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万贞儿有些委屈。
尤其是看到内侍匆匆忙忙进去伺候之后。他们也将事情安排得妥当, 簇拥着朱见深出来时,他的发冠衣裳都一如往常的妥当。能混上东宫贴身内侍,都不是泛泛之辈, 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可是万贞儿心里堵得慌,从小到大,她招呼朱见深的时候可多多了,他也依恋她, 总有金杏等其余宫人伺候,但终究不一样的。因此万贞儿心里也是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然而依着今日情景一看,有她没她,朱见深这位太子殿下都能被照顾得很好。
这股说不清的难受感觉, 在朱见深从她身侧步伐匆匆过去, 竟然没有驻足与她说一句话的时刻,达到了巅峰。
这孩子怎么回事?长大了,就不要万姑姑了, 嫌弃她伺候得不好了?
万贞儿恼火得连早膳都没用什么,回到寝殿梢间紫檀纱橱的那张小床,蒙着被子躺了好久。
文华殿之中,朱见深的情绪亦是复杂。
侍讲官滔滔不绝的讲述着儒家经典, 可是朱见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心乱如麻。
他怎么会对万姑姑有那样的心思?
可是那个梦……又是那般的真实, 他只是想着那红色纱帐,胸膛里的一颗心就情不自禁地怦怦作跳。
万一要她知道了自己这龌龊心思, 她一定会讨厌自己吧。朱见深剑眉不经拧紧。
这神色, 弄得站立着的侍讲官心头陡然一紧,以为自己说错了哪条经典,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这一结巴, 侍讲官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一巴掌。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着急时会玉音微迟啊,非当着他的面结巴,弄不好殿下以为他是故意的!
我的前程啊,侍讲官一颗心都痛起来,只觉头顶的乌纱帽将要遭受风吹雨打。
幸而——他瞥了一眼,发现太子殿下仍保持着一张冷脸,书案的书更是一页都没翻动。侍讲官心下稍安,看来殿下是在走神。走神好啊,走神妙啊,至少不会发现自己的疏漏。
就这么各怀心思的熬过了日讲,到了休息的时辰,侍讲官忙不迭行了礼告退。
朱见深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仍坐在圈椅上,没有动作。
两旁的侍读也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闹的哪一处,于是都板着个脸行礼预备告辞。
“殿下千岁千千岁。”
照例,喊完这一嗓子就可以走了,侍读商良臣的鞋尖已经朝着门口,谁知太子殿下竟然喊住了他。
“良臣。”
商良臣心猛地一跳,硬着头皮上前:“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殿下扫了他一眼:“你的婚期定在何时。”
商良臣战战兢兢答道:“就在下月初八,届时还要告几天假。”
“嗯。”太子殿下问,“你的新娘子你可欢喜?”
不料他问这个,商良臣愣了愣,答道:“自然……是欢喜的。”
提到即将过门的新娘子,商良臣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她是姚翰林家的女儿,我母亲与她母亲是手帕交,小时候常一起玩。等到她来归,想来一定很和睦。”
来归。
朱见深捕捉到这个字眼。
世人都道女子的娘家并不是她的家,只有出嫁方才是真正的归家。所以称新妇到夫家为“来归”。来到真正的家,一生一世不相离,永远不会离开。
朱见深摸了摸手腕上的青丝手绳,若有所悟。
正在这时候,殿门口多了一个内侍,探头探脑的,正是朱见深吩咐盯着万贞儿动静的钱能。钱能脸上带着点犹豫的神色,应当是有事。
朱见深立刻道:“祝你们百年好合,下去吧。”
商良臣行了个礼,如释重负地走了。钱能走过来,压低声音禀告:“殿下,万侍长似乎哭得厉害。”
朱见深的心猛地纠紧了。“什么?”
“万侍长早膳也没用,只扑在床上哭,怕扰了别人,还捂着被子。但是奴婢瞧着不对,借着送水的名义瞧了瞧,是真在哭。”
朱见深倏地站起,抬脚就往外走。
钱能追在后边:“殿下,午后还有日讲呢……”
“罢了,我身子不适。”朱见深不耐烦道,脚步却越发快了。
东宫静悄悄的,宫人内侍们早觉出了今日太子殿下与万侍长的不对劲,都生怕触霉头,做什么事都静悄悄的。
朱见深一路疾行,踏过寝殿的门槛,就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或许是嫌弃我罢。”
“姑姑别这么想。”
金杏正在劝,忽然见帘子一掀,太子殿下面沉如水站在那里!立刻起身行礼。“殿下万福。”
万贞儿听见这声响,知道是朱见深来了,但仍卧在塌上背对着,不肯转过身来,甚至将锦被往上拉了些。
“都退下。”朱见深吩咐。
金杏等人赶紧往外退,顺带将帘子放下,一直推到殿外去。
旁人都走了,殿中静悄悄的。
朱见深往前走几步,在塌边站定:“贞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你。”
万贞儿仍蒙着被子,瓮声瓮气的说:“谁知道呢,左右殿下身边有这么多聪明伶俐的宫人内侍,随便指一个都能将你照顾得妥当。我是无用的人,只等明个儿告老出宫去,各不相扰,也干净!”
“不许。”朱见深听她说什么出宫,各不相扰的话,一下子火气也上来了,上去拉扯被子。
万贞儿紧紧拽着被子,试图遮挡着,她方才哭了许久,如今眼睛肯定肿着,被这孩子瞧见了像什么样子!
然而少年的力气,早就不是从前小时候那样,拉扯下来,终究是被朱见深扯开了被子。
万贞儿眼眶红红的,带着点泪光,云鬓松松,几缕发丝贴着脸庞,看着委屈又可怜。朱见深见了,方才的几分生气顿时化作怜惜。
“纵使是气话,也不许说离开我。”朱见深道,“你说过的,要一直陪着我。”
万贞儿偏过头去:“那你今天为何是这个样子,我哪里得罪你了?既不要我伺候,我同你说话,你都不理不睬。”
“我……我不是不是……”情急之下,朱见深又有些结结巴巴。
万贞儿瞥了他一眼:“不是什么。”
朱见深顿了顿,道:“总之,我从没嫌……嫌你。旁的什么内侍宫人,都,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正说这话,忽然听见一声:“呦,今个儿是唱哪出戏呢?”
帘子被掀起,周贵妃在宫人簇拥下走进来。
朱见深和万贞儿都愣住了。
瞧见周盼儿,万贞儿立刻回过神,忙从塌上起来,按着规矩行礼:“贵妃娘娘万福。”
朱见深也行礼:“母妃。”
周贵妃慢悠悠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打量着他们俩:“怎么,闹脾气了。这可是稀罕事。”
她瞥了万贞儿一眼:“我这儿子素日对你,倒比对我这个亲娘还要亲些,怎么得罪你了,还闹得你哭出这样子。”
万贞儿低垂着头,又是尴尬又是难为情,只道:“娘娘说笑了,奴婢怎么敢说什么得罪。是近来身上不大好,心里烦,才哭了,让娘娘和殿下见笑。”
周贵妃微微扬起下颌:“那就好,不是我说你,贞儿,虽然你长久陪着长哥儿有功,但也要记得身份,尊卑有别,何况你还长他十来岁,耍小性给谁看呢。”
这话虽不大好听,但也是实话,万贞儿意识到是她有些分不清身份,忙屈了屈膝:“多谢娘娘提点,贞儿谨记。”
朱见深却抿了抿嘴,脸色不好看起来。本来好不容易贞儿才有些淡忘了尊卑之别,现在又被重提。
周贵妃又道:“行了,我原本是听说长哥儿身体不适,但现在看着也还好。”
她望向朱见深:“下回再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告假,仔细我告到你父皇那头去。”
朱见深移开了视线,不看她:“谨遵母妃教诲。”
周贵妃看他这幅生人勿进的样子有些气,明明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却是副态度。但在东宫又不好发作,只得作罢。没好声气地道:“行了,我走了。对了,过两日是樊顺妃女儿的百日宴,皇爷吩咐了,都去热闹热闹。你这个做哥哥也得去,那天不必上学。”
万贞儿答应道:“娘娘放心,给小公主的生辰礼已经备下了。”
周贵妃点点头,轻轻一哂,随口说道:“这个樊顺妃也真是,比皇爷还大上十岁呢,今年都四十几了,还能老蚌生珠。”
樊顺妃乃是今上在南宫时收用的宫人,年长今上许多,周贵妃一直有些瞧不上,加上是在自己儿子宫中,言语间便流露些嘲讽。
谁知朱见深却说:“母妃不该说这话。”
“什么?你说什么?”周贵妃盯着他。
朱见深沉声道:“樊娘娘也是父皇的妃子,年长不年长,是父皇纳了她,如今也有了公主。母妃在背后说这些,不大妥当。”
周贵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是在教训我?”
朱见深并不说话。
周贵妃腾地起身,指着他道:“我是你母亲,你教训我?你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敢跟你母亲顶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眼见着这对母子要吵起来, 万贞儿也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朱见深前面。
“殿下确实不该这样同娘娘说话, ”万贞儿望向周贵妃,诚恳道,“这孩子是心急,心疼娘娘。怕那些话传出去, 对娘娘不好。娘娘想想,宫里人多嘴杂,保不齐传到陛下耳朵里,那不是容易使人误解么。”
她扭头看向朱见深, 目露着急的神色:“殿下, 你说是不是?”
朱见深与她视线相触,明白她的意思,只得抿了抿嘴, 颔首道:“是,请母亲息怒。”
说着,又撩起袍角,往地上一跪, 向周贵妃磕了个头, 权当认错。
这一番动作, 倒叫周贵妃的脸色缓了缓。万贞儿见有转机,连忙趁热打铁:“娘娘这些年在南宫受苦, 好不容易熬出来了, 何必为了一时气话,惹得陛下不快?殿下也是心疼娘娘,只是一时嘴笨, 不会说话。您多担待。也是奴婢不好,本身是个嘴笨的,也没法教殿下把话说的漂亮。”她说着说着,又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来。
周贵妃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既然知道,平常就该多用心,说起来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说话都不知道说么?”
“是,都是奴婢的错。”
又是好一番奉承,终于将周贵妃哄住了,又提起尚在周贵妃宫中午睡的小皇子,估摸着这时候也该醒了,回头找不见母妃,或许会着急。
周贵妃听了,起身道:“行了,我懒得计较。贞儿,你好好伺候长哥儿,再有什么差池,可别怪我念着旧日的情分,要罚你。”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好说歹说,周贵妃终于走了。万贞儿送到宫门口,瞧见她的身影消失在红墙尽头,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是真担心这位娘娘为了什么缘故,对朱见深的母爱又减淡了些。一方面是基于现实考虑,实际上直到现在陛下对于朱见深的态度还是淡淡的,在这种情境下若是再失了母妃的疼爱,只怕境地更难。周贵妃可还有一个亲自待在身边,视若珍宝的小儿子呢。
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得到更多人的关爱。如此乖巧的一个孩子,理应得到更多人的关心。原本孙太后也很疼爱朱见深,常常召见这个孙儿。可是近来她精神有些不好,太医来瞧只说不是病,就是得好好养着。于是朱见深去清宁宫请安的次数便也降低了些。
她常常担心这个孩子感受到的爱和关怀不够。
低头细想着走回庭内,到了寝殿,只见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眼角含笑。
笑什么呢,有什么高兴事?万贞儿有些疑惑,下意识地回了一个笑。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还在和他生气呢,只是被周贵妃那么一闹,她差点忘了。于是又压下笑容,板着脸看他:“殿下笑什么,奴婢又哪里招您笑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要侧着身往外走,忽然袖子被拉住。万贞儿回眸一瞧,朱见深拉着她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
“姑姑还在生气?”朱见深微微偏了偏头,这神气也有些像孩子,很容易引起她的怜爱。
万贞儿板着脸:“奴婢不敢。”
他望着她,目光简直有些可怜,像被雨淋湿的猫儿。他拉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姑姑,我错了。”
万贞儿目光下移,瞧见他拉扯自己衣袖的手,少年的手指已经长得纤长白净,很好看,全然不似记忆中孩童的小手。可是此时却还像个孩子似的拉着她的袖子。她心里那一点点气,其实已经消散了许多。只是为了面子,也不好做出一副已经原谅他的神情,只说:“哦,殿下怎会有错。”
朱见深乖巧道:“我不该叫姑姑出去。”
“那是为了什么缘故?”万贞儿瞧着他,“总得让奴婢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您。”
朱见深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抿着嘴,神色有些难过,然后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做了个不好的梦。心神不宁。怕……怕姑姑看见我那副样子。”
只是做了个梦?就巴巴的叫她出去。万贞儿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什么梦?吓成这样?”
朱见深仍低垂着头,含糊道:“就……就乱七八糟的梦。醒了心里慌得很,不想让姑姑看见。”
他复又抬眸,满目诚恳:“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不管是什么梦,就是噩梦也好,只要我醒来能见着姑姑,一切就都安好。”
既然是这缘故么,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噩梦能让这孩子如此惊慌失措,或许又梦到当年难过的日子。万贞儿叹了口气,道:“行了,我不气了,我们坐下好好说话。”
朱见深便乖乖地跟着她在一张美人榻上坐下,只是仍然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宫人进来奉茶,万贞儿望着他仍紧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低声道:“放开啦,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我明白了。”朱见深微微颔首,可是手上力气仍不肯放,他只吩咐宫人:“都退下去。”
好嘛,感情明白是明白这个,说他“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他就直接把人全遣散。万贞儿有些哭笑不得。
她正要开口说话,他却忽然俯身,把脑袋搁在她膝上,就像小时候害怕时一样。只是如今的份量可比以前沉了许多。
万贞儿有些愣,却见他枕在她膝上,闭着眼睛,一副安心得不得了的样子,一时间又不忍推开。于是又抬起手,像旧时相依为命那段岁月一样,轻轻摸他的头发。
人长大了,头发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发质硬,还微微有些扎手。都说头发硬的人性格固执倔强,她家的见深,不管平日里瞧着如何温和,果然骨子里还是执拗的。
她抚摸他发丝,忽然察觉到他松开衣袖,却反手环握住她的腰。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长大到手掌可以轻松环绕她的腰了?
万贞儿察觉到腰上掌心的温度,如此陌生的感觉,使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笑着推他道:“松手,见深,这样怪痒的。”
“不松。”朱见深睁开眼,清亮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身影,“这样就算是梦醒了,贞儿也不会离开我了。”
又想起那个噩梦了么?万贞儿心一柔,道:“我本来就在你身边呀,别担心。是不是困了?看你忽然趴下来。”
朱见深道:“是有些。我能在这儿午睡么。”
“这里么,”万贞儿望了望她平日睡的紫檀纱橱,纳罕道,“可是这里的塌比不上您的舒服,还是到里间塌上去睡吧。”
“不要,”朱见深眼巴巴地望着她,“我怕到里间塌上,又做不好的梦了,兴许是帐子太闷了。”
“那么我让宫人将帐子拆换一下。”
“可我现在就困了。”朱见深此刻简直有些无赖,竟然起身,三两步走向她的床榻,脱了外袍和靴子就往上躺。
哎呀,她早上卧在塌上伤心了好一阵子呢,乱糟糟的都没收拾。万贞儿微微有些脸颊发烫,急道。“等一等,我给你重新找床被子,找个枕头。”
然而她话音未落,朱见深已经枕着了她的绣枕,闭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其实从前小时候,她也常陪着他一起睡,只是这两年他身量渐长,渐渐出落得少年模样,万贞儿便自觉不再陪着他一道睡了。
如今他枕着她的枕头,躺在她的塌上,这么大一个人,倒占了半张塌去。怎么瞧着都有些怪。万贞儿站在塌前,有些手足无措,只小声劝道:“您还是到里边塌上睡吧,再说了,您睡这儿,我睡哪儿啊。”
朱见深半睁着眼,有些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枕头。“贞儿也睡这里,从前小时候你也常带我午睡的。还是说,贞儿嫌我了。”
说着话,声音却低下去,仿佛是真的困的厉害。朱见深闭着眼躺在那,睫毛长长的,呼吸规律。他的手搭在水绿色锦缎背面上,白皙的手腕上,那条平安扣青丝手绳仍带着,最外层的线因佩戴多年而微微有些发毛。
这些年,他一直带着,即使是沐浴也未曾离身。
万贞儿注视着他的睡颜,心变得越发柔了。这人,当真把她看得很重要呢。感知到自己对另一个生命如此重要,这样的感觉很好。
左右现在殿里也无外人,他要午睡就睡吧,万贞儿也不忍心闹醒他。在塌边静静守了一会儿,也有些困了。她轻手轻脚打开柜子,取出另一个枕头,摆在塌上空着的位置。朱见深给她留了一半的空间,正好能够躺下。只是这塌到底小了些,若是横躺着,很容易触碰到对方。于是万贞儿索性背对着朱见深,侧躺着,渐渐睡去。
早上哭得着实有些耗费力气,方才同周贵妃说话也费神,因此万贞儿很快便真睡着了。
她均匀的呼吸声里,朱见深却睁开了眼。他轻轻翻了一个身,面向她侧躺着,眼前是她散开的如瀑的乌发,散发着淡淡的茉莉头油香气。
朱见深忍不住深深嗅了一下,好香。
闻着她的香气,朱见深把心底的一些蠢蠢欲动压下去,竭力克制住揽上她腰肢的念头,只规规矩矩躺着。
她是他最重要的人,朱见深心想。从记事起,她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是他的教养姑姑,是他的大姐姐,是他的玩伴,是他的先生。
可这还不够,他要她做他的心上人,做他的妻子,做他孩子的母亲。就像父皇和樊顺妃那样。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他要她永远陪在他的左右,不离不弃,直到走到此生的尽头。
只是现在还不能贸然说,一来自己还没有掌握权势,万一叫父皇母妃知道了,恐生事端。二来贞儿其实是很守规矩的人,若冒冒失失告诉她他的心意,说不定会吓着她。得慢慢来,像小时候缠着她要糖那样,一点一点地磨。磨到她习惯了,磨到她离不开了,磨到她觉得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她和他注定会在一起。否则,凭什么在这样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偏偏是她一直陪着自己?
这是上天所安排的情缘。
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不急。
朱见深嗅见她发间的茉莉香气,把脸在绣枕上蹭了蹭。她的枕头同样带着她的香气。不知道要在这枕头上枕多久,他才能同样沾染上这香气?
他缓缓合眼,也同样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到了该进晚膳的时候, 两人似乎还在午睡。其余人都不敢随意进去。管家婆韩老老驻着拐杖带了小宫人到前头来,见还没准备晚膳,有些疑惑:“怎的还未用膳?”
宫人们都拿眼光看金杏, 金杏上前一步道:“殿下还在午睡呢,之前说了宫人不许打扰,所以我们才在这等着。”
韩老老问:“贞儿呢?”
“万侍长在殿内陪着。”
韩老老便皱了皱眉,心想这时候了, 这两人还睡着?别是有什么隐情。便拿了主意,独领了金杏去殿内。
等到内殿梢间,只见太子已经醒了,正在案前作画。反倒是榻上的万贞儿仍睡着。
见着韩老老来, 太子将案上的宣纸轻轻对折卷了起来, 道:“韩老老来了。”
“老奴向殿下请罪,因没见着您,所以特意来殿里请安。”韩老老微微躬身行礼, 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塌上的万贞儿,只见她和衣而眠,床榻也干净整洁。心下稍安,果真是贪睡而已。
这会儿听见说话声, 万贞儿迷迷糊糊睁眼, 见了韩老老, 连忙爬起来请安。
韩老老答应了,向太子道:“奴婢上午在太后娘娘那里侍奉, 午睡后听说殿下似乎与万侍长有些不快, 但眼下看,似乎是好了。”
太子颔首道:“是,不过拌两句嘴而已。不知道祖母情景如何?是否康健。”
“太后娘娘还是老样子, 暑气盛,饭用得不多,倒是喜欢吃些好克化的点心。”韩老老道。
万贞儿听了,忙道:“既然是这么着,我明儿也做些细点,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那倒不急,”韩老老道,“太后娘娘说了,长哥儿好好读书,你好好侍奉着就好。到了休沐日再请安一样的,再有,我这些天倒大半时候陪在那边。”
说话间,外头的宫人禀告,说送膳内侍已经在外头了。韩老老便向太子道:“殿下先去用膳吧,我同贞儿再说说话。”
太子点头,移步偏殿饭厅用膳去了。
韩老老照例问了问太子的起居日常,万贞儿都答了,只是今早不愉快的情景掠过没说。韩老老又问了问其余事,譬如送给樊顺妃及其公主的贺礼等等,贞儿都一一答了。这也是惯例了,韩老老这厢问完,明日见了太后便可禀告。
一五一十听完贞儿所说,韩老老道:“行了,你也下去用膳吧。只一样,纵使殿下纵着你,不可自个儿轻狂,午睡到这时候都不起来。”
万贞儿微微有些脸发红,连声答应,退下了。
等到她走之后,韩老老暗自思量一会儿,回到宫人直房,另宣了今天跟着太子读书的内侍来问情况,这是后话。
且说樊顺妃所生小公主百岁宴那日,宫中极其热闹。
据说是皇爷亲自吩咐皇后娘娘筹备宫宴,让大家一同享乐,于是特地将宫宴设在了已经翻新修葺完毕的南宫。因在南宫住了这些年,皇爷对此地很有感情,特意兴土木在此间翻新殿宇,兴建园林花木。
正是夏日,满目皆绿,树荫遍地倒是比大内要宜人得多。
万贞儿跟在太子身后,一路行来,几乎认不得路。此时的南宫与当日皇爷被禁足此地时全然两样。但她只是囫囵看了几眼风景,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故地重游,容易让人回想起过去,譬如方才进南宫之时,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杜箴言。
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大约过得很好吧。万贞儿低垂着眼眸想。
正低头走路,忽然前边的太子驻足,她一时不察,险些撞在太子背上。
“好端端为何驻足?”万贞儿定了定神,问。
朱见深望着她:“我怕你还在生气。”
万贞儿哑然失笑:“没有啦,我是那么爱生气的人么。只是好久不来这里,有些感慨罢了。当时我领着殿下来过此地一次,那时你才这么点高呢。”
说着,她比划了一下腿边的高度。
朱见深往她贴近一步,道:“现在,我比你高了。”
这样的距离,万贞儿的目光正好平齐他的喉结处。抬眸,长身玉立少年正含笑望着她。
“好,好,好,殿下长大了。”万贞儿笑道。这孩子已经长得这样高,平日里不觉得,此时挨近了站着只觉有些压迫感,于是笑着退后两步,拉开些距离。她看了看前边,说:“是不是到了。”
朱见深笑意淡了些,说:“是吧。”
果然热闹,就连宫殿庭前的树木都绑上了彩绸,瞧着喜气洋洋。殿中更是热闹,叫得上名字的后妃们几乎都到了。
万贞儿跟着进了殿,远远望见檐下正中坐着的樊顺妃,心想,倒是有些眼熟。
等太子上前祝贺时,她趁机飞快抬眸瞧了一眼樊顺妃。原来竟然是她。
当初万贞儿年幼,进宫不久为了什么缘故遭罚,半夜委屈,偷偷蹲在直房后边哭。把过路的一位宫人吓了一跳,待瞧清是个哭泣的小女孩,她过来掏出手绢替她拭泪,还带她回自己的直房,给她糖吃。
那时万贞儿只听着旁人叫她,似乎是姓范,于是以为是范姑姑。这会儿知道,原来是姓樊啊。怪道后边她想找这位姑姑来着,愣是没找到。这也不奇怪,皇城这样大,若是分到了别宫当差,也许就从此再难相见。
不想到今日倒是见了。樊姑姑穿着后妃的常服,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温柔柔的模样。旁边有好些年轻的妃嫔,也有天顺年后才选为妃嫔的,花朵儿一般的年轻。被这些年轻的妃子们围着,樊顺妃的年纪有些显出来,毕竟再好的脂粉,也难遮住眼角的纹路,何况她因生育憔悴了些。
虽认出了樊顺妃,可是也只能这样了,万贞儿复又垂下头,像其他宫人一样,隐在这人声喧哗之中。
宴席一直到夜里,即使小公主早早睡下了,大人们还在吃酒行令,因为皇爷也在,兴致很高。就连太子,也不得不陪着吃了几杯酒。
万贞儿到殿外吩咐外间东宫的宫人,准备好醒酒汤以及凉舆。屋子里实在太热闹,她有些不大想进去,只在殿后寻个地方等候宴席散后,陪太子回去。
今夜倒有很好的月光,她背对着大殿繁华处,好好的望了一会儿月亮,忽然听见身后的声音:“是贞儿么?”
回首去看,竟然是樊顺妃正笑盈盈望着她。
万贞儿愣了愣,屈膝要行礼,却被樊顺妃一把拉住了手。“行了,今日行礼问安够多了。别再弄这些虚礼。”
樊顺妃好好打量了她一下:“真是你,长这么大了。我在南宫的时候,也有听说你侍奉在太子身边,忠心护着她。那时我还以为说的是别的小宫人呢,心想贞儿不是个爱哭的小丫头么,还能这么顶事。是我小瞧你了。”
这一番话倒让万贞儿轻松了下来:“娘娘说哪里的话,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而已。您呢,现在还好么。”
“我么,好不好的,无非是过日子。”樊顺妃道,“说起来,我都有些觉得怪,在宫里呆了这么久,这个年纪,竟然成了娘娘了,世事无常。”
万贞儿轻声说:“奴婢替娘娘高兴,您还有了小公主呢。”
“这倒是让人高兴的。”说起女儿,樊顺妃的眼睛不自觉弯了弯,“她呀,可磨人了,醒来发现我不在身边要哭闹的,我正要看她去,可巧见着你了。”
万贞儿笑着问:“当时您还哄我呢,领我回直房,结果糖都给我吃了。还眼巴巴的向同屋的一位姑姑讨了些点心,她呢,后来也到南宫去了么?”
樊顺妃想了想,道:“你说瓶儿啊,她在景泰三年得了病,被挪到安乐堂,后来就去了。”
万贞儿愣住:“这,这……”
“也是没法子的事,没事的,”樊顺妃道,“所以见着你,我也很高兴。贞儿,你要好好保重。”
“娘娘也是。”
因樊顺妃还要去看小公主,简单与万贞儿说了两句话,便走了。临走时叮嘱万贞儿,之后得闲一定要来她宫里看她。
“我的出身你是知道的,又和这些娘娘们差了这些岁月,其实平常也觉得寂寞。若是你愿意有空时来说说话,就再好不过了。”樊顺妃道。
万贞儿哪有不答应的理儿,只说等到殿下念书,她不忙时,一定去寻樊顺妃说话。她其实也没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金杏面前她得端着万侍长的身份,而幼时陪伴的周盼儿,现在早今非昔比,没得去她眼前讨嫌。
如今忽又遇见有旧交的樊顺妃,她也觉得欣喜。
待樊顺妃走后,万贞儿又等候了一会儿,宴席终于散了。朱见深吃多了酒,脸色都泛着红,脚步也有些浮,却不肯其他人碰他,只愿让贞儿扶着。
万贞儿便扶着他上凉舆,正要坐上去,朱见深却忽然拉住她道:“贞儿,你觉得樊娘娘这样好不好?”说话的声音一听就是有些醉意。
“樊娘娘当然好。”万贞儿哄他,“您快坐好,咱们回去。”
“嗯,回家去。”朱见深忽然绽开一个笑,道,“你以后会比她更好。”
“什么?”万贞儿有些没听明白,疑惑问。
“没什么。”朱见深捏了捏她的手,笑着松开,倚靠在凉舆上,“我说,贞儿这么好,以后一定会更好。”
樊顺妃不过是妃而已,他日后要娶贞儿为妻,要她母仪天下。
他要让他的贞儿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想象着以后的场景,他笑起的嘴角就放不下去。
万贞儿不知,只是看着凉舆上的朱见深似乎很高兴,也忍不住笑了笑。
这孩子,喝醉了也这么高兴。
罢了,能高兴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宴席之后, 太子殿下有一些变化。
清晨的侍奉照料由内侍接手,怕她多心,为此朱见深特意和万贞儿解释了一番, 说是如今他大了,前朝少不了要内侍走动,因此要多用他们些。又说,这样正好也可以使万贞儿多睡一会儿。
万贞儿听了, 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并没有说什么。早晨能多睡两炷香的功夫,倒也是好的。
另外,她发现太子殿下近来有些爱打扮。从前他对于穿什么衣裳并没有什么在意, 多半是随意穿着半旧的道袍, 觉得方便舒服。这几天倒热衷于试一试新衣裳,什么绣团龙补子的直身、曳撒之类的,都肯上身了。颜色也不拘着湛蓝、深青之类的, 开始穿些鲜亮的颜色。
这日万贞儿打着哈欠醒来,略微收拾了一下走到寝间,一眼望见被内侍围着穿衣的朱见深,倒眼前一亮。
夏日晨曦里, 少年穿着一身大红织金曳撒, 腰间束一条金镶玉宝绦环, 那腰身便显出来了,端的是蜂腰猿背, 利落、好看。
万贞儿看着都愣了一愣。
朱见深瞧她的模样, 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道:“怎么,不好看?”
“好看, ”万贞儿连连点头,“甚少看殿下穿这样鲜艳颜色的曳撒,真好看。”
朱见深轻咳了一声,把嘴角那点笑意往下压了压,吩咐左右:“秋日的衣裳也裁些鲜亮曳撒。”
左右内侍忙答应下来。
万贞儿笑着从一个内侍手中接过翼善冠,捧上前。“我原想这两日难得休沐,昨日给太后皇爷请了安,今日殿下可以多睡一会儿,没想到殿下竟然也早早地就起来了。”
她在朱见深面前站定,踮脚想要帮他戴上翼善冠,随着朱见深身量渐长,她给他戴冠就有些费力。
朱见深却忽然地向她折腰俯身,这一折腰,倒方便了她。
万贞儿仔细将翼善冠给他戴好,同时抚了抚他的鬓角,确认戴正之后,才道:“今日怎么穿得这么漂亮。”
朱见深弯了弯唇,道:“难得休息,又是晴天,我预备去南海子游玩,你愿不愿一起?”
“南海子么?好呀。”万贞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宫装,思量道,“殿下可是要在那里骑马?我也想试试骑马来着,只可惜这宫装好像不便。”
她颇有些苦恼,望了望旁边侍奉的内侍梁芳,问:“梁内侍可有干净的曳撒,或许可以借我穿穿。”
梁芳刚想说有,然而瞥见太子微微皱了皱眉,立刻道:“奴婢的衣裳,万侍长穿不了。”
朱见深点头:“何须找他们,我记得我从前也有一两身曳撒,梁芳,找出来。”
梁芳答应一声,立刻就去找衣裳了。翻箱倒柜寻出来一套宝蓝色曳撒,捧上前来,还带着些樟脑的气息。
“这是前两年做给殿下穿的,转眼就不大合身了。”梁芳热心道,“我瞧着万侍长穿身量应该正好。”
万贞儿上身试了试,衣长竟然也合适,她看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又望望镜子里目光灼灼的朱见深,忽然有些感慨:“殿下这两年,倒是长得飞快。”
在她记忆里,朱见深总是小小的要倚靠在她身旁,如今镜子里一红一蓝两身曳撒的身影却掉了个儿,他反倒比她高了。
朱见深笑着去牵她的手:“走,我教你骑马。”
夏日的南海子,正是绿意盎然的时刻,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绿意,可比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舒适得多。
一进南海子,朱见深便叫人把马牵上来。是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短毛为日光所照,瞧着都有些金灿灿的。
万贞儿走过去,那马打了个响鼻,她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怕了?”朱见深的轻笑声响起。
“谁怕了。”万贞儿嘟囔着。这孩子,真是越大越爱寻人开心。她定了定神,带着好奇仔细看这匹马儿,马儿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倒没有很反感。万贞儿便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马儿的鼻子,新奇的触感让她笑起来。
其实很早,大概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她就很羡慕会骑马的人,觉得英姿飒爽。可是在紫禁城里,轮不到她一个宫女去学骑马。后边又被孙太后派到朱见深身边去,各种变故,她便把这一点心思压了下去。
没想到如今倒有机会能够骑马。
“这要怎么上马啊?”她回头问朱见深。
有机灵的内侍搬来上马凳,朱见深柔声道:“先踩上马凳,然后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即可。”
万贞儿便依言踩着上马凳上去,可到底是头一回骑马,心里有些没底,只踩着马镫的一点,身形晃了晃。
“小心。”
她的腰被握住,朱见深一把握住她的腰,力道稳,却不重,像是怕弄疼了她。万贞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稳稳托着她的腰往上一送。万贞儿便坐上了马背。马背比她想的高,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她有些欣喜地望向朱见深:“我上来了,然后呢?”
朱见深笑起来,忽然将大红织金曳撒下摆一撩,踩上马镫,一翻身,便坐到她身后来了。
身后徒然多了一个人,万贞儿不经惊呼一声。朱见深离得太近了,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接过缰绳,那动作,便像把她圈在了怀里似的。如此近的距离,她都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是衣裳上熏的香料气息,沉香竟然还带着点茉莉花香,这人怎么会往香料里加点茉莉花香?不过倒怪好闻的。
“你怎么上来了。”万贞儿道。
“教你骑马,”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笑意,“这下子,姑姑该叫我先生了。”
万贞儿有些恼:“你如今怎么这样啊。”
“哪样儿?”
“就,”万贞儿憋了一会儿,轻轻骂了声,“促狭鬼。”
身后的胸膛轻轻一震,只听见朱见深又笑了一声,下一瞬,他忽然叱咤一声,扬起马鞭。白马立刻嗖地窜了出去。他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策马奔腾起来!
万贞儿连喊都喊不出来,只本能地两手紧握他的手臂。迎面的熏风扑在脸上,马蹄声哒哒的响。那些跟着的侍从都被抛在了后头。
就这样跑马跑了一阵,万贞儿不再那般惊慌,风浩浩地拂起她耳旁的碎发,在这样的阳光之下,竟然有一种天地畅快的感觉渐渐升腾而起。
风是暖的,天是蓝的,仿佛一切都是自由的。
一气跑马到太液池边,朱见深方才勒马,日光将池水照得一片波光粼粼。
他笑道:“这才叫促狭鬼,贞儿。”
万贞儿轻轻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怎么,吓着了?”朱见深略微有些不安,怕真的吓着了她。或许刚才不该跑得太快了。
“姑姑,是我不好,你缓一缓。”朱见深立刻道歉。然而却听见万贞儿笑起来:“不是怕,我竟然很喜欢乘风的感觉。”
她回首望着朱见深笑:“骑马果然很好玩,多谢你带我领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有一种格外娇憨的神气。
朱见深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忽然翻身下马。
“我牵着你走一走。”
他径直往前走两步,牵住马绳,带着万贞儿缓缓走起来。
这个人,上马突然,下马也突然。万贞儿好笑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正好可以试着握紧缰绳,慢慢体验一下马上看风景。
晴空下的太液池碧波荡漾,极为好看,她眯着眼远眺水面,听见为她牵马的朱见深低声哼着什么歌。大概是他自己随性唱的歌,因为没个固定曲调。
“在唱什么呢?”万贞儿问。
“没什么,随便哼一下。”朱见深并不敢大声唱。
也是他自己胡乱唱的曲调,配的却是《越人歌》。说来也奇怪,明白了对贞儿的心意,那些曾经觉得有些无聊的辞赋,忽然有了另一种含义。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们安静地围着太液池走了一会儿,如此清欢。直到赶来的随从们追上。
倒是比他料想的还要晚一点,朱见深心想,然而回首,却见梁芳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他快速禀告:“启禀太子殿下,方才有人通传,说太后娘娘忽然中暑晕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清宁宫里, 一片肃穆。太医院院判领着各科太医齐聚,仔细斟酌诊治。
皇帝朱祁镇面色阴沉坐在殿中,身旁的钱皇后也是一脸忧色。
“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的身体要如何调理?”朱祁镇拧着眉头问。
太医院院判硬着头皮行了个礼,道:“回皇爷,已经为太后娘娘施针,等稍后太后娘娘醒了, 好好调理着。”
“那多久能好?”
“这……”太医院院判心里叫苦连天,完全不敢与皇爷对视,支支吾吾道,“太后娘娘毕竟有了春秋, 得好好调养着。”
朱祁镇冷哼一声, 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怒色溢于言表。
正在这时候,太子朱见深匆匆忙忙进来, 请安都顾不上,只问着“祖母可安好?”
朱祁镇一回眸,看见姗姗来迟的太子竟然还穿着一身红裳,怒道:“你个孽障, 明知你祖母抱恙, 穿着这颜色衣裳就进来, 到底还有没有心了!”
朱见深得了消息立刻就赶来了,哪里顾得上更衣。明明昨个儿来给孙太后请安, 她虽有些疲惫, 但看着也是好好的,并没有到要病倒的地步。只是此番父皇发作,说起来也是他理亏, 他抿了抿嘴,没有分辨,只是立刻跪下:“是儿臣的错,不知道祖母现在如何了?”
“哼,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朱祁镇骂道,“你祖母素日疼爱你,你当在左右侍疾,一步都不离。却不知道跑到哪里鬼混去!”
朱祁镇原本在樊顺妃宫中,与她一起陪着小公主。忽然听见太后病倒消息,一下子给惊着了。更兼有一种恐惧,明明自己复位为天子数年,面对母亲的病却无能为力。他也是有年岁的,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发不如少年时。这件事交杂,让他的情绪很坏。此时借着机会,大骂有错的朱见深一顿。
朱见深始终跪着不发一言,由着他骂。朱祁镇正骂的起劲,忽然榻上的孙太后喃喃道:“别骂我的孙儿。”
守在病榻前的太医立刻喊道:“太后娘娘醒了!”
朱祁镇顾不得再骂,立刻围拢过来。朱见深也立刻起身,踉跄着围过来。
孙太后缓缓睁开眼,朱祁镇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娘,你别吓孩儿。”
孙太后定眼看了看他,道:“人老了,总是会有离开的时候。祁镇莫怕。”
她吃力地侧了侧身,目光逡巡着:“见深呢?”
朱见深忙凑过来:“孙儿在这里。”
“好孩子,你爹是着急。”孙太后看向朱祁镇,“你这个做爹的别总是骂你儿子,他是个好孩子。听你这么骂,我就是闭眼也不能安心。”
朱见深忙说:“那孙儿宁愿父皇天天骂我,只要祖母好好的。”
朱祁镇瞪他一眼,孙太后反倒很轻很轻地笑起来:“没事,我现在觉着已经缓过来了。”
“太医,赶紧拿药来。”朱祁镇大声吩咐。
太医们忙凑上前来,诊脉的诊脉,端药的端药。忙碌了好一阵儿,太后的脉象总算平稳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朱祁镇亲自端了一碗粥,喂给孙太后吃。
孙太后勉强用了些,也算是吃了东西。她略微恢复了些精神,倚靠在软枕上,与朱祁镇说:“就算真过去了,也没什么,你如今已经复位,膝下有儿有女,天下太平。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有一样,就是长哥儿的婚事。”
朱见深听了这句话,抬起头来。祖母望着他温和地笑笑,道:“我们长哥儿已经大了,也到了可以选妃的年纪。皇帝、皇后,你们要上心,尽快操办。”
毕竟从发布选秀诏令、寻访淑女到选拔入宫,也需要不少时间。孙太后对于自己的身体明镜似的,大约也就还能撑这一两年的功夫……万一中间忽然去了,那么百日服丧期内是严禁嫁娶的,这样一来便耽搁了朱见深的纳妃。
孙太后着实有些放不下这个孙儿,可怜他小小年纪,已经经历过如此动荡。眼下来看,他的父亲母亲对他也并不上心,便盼望着赶紧给他纳妃,这样身边也有知冷知热的人陪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母后说的是,儿子儿媳会尽快操办选秀事宜。”朱祁镇道,“您安心休息,只等着挑一个可心的孙媳妇,到时候抱上重孙子,那多热闹啊。”
孙太后听了,笑道:“要真如此,便好了。见深,你欢喜什么样的女子,讲给你母后听,让她好好选。”
过去那么多年了,直到今日她都对选太子妃这事难以释怀。明明少年时她已与先帝青梅竹马,本要结为夫妇,忽然永乐皇帝指了一个胡善祥为太子妃,弄得三人都很痛苦。
所以呀,见深这次选太子妃,一定要选一个与他情投意合的,少年夫妻,举案齐眉。
孙太后望着默不作声的朱见深笑:“别害羞,这是要给你选太子妃,总要挑一个合你心意的才好。”
朱见深勾了勾唇角,明明是笑,但笑容又有点苦涩,他垂下眼眸:“孙儿没想过,但听长辈的。”
没想过么,其实想过的。可是这个当口,要如何能说出口呢。说我心悦年长我许多的宫女万贞儿,请求祖母封她为太子妃?
没得惹祖母生气,若是连累得她又急得病起来,那真是万死莫辞。再说,依父皇的脾气,听了这话,能暴跳如雷,下令要斩了贞儿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感到乌云盖在头顶,遮天蔽日压城来。
等到服侍孙太后吃了药睡下,皇帝与皇后皆回去休息了。朱见深在寝宫外间空坐了许久,直到太后身边的魏姑姑走过来问:“殿下可还有什么事?我刚才出去瞧见贞儿在檐下等候,很担忧的样子。”
他才随口敷衍了两句,起身出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他只是觉得对不起贞儿,不知道如何见她。
当他低垂着眼眸走到庭间,万贞儿忙迎上来问候:“我方才听说太后如今好了些,您也别太担心了。”
她又道:“我想着殿下应该是要在清宁宫侍疾,已经使人去取了寻常用的东西过来,仍放在配殿。”
“嗯,你很周到。”朱见深低低叹了口气,躲闪着她的目光,转身向配殿去。
万贞儿望着他那略显寥落的背影,眉头不经蹙了蹙。殿下怕是既忧心太后的身体,又有些伤心罢。
之前皇帝大声责骂太子的时候,声音之响,即使是在殿外的万贞儿也听见了几句。她听着恨不得冲到殿中去,挡在太子身前,说都是自己的错。可是到底不能。
她觉得有些对不起朱见深,竟然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可是,到底那是皇爷,宫人不可妄议,又是歇在太后宫里,不比在自己寝宫里自在,万贞儿也无法同朱见深说,那是你父皇自己的问题,你没有错。
于是两相静默,沉默着陪伴着安置下来。
太后抱恙,宫里的主子们都要轮流来侍疾。周贵妃也来了。在太后那里请了安、侍奉一会儿,退出来寻到配殿,往宫墩儿上一坐,看着朱见深道:“你的太子妃,也得照着我的意见选定才行。哼,怎么就这事让皇后操办,明明我是你亲娘。”
万贞儿捧上茶来,听了这话疑惑道:“什么太子妃?”
“你不知道?”周贵妃有些惊讶地瞅了朱见深一眼,“怎么,你没告你万姑姑?”
朱见深移开了目光。
周贵妃挑了挑眉,同万贞儿道:“太后说了,要尽快为长哥儿选秀,择定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选太子妃么?万贞儿听见这消息, 愣了一愣。
虽然听起来有些意外,但仿佛也在情理之中。太子年十五,论理, 也该操办起选秀之事。加上太后抱恙,民间尚且有个冲喜的说法,宫里借着这由头选秀,倒也顺理成章。
可是道理归道理, 这消息来得还是太急了些。她原想着,总还有几个月,总还有几年,总还能再等等的。如今忽然就摆在眼前, 像走路走得好好的, 莫名其妙落了一场大雨。
万贞儿站着,抬眸瞧了朱见深一眼,又很快的垂下眼帘。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心里乱糟糟的。她自幼在太后宫中长大, 陪伴太后多年,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太后娘娘她……是预感自己的离去之日不远,所以想在走之前,为太子选出可以相伴一生的亲人么?是了, 多半也有这个缘故。
她蹙着眉头的神色落入朱见深眼中, 令这少年也有些动容, 心想果然她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只是周贵妃仍坐在旁边,他也不好上前解释, 想着想着就有些愠怒, 望向周贵妃道:“母妃,祖母如今病着,我哪里有空想着这事!”
周贵妃听出了他话里的火气, 简直摸不着头脑:“呵,这是你祖母亲自吩咐的,冲我喊什么。再说了,选秀自有皇后与我操持,外头也有大臣们,用不着你自个儿去办。到时候人进了宫,你不过看两眼就成,费的了什么神。”
“我跟你说清楚,按照惯例,会给太子选个一后二妃的备选。那什么太子嫔之类的我管不着,但是太子妃一定要我点头。”周贵妃严肃道。
“母妃既说得头头是道,你……你去娶好了。”朱见深道。
周贵妃腾得起身,恼火道:“你又怎么了?”
眼看要闹起来,万贞儿忙往前走两步,横在二人中间,先同周贵妃说:“殿下纯孝之人,如今太后病着,他心里难受,说话难免带火气,您多包涵。”而后又对朱见深道:“贵妃娘娘和太后娘娘都疼着殿下,方才操办选秀之事的。”
她低低叹息了一声:“尤其是太后娘娘,她如今病着,仍念着您,想着让殿下往后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别孤零零的。这份心意,殿下该体谅才是。”
这话令朱见深一霎间安静下来,他望着她,目光很是复杂。
“有你陪着,我不孤单。”
万贞儿不料他竟来了这么一句,不知作何答复,旁边的周贵妃却嗤笑了一声:“这话倒听着孩子气了,宫人而已,与你日后的妻子自然是不动的,等你开了窍就明白了。”
朱见深瞥了周贵妃一眼,把头微微偏过去,只道:“罢了,我去侍奉祖母去。”
于是匆匆忙忙起身离开。
“唉,这孩子。”周贵妃望着他背景离开殿中,皱了皱眉,与万贞儿道,“是不是男孩子长到这岁数都有些人讨人嫌?我哥哥这个年纪也把我爹娘气得够呛。”
“大约是吧,”万贞儿道,“他有时候是有些情绪反复,奴婢也闹不大明白,但是心是好的。”
“算了,我也懒得计较。”周贵妃嚷嚷道,“还是泽哥儿这个年纪可爱,爱在我膝下撒娇。幸好我还有这么个孩儿,虽然错过了长哥儿的这些年,倒也能聊以安慰。”
万贞儿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她明白当年的分离是周贵妃不能左右的,可是从情感上而言,她有些为见深不平。如此想想,太后娘娘也是用心良苦。万一真个有朝一日离去,是该有个可心的人陪着见深才好。
可是,可是……她想了想,其实也可是不出什么来。自己虽在意他,可是到底与周贵妃所说的一样,身边侍奉的宫人与后妃相比,是不一样的。
罢了罢了,想这些做什么。万贞儿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送别周贵妃,继续做自己的事去。
她心里惦记着孙太后,这日得了空,特意蒸了一笼花馍馍,是山东老家的做法,捏成花朵儿的模样,里边嵌着红枣,颜色好看,样子也好看。上笼蒸熟,暄软无比,又香又软。在零星的一点关于童年的记忆里,过年时候娘亲会做这花馍馍,虽然娘亲的脸庞隔了一层名为岁月的雾气,记不真切了。但她做小宫女在尚食身边见习的两月,倒特意学了这个做法。
到了清宁宫,特意与魏姑姑打了招呼,魏姑姑也感慨:“你这丫头有心了,正巧这会儿太后娘娘刚午睡起来,身边也没其他主子,我临你进去请安。”
为了通风,殿里外间的窗敞开着,但是还是有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
魏姑姑领着万贞儿进了内殿,与孙太后请安。
孙太后虽然有些病容憔悴,但精神还好,看见万贞儿呈上的花馍馍,便笑了。
“瞧着倒很像些样子,我小时候,家里逢年过节也常吃。”
“有娘娘这句话,奴婢倒心安,方才一直怕给娘娘招笑呢。”万贞儿拿着箸儿,夹了筷小花瓣给孙太后尝,孙太后尝了尝,道:“你这小嫚的手艺,还不错呢。”
这话带着乡音,万贞儿也笑了,同样说:“谢娘娘金口玉言。”
她倒想用家乡话说,只可惜离家那么久,说出来到底是有些荒腔走板,调子拐得七歪八扭的,像是外地人硬学本地话,四不像。
孙太后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孩子,怕是早忘了乡音怎么说罢。”
万贞儿见她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其乐融融了一会儿,孙太后赐她座,问:“你是几岁进宫的?”
“奴婢是四岁时入宫的。”
“这么小么。”孙太后有些意外,“我倒有幸,比你在家多呆了几年,才入宫到当时的太子妃身边。刚来的时候,还忐忑的很,所幸太子妃温和,太孙也是和睦的人,渐渐地就心安。只是偶尔做梦,还是在故乡,承欢爹娘膝下。然而梦一醒,睁开眼,还是在这红墙之内。”
万贞儿止不住点头,她也曾有过相似之感,因此明白孙太后在说什么。
太后望着虚空,似乎回忆了一番旧梦,终于眨了眨眼,望向她:“这么些年就这样过去了,你倒是没怎么变。”
“从这么一点高的小丫头,长到现在。我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的,可你年岁虽长,这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孙太后道,“也许是你未曾经人事、婚育的缘故,懵懵懂懂的,也很好。”
这话不知道怎么接,所以万贞儿只是微笑。
太后又道:“你从前是想出宫的。可是那年给你机会,许你出宫去,你又没走,还是留在这宫里。”
万贞儿道:“那时候实在放不下,殿下那么小,身边的人也离散了许多。奴婢要是走了,他不是更孤单。”
太后点了点头:“你是个忠心的。”
她往引枕上靠了靠,道:“现在好了,太子长大了。等选秀的事办完,成了婚,就彻底成人了。到那时候,咱们都可以无牵无挂了。”
“梅儿,把那个赏给贞儿吧。”孙太后吩咐。
魏姑姑答应一身,从里边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子,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连忙起身谢恩。
孙太后道:“我也乏了,你回去看吧。”
“是,请娘娘好生休息,千岁千千岁。”
万贞儿行了礼,拿着木匣子推到宫外去。
这东西乃是太后所赐,很珍贵,万贞儿想了想,还是拿着此物回到她的直房,想着好好珍藏起来。虽然长久未在直房住,但一直有小宫人打扫,所以也是窗明几净。
把门关上,她洗净双手,郑重地将木匣打开。日头已经偏西,透过窗棂照进来,一格一格的照在木匣上。
里面竟然是一道盖了孙太后凤印的懿旨。
万贞儿不可置信地看了两遍,方才确认,孙太后赐她的是一道准许她出宫回乡的懿旨!说她多年陪伴太子有功,特意给了她一个恩典,赐金放还,准她归故里。
这和上一回口头上的承诺又不一样了,这是白字黑字的懿旨,而且……而且即使等到太后娘娘离世,这懿旨也依旧有效用。
太后娘娘她,到了这个关头,还记得她这个小小宫人的心愿。
万贞儿捧着那懿旨,想起从前陪伴在孙太后身边的场景,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哭了一场, 直到听见小宫人来请,说殿下找万侍长。万贞儿才止住了泪,将那道懿旨复又收好, 搁在樟木箱的底部。转身瞥见了铜镜中的自己,才哭过,还是一副泪眼迷蒙的模样,瞧着不像样, 于是她匆匆洗了把脸,又薄薄扑了一层粉,这才跟着小宫人回到东宫。
因耽搁了些时候,怕太子着急, 万贞儿一进殿便说:“殿下怎么回来了, 奴婢想着您会在文华殿歇息。”
这几日太后的病还算稳定,又有其他人轮流侍疾,因此朱见深便一日听日讲, 一日去侍疾,今日便是去听日讲去了。依照从前的惯例,多半会在文华殿用膳歇息片刻,然后再进行下午的课业。因此万贞儿方才回直房去, 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朱见深正在坐塌上吃茶, 闻言抬眸看向她:“回来歇息一下——”
在看清万贞儿微红的眼眶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见深蹙着眉,将茶盏往紫檀茶案上一顿。茶盏底碰着紫檀木, 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谁惹你不高兴了?”
万贞儿抬手揉了揉眼睛:“没有的事。”
他望着她,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于是万贞儿走上前去,在他身旁站定,柔声道:“真没事, 早些时候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说起了从前的事,想起娘娘对我这样好,一时忍不住便哭了会儿,没有谁惹我。”
说着,她低低叹息了一声:“太后娘娘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朱见深听罢,也道:“会的,祖母一定会好起来。”
他望着万贞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难受。除了朝夕相处的贞儿,祖母就是他最亲的人,那些年艰难的岁月里,他其实是活在祖母的羽翼庇护之下的。他一直心愿祖母长命百岁,等他大了,便愈加周道的孝顺她。
可是现在他大了,她却病了……思及此,朱见深抿了抿唇。
万贞儿看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低垂眼眸不说话了,晓得他是心里难受了。她怕他再想下去,便连忙换了一茬话:“殿下下午可要继续去念书?赶紧在塌上歪一歪,休息一会儿罢。”
朱见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守着我睡一会儿,你不在,我不安心。”
万贞儿答应着,与他铺床,看着他睡下。自己拿了宫墩儿在塌边守着,到了点儿唤他醒来。
秋天了,暑气仍盛,隐隐地能听见秋蝉鸣叫,大约是最后一批秋蝉了。日光静静落在金砖上,鹅黄纱帐倒把光筛得朦胧些,把塌上的少年人也照得飘飘渺渺。
朱见深卧着,睡颜很好看。
万贞儿在塌边的宫墩儿上守着,凝视着他的睡颜,对照着如今的少年轮廓,想着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她守着年幼的他午睡,会想他长大了是何等模样,应该样子还不错。如今长大了,果然不错,小宫人们瞥见他会微微脸红。倒还挺讨年轻女孩子的喜欢。
她望着望着,心里便生出些恍惚来。
等到他纳了妃,以后便换成另一个女孩子来瞩目他的睡颜了。到那时候,她就该走了。
这样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人照料着,到时候她也能放心的出宫去。
万贞儿静静地守着朱见深,待外头的小宫人在帘下做口型提醒,知道时辰到了,才轻轻唤醒朱见深。
下午照旧是上学去,小日讲已经完毕,这会儿便没有那么拘束,只需在明间坐着温书写字。今天太子没有在此午休,伴读们也格外自在些。
一个侍读凑到另一个侍读身边,嬉笑道:“给我拿住了,在做什么呢,一看就没有专心读书。”
被拿住的侍读正是那个新婚不久的商良臣,涨红了脸道:“你专心,会看我?”
“嘿,还会狡辩了。”那侍读趁商良臣不备,将他藏在书卷下的东西迅速摸出来。
“商良臣你改行想当木匠了?刻起簪子来,哈哈哈。”
“唯,你还给我!”
朱见深才行到明间,便听见里边的吵吵闹闹声,身边的内侍想要通传,他略微抬了抬手,拦住了。只见一个侍读手里拿着一只刻了花的木簪,嬉闹着跑出来,后边是穷追不舍的商良臣。
那拿簪侍读正笑呢,冷不巧瞧见太子的身影,怔了一怔,手中的簪子便被商良臣抢回去。然后二人齐齐向太子行礼。
朱见深问:“刻簪子做什么。”
商良臣把那木簪往袖子里藏了藏,道:“回殿下,闲来无事,刻着玩的。”
另一个侍读嘴快,道:“什么闲来无事,他一定是要送给他那新过门的夫人!”
商良臣瞪了那侍读一眼,向朱见深解释道:“是听说的一个说法,说是送簪子给夫人,是白头偕老的好兆头。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刻一个,总归是份心意。”
“拿来。”朱见深道。
商良臣只好将那刻了一半的木簪交出,朱见深握在手中,转着仔细看了一遍,问:“什么木头的。”
“这是乌木的,其实也不拘什么木头,主要是一份动手的心意。”商良臣憨憨道,“殿下问这个是有何缘故么?”
旁边那个侍读咧嘴笑起来:“那是,殿下要选妃了,自然……”笑了一半,不敢笑了。
因为朱见深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几个侍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朱见深将那簪子还给商良臣,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下,状若无事整理起书来。其余人瞧他没说什么,便也像重新动作的木偶一般,各自回席温书。
太子选妃一事,皇帝朱祁镇是记挂在心上的。因存了些办好太子婚事,给太后冲喜的念头,他督促得紧。皇帝一上心,下边的人便跟着忙起来。往民间选秀女的流程徒然加快了许多。
万贞儿得闲去樊顺妃宫中坐时,听她说起这事。“除了京畿一带,诏令是马不停蹄地送到南北直隶去,估摸着地方官已经开始甄选了。”
樊顺妃坐在女儿摇篮边,拿着一个小拨浪鼓晃来晃去逗她玩耍,同时与万贞儿闲聊,“昨个儿陛下还说呢,按这个功夫,大约今年落雪之前,初选便可完毕。正好可以赶在年节时,让秀女入宫,好让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亲眼看看,总要让她选一个看重的孙媳妇才好。”
“这么快么。”万贞儿捧着茶,有些吃惊。
“这种事,想快自然是能快的。”樊顺妃道。摇篮中的小公主被拨浪鼓逗得笑起来,可是笑着却又咳嗽起来。樊顺妃忙将小公主抱起,轻拍着背。
万贞儿也凑过来,关切道:“小公主的病还没好全么。”
“稍微凉一点,就容易咳嗽。”樊顺妃叹息道,“我都要愁死了,这么小的孩子,喂药也不好喂,现在是让乳母吃了药喂她,也不知有没有用。”
“孩子小,是这样的,得精细养着。尤其是冬天,最怕冷。等大一点,就会好些,操心也少。”万贞儿安慰道。
好不容易小公主不咳嗽了,樊顺妃叫乳娘抱小公主下去喂奶,与万贞儿道:“哪里能操心的少呢,你看太子殿下都这样大了,你不一样还在操心他选妃的事。”
万贞儿笑:“娘娘又说浑话,奴婢不过是宫人,想着日后东宫的女主子要是好相处才好。”
“这话倒也是,娶妻娶贤,若是真选个费劲的,那可是有的烦。”樊顺妃想到精力旺盛的太子生母周贵妃,不由得感叹道,“你放心,我也帮你注意着,若是知道选了什么秀女进宫,一定同你说。”
万贞儿道:“那便多谢娘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在樊顺妃宫中坐了会儿, 话了些家常,例如秋天新裁了什么颜色的衣裳,甜食房新做了什么点心味道不错。“这个玫瑰果馅蒸糕你尝尝, 是我宫中的宫人新做的,味道不输给甜食房所做。”樊顺妃将一碟子蒸糕往前挪了挪。
万贞儿尝了一块儿,果真不错,蒸糕软和, 内里的玫瑰果馅带着花香,甜而不腻。之前太子殿下对玫瑰泡茶吃得习惯,想来也会喜欢这个点心。她便向樊顺妃道:“不知奴婢能多讨些这个点心装攒盒带回去么,想让太子殿下也尝尝。”
“自然可以。”樊顺妃吩咐宫人另选点心装盒, 感慨道, “你倒真惦记着殿下。”
“习惯了。”万贞儿笑道,又继续与她闲聊起来。
待谈完这些琐碎细小却也不失恬淡的小事,日头已西斜。万贞儿瞧了瞧时辰, 差不多快到太子殿下要回来的时辰,于是起身告辞。
她踩着夕阳慢慢地走,待到离东宫不远处,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名字, “贞儿”。
抬头一看, 是同样赶着日暮归途的朱见深, 为几个内侍簇拥着,背对着夕阳余辉而立。一见她, 脚步便快些, 三两步上前:“出去了么。”
“嗯,去樊娘娘宫里说了会儿话。”万贞儿略微屈膝意欲行礼,还没蹲下, 便被一双手扶住。朱见深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拜,反倒一手将她手中的攒盒取出,交给旁边的内侍,另一只手则牵住她,向着东宫宫门慢慢走。
“很好,我也怕你无聊。”朱见深缓缓道,“可还聊得高兴?”
万贞儿是从小牵着他的手牵惯了,并不觉什么,听得他问起樊顺妃事,便答道:“挺好的,我还瞧见了小公主,脸圆圆的,特别可爱。”
“哦,”朱见深侧眸看她,“那和我幼时相比如何。”眸中神色大有“快说一定是我当时更可爱”的样子。
万贞儿轻笑起来:“你可是长兄呢,比这个作甚。”顿了顿,她道:“不过,在我眼里,自然是你更好。”
朱见深弯了弯嘴角,“嗯”了一声。
“小公主日后一定生得好看,性情也好,”万贞儿道,“只是近来一直有些咳嗽,希望能早些好才是。“
絮絮叨叨的,在淡黄的日落里一同走回东宫。东偏殿里饭席已经摆好,见了他们来,金杏便张罗着唤内侍揭盖,预备用膳。
万贞儿想起从樊顺妃处带回来的点心,道:“差点给忘了,今日吃到了一味点心,叫个玫瑰果馅蒸糕,我特意带回来些,给殿下尝尝。”
她从攒盒里将玫瑰果馅蒸糕取出,用箸儿夹了一个,送到朱见深嘴边。朱见深咬了一口,眉眼含笑。万贞儿笑道:“怎么样,是好吃罢。”
朱见深笑了笑,没说话,含糊地点了个头。点心好不好吃倒在其次,虽然味道也不错,但更令他欣喜的是万贞儿惦记着他,若见到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想着要他也试一试。左右在她心里,自己一定是重若泰山的。仅仅是这样想着,就令他欣喜。
他抬起眼帘瞧万贞儿,很有些想拉着她同席用膳的冲动,可是不成,旁边的宫人内侍都瞧着,就是姑姑自己也不会愿意。只得作罢。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与她同桌而食,举案齐眉?
想着想着,他又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用过膳,天色渐黄昏,殿中点燃了一盏盏宫灯,灯火辉煌。万贞儿在梢间用过膳,复又到寝殿伺候。走进殿,自有小宫人掀帘通传,她瞧见朱见深正坐在一张梨花大理石大案前,手里拿着刻刀,案上还摆着些木料。
“殿下这是做什么?”万贞儿在大案边站定,好奇问。
朱见深道:“闲着无聊,做些篆刻。”
篆刻么?倒也好。万贞儿点了点头,不多问。她原还担心太后病着这些日,殿下不是侍疾,就是上日讲温书,甚少欢愉。现下有个解闷的玩意儿也好。
万贞儿照例看了一圈,宫灯够亮,炉子上烧着温水,茶盏里是满的,汝窑瓷盘里摆着时令瓜果,一切都是妥当的。她便悄悄在帘下的一张圈椅上落座,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绣绷,继续绣花。这位置也是她坐惯了的,他温书或者做其他事,她就静静在旁边陪伴,若有什么招呼,一抬眼便知道。
她端坐刺绣,绣的是万寿图,预备绣好了送给太后娘娘,也算作是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意。万贞儿绣得入了神,便不曾察觉,朱见深时不时抬眸,偷偷望她一望。
他在看她的头发。姑姑的头发浓密乌黑,不知道戴什么样的木簪合适。乌木似乎有些过于黯淡,挽在她鬓上倒落了下乘,紫檀木又似乎有些许老气,配不上她。想了又想,朱见深最终将一根金丝楠木挑拣出来。就这个好了,木质里有淡淡的金丝,灯火底下照着,温温润润,正如姑姑一般。
挑定了木材,他倒不急了,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于是索性将木材刻刀搁在一边,空出心神,只静静地凝眸她。
灯火下,她的侧脸轮廓很好看,是他从小到大看惯的轮廓。只是此时看起来,又觉得不同。
大约是人总是记着初见另一个人的时候,从朱见深有记忆以来,姑姑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尚且不知道美是何意思的年纪,他就觉得她很美。姑姑应该不知道,他第一次脸红,就是因为她。
那时他大概七八岁罢,也是这样星月交辉的、满殿烛火的夜里,他伏在案上写字,她也是如现在这样坐在对首,低头刺绣。他偶一抬眸,望见她氤氲在烛光里的眉眼,实在好看,令他心跳乱了一拍,脸上便热起来。姑姑望见他神色奇怪,凑过来,拿手背碰他的额头试温度,那张温柔清秀的脸庞蓦然放大在眼前,近得能嗅见她发丝上那点头油香气。于是他的脸更红了。最后是吃了些保健降火的药,姑姑才准他去睡觉的。
眼下,她像一张画一样坐在他面前,让他很想将笔墨寻出来,作一副画。但是这时候明目张胆画她,说不定她要不喜欢的,还是记在心里,之后慢慢画。
这样望着久了,万贞儿似乎也有所察觉,抬首一看,正对上他的目光。
视线相对,他立刻把脸别开,很忙碌的样子去拿起桌上的木条。
万贞儿便把手里的绣绷放下,奇怪道:“殿下?”
朱见深轻咳一声:“无事,有些累了。你陪我说说话儿罢。”
万贞儿便把手里的绣绷放下,活动活动手腕,想着说些什么好。她想起日间去樊顺妃处请安时听来的话,道:“今个儿听樊娘娘说,选秀的诏令已经下发了。各处的采选使都派下去,应该很快就能选出些佳丽。”
话音未落,朱见深的脸色已经变了:“提这个做什么。”
“总归是要陪殿下一生的人,还是要慎重些。不能真不管了。”万贞儿问,“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朱见深抿着嘴,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样的。”
万贞儿好气又好笑:“见深,我和你认真说话呢!别闹。选出来的秀女,自是家世清白、容貌秀丽,只会千百倍好过奴婢。”
“凭她们千好万好,与……与我有什么相干!”朱见深皱着眉道。
这话一听就带着些气,万贞儿正色道:“人总归是要成婚的,殿下不必这样抵触。”
朱见深抬头,望着她:“贞儿不也未嫁。”
这话一出,万贞儿蹙了蹙眉。她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我是为了谁,你不知道么?”
这话里的落寞,使朱见深一怔。他一时有些惶然无措,心里已经开始懊悔,然后就听见万贞儿略带点颤意的声音:“旁人背后如何笑话,我都不在意。可是殿下,您不能这样说。奴婢实在……”
朱见深立刻起身,扑到她面前,连声道歉:“是我说浑话,姑姑你莫恼,都是我不好。”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接连说了好多好话,哄好了万贞儿。
万贞儿平复了一下,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便是我,曾经也有个机会的。”
“什么?”朱见深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下。
万贞儿低垂着头,手指在那绣绷上摩挲着:“当时也有侍卫,说想娶我,只是我给拒了。”
“什么侍卫?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之后有来纠缠你么。”还没等她说完,朱见深已经是一长串的问题抛出来。
万贞儿听着,有点想笑:“你问这么多作甚。左右是过去的事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望着远处的宫灯道:“现在大概人家已经幸福美满,大约记不得我是谁了。”
“那小子最好是这样!”朱见深恼火道,“姑姑也不许想他。”
这神色倒有些无理取闹的孩子气。万贞儿噗嗤笑出了声:“怎么殿下就这样霸道,也算得上是一桩未有结果的好姻缘,连提都不许提了。”
朱见深抿着嘴,心里头堵得发闷。想说,那是什么狗屁好姻缘,你的好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可是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他如何能说出口呢,现在他还不是能做主的那个人。太后病着,父皇在上,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东宫。他若是说了那句话,不是对她好,是害她。
闷了半天,他才开口,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往后,我,我赔你更好的。”
“好了好了,”万贞儿叹息一声,把绣绷收起来,起身望着朱见深道,“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去给太后娘娘侍疾,殿下预备就寝罢。”
朱见深站在原地,望着万贞儿呼唤外间的宫人进来预备就寝的事,心中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只是沉默。
夜色深沉,朱见深卧在塌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是在何处呢?有日头暖暖地照在身上,举目四望,应该还是东宫之中,只是要显得格外寥落些,不像是有人精心打理。
朱见深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还是小小的,再对照眼前的景色,哦,原来是景泰年间的东宫。
他为什么会在这?贞儿在哪里呢?他心下不安,迈开步子正要去寻,平地响起喜庆的奏乐声,一个浑身红的女子被两个人扶出来,新嫁娘的打扮。看那身形,很像是万贞儿。
“姑姑!”他立刻喊出了声。
扶着她的两个人齐齐回头,脸上是喜气洋洋的笑:“小爷,快来送一送万姑姑,之后就见不到了。”
他一听急了,上前掀开她的盖头,万贞儿的一双翦水秋瞳温柔地注视着他:“殿下好好保重,贞儿嫁人去了。”
唢呐声响起,“吉时已到,新娘子出门咯——”那两个人架着万贞儿就往外走。朱见深急得不行,想要阻拦,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许多内侍,拽着他的胳膊腿,使他不得动弹。
心跳怦怦作跳,简直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给吓醒了,原来是一个噩梦,只觉背上已经都是冷汗。
是梦而已,梦而已!胸口还在咚咚地跳,朱见深竭力说服自己。
他掀开被子下榻,连鞋也来不及穿上,就往梢间走。
梢间的紫檀壁橱安设的塌上,万贞儿正侧着身沉沉睡着,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肩膀。月光透光小轩窗,朦胧的落在她脸上。
他杵在那里望了她许久,胸膛里那颗不安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安宁。
轻轻的,朱见深靠拢过去,在她的塌边跪坐下来。借着月光,他望见她的墨发散落在枕上,缎子一样光滑。这让他很想吻一吻她的头发。心里这样想,还没想清楚,身子已然凑过去。
可是在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刹,他忽得停住。
他如今还不能。在能够完全护她周全之前,他不可唐突了她。
朱见深慢慢往后退,只静静望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替她拉了拉被角,将她的肩膀盖住。
睡吧,我的贞儿。他望着她恬淡的睡颜,心想,愿你做一个美梦。
最好……这美梦里能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万贞儿的确也在做梦, 不过梦见的岁月还要更早些,像是塞在能被日头晒到的书架上的一本书,平白无故摊开, 泛黄的纸页斑驳的字。
她刚进宫的时候,只小小一个人,梳着双寰,身着浆洗过的崭新宫装, 将眼睛睁得圆圆的,装出一副大人的神气来。这时候她已经明白,爹娘是不要她了,宫里有很多规矩, 要小心遵守。
穿过好长好长的红墙, 依照孩子的脚步来看,是绵绵不绝的样子,有宫人领着她并另外几个小女孩, 一起进到一个金碧辉煌的殿宇。小小的她在檐下等候,鼻子动了动,好香啊,简直是仙女住的地方。
等候一番, 有人领她们进去, 她依着礼懵懵懂懂磕头。期间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 宝座上那个珠翠满云鬓的美人笑吟吟开口:“听说有个我的小同乡,是谁啊。”
宫人姑姑轻轻推了她一下:“禀皇后娘娘, 是这个孩子, 叫贞儿。”
万贞儿有些害怕,又磕了个头,才在姑姑的催促声中, 颤巍巍上前。
“好孩子,别怕。”仙女一样的美人轻声细语,拉着她的手道,“这一路从家里赶来京城,山高路远,一定很累吧?”
后边这句话用的是乡音,久违的家乡腔调。又是这样美丽温柔的仙女说出的温暖的话,万贞儿很没出息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远,真的好远啊。”
这一哭,倒是把旁边的宫人惊得一愣,面面相觑,带领她的姑姑上前一步,表情焦急,想要呵斥她如此没规矩,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孙皇后已经将这小女孩搂进了怀里。“我知道的,很远很远,难为你了。”
她怀里的淡淡的香气,以及丝绸手帕轻轻触到脸上那种光滑如水的触感,即使时隔那么久,却依旧记忆犹新。
万贞儿睁开眼,还是一片深沉夜色。
也不知是怎么了,忽然梦见这样久远的事。她蹙了蹙眉头,觉得这征兆不大好。明个儿起来,跟着太子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后,到小佛堂为娘娘烧柱香,或者点个长明灯,驱一驱这晦气才好。万贞儿暗自思量着。
她翻了一个身,打算再度入睡,然而迷迷糊糊间,却忽然隐隐听见噔噔噔的声音,是雨打在瓦上么?万贞儿凝神去听,立刻爬起来。这不是雨,分明是有人在叩宫门的铜环!
天色尚未破晓,宫门仍未下钥,这时候叩宫门!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万贞儿一骨碌起来,冲到里间去,睡榻上的朱见深也已经醒了,朝她这边望来:“你也听见了?”
万贞儿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过了须臾,外边的内侍脚步声乱糟糟的跑到门口,禀告道:“是清宁宫的内侍,说老娘娘不大好!”
紫禁城黎明到来前的静谧,被这则消息扰乱了,各宫匆匆忙忙点起灯,随意披件衣裳,急急地往清宁宫赶。
寝殿之中,太医们跪了一地,院判向皇帝朱祁镇叩首:“臣罪该万死,只是如今已非人力可挽回。皇爷有什么话,尽快同老娘娘说罢。”
朱祁镇听了这话,身型不由得晃了晃,钱皇后连忙搀扶住他,悲声道:“皇爷,您撑住啊。”
朱祁镇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跪坐在孙太后塌边,喊了一声“娘”,然后喉咙便哽住了,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孙太后缓缓抬眸,像是一盏油快尽的灯,望着塌边痛哭流涕的儿子。明明也是有年纪,经历过许多事的人了,现在看着还是像个慌慌张张的孩子。
她气息浅浅,安慰道:“没事,这边有你们陪着。那边,我娘和大哥等着我呢。都好。”
娘离世许多年了,大哥朱瞻基离开的更久。这么长的岁月,有时她都很难记着他们具体的模样。可她知道他们在那边等着。这念头让她安心。到了这个年岁,无论是人间还是阴司,都有亲人在,所以她并不是很害怕。
孙太后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往旁边挪了挪,落在跪着的儿孙们身上。太子,还有那些皇子、公主,连还在襁褓的樊顺妃的小公主也抱了来。这都是由她身上延续的血脉,此刻都在。
她深深的望了他们一眼,说:“你们都好好的。”
眼皮子沉重起来,很累,但是又隐隐有一种舒心,仿佛是小时候娘亲的手覆在眼上,哄她睡觉。“睡吧,我的小妮儿。”
她缓缓合上眼眸,声音已接近呓语:“我回家去了。”
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淹没整个宫殿。
朱祁镇更是哭得涕泗横流,旁边的钱皇后并妃嫔们亦是哭得嚎啕。满殿都是哭声,唯独跪在塌边的朱见深,在这时刻并没有落泪。他跪在那里,身子僵硬,神情恍恍惚惚,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切。
或许,这是又一个噩梦呢?梦醒了,祖母还在,万贞儿还在,一切照旧。他会在晨光里醒来,听说祖母大好的消息。几乎下意识地,他回首迫切地追寻着万贞儿的身影,依万贞儿的身份,没法跪在内殿,定然是在外间,她一定在!并且担忧着他!
然而胳膊一痛,竟然被拧了一下。朱见深猛地转过头,看见周贵妃瞪着他,做了一个口型“哭”,然后大声嚎啕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韵律感:“老娘娘——你怎么就去了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啊——”
满殿的人都在哭,朱见深也低下头去。他垂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做出哭的样子。可他哭不出声。
不可能的,祖母怎么会去呢。他有一种解离之感,总疑心这是梦。梦醒了,他由万贞儿陪着去给祖母请安。祖母会坐在榻上,笑着看他,说:来了?过来,让祖母看看。他会走过去,让祖母摸摸他的头,然后紧紧抱住她。
所以,快点醒来吧。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忙忙乱乱。宫人内侍们一边哭着,一边奔走,预备着后事的各项事宜。太后病了这些时候,底下人心里也是有预料的。
大殿外侧的万贞儿拽住满脸戚容的魏姑姑,红着眼道:“老娘娘真的……”
两行泪从魏姑姑脸上涌出来,她擦着泪点头:“嗯,我赶着拿衣裳替她老人家换。”
万贞儿泪如雨下,太后娘娘竟然真的走了。她一边哭,一边惦记着内殿的朱见深。这孩子对祖母的感情那般深厚,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
哭声持续了许久许久,内殿的人影终于开始动作。年纪小一点的皇子、公主由乳母们领着、抱着,依次出来。
万贞儿跪着哭,抬头瞥着出来的人,一个又一个主子过去,这才终于瞧见了朱见深的身影。
他有一种如坠梦中的飘忽感,脚步也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上。
万贞儿赶紧站起来,迎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朱见深的视线移到放在胳膊上的一双手,然后再往上移,瞧见了万贞儿,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仿佛从虚空之中落回这人间。
他拧起眉头,很难过地望着她。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耳畔响起周贵妃的声音,低低的。“你好歹脸上有点泪痕。”
周贵妃有些不耐烦,压低了声音道:“你弟弟都哭得比你像样些。平日里不是最孝顺么?如何这时候这幅呆样!真不知你这孝顺哪去了。”
万贞儿一听急了,往前站了半步,把朱见深挡在身后一点,压低声音分辨道:“娘娘,殿下是太伤心,以至于闭了心脉,所以一时回不过神——”
她还要辩解,周贵妃已经不耐烦扭过头,里边隐隐听得许多人的脚步声,是皇后与侍奉的内侍宫人扶着皇帝出来了。周贵妃立刻凑上前去,挤到皇帝身边哀戚道:“皇爷,您节哀,太后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太过伤心的。”
待这些人渐行渐远,出了这一重殿,万贞儿扶着朱见深慢慢往外走:“殿下,我们回家吃口茶缓一缓。”
走到门口,瞧见东方曙光已亮,朝阳洒在明黄琉璃瓦之上,一片金灿灿的辉煌。仿佛当年入宫拜见孙娘娘时的日头一般。万贞儿思及此,又落下泪来。
朱见深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侧首望着她哭泣的双眼,开口讨一个事实:“祖母……真的走了?”
万贞儿哭着点头:“嗯,生老病死,是没法子的事。”
她的话使他潸然落泪。
纵使所有人都骗他,可贞儿不会,祖母真的走了。
像是被抽去主心骨一般,朱见深嚎啕起来,哭着跪在地上。万贞儿扶着他,却也扶不住这少年,索性跟着一起跪坐在地上,相拥着哭泣。
泡在泪水里的几天,如梦一般的过去。太后大行,一系列复杂的礼仪又硬生生将他们拽离了些悲痛,不至于完全沉溺在眼泪之中。
有许多祭祀、各种丧仪,万贞儿怕朱见深撑不住,不错眼地望着他,人也憔悴了好些。大悲之后,忙碌这些琐事,也有种淡淡的抽离感。不知道忙些什么,反正每日都有每日的事,上香、奠酒、读祝、举哀,一套一套的。
这日夜里,万贞儿陪着朱见深守灵。该换供奉的吃食点心了。
万贞儿见朱见深坐在椅上打盹,便走过去帮着宫人们摆好供品。譬如由蜜或者砌得高高的点心堆成的面山,这是太庙祭祀以及一些重要场合例如年节之类的都会有的一种宝塔似的点心堆。因要摆放许久,这些点心特地做得硬邦邦的,方便维持形状。好看是好看,吃倒不好吃。
待宫人将点心堆等供品安放好,担心他们打扰好不容易眯一会儿的太子,万贞儿便命他们稍稍离远一些,然后巡视这些东西摆放是否妥当。
她走到一座点心堆前,瞧见里边底圈的一层是瞧着就很硬的点心,勾起了一点回忆。
人老了,牙口总是不大行。她去太后宫中请安时,有一回遇见点心房上了新制的点心。太后咬了一口,皱着眉搁下,道:“这硬邦邦的,拿去供祖宗倒正好。”
想到当时太后娘娘的抱怨语气,以及这时候摆给她的硬邦邦的点心,万贞儿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娘娘啊,这硬邦邦的点心还真拿来供您嘞。小老太太若见了,定要柳眉倒竖了。
她正乐着,忽然听见朱见深的声音:“在想什么?”
万贞儿回过神,转过身来,原来在她发呆的时候,朱见深已起身走到她身后。
真是不凑巧,不知道刚才那鬼使神差的笑给他瞧见了没有。
万贞儿飞快瞥了他一眼,瞧见朱见深微微侧着头,不解地看着她。
好吧,他肯定是瞧见了。
万贞儿解释道:“我刚刚想起了一桩小事。”
她低声将太后娘娘从前抱怨硬邦邦点心的话说给朱见深听,学着太后娘娘当时微妙的语气。
朱见深听了,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祖母是这样的,爱吃软和的点心,要是看见堆了这么好些硬邦邦的点心,定是掉头就走。”
两人想起孙太后可能会有的神情,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可是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静了一会儿,万贞儿低低道:“好像不该笑的。真是罪过。”
她心里有些抱歉和后悔,这可是在太后娘娘灵前,如此悲痛的时候,她怎么能够有一点笑意呢?
真是不应该。
万贞儿垂下头,有些丧气,只觉自己做错了事有罪。
她低垂着眼眸,瞧见一双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就是罪过,我们俩也一起。”朱见深温柔地望着她,“何况,祖母不会怪罪的。她若是还在,看着这个大约也会笑。”
长明灯温吞吞地燃烧着。万贞儿在蒲团上跪下,给孙太后磕了几个头。朱见深也随她一起,磕头,并且上香。
忙过这些仪式,他们俩围坐在火盆边,给太后烧元宝。
元宝投进去,火光跃动,照在他们的脸上。深夜的大殿如此寂寥,连火舌舔舐元宝的细碎声,都很明显。
万贞儿烧着元宝,忽然觉得肩膀一沉,原来朱见深轻轻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彼此依偎了一会儿,朱见深轻声道:
“贞儿,祖母走了,我只有你了。”
万贞儿眼睛一酸,她知道朱见深的意思。这孩子自小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能全心全意依赖并且真心相待的人寥寥,不过是孙太后与她。如今,孙太后走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紧紧握住。
远远地,隐隐听见宫人唱天下太平之声。悠长悠长的调子,响了一些,又远去了。
已经是秋天了,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如此寒凉而又静谧的夜,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沉下去,唯独眼前将息的火光以及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
“睡一会儿吧,我守着。”朱见深低低道。
万贞儿摇摇头,往他肩上靠了靠,如同他刚才的动作一样。
“我陪你一起守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丧仪繁琐, 哭灵、上香、守夜等等礼仪,伴随着长久的跪下,磨人得厉害。偏偏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更是难熬。
这日万贞儿醒来,便觉得喉咙不舒服,肿胀着,咽口水都疼。她不经有些懊恼, 平日里甚少生病,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倒有了生病的兆头。若是其他日子倒也就罢了,今日要送太后出殡,灵柩抬出宫去, 她势必要送最后一程。
于是她定了定神, 强撑着起来,梳洗时召见铜镜中的自己脸颊微红,怕太子见了忧心, 还特意拿冷水洗了洗脸,压下去那不正常的潮红,然后若无其事的到里间伺候。
内侍们已经围着朱见深,服侍他穿戴好衣裳和孝服。万贞儿走过来, 他便抬眼望向她, 眉头微蹙:“你不舒服?”
也是怪了, 这人怎么眼这么尖。万贞儿低声道:“没什么事,许是昨夜哭了嗓子有些哑, 润润喉就行。”
朱见深立刻吩咐左右给万侍长拿热茶, 又叮嘱她:“外头下雨,多穿一件。”
“知道了,殿下也多穿些。”万贞儿胡乱答应, 说话时只觉嗓子又疼了,但不敢表现。
今日的天气不大好,阴云密布,冷雨敲窗,整个天地都是暗淡的。然而太后出殡,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全到齐了,缟素的一片。朱见深跟在皇帝朱祁镇身后,按唱礼官指引,行各种仪式。
万贞儿在后边瞧着,有雨打在朱见深肩膀上,孝衣湿了些,不由得心疼,恐他淋雨生病,吩咐身边小宫人准备好干爽的孝衣等会儿瞧准时机给朱见深换上。她倒是不觉这冷雨也打在了自己身上。
雨依旧下着,万贞儿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石砖因为雨天而变得湿漉漉的,容易滑,越走腿越沉,期间还要跟着下跪磕头。终于完成了仪式,目送孙太后的灵柩从宫门底下出去,到了红墙的尽头。
这么一个仙女一样的人物,小小年纪就离开家乡来到宫里,那时候的大内还在南京,她便跟着从南边的宫辗转到北边的宫。一直到这时候,才算真正走到宫外去。这样的主子,却给她留了一道放她出宫的懿旨。万贞儿思及此,忍不住又落泪。
仪式完成,众人各自回各自的宫殿更衣,万贞儿领着东宫宫人往东宫的方向去,这时已经脚步有些轻晃。朱见深与皇帝问安毕,过来时瞧见她一副恹恹的模样,皱眉问:“是不是病了?”
“没事,就是累了,等会儿躺一躺就好。”万贞儿回首与他说话,没注意瞧路面,忽而踩着一块微微凸起的砖,脚滑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往前载。
幸而朱见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把她整个人捞了过来。“这样不行。传太医。”朱见深凛声道。
万贞儿原想说没必要惊动太医,叫女医瞧瞧就好,然而话还没来及说出口,下一瞬,她只觉得搭在她腰间的手一用力,自己便蓦然离了地,被朱见深拦腰抱起来。
“殿下!”
“别动。”朱见深手上用力,将她抱得稳稳当当的,跨进了东宫的宫门。
万贞儿已经烧得有些迷迷糊糊,抬眼瞧见朱见深的脸。快十六岁的他早已褪尽了原本还有些肉肉的轮廓,变得硬朗起来。力气也变大了,竟然可以直接把她抱起来。
小时候他病了,都是她抱着他,喂药、哄睡,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走就是大半夜。如今是他抱着她了,抱得这样稳当。时光当真令人感慨。
在他的怀里,她如释重负地昏睡过去。
期间似乎有人诊脉、喂药,迷迷糊糊地并不真切,大概是金杏吧,她心里隐约想。长长久久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时辰。屋里仍是暗暗的,点着灯,但并没有很多,许是怕打扰她休息。
万贞儿睁开眼发了一会儿呆,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被窝里塞着两个汤婆子,暖烘烘的。喉咙还是疼,可烧好像退了些,脑袋也没那么沉了。
她缓缓侧首,竟然瞧见朱见深正伏在她床边。听见动静,他立刻抬眸,随手拿起旁边小案上的提壶,倒了一杯温水,捧过来。“渴了?”
万贞儿接过那杯盏,望着盏中轻晃的水波,有些晃神。难道说,给她喂药喂水喂粥的一直是太子殿下?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坦?”朱见深关切道。
“奴婢怎么能让您伺候,这不大妥当。”万贞儿开口道,声音哑哑的。
朱见深蹙着眉,凝眸她:“我伺候得不好?”
“那倒不是。”
“少说话,嗓子还哑着呢。”朱见深拿起一个引枕让她靠着更舒适些,“姑姑,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伺候你。”
他的神色落寞,又道:“像祖母她,我是想伺候也不能了。”
说到伤心事,万贞儿也不敢多说了,只默认了他的举动。到了该吃药的时辰,宫人将药拿进来后。朱见深不假他人之手,自己端起药碗,送到万贞儿嘴边。
万贞儿接过药碗,望见那黑乎乎的汤汁,皱了皱眉,看着就苦。深吸一口气,她仰头喝下,看着苦的东西喝下去更苦了,令她脸皱成一团,问:“有蜜饯没有。”
朱见深一挑眉,立刻去拿,打开蜜饯罐时轻轻笑了一声:“我算知道小时候我吃药,你为什么总要备蜜饯了。”
其他他对这些药还好,并没有觉得苦到难以忍受。但是万贞儿总是立刻塞蜜饯给他吃。现在倒知道为什么了。
他抬眼看她:“原来是姑姑怕苦,所以怕我也觉得苦。”
万贞儿抿了抿嘴:“说这些做什么,蜜饯呢,再晚一点,苦味都要过去了。”
朱见深从罐里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嘴边:“这个甜。”
万贞儿张口接了,朱见深只觉得有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原来是她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到了他一点。
朱见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收回去,垂着眼,盯着那只碰过她嘴唇的手看。然后把手若无其事的藏进袖子里。
“还是夜里,睡罢,我守着你。”
万贞儿点点头,复又卧下。到底是病还没有好全,过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朱见深坐在床边,望着她睡着的样子,视线情不自禁地叮嘱她的唇。她的嘴唇生得好看,形状如花瓣,画在仕女图里极其美的那种。
这花瓣一样的唇,方才他的指尖,软软的,温温的。有灼烧的温度自他的指尖而起,蔓延至全身,他好像也病了。她的朱唇使他病了一场,或许更早之前就病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病了,药石罔治。不过也没什么,他甘之如饴。
太后既已出殡,照说朱见深该恢复日讲,上学去,只是这几日万贞儿病着,他一直脱不得身。
他便想了套说辞,以防父皇问起来时回答,谁知这几日父皇也一直未有召见,他有些奇怪,暗中使内侍打探了一番。
梁芳在打探消息方面,很有些本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禀告说:樊顺妃的小公主病得重,皇爷守在那里,顾不上这边。
朱见深一听,心里有些不安。他知道万贞儿和樊顺妃走得近,常去她宫里坐,言语间提起小公主也是喜欢的紧。若是让她知道小公主病重,她定是要担忧的,说不定要挣扎起来去看。
“不要告诉她。”他吩咐梁芳,“备些礼,送去樊顺妃宫里,算是万侍长的一点心意。”
梁芳应了,立刻开了库房,揣测着万贞儿的性子,选了几样礼物。
可礼还没送到,消息就来了。
小公主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