赊的债。等爹不在了, 积雷山这么大的家业, 谁来护你?”


    “我不!”玉面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门框上,撞得门板咣当一声响,眼眶通红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万岁狐王:“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不要牛魔王入赘,让辛白入赘不行吗?”


    万岁狐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耐心:“辛白那小子, 背后没有靠山,自己实力也不行, 他拿什么护你?真到了积雷山风雨飘摇的那一天,他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让爹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


    “我不要牛魔王!我就要辛白!”玉面哭着喊出这一句, 猛地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门板重重撞在门框上,玉面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越来越远。


    万岁狐王捂着胸口,慢慢坐回在椅子上。胸口钝痛的旧伤让他又开始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是玉面站在门口, 脸上添了新的恐惧,带攥着一张信纸,纸边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隐约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爹!辛白寄来信说他和舒瑶受了伤,差点死了!我自己飞得太慢了,你快带我去骊山!”


    舒瑶一觉睡醒用手搓了搓眼睛,慢慢睁开眼,就看见哪吒侧躺在房间里那张大石床上,一只手支着脑袋,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老大,你怎么还在啊?”舒瑶刚睡醒趴在仓鼠窝里仰起自己的小脑袋,两只眼睛眨了眨。


    “怎么,那么想我走?”哪吒支着脑袋带着一丝不满,“这次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虽然那颗丹药让你的皮肉愈合结痂了,但根基的损伤可不是一粒丹药就能补回来的。我这段时间会在你身边盯着你养身体,省得你又逞能。”


    舒瑶把两只小爪子搭在窝口边上,脑袋从窝里探出来,耳朵抖动了两下:“我怎么会想您走呢!您在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就多谢老大您照顾我了。”


    哪吒看着这模样有些不爽,眉头皱了起来,从石床上坐起身,伸手在舒瑶脑袋上弹了一下但力道很轻,嘴上却是凶巴巴的:“好好说话!突然这么客气干什么,一听就知道你没有憋什么好事。”


    舒瑶被弹了脑门,爪子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往哪吒手边蹭了蹭。


    “现在你醒了,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账。”哪吒的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踩着地面,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仓鼠窝里的舒瑶。


    “你来说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躲开那把短刃?”他直视着舒瑶的眼睛,不给她有任何逃避的机会,“我看见你明明可以躲开,以你的身法再往边上躲一些就够了。但你收住自己要侧身的动作,反而迎了上去,这是怎么回事?”


    舒瑶扒在窝口的两只小爪子僵了一下。耳朵往后抿了抿,尾巴也不摇了,整个鼠球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声音里多了几分心虚:“老大你看得见当时的情况啊?”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就是看辛白流了那么多血,趴在地上快不行了,腹部的伤口又止不住血。本来我和黎狸修为差不多,多斗一会儿肯定能赢,但等我打赢了再回头救辛白,他早就流血流死了。”


    舒瑶的声音越说越轻:“我就想着赌一把。把那保命咒触发了你就一定能感应到,我想着只要你来了,辛白就不会死。”


    哪吒听完眼睛里涌出一股怒火:“赌一把?你拿自己的命用来赌一把?”哪吒猛地站起来,在舒瑶那张大石床前踱了两步,混天绫在他肩上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在半空中飘动着。


    舒瑶把脑袋往窝口缩了缩,只敢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和一对耳朵,小心翼翼地看着哪吒来回走的身影。


    “你在赌什么?”哪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只手指戳着窝里的舒瑶,戳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带着满满得火气,“赌我赶过来之前黎狸的爪子不会先一步掏了你的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保命符飞得慢了半息,万一我被别的事绊住了脚,万一黎狸不是抓你的四肢而是直接掏了你心,你现在就不是趴在这个窝里跟我斗嘴,是躺在外头那摊血里等着我来给你收尸了!”


    舒瑶被哪吒吓得把脑袋往窝里缩地更厉害了,耳朵被吓得完全贴在了脑袋上,整只鼠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小黄毛球。过了好一会儿,舒瑶才很小声地说:“可是老大你很快就来了啊。”


    “我是来了!”哪吒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深吸了一口气,蹲到仓鼠窝前,把自己放到和舒瑶一样的高度。


    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舒瑶脑袋顶上,把她的绒毛压下去一个小坑,“我来了那是因为你运气好。运气这东西,不是每次都管用的。今天管用,下次呢?再下次呢?你还能次次都拿命去赌?”


    舒瑶被他按着脑袋,一动都不敢动,她从哪吒的指头底下抬起眼,看向他还在生气的脸。“老大,”放软了声音,从窝里探出小爪子,轻轻搭在哪吒的手指上,“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哪吒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还是会扑上去。你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了。所以在你身子彻底恢复前,你都得跟着我。”


    “好的!”这一嗓子答应得很是干脆,和刚才那个缩在窝里的心虚鼠简直判若两鼠,“在我身体恢复前,我一定寸步不离地跟着老大!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哼。”哪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哪吒把按在她脑袋上的那根手指收了回去,站起身抱起手臂看着她:“你最好是。”


    “别光嘴上说得好听。”他把竹椅拉过来,在仓鼠窝前面坐下,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伤好之前不许乱跑,不许偷偷练功,不许趁我不注意溜下山去看你那几个村的村民,我好不容易才收了你这么一个小弟,可不想你那么快就没了命!”


    “老大,那这段时间你住哪啊?”舒瑶把两只爪子扒在窝沿上,歪了歪头觉得自己好像问得不太委婉:“老大,我这洞府你也看见了,除了这个房间,外面就是堂屋和云云她们平时打坐的地方,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我?”哪吒往竹椅背上一靠,下巴朝舒瑶房间里那张大石床扬了扬,“我就睡你这大石床上就行,行兵打仗的时候连像样的床都没有,现在有这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我不挑。”


    哪吒的目光看着舒瑶她那两只强撑着扒在窝沿上前爪,最后落在那双还在骨碌碌乱转的眼珠子上:“正好可以时时刻刻地监管你。”


    “这里会不会太过简陋了呀?”舒瑶仰着头看了一眼那张光秃秃的大石床,又看了看哪吒:“而且我们孤男寡女的住一个房间,传出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哪吒听完舒瑶扭扭捏捏地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仓鼠窝里那只正用爪子扒拉着垫被、耳朵微微发红的小毛球。


    “我不嫌这里简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脑门上,把整只鼠点得往后仰了半分:“还有什么叫孤男寡女?你就是一只小老鼠,和我睡一个房间不碍事。”


    “啊~”舒瑶被堵住了所有反驳的空间,自己确实就是一只小老鼠,顿时泄了气,整只鼠无奈地往后一倒,仰面朝天倒回了自己的仓鼠窝里,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上那块浅黄色的软毛,鼠实是没招了。(这个鼠是故意写的,不是写错)


    哪吒看着舒瑶这副躺平的赖皮样,没绷住笑了一下,伸出去的那根手指收回来,往竹椅背上一靠,残存的那点火气终于彻底散干净了:“乖乖躺好。在伤没好之前,耍赖没用,撒娇也没用。”


    “知道了~”


    哪吒看着在窝里四仰八叉躺着、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答话的那只小毛球。


    “好了,不逗你了。”他站起身来,把滑到肩头的混天绫往后一撩,往洞府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外面来人了,我出去看看。”


    舒瑶竖起耳朵听了听,洞府外头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下子就听出是谁来了,从仓鼠窝里坐了起来:“是玉面她们来看我了!”


    哪吒看舒瑶激动的样子,撩开竹帘就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这里就剩你跟我了 洞府外


    洞府外, 玉面刚从辛白家那边赶过来。万岁狐王被女儿一路拽到舒瑶洞府门口,还没站稳就看见从舒瑶洞府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踩着一双风火轮,肩头披着混天绫, 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周身的气势跟这座朴素的小洞府完全不搭。


    万岁狐王的瞳孔猛烈地震了震, 对着哪吒行了一礼:“积雷山万岁狐王, 见过哪吒三太子。”


    哪吒站在山洞口点了点头, 侧身让开一条路:“进去吧。”


    玉面已经等不及了,朝哪吒匆匆弯了一下腰就算是行礼, 就一头扎进洞府,撩开竹帘冲进了舒瑶的房间。


    玉面身后还跟着的云云还行得有模有样, 小灵芝则被吓得弯着腰连脑袋都不敢抬, 行完礼两个人像屁股后面有野兽在追一样, 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嗖嗖两声全钻进了帘子后面。


    小灵芝跑得太急,还被帘子绊了一下脚, 差点摔个跟头,被云云一把拽住后领拖了进去  ,竹帘哗啦啦地晃着, 把厅堂里站着的两个大男人晾在了一边。


    万岁狐王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转向哪吒拱了拱手:“小女顽皮,让三太子见笑了……”


    “舒瑶!你怎么样了?”玉面一冲进房间就直奔仓鼠窝, 蹲下来把脸凑到窝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怎么伤得比辛白还严重,他都还能维持住人形,你怎么直接变回原形了!四肢的毛都掉了那么多, 要多久才能长回来啊。”玉面心疼得不行,伸手想去摸舒瑶的爪子又怕碰疼了她,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我当时看见你浑身是血地被三太子抱回来,都快吓死了!”云云从玉面身后挤过来,半蹲在仓鼠窝另一边,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早晨残留的惊恐,“你那只爪子上的血顺着毛往下滴,滴了一路,我还以为你……”


    “三太子的模样太吓人了。”小灵芝从云云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两只小手扒在窝沿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外头的哪吒听见。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舒瑶低头看了看自己四只爪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老大说我恢复前都要在他身边老实待着。”


    云云本来蹲在玉面旁边,正伸手帮舒瑶把仓鼠窝边的小抱枕挪位置,听了这话手指头一顿:“这段时间三太子都在这啊?那我这段时间就去小灵芝那住吧。”云云把抱枕放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一个体贴的微笑:“就不打扰你们了。”


    舒瑶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被朋友抛弃了的悲愤:“你这就这样要走了?云云,你怎么能就留我一个人在这!”


    “我也怕三太子啊。”云云又往后退了半步,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朝竹帘的方向瞄了一眼,确定外面没动静才压低声音飞快地辩解,“你是没看见他着抱你进来时候的浑身煞气,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怕留在这里一个不小心就被三太子打成一堆碎石了。”


    舒瑶看着云云已经把视线移到了洞壁上,假装在研究那颗夜明珠的纹路。


    又看看小灵芝,小灵芝看见她看过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身子,手里攥着云云的衣角,眼神躲闪,嘴里无声地在祈祷舒瑶千万别点她的名。


    再看看蹲在窝边还没从心疼里缓过来的玉面,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玉面。


    玉面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回望舒瑶的眼神里倒是充满了同情,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揉了揉舒瑶头顶那撮塌了的绒毛:“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舒瑶,”玉面把揉她脑袋的手指轻轻收回来,声音温柔到舒瑶一听就知道不对劲:“我得陪我爹了。他刚才在洞府外面站了那么久还没进来,胸口那旧伤也不知道犯了没有,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你放心,我让他带了好多东西过来,补气养血的灵药、续筋接骨的药膏,我回辛白家归整归整明天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她站起身,弯腰轻轻碰了碰舒瑶的耳尖,然后果断转身走了出去。竹帘外面传来了玉面甜甜脆脆的声音:“爹爹!你把给舒瑶带的那几盒灵药放在哪里了?快帮我找找。哦!对了我今天想跟爹一起去辛白家住,晚上还要给你捶捶肩。”


    舒瑶趴在窝里,听着外面玉面用甜到发腻的嗓音把万岁狐王往外头支,连捶肩事都搬出来了,把脑袋往被窝里一埋,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云云和小灵芝见玉面已经找了借口溜之大吉,两个人才反应过来,玉面这招使得太绝了,现在舒瑶房间里就剩下她们俩了。


    “那个……玉面!”云云一把拽起小灵芝的手,转身就往外面追:“我们也要再去一趟辛白家,等等我们啊!”


    小灵芝被云云拽着跑,两条小短腿差点跟不上,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舒瑶喊了句:“舒瑶等你恢复了,我们再来看你!”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舒瑶趴在仓鼠窝里,听到客堂里隐约传来万岁狐王被玉面拽着往外走一边向哪吒道别的声音。


    竹帘又被人从外面撩开了。哪吒倚在门框边上,一手撩着帘子,目光落在窝里那个生无可恋的小黄毛身上,嘴角向上扬起。


    “这下好了。云云跑了,小灵芝溜了,连你那个哭哭啼啼的玉面都连夜扛着她爹逃跑了。”哪吒故意把语调拖长了几分,眼里的促狭都快要溢出来了:“怎么办呀……他们全跑了,这里就剩你跟我了。”


    “……”舒瑶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认命地把脑袋往窝里一拱,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耳朵和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她们都是怕你才这样的,你把我的好朋友们全吓跑了,不管!你得赔我。”


    竹帘在他身后哗啦哗啦地晃了几下,哪吒走进房间,在仓鼠窝前面坐下:“赔你什么?”


    舒瑶歪过头,一只眼睛从爪子缝里露出来。歪着头看了看哪吒:“那赔我……帮我剥核桃。”说着戳了一下哪吒的指节,语气里带着无赖劲儿:“我现在太虚弱了,连核桃壳都咬不开。”


    哪吒低头看了看那只耍无赖搭在自己手指上的小爪子,没有把手指抽走,挑起一边眉毛:“你不是刚说完我太吓人么,现在又不怕了?”


    舒瑶立刻把爪子收回去,双手捧着放在胸前:“那是因为我知道老大你最好啦!我才不会怕你呢!。”


    “就这一次。”哪吒说着,目光扫过小茶台上摆着的几颗核桃,随手拿起一颗轻轻一捏,掌心里的核桃壳在他指间碎裂,将完整的核桃仁搁在舒瑶伸过来的小爪子上:“剩下的等你伤好了自己剥。”


    舒瑶低头抱着那颗比自己爪子还大的核桃仁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老大你真好。”


    “少拍马屁。吃完早点睡觉,别以为多夸我两句就能再骗一颗。”


    舒瑶把爪子上最后一块核桃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两下咽干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皮毛上糊着干涸的血迹,把她原本漂亮的黄色奶牛花纹粘成一绺一绺的,肚皮上那撮浅黄色的软毛更是被血浸透又干透后硬邦邦地支棱着。


    把两只前爪搭在窝沿上,委屈巴巴地说道:“老大,我什么时候能洗澡啊?我身上都是血痂,黏在毛上好不舒服。”


    “洗澡?”哪吒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身上的血痂还没掉干净,就想着洗澡?”


    舒瑶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有松开扒着窝沿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可是身上真的好痒,血痂结块把我的毛都揪住了。”


    哪吒看着她撒娇的模样,实在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转身出了房间。


    舒瑶趴在窝里竖起耳朵,听见哪吒在堂屋那边一顿翻找,不多一会儿竹帘就又被撩开了,哪吒端着一盆温水和一块干净的云绒布走了进来。


    哪吒把水盆搁在竹椅旁边的小木桌上,将云绒布在温水里浸透后拧到半干,朝舒瑶伸出另一只手:“爪子。”


    舒瑶愣了一下,赶紧把一只前爪搭进他掌心里。


    哪吒用温热的湿布擦过她腿上一片被血糊得硬邦邦的皮毛,血迹被湿布晕开,露出底下浅黄色的绒毛。舒瑶感觉到温热的湿气和指节偶尔擦过皮毛时带起微微酥麻。


    “伤口不能沾水,我给你把没受伤的地方擦一遍。洗澡就先别想了,再忍几天。”哪吒湿布擦过舒瑶胸口上那道干涸的血痕时,动作都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她。


    舒瑶把下巴搁在哪吒的手指上,眯起眼睛,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哪吒擦完舒瑶身上最后一道血痕,把湿布搁回水盆里,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毛球。


    整只鼠趴在哪吒的手掌上,四只的爪子软塌塌地摊开,肚皮贴着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隔着皮毛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有规律的心跳。用拇指轻轻拨开舒瑶耳朵上沾着的一小块碎血痂,把舒瑶慢慢放回仓鼠窝里盖好了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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