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朱见深听说这个消息, 叫人瞒着万贞儿。
“以免她伤心,待她身子彻底好了之后,再缓缓告诉她。”朱见深吩咐。
内侍连声答应, 原本末成年的小孩子夭折,在宫里动静就很小。加上小公主未满周岁,连名字都没取,封号也无, 更是悄无声息。加上太子发了令,叫瞒着万侍长,众人也只是缄默。是以连着两个月,万贞儿都没察觉此事。
养了些时日, 万贞儿身子已经大好了, 临到腊月,她格外惦记着朱见深的生辰。知道今年是太后新丧,不会有大动静, 她便自己挽袖做了几样小菜、预备下长寿面的材料,叫点燃了一只炉子在里间,等夜里朱见深归来,与他单独庆生。
傍晚的时候, 断断续续下起雪了。
朱见深去乾清宫与坤宁宫、以及周贵妃宫中各自请安, 待用饭完毕, 雪已经下得紧了,纷纷扬扬。一路的寒冷, 在瞧见东宫的光亮时褪去。
万贞儿提了一盏琉璃灯, 在檐下等他,见了他便笑着相迎:“我们的寿星可算回来了。”
望见她的那一刻,朱见深的心瞬间柔了下来, 握住她的手,冷冷的,便蹙起眉头:“等了多久。”
“就一会儿,特意等你过生辰,不许摆脸子。”万贞儿道,“快进来,里边暖和着呢。”
殿外风雪飘飘,殿内温暖如春,还有着饭菜淡淡的香气。万贞儿叫其他宫人替朱见深脱了外衣,洗手预备用膳,自己则忙不迭到炉子旁开始下长寿面。
水滚开,氤氲着白气。朱见深命其他宫人退下,独自坐着,静静凝视着忙碌的万贞儿。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回到过去,景泰年间的时候,那是她也是这样与他过生辰。真好,不管岁月年号如何变换,她还在他身边。
“来,趁热先吃长寿面。”万贞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桌。
朱见深道:“贞儿你也坐。”
“这……不大合规矩。”
朱见深便拿一双黑瞳委委屈屈望她:“我生辰呢。”
这小子,过了年都要十六岁了,偏偏还是这样爱撒娇。万贞儿对他这可怜巴巴的眼神一向有些招架不住,见屋里头也没有其他人,便倚着他的意思坐下。
“好,都依你。愿我的见深长命百岁。”
她一坐下,朱见深就笑了。
“贞儿也吃,沾沾长寿面的喜气。”他拿箸儿夹了一半长寿面分与她。“我长命百岁,你长命一百二十岁。”
万贞儿听了噗嗤一笑:“长命一百二十岁,岂不是成了老妖精了。还是长命百岁听着顺耳。”
朱见深正色道:“不行,你一定要多活些年岁,比我活得长久。要是你走在我前头,我也活不下去的。”
“呸呸呸,”万贞儿急得捂住他的嘴,“童言无忌,不许说这样的话!”
朱见深视线往下,瞥见她的手盖在自己的唇上,睫毛微颤。
依着他的计划,等他将来登基,一定要将她封为皇贵妃,然后仿照祖母的例子,废后,立她为后。她原本就年长自己些岁数,自然要活得更长久些,这样才能同生共死,将来下到碧落黄泉也在一起,永不分离。
“听见没,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万贞儿絮叨,却感觉掌心微微一热,原来朱见深竟然往后退了些,又往前贴紧,再触碰到她时,仿佛是轻吻她掌心一般。
万贞儿心下一惊,连忙把手收回,定了定神看朱见深,却见他似乎毫无察觉,甚至歪了歪脑袋,似乎不解为何她忽然把手拿开。
所以,是错觉罢。万贞儿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低头道:“所谓一语成谶,兆头不好的话,不要说,尤其是生辰这种时候。”
“知道了。”朱见深笑望着她。然后不再说这些话,与她一同用膳。
他的生辰本就在腊月,过几日便是春节。思量着介时万贞儿多半会去给樊顺妃拜年,瞒不住,朱见深特意选在除夕前一日,同万贞儿透露了风声。
“我记得你似乎与樊娘娘要好?”
万贞儿正在替他束腰带,闻言道:“奴婢只是奴婢,不过确实觉得樊娘娘亲切,说起来,好一阵没见她了。小公主这时该会说话了罢。”
她只当是闲话家常,却听见朱见深轻轻叹了口气:“小公主前些天走了。”
“走去哪儿……”万贞儿猛地抬起头。
朱见深道:“那时你病着,我也忙,忘了说这回事。今日忽然想起了。贞儿,这是没法子的事,你莫要伤心。”
万贞儿怔了片刻,低头替他将衣裳下摆整理好。“谢殿下关心。”
除夕宫宴,万贞儿跟在朱见深身后伺候,未曾瞧见樊顺妃的身影。次日元旦,也未见着她。
万贞儿心里难过,一是为樊顺妃,她是亲眼瞧见樊顺妃有多么疼爱她的女儿,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成为皇妃也没有这个女儿叫她来得高兴,如今丧女必定伤心欲绝;二是恼自己,偏偏那个时节病了,以至于没有及时听说消息——她没有办法责怪太子,他也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况且太子确实事多,忘了也是情有可原。明明自己该在这样艰难时刻去陪着樊娘娘的,就算没有什么大用,但陪着她也是好的。
眼下,要怎么去见樊顺妃呢?她视自己为友,这个不称职的友人却在如此艰难时刻仿佛遗忘了她一般,想想就让人揪心。
万贞儿辗转反侧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要去樊顺妃宫中请安。她不见自己也好,骂自己也好,既然知道了,就不该让她独自承担这苦楚。
她预想了许多情景,然而到樊顺妃宫中,宫人一通传,并没有什么阻拦就请她进去。
万贞儿跟在宫人身后走进内殿,这里的装饰陈设一如既往,半点没变。地上仍铺着厚厚的柔软的毡毯,以防小公主要学走路时摔倒;角落堆着许多玩具,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正间还摆着一只摇篮,确保小公主在哪里睡去都有地方可以安睡。
陈设如旧,小公主却已离世,这些都成了遗物,而她在这世间走过得短短数月,留下的最大的遗物,是她的母亲。
樊顺妃静静倚在床头,一半的青丝变成了白发,看见万贞儿,以温和的声音道:“你来了,你的病可大好了?”
万贞儿很想哭,但是又怕惹得樊顺妃伤感,于是竭力忍住。那哭意哽在喉间,既发紧又生疼。
她强打着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说:“多谢娘娘惦记,早该来拜见的,可恨病中不理事,如今大好了,才来拜见。”
樊顺妃道:“嗯,太子可好?”
“太子一切安好。”万贞儿拣了一些琐碎家常说与她听,至于与小公主相关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
樊顺妃神色恹恹,听她讲完。让宫人拿茶给万贞儿吃。万贞儿吃了两口茶,仍陪坐在塌边。樊顺妃望着万贞儿,温和道:“真好,若是我也像你一样,一直是个宫人,那就好了。”
她喃喃道:“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宫人,每日里做些该做的事,做一做出宫养老的梦。没有什么承宠、封妃,也没有什么争执,更不会有小公主,那么也不会落到如今这地步。”
说到最后一句,樊顺妃的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万贞儿也终于忍不住,一边哭着,一边伸手抱住樊顺妃。“别说了,别说了。”
苍天为什么要让厄运降临到这么好的人身上呢?
樊顺妃依靠在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万贞儿为樊顺妃落泪,哭着哭着恍惚的想,幸好自己始终只是个宫人,若是她也像樊顺妃一样有个孩子,那孩子却没了,她一定活不下去的!她没有樊顺妃这么坚强,竟然还能平平静静的同她说一会儿话。她一定会发疯的!
不行,别想了,人家沉浸在丧女之痛,自己怎么可以庆幸呢!她骂着自己的卑鄙,然后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些安慰的话来。
可是要怎么安慰呢,这可是丧女之痛啊。万贞儿只能流着泪,说一些樊顺妃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过的废话。宫人听见哭声进来,也连声劝慰,劝了好一阵儿,直到眼泪都哭不出来了,方才止了泪。
从樊顺妃宫中出来,万贞儿知道自己眼睛一定肿得厉害,怕太子担心,使宫人寻了个理由告假,自己回直房去休息。
她躺在直房里,隐隐听见远处的鞭炮声,思绪纷纷。为樊顺妃,也为自己。
等到日光将尽,门被叩响,传来金杏的声音:“万姑姑,您用些晚膳吧。”
“不用,我不饿。”万贞儿道。
静了一会儿,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万贞儿略有些烦躁的坐起身来,回首望向门的方向:“不是说了我不饿么!”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竟然是太子端了一个红漆托盘站在那边。
朱见深自顾自走进来,将手中膳食放在小圆桌上。
金杏则识趣地将灯点上,便和上门退下。
万贞儿沉默得看着朱见深亲自摆放碗筷,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踩上绣鞋,走到小圆桌旁落座。
朱见深也不说话,只递过来一双箸儿,自己掀袍在对首坐下,安静用膳。
万贞儿勉强夹了些食物下肚,权当是完成任务,最终将箸儿搁下,按捺不住问朱见深:
“像樊娘娘这样的,万一,只是说万一,若是有朝一日山陵崩,她是不是要殉葬。”
朱见深缓缓抬眸,定定望着她,眸色复杂。
静了一会儿,他微微点头:“照例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万贞儿半晌没说话, 朱见深抬起手腕,往她面前的碟儿中夹了些菜。
“先吃饭,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万贞儿低低答应了一声, 拿起箸儿,复又放下,望着朱见深诚恳道:“殿下,若真有那么一天, 能不能求您多担待?樊娘娘是个好人,着实太苦了些。”
朱见深颔首道:“既是你所愿,我如何不从。”
这话倒使万贞儿放下心来,等到真有一日大行皇帝驾崩, 太子殿下登基, 从中保下樊娘娘,倒也是能做到的。只是,樊娘娘或可救, 其他人呢?思及此,万贞儿不禁拨动着碗中的米粒,叹了一声:“要是没有朝天女户的规矩就好了。”
朱见深抿了抿嘴:“莫想了,吃饭。”
万贞儿也知道这祖制并非能轻易更改的, 于是不再提这一茬, 专心用膳。
天顺七年的春节, 日光晴朗,有些春日的模样。可过了几天, 忽然又倒春寒, 纷纷扬扬落了两场大雪。雪落在琉璃瓦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春日还是仍是寒冬。
皇帝朱祁镇在坤宁宫暖阁坐着,瞥见明窗外的大雪, 叹了一句:“近来宫中难过的事太多,哪里有新年的气象。”
坐在一旁的钱皇后,道:“冬日再难过也过去了,您莫要忧思过度。我知道您为了母后还有小公主的事,难过得很,但也要保重身子。”
朱祁镇伸手越过几案,握了握钱皇后的手:“你也是一样,药吃了可有用,眼睛可好些。”
“好些了,只是到底臣妾已有了年纪,不过这么多宫人伺候着,也不碍事。”钱皇后道,“说起来,我怕樊顺妃哭得眼睛也不好,让人送了些保养身子的药去。她虽看着客气,但是着实有些伤心,皇爷若有空,不妨去看看她。”
谈到这个,朱祁镇把手抽回去,捧起茶盏吃了口茶,然后道:“朕不知如何面对她。樊氏怕是看见朕就烦,若不是朕纳她为妃,也不会有这样的伤心事。”
小公主丧后,他去看过樊顺妃一次,被她那花白的头发给惊着了。并且着实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与她坐着能谈什么呢?谈小公主活着时如何可爱,然后愈发难受么!
朱祁镇又叹了口气,他也并非无情之人,又如何不难过,只是为了母后的离去,他已经很伤心了,不愿再徒增伤感,因此这些日并没有去樊顺妃宫中。但心里仍是惦记着她。
他清了清嗓子,对钱皇后道:“你乃后宫之主,有空便去瞧瞧她,也多宽慰宽慰她。”
钱皇后答道:“便是皇爷不说,我也会去的。”
朱祁镇点点头,暗自思量,钱氏的性子他是再明了不过的,温顺守正,纵使真有一日他走在前头,钱氏也会善待他的妃子们。
可是,还有一盏不省油的灯——周贵妃。这女人仗着有皇太子以及另外两个儿女,偶尔还想同钱皇后争,日后要是成了皇太后,指不定还能闹出什么事。
然而朱见深年纪已长,并无过错,小时候也吃过苦,他也不忍心废去这个太子。既然是如此局面,只能多为钱皇后增添些筹码,以免她这性情过于吃亏。
朱祁镇望向钱皇后:“原本选秀一事,进展如何?”
钱皇后道:“原是在母后好的时候就发了旨意,其实宫外的初选已经选好了,内侍已将拟定的秀女人选名录呈上。只是中间遇上国丧,便暂且搁着不动了。”
“新年新气象,宫中还是要有些喜事。”朱祁镇道,“这样,继续甄选流程,选了好秀女进宫住着,你仔细瞧瞧,为太子择定一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只要是钱皇后中意的太子妃,等到他真的不在之后,也就是钱皇后的一个助力,不至于过于势单力薄。想到这,朱祁镇又叮嘱道:“太子性格柔弱,你便留意要选性格刚强的女子,不至于太过逆来顺受。”他就差没把“你选一个能和周贵妃抗衡的太子妃”说出口。
钱皇后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大为感动:“皇爷待我这样好,我必定好好的甄选。”
初选后的秀女名录已经有了,真推动起来,进展也快。等到夏末之时,复选完毕的秀女们便进宫了。
万贞儿知道这个消息,已经很晚了。还是皇后特意召她到坤宁宫说起这事,方才知道。
“明日,秀女们就要入宫了。这批女孩子里,有未来的太子妃、太子嫔。你在东宫侍奉多年,明日也去瞧一瞧。若有觉得合适的女子,报与我听。”
万贞儿听了,眨了眨眼,这么快秀女便入宫了?在皇后的目光下,她只是恭顺的垂首低头:“是,奴婢遵旨。”
从坤宁宫回来,她照旧在东宫门口等待太子殿下归来。远远瞧见他身影的那一刻,万贞儿心里没来的有些生气。作为太子,朱见深一定是知道选秀到了哪一步的。可是他却没有与自己说起,哪怕一个字也不曾。
为什么呢?害羞么?还是觉得没有义务和一个奴婢说起这种事。也是,那是未来东宫的女主人,并不需要她知会。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生气。
罢了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万般不由人。左右等他成了婚,自己也算完成孙太后的嘱托,到时候她出宫去,各自自在。
万贞儿将那些乱糟糟的心思压下去,一如往常的迎上前去,与朱见深踏着夕阳同归。
第二日早晨,太子照旧上学去,万贞儿则换了身新宫装,选了副珍珠耳铛戴上。其实还是周贵妃昔年所赠,她平日里甚少带。只是今日也算是见新主子,少不得要郑重些,所以万贞儿从妆匣里翻出来戴上。
珍珠色泽光润,别在耳边,格外亮眼。对着梳妆镜,万贞儿左右晃动一下脑袋,珍珠耳铛也随着动作轻晃。很好,虽然放了几年,但并没有珠黄。
她正欲起身,忽然瞥见镜子里有一缕白闪了一下。万贞儿向那梳妆镜凑近,仔细打量,瞧见了一根白发。那白发正好掩映在鬓间,细细的一根,格外显眼。
微微怔了一怔,她把手指伸过去,轻轻拨开旁边的黑发,把它捏出来。真的是白的。从根到梢,没有一丝杂色。万贞儿凝视着那缕白发,猛地一扯,将白发拔了出来,丢在地上。头皮因慕然被拔下一根发而吃痛,很疼。
她在梳妆镜前坐了一会儿,重新理了理云鬓。然后起身,往安置秀女们的关雎宫走去。
夏末的日光极为灿烂,白茫茫的一片,照得人睁不开眼。
万贞儿眯着眼走到廊下,终于可以看得清了,这样灿烂的日光,照在那些正在安顿的秀女们身上。都是些年轻女孩子,小的不过十四,最大也不过十八,青春少艾,有两个脸上还有孩子似的稚气。大约是为了选秀的缘故,都涂了脂粉,但其实这样的年纪,倒有些嫌脂粉污颜色,仅仅是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就是说不出的灵动与好看。不过正在这年纪的女孩子们大约意识不到。
才进宫,虽然有规矩压着,但是女孩子们脸上都些好奇。收拾箱笼的,与隔间女孩子轻声细语攀谈的,还有坐在宫墩儿上,拿了本书看的。
万贞儿多看了那位拿书的容长脸秀女一眼,缓缓从廊下过,打算先去寻里边的管事姑姑打个招呼。
她走了没两步,忽然有一个漂亮女孩子喊她:“这位姑姑看着好面善,很亲切呢。”
万贞儿回首,只见眼前站着一位美人,美得有些凌厉。
“是么?”万贞儿笑了笑。
那秀女点了点头:“我娘亲三十有二了,您大约也是这个岁数罢?我看着您就觉着亲,跟我娘似的。”
猝不及防被提起年龄,万贞儿还是觉得有些冒昧,但也不好发作,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秀女望着她离开,还有些疑惑。里间的小内侍立刻窜出来,低声道:“吴淑女,您跟万侍长说这个干嘛呀!不是和您说了,那是东宫的万姑姑么。”
“我就是和她拉近乎啊。”吴淑女瞪他一眼,“不至于那么小心眼罢,我是说她亲切。”
小内侍心里翻白眼。要不是负责采选的太监牛玉特意说了,要他多提点眼前这位主儿,他都想转身就走了。看着人是挺漂亮的,就是话说得不漂亮。
“总之,您之后还是谨言慎行。”小内侍叮嘱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万贞儿倒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 她进到直房寻见关雎宫管事姑姑,彼此打了个招呼。
她在宫中这么些年,先侍奉太后, 接着侍奉太子,是很有脸面的宫人。关雎宫的掌事姑姑半点不敢托大,一见万贞儿便笑着迎上来,让座、端茶。
“倒也不用那么客气, 我就是随意来看看,秀女们可都安排妥当了?”
“差不多了,都已经分配好住处和伺候的小宫人,现在就是收拾收拾。”管事姑姑笑盈盈道, “这回选出来的秀女, 可有不少出挑的呢,万侍长且坐着喝茶,我把名册拿来, 细细说与您听。”
万贞儿客气地笑笑,捧着茶盅吃了一口茉莉香片,在袅袅的茶香里,隐约听见外头院子里有年轻女孩子低低的说笑声, 脆生生的。
管事姑姑捧了名册来, 摊开在她面前:“姑娘请看, 若论容貌出众,这位吴氏是一等一的好, 出身也不错, 乃是都督同知吴俊的长女。”
万贞儿细细对照画册查看,想起方才那个漂亮女孩子,原来她是吴氏。难怪呢, 从小生得这么美,家世也好,定然是被人捧着掌心里的明珠,性子直爽些也不奇怪。
往后翻,都是眉目清秀的少女,其中有一个也有些眼熟,仿佛是方才看见的捧书看的姑娘,万贞儿扫了一眼名册,此女姓王,却不是文官家的女儿,反倒是武官家的,也是奇了。
接连翻了几页,最后一张是柏氏,画像上的人生得柔媚,颇有些西施捧心之胜态。
管事姑姑瞧万贞儿的视线停驻在柏氏的画像,笑道:“这个柏氏,是个可人疼的。生的模样万侍长也瞧见了,轻轻柔柔的。”依着她之前的经验,这个调调的女子,最是能惹得男人怜惜。想来也是有前程的。
“确实,我见犹怜呢。”万贞儿叹了一句,将名册合上,与管事姑姑又细细打听了一番这些秀女的性情。
回到东宫时,已经是黄昏了。今日云层厚,晚霞透不出来,只是闷闷的。殿中于是早早的就点了灯,还算亮堂。
万贞儿摆好箸儿,退到膳桌之侧侍奉。太子朱见深举起箸儿用膳,万贞儿则轻抬眼眸,借着灯影望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风姿端正,执筷的样子既规矩又好看。她望着他,不自觉想起白日里见的那些女孩子。吴氏王氏柏氏……都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无论是美色逼人,还是端庄大方,还是柔弱如水,随便哪一个站在他身边,都是神仙眷侣。
太子会喜欢她们么?会吧,连她自己瞧着那些美貌少女,都不禁有些心旷神怡。
她们也会喜欢太子的,殿下这么好的一个人,又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她们理应喜欢他。
寂然饭毕,朱见深移步至内殿,坐在椅上,照旧该翻看些闲书,然而书在手边却并不翻,
方才用膳就见着她落寞地站着,他当真想立刻将她拥入怀中。他自然知道她这落寞是为了什么,负责盯着姑姑的内侍偷偷通传,说她去了秀女们的关雎宫。
也不知皇后娘娘非要多事作甚,明明他瞒着姑姑瞒得好好的,还非要她去见那些不知所谓的女人。
他望着万贞儿问:“有心事?”
万贞儿换上笑脸回答:“没什么,今日去关雎宫看了看,秀女们竟然入宫了呢。都是些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无论是容貌还是人品都出挑。”
她垂下眼帘,问:“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朱见深定定望着她,良久,才低低道:“那贞儿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
万贞儿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瞬感觉到他视线的压迫,立刻把目光移开,只笑道:“奴婢怎么知道。”
“或许你知道。”
“这话倒不知怎么说,要我说,都好。”万贞儿侧身去端起桌上的残茶,“茶冷了,奴婢重新倒些热热的来。”
说着她转身欲走,一股力量却拉住了她,原来是袖子被朱见深紧紧扯住。他已经生长得修长白皙的手指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那双黝黑的眼睛盯着她不动。
“你当真不知我的心……”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笑声,帘子一掀,魏姑姑端着一个果盒走进来:“果房新进了新鲜柿子,请殿下尝尝鲜。”
自从太后离世,魏姑姑便换到东宫当差。她是陪伴太后多年的老人,无论是朱见深,还是万贞儿,都很尊敬她。
魏姑姑望见朱见深与万贞儿,目光在她被他拉扯住的衣袖上扫了一眼,仿若未见一般将果盒放在朱见深身旁的桌上,笑道:“怎么了,贞儿你惹殿下生气了?”
“无事。”朱见深松开手,道,“魏姑姑坐。”
魏姑姑道了谢,万贞儿也忙挪了一个宫墩儿过去请她坐下。魏姑姑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好像挺热闹。”
万贞儿道:“说起关雎宫的事而已。”
“关雎宫,秀女入宫,要是后娘娘能亲眼见着,不知道有多高兴。”魏姑姑感慨道,“她老人家临走前还惦记着孙媳妇呢,希望殿下能找个合心意的女子陪着。”
见她言语中提到孙太后,万贞儿与朱见深心里都一柔,彼此视线轻轻触碰,默契地掠过刚才的事。
“魏姑姑有空也去瞧瞧,您眼光一向好。”万贞儿与魏姑姑笑道。
有说有笑闲聊了一会儿,魏姑姑告退。她走出寝殿,脸上原本带着的温和的笑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神情。
其实,在万贞儿问太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时,她已经站在帘外了,只是听见他们说话,想着等一个空档再进去。直到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才立刻掀帘子进去,正好瞧见太子攥着万贞儿的袖子不放。魏姑姑那一瞬间心里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宫里待了三十五年了,什么没见过?太子看万贞儿的那眼神,绝对算不上清白。
论理,她不该多管闲事。可是万贞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心里把她当半个女儿。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不争不抢,连在今上面前露脸的机会也让给好友周盼儿,不慕名利,更是怕卷入后宫那些斗争之中。小时候就只念着长大了,求个恩典出宫去。
这样一个人,会生出另外的心思么?
魏姑姑叹了口气,转身往韩老老直房走去。韩老老这些年也一直在东宫侍奉,虽然如今上了年纪,并不十分理事,但绝不至于老眼昏花到什么也不知晓的地步。她这样聪慧的人,定然能看出些什么。
到了韩老老直房,屏退伺候的小宫人,魏姑姑径直问:“您老人家可知道,太子殿下与贞儿之间,是不是有些什么。”
韩老老沉默了一会儿,并不回答,反而端起茶吃了一口。
魏姑姑急了,上前道:“老老,你倒是说话呀!”
韩老老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那你又为什么问我这事呢?”
魏姑姑心里头一沉。
韩老老正色道:“我实说和你说,他们俩之间,如今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事。贞儿那孩子,我心里有数,她不会做那种事。只是……只是太子殿下,这么些年了,身边陪伴最久最亲近的人就是贞儿,我不知他能不能分得清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那当初太后娘娘在时,您怎么也不提点一句!”
“我怎么说呢,他们也没有什么不规矩的,何况太后娘娘会相信么?她老人家还病着,我拿这些捕风捉影的事给她添烦心?”
韩老老道:“再说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樊顺妃不也是个例子么,太后娘娘对樊顺妃也是和颜悦色的。依我说,就是当真之后过了明路,对殿下和贞儿来说,也是好事。殿下他离不开贞儿的。日后封了妃,一定会待她好。”
“可是贞儿!”魏姑姑气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地走,“不一样的呀,那孩子原本的心愿只是想出宫啊!”
说破天了,万贞儿都比太子年长十来岁。并不是说她老了配不上,可是魏姑姑在宫中冷眼看了这么多年,知道恩宠易散的道理。这几年贞儿还算好颜色,为了旧日情谊,太子爱慕她也许是真的。但再过些年月,贞儿渐渐老去,他却风华正茂,身边又有源源不断的年轻女子,这份情谊能维持多久呢?
而且,太子如此地位,日后乃是九五之尊。他今天能喜欢,明天就能不喜欢,一句话能把一个人捧上天,也能把一个人踩进泥里。贞儿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莫说樊顺妃,难道樊顺妃现在就好过么?她可是也听说了,樊顺妃失女之后憔悴不少,于是也连带着失去了帝心。
更别说现在关雎宫已经有那么多莺莺燕燕等着了,贞儿难道会爱和她们争?她又不是周盼儿!
“行了,别走了。你这么担心,又能怎么样呢。”韩老老道,“我知道,你对贞儿那丫头看得很重。可是你别忘了,曾经她有能出宫的机会,最后为了殿下,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莫要太过忧心了。”
她语重心长道:“这含糊着反而好,真跑到人面前点破了,万一呢?贞儿就不说了。像太子殿下这种少年人,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偏偏要试。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局面呢。你呀,就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提点她两句也就算了。”
魏姑姑蹙着眉不语,心里依然为万贞儿感到不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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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有些事若未察觉, 那便没什么,可是一旦有了揣测再看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魏姑姑开始留心了, 暗中观察着太子殿下与万贞儿的相处。越看越觉得不大妥。
从前太子殿下年幼,万贞儿陪睡在外一间算是方便,可是如今太子殿下都已经到了纳妃的年纪,万贞儿还睡在那里, 瞧着就有些不合适。
况且,太子殿下也太过依赖万贞儿了些,但凡下学归来,在殿中没瞧见万贞儿, 必定要问人去哪里了。夜里闲暇时候, 万贞儿坐在凳上专心刺绣,太子隔一会儿必定会抬眸看一看她,望着她的时候眼神格外温柔。那可并不是看陪伴已久的年长宫人的眼神。除了万贞儿, 还有韩老老、金杏并其他几个常年陪伴的宫人,太子殿下绝不会这样看她们!
魏姑姑看着,心里头越来越急。
夜里卧在塌上,魏姑姑辗转反侧, 忽然想起来了, 蓦然坐直起来。
那种眼神她见过的!当初先帝爷还在世时, 就是这样看孙太后的!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乱糟糟的。
贞儿, 你可知道?那个你以为是孩子的人, 已经有了不得了的心思?
就这么观察了好些天,皇后使人传话,说秋高气爽, 北海子的菊花开得正好,请太子去赏花。
说是赏花,可彼此都心知肚明,多半是借这个名头,令太子殿下可以远远地瞧一眼秀女的。
万贞儿听了消息,从库里取了几件鲜亮衣裳,与头冠玉带之类的成套搭配好,供太子殿下挑选穿戴。
“穿这件如何?”她拿起一件大红的织金通澜曳撒,拿给太子瞧。万贞儿还记得呢,之前有一回去行宫,他就是穿着这一身教她骑马。红衣白马少年郎,极为潇洒。
可是朱见深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兴致缺缺的模样。
万贞儿又拿起一件宝蓝的,也是曳撒,绣着银白的云纹,比那件红的素净些,但仍然色彩鲜明,夺目好看。
朱见深还是不说话,不仅不说话,反倒皱起眉头。
“殿下怎么了,这些都不喜欢?”万贞儿有些奇怪,明明这几身鲜艳衣裳还是之前他特意让裁的。这会儿倒不想穿了。
朱见深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闷闷地说:“不喜欢。”
她就这么想让旁的女子瞧见穿得好看的他?
万贞儿面露疑惑,但仍好脾气的说:“那是奴婢没选好,殿下想穿什么,让他们拿来。”
说着,张罗着让宫人们打开橱柜,将里边叠放的各色衣裳取出来让朱见深瞧。朱见深扫了一眼,随手指了一件:“穿这个。”
宫人忙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是件白色的如意云纹道袍,虽然料子是极舒适的料子,但乍一看有些太素了。
万贞儿道:“今个儿这场合,这件是不是有点素净了?”
“这个正好。伺候更衣。”朱见深不容置喙的道,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让内侍给他更衣。
万贞儿便退到一旁,望着内侍们替他更衣。这如意云纹道袍素是素了些,可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好看。白色衬得他的眉眼越发清俊,带着点冷意,像月光。
“殿下穿这样简单的衣裳,也很好看呢。”万贞儿笑着说。
朱见深原本有些生闷气,这一下忽然听见她夸他好看,没忍住嘴角微微扬了扬,察觉到便立刻压制住笑意,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这时候知道哄我了。”然后转过身去,往外走。
万贞儿又笑了。这就算哄了?那么太子殿下还挺好哄的。
她望着朱见深的背影笑,却又有点淡淡的惆怅,等会儿那些如珠似玉的秀女,不知道哪一个会入得他的眼。
等有了心上人,他也不会如往常一般那么依赖自己了。万贞儿心里早已有这个预感,因此时时告诫自己,好让自己提起习惯,真到了那一日,也不至于过于难受。
万贞儿立在原地出神了一会儿,忽然那个身影又回眸望她,嘴角微微弯着:“一起走,贞儿。”
万贞儿定了定神,快步跟上他。
这个时候的西苑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天色透亮若一整片无暇的琉璃,大雁成行振翅飞过,雁过无痕。正是菊花开得正好的时节,黄的白的紫的,一蓬一蓬地聚在一起,香气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说不出的好闻。
临湖高处的浮光阁中,钱皇后和周贵妃已经坐着了,隔着一重湖色作为围挡,居高临下望着那边。在那一边正是被教养姑姑们引过来赏秋的秀女,都穿着浅玫色新裁宫装,青春少艾。
周贵妃悠悠道:“隔这么些距离,我瞧着倒也能瞧个大概,皇后娘娘若哪里瞧不清,只管问我。”
钱皇后只是含笑道:“那便多谢贵妃,不过我瞧不瞧得清不要紧,太子殿下能明白清楚就好。”
“那是自然,我肚子里生出的孩子,看什么心里都明镜似的。”周贵妃笑着拿起一颗龙眼,剥皮吃起来。
钱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瑞娘有些忿忿,又来了,总是仗着太子是她所出在这里肆意妄为。
瑞娘心里对这位不尊敬皇后的周贵妃积怨已久,远远看见太子殿下在宫人万贞儿的陪伴下走过来,故意高声道:“太子殿下和万姑姑过来了呢,万姑姑照顾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难怪感情好。”
亲生的又怎么样,她怎么瞧着太子殿下待万贞儿倒比待周贵妃还要亲些。
这句话的弦外之意,周贵妃也听出了,脸色微变,只道:“宫人忠心是应该的。”
说话间,朱见深与万贞儿已经走近。
周贵妃瞧见朱见深穿的衣裳,大声呵斥道:“贞儿,你怎么让他穿了这么身素净衣裳过来,做事一点都不周到。”
万贞儿正在屈膝请安呢,忽然听见周贵妃斥责,立刻告罪:“是奴婢的错……”
“是儿臣执意要穿。”朱见深打断了她的请罪,望着周贵妃道。
当着钱皇后的面,周贵妃也不好发作,怕揭穿了母慈子孝的局面,于是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我的儿,只是今日园中花开正好,你若穿得鲜艳些,显得喜气。”
朱见深恭顺道:“多谢母妃教诲。”
钱皇后眯着眼看了看他,道:“这样穿也很好,恍若玉树临风前,来,坐罢。”
朱见深依言坐下,万贞儿自觉站在他的身后侍立。说了几句场面话,最终移到正题上来。
“长哥儿,你替母后瞧瞧,那边的花开得如何?”钱皇后笑着与朱见深说。
朱见深闻言往那边瞧了一眼,万贞儿也跟着往那边瞧。只见晴空之下,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人倚着亭看书,有人羞涩背对而立,也有聚在一起说笑的。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人,像是会出现在宫廷画师的仕女图卷轴里的景致。
却在这时候听见一阵喧哗。只见岸边的秋千架旁围了许多人,下一瞬,秋千高高地荡起来,踩在秋千上的倩影虽瞧不清五官,但一望就知道是位美人。那美人的裙摆随着秋千起伏扬起来,花一般的好看。
她荡得如此之高,甚至在高处触碰到了桂花树,桂花簌簌而落,香气四溢。
周围的秀女因她荡秋千的技艺高超而叫好起来。钱皇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笑道:“这女子倒是好胆量,荡得这样高,也不怕。”
侍立在一侧的关雎宫管事姑姑低声道:“此女乃是都督同知吴俊之女,吴氏。”
“吴氏。”钱皇后暗自记住了这个名字,回头看着朱见深笑,“长哥儿觉得此女如何?”
朱见深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道:“不过如此。”
“哦?这话怎么说。”钱皇后不料他竟然是这个态度,有些疑惑。
站在朱见深身后的万贞儿则有些着急,拿不准太子殿下是什么心意。他不会要把自己荡秋千的情景与此相比罢?当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以及许多宫人内侍的面,那可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担心这人乱说话,趁着站在身后被朱见深挡着,没什么人注意。万贞儿伸出手,飞快地将朱见深后腰处的玉带轻轻拉了一下。
朱见深捧起茶盏,借着这动作,侧身看了万贞儿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有些促狭。
万贞儿心里一急,悄悄瞪了他一眼。
朱见深的笑意反而愈发浓厚。
贞儿这样子,倒真可爱呢。不过再逗下去,便该真生气了。
朱见深正了正神色,道:“今日虽然天朗气清,但到底是秋日,风起时有凉意。此女偏偏这时候弄秋千,未免哗众取宠。”
“对,就是,”周贵妃也道,“不似个庄重的人,我倒瞧着那个看书的姑娘更顺眼些。”
钱皇后点头道:“都是年轻姑娘,心性高,想争先,还得长久看才好。”
此后又指了几人给太子瞧,然而无论是什么样的少女,太子都不曾流露出青睐之色。最后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钱皇后只当太子是少年心性,眼界高,便没有说什么。静静赏了一会儿花,便散了。
回到东宫,万贞儿照例去张罗晚膳。朱见深却说:“不急,我有话想和你说。”
特意叫她进内殿来,顺便摒退宫人们。
万贞儿正思量着他想同自己说什么话。难道是刚才有瞧中了哪个女孩子,不好意思说,要偷偷讲给她听?
正揣摩着,忽然朱见深捧着一个匣子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好使视线与她平齐:“这是我为你做的。”
匣子打开,是一根木簪。一看就是很好的木料,簪头是梅花形状。造型古朴大方,只上了清漆,简简单单,又好看。
“好端端的,送我这个作甚。”万贞儿拿着簪子,欣喜地翻来翻去,“但真的很好呢。”
“贺芳辰之用。”朱见深道。
原本他是想等几天万贞儿过生辰送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很想送给她。
万贞儿笑道:“这个好,我很喜欢。”
朱见深也笑起来:“那么,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簪上么?”
万贞儿点了点头。
于是朱见深按着她坐在镜前,伸手将她的发髻散了,发丝掠过他掌心,朱见深深深嗅了一下,然后拿着梅花簪,比划着替她簪发。
虽然心里演练过,但为人簪发到底是头一回,他试了两次,才终于松松散散替她挽了一个髻。
“以后,我给贞儿送送更好的。金的,玉的,点翠的,镶宝石的。贞儿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万贞儿望着镜子中他那张年轻的脸,笑起来:“不要,那些都太沉了,我头上这个正好。”
夜幕降临,万贞儿戴着那支梅花簪,笑晏晏地走出殿中,预备喊内侍摆膳,然而她正吩咐着,魏姑姑却走了过来。
魏姑姑的目光在她鬓上的梅花簪停了停,道:“万贞儿,你今日回直房歇息,我有话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 通常是犯错的时候。万贞儿心下一惊,跟着魏姑姑回直房的路上想了一路,并想不到哪里做错了事。
魏姑姑的直房乃是在清宁宫之外的一片低矮小房中, 依附着红墙,是只有体面宫人才能居住的地方。万贞儿小的时候常来,后来她到太子身边伺候,来得便少了。
进了门, 自有小宫人捧茶,摆点心。魏姑姑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望着万贞儿道:“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万贞儿依言拣了一张椅子坐, 只坐了前半部分并不踏实。
魏姑姑盯着她盯了一会儿, 问:“老娘娘走时给你留的那道懿旨如何一直没拿出来,你如今不想出宫了?”
“想当然是想的,”万贞儿诚恳道, “只是老娘娘一去,太子殿下心神不宁,我也不好贸然离去。再则,老娘娘临去时心愿是选一位德才兼备、可以相伴终身的太子妃。我这个做奴婢的, 也想着能完成了这桩事, 看见殿下有人照顾, 方才放心离去。”
魏姑姑仍盯着她的眼睛,一错不错的:“你心里, 真是这么想的?”
万贞儿抬眸, 对上魏姑姑的视线,见她神色如此郑重,心中纳罕。魏姑姑从来都是稳重的人, 怎么今日却这般口气与她说话。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里揣测着,一时没回答,却惊闻魏姑姑道:“我担心,你是否有了樊顺妃的心思。”
平地一声惊雷,万贞儿腾得一下站起来,急道:“魏姑姑,我,我怎么可能会有那般心思?太子殿下是我从小抱着长大的呀!我就是疯了也不可能会有此意!”
魏姑姑拧了拧眉头:“此话当真?”
“当真!”万贞儿又急又羞,举起一只手道,“皇天在上,我从来没有那般心思!”
“行了,别这么大声嚷嚷。”魏姑姑起身,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重新将她按回座位,“我也就是问问。”
万贞儿一副要哭了的模样:“好端端的,您怎么问这样荒唐的话,我万贞儿也是您眼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会有如此龌龊心思。还是说外边有什么流言?真这样,我即刻自请出宫,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没有的事,我真就是问问。”魏姑姑叹口气,“好孩子,你就当是我小心眼看人低。我也是怕你有什么差池。这娘娘啊,看着好,可谁又是容易的呢。就是当年孙老娘娘,唉,不提了。”
她哄着万贞儿道:“别气了,是我不好,不该说这话。你这孩子急成这样做什么?来,吃口茶润润嗓子。”
一盏茶被塞进手中,万贞儿揭开茶盏囫囵地喝了一大口,权当压惊。
过了好一会儿,看她平静下来了,魏姑姑才继续道:“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你过得好。”
万贞儿撇了撇嘴,道:“知道。”
可还是生气,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出宫的事,像你这样安排也很好,到时候我与韩老老陪着你一起到坤宁宫找皇后娘娘好好说。”魏姑姑笑起来,“别说什么绞头发当姑子的气话,你看你这头发,乌黑发亮的,这么好看,你忍心全剃啦?再有,我可还替你攒了些嫁妆银呢,你总得让我能给出去。”
“您,您这又说什么!”万贞儿道,“我都三十了。”
“哪又如何,”魏姑姑道,“咱们女人,一向长命,像你这样从小也算衣食无忧的,长到两个三十岁都正常。你莫听他们什么鬼话,后边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魏姑姑笑眯眯道:“再有,我们贞儿这么好的人品,会遇到很好的人的。”
“哪里还有什么人呢,您啊,也就是太看重我了,才这么说。”万贞儿对着魏姑姑笑了笑,“您这样经过这么多事的人,难道不知道这个,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魏姑姑道:“我就是想要天下的好事发生在你身上。”
她的目光如此慈爱,仿佛母亲一样,令万贞儿眼眶一热,侧身道:“姑姑,您又招我。”
魏姑姑笑着招手:“来,坐到我身边来。”
万贞儿轻提裙摆,上了榻,依偎在她身边坐下。魏姑姑的宫服透出一股膏药方的淡淡味道,从小的时候起万贞儿就知道她腰疼,因为要长年站着侍奉主子。但是当值的时候怕主子问到膏药气味不好,所以只能不当值的时候暗自贴一贴。那时万贞儿常替她贴膏药,苦苦的味道,但闻着却并没有那么难受。
此刻万贞儿嗅见魏姑姑身上熟悉的膏药味,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裳。“可是我若真出了宫,见不到您了,怎么办。”
“哪有什么,知道你过得好,我心里就舒坦。再有,你也可以写信来,递到宫外有宅子的内侍那里,再让他们转述给我。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魏姑姑拢着她的额发,道:“说起这个,我倒打听来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姓杜的侍卫你还记得么?”
“杜箴言?”
万贞儿一下子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些年岁里能与她有交集的男子并不多,那算是一段很青涩美好的感觉,像枝头新坠的青梅,虽然实则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还是能令她记着,十八九岁时的梅子时节雨。
魏姑姑笑道:“呦,还记着人家名字呢。”
万贞儿轻轻嗔了她一眼:“您今天净说些惹我的话。”
“是么?这个消息也许会令你高兴呢。”魏姑姑道,“听说,他现在仍是一个人。”
万贞儿愣了片刻,半晌才道:“不大可能吧。”
她自问并没有与他有过定情或者什么刻骨铭心的举动,这人也不至于说为一个只能算浮光掠影的人这样。
魏姑姑道:“说是这人后来结了一门亲事,可是那新妇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相好,只是是个穷书生,她家里当然不允。当时动乱时,杜箴言是立了功的,也有些身家。新妇家里便逼着她嫁了。谁知过了几年,那书生竟然高中,翻了身,却仍念旧情。杜箴言知晓前因后果,便写了和离书,让他们破镜重圆。倒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万贞儿沉默了许久,道:“听着也像他。唉,他是个好人。”
当时那个在动乱时候仍愿仗义出手,维护妇孺的年轻男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倒也不意外。
“你也是好人呀,”魏姑姑道,“我一听这事就想,这不是冥冥之中正是你的好事么?我反正自作主张,使人传话给他,说你快要出宫了,若有意就等着。他竟然答应了。”
魏姑姑看着万贞儿笑:“他也记着你呢。”
“您又自作主张。”
“我就自作主张了,你的事,我偏要如此。”魏姑姑道,“贞儿,你是我看着这么一点一点长大的,我希望你此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万贞儿忍不住拦住她的腰,哽咽道:“我也盼着您长命百岁。”
她何其有幸,竟也有魏姑姑、孙太后这样的良善之人庇护。
在魏姑姑这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有宫人来报,说太子殿下寻万侍长。万贞儿方才告别了魏姑姑,回到寝殿去。
太子正坐在榻上翻着一卷画谱,却有些心神不宁,瞧见她来,方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同魏姑姑聊着闲事,不知不觉就过了那么久。”万贞儿望着他,忽得想起方才魏姑姑一开始说的话,颇为不自在,不敢细看,于是偏过身去道,“殿下休息吧,奴婢也有些困了,先告退了。”
说着行了个礼,急匆匆出去了。
到底殿下已经大了,她该避嫌才是。等太子妃选定,她就可以没有牵挂的离去。
万贞儿心里念着,此后这些天自觉与朱见深保持些距离。
选秀依旧继续下去,最后选出了三人,只待终选敲定最后的太子妃、太子嫔等位置。
然而就在紫禁城初雪落下之时,皇帝朱祁镇却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大雪纷纷, 坠落宫城。
万贞儿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翠绿色大毛衣裳,行走在白雪纷飞的红墙夹道里。
“这样大的雪,你倒过来了。”樊顺妃见了她, 忙递上一方手炉,并请她围炉坐下。
“约好了与你一起玩走马戏,”万贞儿解下外头衣裳,围炉坐下, 烘着手道,“再有,太子殿下如今既忙着上学,又忙着去侍疾, 我在东宫呆着也无事。”
樊顺妃眼睫微动:“皇爷的风寒还未好么?”
“起起伏伏的, 暂未见好,许是天冷,且得养着。”万贞儿想问樊顺妃是否想去侍疾, 但又觉得不好说。自从小公主死后,皇爷甚少来樊顺妃宫中,樊顺妃也未曾主动求见皇爷。两人便僵持在那里。便是知晓皇爷有疾的消息,樊顺妃也是以身子不适为由, 未曾排班侍疾。
樊顺妃拿着银匙, 轻轻搅动着牛乳茶, 道:“从前在南宫,冬日天冷, 许是也养了些旧疾。是得好好养着。他年岁比我小, 理应更能好得更快些。”
不然,怎么会女儿去了,她没了半条命, 他却如同没事人一般。
君王恩宠,真是比冰雪还容易消融的东西。樊顺妃轻轻一哂,抬头道:“罢了,咱们玩棋罢。”
小宫人捧上棋盘棋子,这走马戏乃是宫中女眷常玩的游戏,比起围棋而言简洁许多。按骰子色,走马棋局,先至终点玉门关者胜,拿得赏钱。
万贞儿与樊顺妃玩了两轮,忽然听见有内侍匆匆来报:“启禀娘娘,皇爷那边传您过去。”
樊顺妃手中的棋子原本已快到玉门关,闻言啪嗒一声滚落。
“难道说皇爷的病……”
内侍忙道:“娘娘放心,不是坏事。皇爷精神还好,特意说了,让娘娘过去说说话。”
樊顺妃原本难看的脸色这才终于好了一点。
万贞儿则道:“知道了,娘娘穿件衣裳,你在外头等着。”
等人出去了,她低声与樊顺妃道:“奴婢陪娘娘去。”
樊顺妃点了点头,叹息道:“也不知道好一些没有。”
外头的雪此刻小了些,不至于劈头盖脸,只是路旁的雪已经全部堆起来,白茫茫的一片,亮得晃眼睛。万贞儿扶着樊顺妃一路疾行,可到了乾清宫,樊顺妃的脚步又慢下来些。
万贞儿垂下眼帘,这也是樊顺妃与皇爷自小公主离世后隔了许久的相见。
乾清宫的檐下摆着大炭盆,围着炭盆守了许多人。万贞儿瞧见有东宫的人在,心里有数,知道太子一定在。
她是有脸面的宫人,因此可以陪着樊顺妃到外间。外间里原本坐在小凳上的太子大伴梁芳立刻起身,先给樊顺妃行了礼,待樊顺妃进到里边去,又对万贞儿道:“万侍长来了。太子殿下也在里头呢,正和皇爷说话。您先坐。”
万贞儿道了谢,坐下来,接过茶盏暖着手。炭火哔哔剥剥地响着,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散成一团白雾。她望着那团白雾,心里头却也朦朦胧胧的好奇。皇爷病中传召樊顺妃,又让太子陪着。这是要说什么?
她轻轻吹着热气腾腾的茶汤,心里隐隐有个期待,却又觉得不大可能。
乾清宫里好几重房舍,都缀着厚厚的暖帘,因此里边暖阁间的谈话压根听不见什么。炭盆的热力上涌,烤着人有些昏昏沉沉。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通往外间的帘子动了,樊顺妃低着头匆匆走出来。
万贞儿早已起身,迎上去正要开口请安,却愣了愣。樊顺妃脸上分明有泪痕。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抬起与她对视了一瞬,很不好意思般移开,樊顺妃向她点了点头权当示意,然后转身向外,步履匆匆地走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正愣神,忽然那道暖帘又动了,太子朱见深走了出来。他穿着玄色道袍,神色冷峻如外头的积雪。可他一抬头,看见万贞儿,那冷着的神色便立刻柔了些。
“你来了。”
万贞儿行了礼:“奴婢原正好在樊娘娘宫里,听见传召,便陪樊娘娘一起过来。”
这里并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朱见深也只是道:“正好,一起回去。”
梁芳忙出去张罗着传辇。原本轿辇已经等候在外侧,但朱见深走出乾清宫屋檐,瞧见雪已经停了,便说:“走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向后微微瞥了万贞儿一眼。
万贞儿低垂眼眸,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他往前走,她便跟在后头,始终落后一步的位置。
雪后的紫禁城极为安静,新雪如棉,静静覆盖在明黄琉璃瓦上。行在雪上,轻微的踏雪声。
梁芳最是会看眼色的人,揣度着太子殿下的意思,明明来时坐辇,这时却要走着回去,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万侍长。于是他将脚步悄悄放慢,又拿眼神去看身边的徒弟。都是聪明人,见大伴都慢下来了,自然也跟着慢下来。不一会儿,这一队人便远远地缀在后面,独留朱见深与万贞儿行在前头。
万贞儿闷头走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她只静静想着心事。最近的事委实有些多,像扯麻纱一般混在一起,理不清楚。
等她不经意抬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倒与后边的人远了些距离。这条长长的甬道上,只有她和朱见深,一前一后,踩着雪,慢慢地走着。
“你好奇方才的事?”朱见深没有回头,天气这样冷,他一开口,呵出一团白雾。
万贞儿轻声道:“是有些。但若殿下不能说,便算了。”
朱见深忽得驻足,转过身来,背着覆雪红墙,只望着她。
“能说。”
他道:“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这些日子远着我。”
万贞儿一愣。
他能察觉得出来,她并不意外。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只是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问出来。好在她也预先排演过这问题,于是把打好的腹稿流畅地说出来:“太子妃即将择定,奴婢是东宫的掌事姑姑,得守着分寸。等日后东宫的女主人来了,奴婢不想惹嫌。”
朱见深望了她许久,才道:“没有人能嫌你。”
万贞儿笑了笑,并不当真,现在是这样说没错,可等太子妃进了东宫,少年夫妻,自然情深,此一时彼一时谁说得清楚。
她只问:“方才樊娘娘似乎哭了。”
朱见深点点头:“父皇要下旨废除殉葬。”
万贞儿蓦然瞪大了眼。
殉葬,这两个字在宫中能令所有妃嫔胆寒。自太祖皇帝起便形成的规矩,以至于代代相传。宫里的女人们,从进宫的那一天起,就担忧着自己将来是否能熬成太妃,或者殉葬死去。因为有这把利剑悬在头上,民间真正疼爱女儿的爹娘,都不舍得让自家女儿参加选秀。即使是这次为太子妃的选妃,风声一出,凡是甄选之地,家有适龄女儿的百姓立刻刮起一阵嫁女之风。谁不怕呀,心头肉般的女儿要给人殉葬。
万贞儿心里也怕,她在懵懂孩提时见过那场景,久久不能忘怀,虽然心中有过希冀,但没想到真的有一日能够亲耳听见君王有废除殉葬的意思。
“这话是当真的么?”万贞儿有些急切地确认。
朱见深点了点头:“当真。”
父皇方才召樊顺妃来,就是当面告诉她这件事。他也在,父皇指着樊顺妃,要他也立誓。日后他继承大位,须遵行此旨,永废殉葬。
万贞儿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色:“若真如此,那樊娘娘,还有宫里的那些娘娘可就好了。”
她正欣喜着,忽然笑意凝固在脸上。欢喜退下去,涌上来的是惊惶。
这个时候,皇爷偏偏要当着太子的面,执意要废除殉葬。一个病中的人之所以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他是觉得自己熬不过了,急着为身边的人找一条活路。
万贞儿的手脚忽然凉了,她抬眸,看向眼前人。
连她都能意识到,那么身为人子,殿下一定能够察觉到。
她又开始心疼他。
朱见深抬眸,与她对视着,雪色里,这少年的脸上有一丝脆弱的神情。他忽然俯身,朝她靠近。
那张脸忽然离她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扑在她的脸上,温热湿润。
万贞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别躲。”他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这样的距离,耳鬓厮磨。“这话只能说给你听,姑姑。”
言语间带着委屈和难过。万贞儿便不动了,安静听他说。
“我有罪。”朱见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意动。”
万贞儿听懂了。他说的意动,不是对废除殉葬这件事,而是……而是不能对人言说的心思。在听见父皇也许行将就木的时候,他心底的某一个角落,竟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终于要到掌握大权的那一日了么?没有人会费了他,没有人会阻碍他想做的事。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咬了他一口。
朱见深的声音颤抖着:“我竟然会盼着他,我有罪。”
万贞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握住了他的手。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两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这不是你的错。”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坚定地道,“那一瞬间的心念,当不得真。真正作数的,是你立下的誓,是你往后要行的事。你能为那一个瞬间感到羞耻,更是说明,你是一个好儿子,将来的好皇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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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朱见深低眉, 感受着手掌心里属于万贞儿的温度。
他恍惚了一下,低低道:“你不怕吗?”
“什么?”
怕我。”他说,“怕这样心思阴暗的我。”
万贞儿望着他, 叹了口气。下一瞬,竟然甚至俯身过来,伸手轻轻地将他抱了一抱。
“只要是你,无论是什么样都行。”
带着茉莉香气的拥抱, 以及这样笃定的话语,令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真好,无论什么时候,贞儿都是偏向他的。
她是个心软的人。这一点, 他从小就知道。对别人是如此, 对自己则更甚。她是如此希望能够将他保护得周全,也是这样做的。因此尤其看不得他憔悴。只要稍微显露些脆弱的模样,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 她都会心软。
这一点,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得很熟。
皇帝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太医院的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乾清宫里全是药香,然而始终起起伏伏, 不见大好。朱见深每日去乾清宫侍疾, 天不亮就去, 天黑了才回,饮食也清减了好些, 人越发见瘦了。
这副模样落在万贞儿眼里, 什么远着他点,男女大防分寸……暂时全退到后头去,她又恢复了对他的关怀, 不再远着他,甚至关怀更胜,影子一般陪在他身边。除非是在乾清宫寝殿,他需要单独面圣,着实不方便陪伴时,方才会退出去。
这日朱见深进到内殿,瞧见里间的门缓缓合上,万贞儿的身影便瞧不见了。她会在外间等待他出来,这个认知令他安心。
朱见深把目光从门的那侧收回,却发现病榻上的父皇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这一场大病,让朱祁镇面容憔悴,嘴唇发白发干。朱见深走过去行礼。
朱祁镇道:“你对那个宫人倒比对我们还要亲切。”
朱见深垂下眼,恭恭敬敬道:“儿臣不敢。父皇言重了。万姑姑是从小伺候儿臣的人,儿臣不过是习惯了她在身边。在儿臣心里,最敬重的自然是父皇。”
朱祁镇敷衍的“嗯”了一声,并没有当真。他打量着朱见深的形容,这孩子的轮廓瞧着与年轻时的自己相似,可是眉眼间的温和以及暗藏的沉郁,却全然与他年轻时是两样。
这么些年,也不知长哥儿心里是否怨过他。大约是有的吧,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孤零零在宫里,被人扶着坐上太子的位子,又被人推下来,朝不保夕。等到他回来时,长哥儿已然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作为父亲,他错过了太多时光。这认知令他不喜,加上他其实更偏爱活泼些的孩子,最初是真想过换太子,但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如此聪慧的孩子,没道理察觉不出当初他心思的浮动,那么芥蒂也许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偏偏他还不能辩解说没有。
罢了,左右面子上父子情分过得去,也就算了。性子讨不讨喜,也是如此了。也说不定,比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要好些呢。
现在想想,都觉得恍然若梦。那时候二十来岁的他是为何如此意气用事呢,一意孤行要亲征,结果把自己弄得狼狈至极。但眼前这个孩子显然不是那般性子。他太能忍了,有时朱祁镇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性子,放在九五之尊这个位置上,倒不是坏事。至少比他年轻时要稳重。
想到这里,朱祁镇忽然觉得喉咙痒,又咳嗽起来,朱见深连忙起身,亲自取了痰盂捧上前侍奉,一点不嫌脏。等到他咳得没那么厉害,朱见深又捧来热茶请他吃。
朱祁镇抿了一口,那口气渐渐喘匀了。
“废殉葬的诏书怎么样了?”
“儿臣已经着阁臣处理撰写,”朱见深道,“拟好了便送来给父皇过目。”
朱祁镇又吃了一口茶,缓缓道:“等拟好了,你于文华殿摄事,亲自宣布这道旨意。”
朱见深猛地抬眸:“父皇,此诏当由父皇颁行,儿臣年幼,不敢僭越。”
“你十七了,该担事了。”朱祁镇道,“朕在你这个年纪,已亲政了。”
朱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遵旨。”
让他摄事,父皇是真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于是为他铺路了。
朱祁镇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父子一场,却又为何如此缄默呢?
数九寒天的紫禁城,静默地迎来了又一个除夕。只是这个除夕,显得格外寥落,虽也有宫宴,但病中的皇帝不过是由人扶着,露了一面,便又回去歇着了。
烟火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到了时辰,外头便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一朵一朵地绽开在夜空中,红的、蓝的、黄的,把夜幕照亮。
周贵妃仰着头看那些烟火,与身旁的朱见深道:“其实你出生的时候,你父皇也为你放过一场特别盛大的烟火。”
那时的烟火比现在更胜,是在宫内宫外都齐齐燃放,彼时年轻的皇帝以璀璨的烟火向天下炫耀他拥有了长子。
周贵妃微微笑着道:“你出生,你父皇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你,怎么都不肯撒手,说要亲自教你骑马,教你射箭。他说,等你会走路了,就带你去御马监挑一匹小马驹,他亲自教你骑。”
“如果没有那场大变,也许真会如此。”周贵妃叹了口气。
朱见深并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寒夜绽放的烟火,已经到尾声了,巨大的光团在半空中悬了一瞬,便散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坠入黑夜里,了然无痕。
对于父亲,他当然是有过期待的。只是终于还是与期望的不一样。哪怕是母亲也是一样的。谁知道呢,也许就是差了点什么。
朱见深回眸,瞧见后边提灯而立的万贞儿,目光柔下来。没关系的,反正他有贞儿了。
万贞儿原本正在欣赏最后的烟火,察觉到他的视线,笑了一笑。
天顺八年的正月,就这样到来了。
然而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皇帝已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终于在十六日驾鹤西去。
太子朱见深哀戚不已,在群臣劝解下继承皇帝位,宣布明年改年号为成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太子殿下成了皇帝, 这件事却奇异地没有对万贞儿造成什么巨大的变大。虽然常服换作天子衮龙袍,宫殿也由东宫换作了乾清宫,可朱见深于她而言, 还是那个朱见深。
至少,现在还是如此。
他依旧待她那般亲厚,甚至因为丧父的原因,偶尔会流露出些许脆弱, 无外人时,央求她唤他的名字。这个时候,万贞儿也不好违了他的意,私下里低声唤他见深。至于在人前, 原本万贞儿想随着众人一样, 叫他皇爷的,可是朱见深说不好,由她这样称呼似乎把他叫老了, 要她唤他陛下。万贞儿只道“遵旨”。
在目睹他移宫后整夜不能眠之后,万贞儿答应仍与他同宿一宫。于是乾清宫后殿,靠近寝殿的东后次间,便立刻被收拾成了她的居处。万贞儿从前在东宫梢间常用的菱花镜, 樟木箱, 八仙桌统统搬了过来。
朱见深一样一样看过了陈设, 与万贞儿道:“先暂且这样摆着,等出了孝, 我再给你挪些好的。”
“这样就已经很好, 不必再另外惊动了。”万贞儿忙道,“都是小事,何苦让你费事。”
朱见深只道:“你的事, 没有小事。”
万贞儿心中微动,这孩子到底是重情之人。便是如今成了帝王,待她还是一样的。
她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因为连日的丧仪,以及复杂的朝政交接,朱见深的眉目间不免有些憔悴。这时候同她说着话,朱见深的手按了按额角,似乎很疲惫。
万贞儿走过去,低声道:“累了吧,我替你按按。”
说着,走到他身后站定,把手轻轻搭在他太阳穴处,按了起来。
朱见深的声音略微松快了些:“你在这儿,我就心安。”
“前朝的事,着实有些复杂,各自有各自的心思,烦人的很。哼,还有想糊弄我……糊弄朕的。”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万贞儿吃惊道。
“看朕年少,总有些人是这样,不急,一个个收拾。”朱见深道。
万贞儿道:“见深想做的,一定能做到。”
“就那么信我。”
“当然,”万贞儿不假思索道,“你一定是位明君。”
朱见深抬手按在她的手背,声音里带上笑意:“嗯。”
万贞儿见他此刻情绪已经不似刚回来时紧绷,便转到他面前,笑道:“但是,也要保重身子,譬如今夜好好休息。”
朱见深望着她,道:“遵命。”
如此话语,由他口里说出来,万贞儿有些忍俊不禁,笑着说:“罢了,您别折我的福,说了一会儿话,渴不渴,吃些茶,用些点心罢。”
她捧着茶盏奉上,望着朱见深吃茶。殿内烛火明亮如昼,照在他身上那袭明黄衮龙袍上,袍前正中那团金线织成的五爪金龙活灵活现,自有一番威严。
这身龙袍,她曾见两个人穿过,此刻又见着自小看大的朱见深穿,不觉有些感慨。她在宫中,竟然也快呆了三十年了,算得上历经三朝。
三十年的时间,发生了多少事啊,虽然已经远了,但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仍然令她心有余悸。记得当初也先率军兵临城下,她带着年幼的朱见深出宫躲藏伺机出城,却被困在城中不得出。那时候咫尺之遥的兵戈声,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幸亏当时顶住了,每每回忆到那段时光,万贞儿都不由得庆幸。
但这庆幸之余,也令她不由得想了当时力挽狂澜的一个人。
“贞儿?”
朱见深的轻唤使她回过神,万贞儿笑了笑:“抱歉。”
“在想什么。”朱见深将茶盏搁在案上,望着她问。
万贞儿犹豫了一瞬,眼下朱见深即位不久,烦心事多,她似乎不好提起这一茬。可是,可是他是那样良善的人,先帝的废除殉葬诏书他非常严格得执行了,原本先帝的妃嫔无一人殉葬。想来他的内心深处,也能理解。
再有,眼看如今孝期将过,依照周太后的心意,估计很快就会敲定皇后人选,预备天子大婚。到那个时候,她也放下牵挂,拿出孙太后留给她的懿旨,自请出宫了。还是得趁着能在他身边说上话的机会,提上一两句也好。
在她犹豫的这一瞬,朱见深皱起了眉。
“贞儿,你有话可以直接与我说。”
他很不喜欢这种她有心事瞒着他的感觉。
万贞儿道:“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如今提,总觉得你烦心事已经很多了。”
“你不说,我才烦心。”朱见深坐正了,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万贞儿抿了抿嘴,道:“我只是,刚刚想起最开始到你身边的场景,那时候也先兵临城下,我还抱着你到宫外去了一段时间。幸亏当时的臣民守住了。”
朱见深是何等机敏之人,只听她说起这个,便明白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你在想于谦平反之事。”
万贞儿站起身来,有些不安:“不过是提一提,现在事这么多,也不好说。”
“于谦乃忠臣。”朱见深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用那般忌讳,于少保的事,天下人心中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便是父皇,在事后也有悔意。”
事后,他也思索过此事。当时那个情景,不杀也得杀,否则夺门之变功臣们的心思也难说。说来说去,终究是朝堂上的利益纷争。
思及此,朱见深的眼神暗了暗,道:“我心里有数,只是现在到底还是天顺八年。父皇新丧,眼下就平反不大妥。只是你放心,我记着这事。”
万贞儿点头:“是我多虑。”
“怎会,”朱见深道,“你这样很好。”
正说着话,听见外边通传,道周老娘娘过来了。万贞儿连忙退到后头去,垂手恭敬站着。朱见深则又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母亲如何来了。”朱见深望着踏进内殿的周太后道。
“你如今日理万机,忙得很,我不趁着这时候来,倒难见你一面。”周太后径直在椅上坐了,开门见山道,“我也不想烦你,只是这事一直没个说法。眼看孝期都要过了,太后尊号一事再不定就晚了。”
这话里多有质问的意味,万贞儿垂下头,把情绪收敛起来。
周盼儿自从朱见深即位,便在关心一件事,便是太后的名分问题。这时候来,实在是朱见深迟迟未给答复,忍不下去了,方才当面来问。
朱见深不语,周太后的语气便有些冲。“怎么,陛下如今登基了,便连生母的意思都不放在眼中?甚至还不愿意见我。”
万贞儿听着心里烦,担心朱见深又被训斥,略微挪了一下脚步,想要开口相护。然而不等她开口,朱见深先说话了。
“母后言重了,此事前朝臣子都讲无先例。”
“无什么先例,”周太后嚷嚷,“前头宣德年间不就有惯例么!从来都是子为皇帝,母为皇太后。没有生儿子的女人凭什么成皇太后!”
这套理论,饶是万贞儿已经听她说过,此时听了仍觉得脑筋痛。宣德年间的胡废后是什么情景,如今的钱氏又是什么情景,先帝从不曾废后,怎么能这么相提并论!
她听了都觉得难缠,别说朱见深这个作儿子的该有多难自处。
万贞儿心里着急,瞥了朱见深一眼,他似乎察觉到,微微向她摇了摇头。
“母后的意思,朕明白。”朱见深道,“只是如今儿子新继位,尚未解朝臣们的心思,有些为难。”
“有什么为难的,做臣子的,就该听君主的!”
“不若这样,母后遣内官与阁臣们好好商议一番?”
“也可,你这孩子就是胆小。”周太后道,“明个儿我就让人去。”
她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
万贞儿抬眸,本想安慰朱见深来着,却见他弯了弯嘴角。
“如何还笑呢?”
朱见深只笑眯眯道:“有热闹可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一连串的丧仪登基大典, 把整座紫禁城折腾得人仰马翻。内阁的大臣们因为有了年纪,更是疲态尽显,奈何还有诸多事要处理, 每日照旧点卯上班。
内阁之中,首辅李贤拿到了由新帝批红后的奏本。打开来瞧。这位少年天子倒写的一手好字,字迹看上去圆润端庄,倒和他的性子有些相似。
今上才十七岁, 已经经过废立起落,但在正统年间一直不声不响。不曾出过大的风头,也不曾犯过大的过错,现如今登临大宝, 看上去也是温吞。
李贤入朝这么些年, 见识过那么多波折。至今对少年天子心有余悸,一个十七八岁的天子,若是特别有想法, 指不定就会重蹈覆辙,土木之变的例子摆在前头呢。
好在新天子看起来很乖。登基以来,事事都问内阁,诏书票拟一应照旧, 不独断不妄为。内阁臣子们提起, 都觉得这样很好, 虽然未免显得有些柔软。但是少年天子性情柔弱,不正给他们这些大臣辅佐朝政的机会么?所以也是好事。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批红, 忽然听得外头有喧哗声, 一个尖细声音骤然增添了音调:“我是奉太后娘娘懿旨来的,怎么,这么大的架子倒见不了先生们一面了?”
太后娘娘, 哪一位太后娘娘?
李贤与阁臣彭时等人交换了眼神,思及平日里听闻的后宫诸妃性格,心里大概有了答案。钱老娘娘的性子,干不出使内侍如此口气来见阁臣的事,多半是今上的生母,周老娘娘。
果然,来人是周老娘娘宫中的内官夏时。
“不知道夏公公此来有何差遣?”李贤起身问。
夏时道:“为太后尊号一事而来。钱老娘娘无子,又年老多病,不宜称太后。周老娘娘是皇爷生母,当独上尊号。”
这话一出,阁臣们都有些愣了。李贤也有些懵,只道:“此事先帝老爷遗命自有定夺,何须再议?”
“自然要议,无子之人如何能为太后。宜效仿宣德年间胡废后故事。”
“可是先帝不曾废后啊!”
“那你们还不快起草让位表文?”
李贤微微张大嘴,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是要废了钱皇后的名分,只尊周贵妃一人为太后?先帝尸骨未寒,这就直接无视先帝心意了?
其余阁臣亦是一脸惊愕。彭时道:“没有这个道理。”
夏时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怎么,太后娘娘叫你们议还叫不动了?”
李贤实在忍不住了:“如此行事,后世要如何议论今上,又置先帝于何地?钱老娘娘乃是先帝元后,从无过失,于情于理都不该废,不然不有损圣德?”
彭时也带了火气道:“就是,怎么会有如此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夏时见他们这态度,跳脚道:“怎么,你们要造反不成!我看是有些人不把今上当回事,倚老卖老吧……”
夏时骂人是一把好手,可内阁的臣子也不是好惹的,更何况内官与外官之间本就有隐晦多年的恩怨,于是夏时刚开口,就有人接话,有人反驳,眼看就要吵起来。
跟个内官吵,像个什么样子!简直斯文扫地!李贤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事说到底得看天子的意思,于是把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夏公公,此事关乎国本,非臣等所能专断。我等这就去乾清宫,请圣裁!”
“圣裁就圣裁!怕你啊,皇爷是周老娘娘亲子!”夏时梗着脖子喊。
可是李贤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彭时紧随其后,其余几个大臣互相看看,也纷纷起身追随。
一行人出了内阁,急匆匆往乾清宫走去。因心里都带着火,步伐都很急。
乾清宫里的朱见深,倒极为平静,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端坐御座之上。听着阁臣们的禀报。
听完后,他望向李贤:“先生如何看?”
“臣以为,先帝遗诏不可违,钱皇后名分不可废,理应为太后,而周娘娘孕育天子,亦当尊为太后。两宫并尊,既全生母之恩,又不违先帝之命,此乃两全之策。”李贤拱手道。
朱见深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在一片寂静中目光移过众人,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李贤心里也有些打鼓,今上不会是那般愚孝之人吧?如果他铁了心要断绝尊钱娘娘为太后的路,那势必与臣子之间有一场争执。
心中忐忑等待了一会儿,终于听见朱见深开口。
“朕知道了,就依诸位爱卿的意思,两宫并尊。”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李贤跪下去,带头谢恩。抬眼间看了看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发觉他的神色淡淡,没有半点沮丧,倒是有些意料之中的意思。
李贤忽然觉着这事仿佛有些不对。
内阁们提出两宫并尊,天子答应了,如此顺利。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想两宫并尊呢?
若无默许,周妃的内官到不了内阁来说三道四。这么过分的意思,大臣们一定不会同意,吵闹之后定会寻圣上主持公道。到这个时候,新帝的意见就至关重要,何尝不是另一种层面的众臣俯首?
新帝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用做,他只是静静坐在乾清宫里,等着大臣们来请圣裁,然后通情达理地准了。既不得罪生母,又不落违逆遗诏的名声,还能在百官面前立一个从谏如流的明君形象。
一举三得。
思及此,李贤的掌心忽然生出些薄汗。这位少年天子,不可小觑。
更令他意外的,是几日后天子的单独召见。
他竟然提起了于谦之事。“于少保昔日之功绩,无法否认,虽然之后有所波折,但世道人心皆有定论。”
朱见深穿着一件半旧道袍,看起来不像天子,倒像个读书的少年。“请先生为我试探诸臣心意,看这个世道人心到底是如何。”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是那个危急关头走过的人,哪里不知道于谦的事。
他沉默道:“可是如此一来,或许有违先帝旨意。”
“先帝心意亦是如此,不过形势逼人而已。”朱见深道,“此事不比尊号,纵有不虞之事,朕一力承担。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李贤不禁有些哽咽,心悦诚服地跪下磕头:“皇爷圣明。”
前朝的暗流涌动,与后宫还是离得远,后宫诸人能知晓的,是太后尊号的最终诏书。
两宫同尊太后,不分贵贱,周氏为皇太后,钱氏加两字称谓为慈懿皇太后,方便称呼。
得了消息,周太后当着万贞儿的面,把桌上的器皿砸了个粉碎。
“凭什么哪个瞎眼老太婆还能成太后,可恶,内阁那帮老臣简直可恶!”
几片碎瓷落在万贞儿脚边不远处,她定了定神,心中庆幸,幸亏是内阁阻拦下此事,若是陛下出言,只怕周太后得找着他闹得不安宁。
不管为了什么,刚刚登基就与生母闹不愉快,总归有不孝之嫌。万贞儿心里松了口气。等待周太后骂完了,才上前端了盏茶请她润喉。
“不管怎么说,盼儿,你如今是太后了。”万贞儿道,“你真的做到了,竟然如此厉害。”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少年时的周盼儿曾私下里对她吐露过心声:“生来一条贱命,可我偏要最好的。以后,我要穿最漂亮的衣服,住最豪华的宫殿,所有人都向我俯首磕头!”
周太后闻言愣了愣,显然也想起了往事,脸色微有些不自然:“你还记着呢,我其实刚说完就有些后悔,当时多吃了两杯酒,和你说这些。怕你到处宣扬,觉得我爱慕虚荣。”
万贞儿笑起来,扶着她跨过一地狼藉,到侧间的炕上坐下。
“怎会呢,我当时只觉得,好有豪情壮志啊。有种项羽见始皇,彼可取而代之的气概。”万贞儿道,“而且你比他更聪慧,你真的做到了。”
周太后抿了抿嘴,不自觉嘴角上扬:“哼,少来奉承我。”
“怎么是奉承呢,我的太后娘娘。您如今是母仪天下的太后了。”万贞儿道。
周太后握了握她的手:“是也是,只是到底不曾正经当过皇后。多少有些遗憾。”
万贞儿低声道:“就是当过皇后又如何,你也知道胡废后的例子。如今陛下心里自然更孝敬你,便是嫡母在,也越不过去的。”
“这倒是。”周太后道,“罢了,我不跟他们一般计较。现在出了孝期,我得赶紧把皇后人选给定了。”
万贞儿眨了眨眼,低声问:“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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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明朝宫廷素来的习惯, 为天子初选妃嫔,定一后二妃之数,共三人。待到日后册封, 一位立为中宫皇后,另外两位便分居东、西二宫,俗称东宫娘娘和西宫娘娘。
原本先帝在时,秀女的遴选已经过了数轮, 最后剩下的那几位,模样家世品性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待天子最后钦定,便可尘埃落定。可先帝这一病, 来得又急又重, 短短数月,终究没能熬过去。国丧期间,这些秀女依着规矩出宫归家, 等新天子除服之后再行传召。算算日子,大约离重召秀女进宫之日不远了。
周太后并不把万贞儿当外人,便与她说实情:“我心里倒有个看好的人选,你记得王氏么?”
王氏?万贞儿回忆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一张低眉顺眼的脸来, 记得是一个爱看书的女孩子, 道:“是那个很安静的姑娘?”
“对,就是她, ”周太后说, “看着就是个省心老实的,天性柔顺,这样的女子做正宫皇后正好。”
她理了理衣袖, 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道:“做我的媳妇倒也凑合,家和万事兴。后宫里的事,最怕的就是折腾。要是弄个什么搅事精,三天两头闹一场,那可有得难熬了。”
万贞儿听着,心思转了一转。她知道周太后的意思,选一个柔顺的、好拿捏的皇后,日后便不会有婆媳之争,以免日后再生争执。她看破不说破,只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道:“都是几轮挑选出来的闺秀,想必都是好的。”
“欸,等到长哥儿大婚,诞下孙儿,我么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周太后感慨了一番,看向万贞儿。
“你呢,贞儿,虽然如今主仆有别,但咱们也算是手帕交。这些年你的功劳,我也是记在心里的。我预备到时候叫长哥儿封你一个佐圣夫人的名头,算得上是一品外命妇。怎么样,我待你不薄罢?”
佐圣夫人,这是天子三母并德高望重的老宫人才能得到的名号,是许多宫女拼其一生都难以得到的。周太后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
她心下感动,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比起这个名头,奴婢更有一个心愿。”
“哦?什么事。”
万贞儿缓缓道:“鲲鹏有鲲鹏之志,燕雀有燕雀之志。娘娘是翱翔九天的凤,奴婢则只愿局势安定后出宫,清闲度日。”
周太后哑然失笑:“这么些年过去,你还念着这个?”
万贞儿颔首点头:“也算是一种执念吧。让娘娘见笑了。”
“罢了,那你也是打算看长哥儿成婚再走?”周太后问。
“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了。这些天我也使人替你打听外头家人的消息。”周太后脸上泛起一个笑,“这样也好,你我年少的心愿,便也都达成了。”
万贞儿又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太后娘娘。”
从周太后宫中出来,万贞儿沿着红墙慢慢往回走。冉冉日光照在她肩头,迎面的风浩浩的吹来,已带着暖意。
若是一切顺利,等到初夏时候,见深就该大婚,她也可以出宫去。
她忽然驻足,停下来任凭浩浩春风拂过发梢,有一种新生杨柳对着一池春水的憧憬。红墙外头的世界,另一个天地,全新的生活,在等待着她。
不远了。
万贞儿扬了扬嘴角,复又前行。
走了一阵儿,远远看见一行人,是钱太后的仪杖。万贞儿连忙退到路边,跪下请安:“给钱老娘娘请安。”
这时的长街其实很寂静,但凤轿上的钱太后只是淡淡的往她在的方向一眼,并未说话,她身旁的侍女冷笑着说:“万侍长又去给周老娘娘请安了,倒是勤快。”
“走就是。”钱太后吩咐。
万贞儿跪着,恰好地上有颗石粒,等待钱太后缓缓走过,那石子压得腿疼。顾不得这些疼,她低低叹了口气。看来钱太后心中已经把她归为周太后一党了。
说起来这事,钱太后也是难以接受,竟然还想阻碍她这位名正言顺的皇后被册封为太后。虽然明面上,因着她的性子,并没有撕破脸皮大吵大闹,但是心中记恨是一定的。
等待钱太后一行人完全离远了,万贞儿才缓缓起身,腿都有些麻木。
她望着钱太后离去的方向,有些不安。这两位太后之间的硝烟,并没有随着两宫并尊的诏书而消散。不过是暂时的消停。如今,随着选皇后的事提上日程,这暗流怕是又要翻上来涌动了。
事情正如她所料,出了孝期,选秀之事再度提上议程。关于皇后的最终人选,果真闹了起来。
周太后那边,属意安静柔顺的王氏。谁知钱太后却一反常态的站了出来,定要立吴氏为后。她甚至喊出了原本由先帝钦定,负责这次大选的太监牛玉,让他站出来与朝臣作证,昔日先帝在世时并有口谕,立吴氏为太子妃。既然有此口谕,那么理应立吴氏为皇后。
一时之间,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清晨,万贞儿伺候朱见深更衣时,忍不住提了此事。
“听说外头闹得厉害,关于皇后人选的事。”
朱见深颔首:“是,慈懿皇太后和牛玉道先帝有遗命,内阁先生们觉得既有先帝遗命,便当遵从。”
“可是太后娘娘怕也不甘心让步。”
“嗯。”
万贞儿沉默一会儿,归根结底是两位太后各自斗法,都想让皇后是自己人。牛玉是先帝的人,他出来作证,说是先帝的遗命,谁也挑不出毛病。至于是不是真的有这道遗命,也很难讲,毕竟不像继位诏书,有白纸黑字为证。
她叹了口气,道:“那陛下的心意呢,到底是您的妻子,甭管那些其他的,终究是要合您心意才好。吴氏与王氏,您都见过的,您觉得哪个好?”
朱见深垂眸,幽幽望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都不好。”
万贞儿愣了愣:“那,难道您更中意柏氏。”
朱见深摇摇头,他抬眼望着镜中的自己,身穿龙袍,头戴冠冕。神色渐渐有些严肃。
“无所谓。”
两位太后如此争执,他倒有种局外人之感。只要现如今的皇后之位不是眼前人的,那么是谁都无所谓。甚至觉得有些想笑。要不是现如今他新登基不久,都懒得与他们敷衍。吴氏倒也有吴氏的好处,若是她能够安分守已,不招惹旁事也就罢了,若是日后万一要废后,牛玉这个太监的证词总是能寻出些毛病来。作为废后的由头倒也方便。
他冷眼瞧着双方对峙,顺带瞧清了两位太后如今能依仗的人,其实也并不多。同时也试探了臣子们的态度,谁是以他为重谁是另有心意,在这样的大事上一览无余。
别人担忧权势旁落,可贞儿担心的,却是他要挑一个合心意的妻子。只是那不是妻子,只是皇后。他心里的妻子,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选。
朱见深转过来望着万贞儿,声音放柔了些:“姑姑不必替我忧心。谁做皇后,都一样。”
“那怎么一样呢,”万贞儿蹙着眉道,“我想要你此后诸事圆满,自然要一位得你心意的人长伴,否则我都有些难以放下心出宫。”
她话音才落,朱见深的眉却蹙了起来。
他冷冷问道:“出宫?谁要你出宫?”
万贞儿一时不察,将这事说出了口,只好解释道:“奴婢是自己想出宫。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想了,但是后边各种事情一直放不下。等到陛下大婚,身边有了可心的人照顾,奴婢便可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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