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到路边等车的时候，林羽蔬又后悔了。
虽然他从小到大遇见的人都很善良赤诚，不会对他农村出身有所偏见，但他潜意识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自卑。
秦熠希一看就是高知家庭养出来的贵子，他都不敢想对方那双四位数的鞋怎么能踩在他家的泥土地上。
灰扑扑的天际线连着远处山间的田埂，陆乔坐在行李箱上眺望：“唉，一想到毕业后只能当牛马就想死，林羽蔬，我能不能来你家种田啊？”
林羽蔬心事重重地拽着背包带子，无法理解：“可是种田更累。”
陆乔屈起胳膊展示自己的肌肉：“不就流点汗嘛，能亲自用双手创造食物很牛逼诶！”
“……”林羽蔬张了张嘴，又闭上，跟他们城里人讲不通。
他把书包带子卷成瑞士卷，瞄了一眼秦熠希，提前打预防针道：“那个，我家又小又旧，你们等会儿到了不要嫌弃好不好？算了算了，我们还是住镇上的宾馆吧……”
“想什么呢，我们哪会嫌弃。”张韬爽朗摆手，“我老家也是土房子，小时候天天起早贪黑地帮家里干活，苦是苦了点，但我现在还挺怀念。”
刘一凡和陆乔也狠狠赞同：“最近刷视频刷到掰玉米的还挺好玩，你家有没有玉米地？我们还想体验一把呢。”
“这有什么好体验的，又累又晒……”林羽蔬完全不能共情，他就是因为国庆不想回来帮大伯收玉米才跟大家去旅游的！
室友们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没有刻意同情，林羽蔬安了心。
他看向秦熠希，眼神惴惴。
秦熠希一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接收到他的视线，微微倾身，话音平稳柔和：“我也不嫌弃，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
林羽蔬眨了下眼睛，耳根倏地红了。
“咳咳……”他避开目光，打开手机，“我大伯来电话了，应该到了。”
林羽蔬走到一边接起电话，用方言说了几句，很快就有一辆微卡驶来停在大家面前。
平时林羽蔬一个人回家打摩的比较方便，这回有五个人，还都拖着行李，他就叫他大伯开车来接。
大伯身材矮小精瘦，耳后夹着根烟，从驾驶座跳下来，大力拍了拍林羽蔬的背：“怎么突然回来了？你爹妈在山上做活，今晚怕是赶不回来嘞。”
“我知道，我跟爸妈说了。”林羽蔬简单解释了列车停运，然后向大伯介绍，“他们是我的同学。”
旁边四人乖乖站成一排，礼貌问好。
大伯笑得脸上起褶子，热情地跟大家握手：“同学们好哇！来，快上车吧！”
林羽蔬熟练地打开车尾栏板，翻身上去，和大伯接应将大家的行李搬上来。
陆乔学着动作爬上去，新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哎呦我去，坐上敞篷车了！”
剩下三人也上来了，大伯叫他们在小板凳上坐好。
林羽蔬把一些杂物踢到角落，不好意思地说：“委屈你们了，本来可以叫我爸开面包车来接，但他不在家。”
室友们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起勾肩搭背地潇洒吹风。
林羽蔬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声问秦熠希：“你会不会不习惯？”
秦熠希自然地抬手帮他整理歪掉的帽子，笑了笑：“不会。”
林羽蔬一动不敢动，感受到帽子缓缓回正，秦熠希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太阳穴。
过了十多分钟，车子从柏油路开上土路。
土路上没几个路灯，天黑下来基本看不清，只有前方白晃晃的车灯一抖一抖地照着两边山木景象。
偶尔路过人家，就有鸭叫狗叫和孩童的嬉闹声传来。
拐了几道弯，车子渐渐停靠，大伯在前面喊：“到家咯！”
路边有声控灯亮起，大家一个个下饺子一样下车。
陆乔看着面前不大的一座土色矮房，朝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
大家正要无脑捧场，那边的林羽蔬疑惑问：“你们站那儿干什么呢？”
陆乔挠了挠头：“你家……”
“我家在这里呀。”林羽蔬按开指纹锁，推开三米高的雕花大铁门。
自动感应灯接连亮起，露出一方开阔的大院。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其后立着一栋三层高的房子，白墙黑瓦干净整洁，花树草坪气派舒展。
陆乔傻眼地昂着头：“不是，这叫又小又旧？”
林羽蔬拽紧扑过来的旺财，腼腆一笑：“好多年前建的了，没大伯家新修的大。”
众人：“……”
“好啊你，家里有座府邸现在才说！”陆乔指了指外面旁边的土房，“那也是你家的？”
林羽蔬点头：“那是鸡舍。”
陆乔叹为观止，连鸡都有遮风挡雨的大房子住。
旺财吐着舌头在大家脚边蹭来蹭去，尾巴都兴奋得摇成螺旋桨了。
林羽蔬拽了两下没拽住，觉得丢脸，干笑两声：“哈哈，它人瘾犯了，你们站远一点。”
刚要命令旺财坐下，旺财头一扭，抬起两只前爪就要扑向最近的秦熠希。
林羽蔬尴尬地去抓狗：“秦熠希你退后！”
“没事。”秦熠希半弯下腰，伸手握住旺财的爪子，对上旺财黑漆漆的眼珠，“旺财你好。”
林羽蔬扣紧旺财的项圈，对秦熠希建议：“你要凶一点，不然它会蹬鼻子上脸的。”
秦熠希摸了摸狗头：“这么可爱，舍不得凶。”
林羽蔬抿了下嘴唇，强硬地把旺财赶回狗屋里去。
大家放好行李，一起去大伯家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吃饱喝足后，陆乔拍了拍肚皮：“我决定了，毕业后我要在大伯手底下干活。”
刘一凡和张韬同有此意。
林羽蔬已经懒得劝了，给他们连好wifi，分好房间，早点睡觉。
他单独带秦熠希上最顶上的阁楼。
“这间是我以前的房间，窗外视野最好，带独立卫浴，比他们的都好。”林羽蔬观察着秦熠希的脸色，“你觉得还可以不？不喜欢就换一间。”
秦熠希把行李箱推到门边，眼底漫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林羽蔬同学，我不是金子做的，不用这么特意照顾我。”
林羽蔬脸颊热了热，揉搓着手指：“好的……那你早点休息，有问题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秦熠希弯了弯眼睛：“嗯，晚安。”
林羽蔬顿住，飞快地看了秦熠希一眼。
这次秦熠希没喝醉，对他说了晚安。
他速度学习，郑重道：“晚安。”
秦熠希看着他顺拐回自己房间，偏过脸轻轻一笑。
转身进屋，秦熠希视线慢慢地扫过这里的每一寸。
这间屋子空间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就占了大部分，剩下的用来过路。
秦熠希走到对面的墙壁，蹲下来，这里有一扇低矮的小窗。
就高度来看，显然是为幼年的林羽蔬专门设计的。
秦熠希放低身子，从小窗往外望，能看见远处簌簌而动的树影，洁白圆满的月亮，和繁华闪烁的星空。
视野确实非常好。
秦熠希看一会儿，移动视线，忽地瞥见墙壁上还留存了几个陈旧稚嫩的涂鸦。
其中有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今天是最开心的一天”。
秦熠希默笑，拍下来问林羽蔬：【那天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林羽蔬那边没有很快回复，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停停闪闪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来一句：【我不记得了……】
林羽蔬：【我甚至都不记得我还写过这个东西……】
秦熠希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羽蔬：【真想不起来，我的记性没你好。】
秦熠希：【我的记性也没多好。】
林羽蔬：【可你上学期还拿了记忆力趣味大赛的第一。】
秦熠希：【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小时候太久远了，哪怕在当时觉得重要的事也会在不经意间淡去。】
林羽蔬：【好有哲理！】
秦熠希歪头靠着墙壁，眉眼弯弯地看着手机。
林羽蔬：【但是我觉得有点可惜，小时候明明想永远记住的，结果长大就忘了。】
秦熠希：【没关系，在你想要永远记住的那天，你已经永远记住了。】
林羽蔬没再回话，秦熠希等了等，放下手机先去洗漱了。
收拾完坐回床边，他拿起手机来看，林羽蔬刚好发来新消息。
林羽蔬：【那我今天要永远记住有你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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