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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41 他就是在故


    那人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 在她凑近门口小孔的那一刻,眼眸蓦然抬起,像蛇一样穿透门上的小小猫眼, 锁在她脸上。


    照理说外面的人不可能看到她, 但那双眼睛就是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


    秦云般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远离了门口,慌张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手指颤抖着按下报警的快捷键,秦云般将视线移到屏幕上,发现最上方显示信号的地方一片空白。


    这里又不是郊区, 这时候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失去信号。


    秦云般再次感觉天塌了。


    完蛋了, 他是冲着她来的吗?


    都说A.S.K.不会对普通人下手,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警方的搜捕, 要在临死前发疯拖别人下水,谁能拦得住他, 谁能信得过一个连环杀手的良心?


    秦云般咬着牙齿轻轻地抽气, 小步小步往后挪动。


    可就在她退后的同时, 敲门声戛然而止。


    秦云般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不是错觉, 那个人确实发现她靠近了门口,察觉到了她在偷看。


    空气凝固片刻,外面的人忽然开口说话了:“抱歉, 我走错了。”


    秦云般感到脑子正在陷入完全的混乱。


    这个时候, 她又觉得门外的人声音和A.S.K.有些不太一样。其实同样是男人低沉的嗓音,发音也大同小异,但是她隐约记得A.S.K.说话时轻浮随意的语调,尾音总是往上挑,像是在笑一样,而现在门外的声音却很平静。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冷淡, 甚至有点礼貌,这似乎是不可能出现在A.S.K.身上的特质。


    思想斗争半天,她还是重新走回到门口,躬下身子撑着膝盖,身体避开猫眼,将耳朵悄悄贴在门上。


    她听见了钥匙在锁眼里拨动弹片的声音,有窸窣转动的轻响,但不是在她门口。


    门轴吱呀拉长叫了声,老旧合页摩擦拖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晃了一下,隔着门板传过来,又“咔嗒”一下轻轻合上。


    声音不大,来源应该就在隔壁。


    隔壁的房门被关上之后,整个过道都再次回归寂静,没再发出任何动静,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周围只剩磅礴的雨声。


    雷声远远滚动,秦云般悬着的一颗心却不由得落下来。


    她抓着手机坐回床上,但一时又不敢出门。


    不管有没有搞错,她得再观察一会儿,再等一会儿,确定不是陷阱就出去找人。秦云般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默念。


    第二天睁眼,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床上睡着了。


    外头已经日上三竿,整个房间都跟窗玻璃一样亮,楼下热热闹闹的,人流来往,氤氲着油烟气。


    秦云般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拿起手机看了看,信号满格。


    昨晚的事仿佛做梦一般,从来不曾发生过。


    她洗漱完跑下来,踩着拖鞋满大厅找刘姨。


    大厅里几个帮工正在擦桌子,凳子倒扣在桌面上,地板刚拖过,泛着一层油亮水光。她探着头往每张桌子后面张望,帮工笑着给她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老太太坐在板凳上择菜,抬头一见她,满脸嫌弃,问她昨晚是不是去偷鸡摸狗了,黑眼圈比眼大。


    “哎呀,没有。”秦云般缠过来摇着她胳膊晃了两下,问她最近楼上有没有新租客。


    刘姨把一把叶子撇进盆里,回答她说,因为附近的伯克利毕业季,空出了不少空公寓房间,这几天刚好都短租出去了。


    秦云般手揪了揪老太太护袖:“我隔壁新来的那个租客名字是不是叫强尼·泽克多?”


    刘姨把菜梗子一丢,没好气道:“怎么可能,想什么呢。”


    这里的租客是什么人都有,但她不可能放通缉犯住进来。


    “驾照上的名字是瑞文·洛夫奇尔曼。”


    刘姨被她缠得恼火,拖着她回到前台,翻了翻登记表:“我还有点个印象,年轻得很,就算用了假证,看样子和报纸上说的那个年龄也对不上。”


    这个姓算少见的,她看着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本来就不擅长记这些姓。秦云般犹豫地盯着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这串字母,试图回想起一丝和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忽地脑袋一痛。


    刘姨卷起柜台上的报纸轻捶了她一下,嫌弃地撇手让她滚开,别杵在门口碍事。


    她自觉跑去后厨,把解冻好的半成品拣出来放到油锅里去炸。


    油锅滋啦一声,溅出几滴油星,秦云般抖了抖手,漏勺在锅里转了一圈,把香肠分开。


    这种活她做得尤其自如,在捞出过滤的同时还可以分出神去思考。


    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时她觉得他是A.S.K,但对方开口说话后,她又开始有些不确定了,会不会真的是她弄错了?


    也许他昨天真的走错了门,这栋楼岁数不小了,过道灯也时亮时不亮的,一层这么多房间,刚搬进来认不清也正常。


    不对。


    秦云般盯着油锅发愣,突然反应过来。


    他走错门了为什么要敲她的门,他不是有钥匙吗?


    一瞬间,她手脚无法抑制地冰冷起来,冷汗差点让她握不住漏勺。


    想通这点,对方动作里如同毒蛇般冰冷邪性的恶意简直彰明较著,他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在发现她吓得像个鹌鹑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装作走错了门。


    他就是在故意吓唬她。


    秦云般想通了这点。


    她把漏勺搁在铁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已经快到下午收工的休息点了,老厨子在抡着铲子炒饭,铁锅在灶上颠得哗哗响,满屋子都是油葱香,只有秦云般端着碗却毫无胃口。


    忙碌一上午的大家纷纷去睡觉,饭店门口落了打烊的牌子。


    过了半天,洪苑推了玻璃门侧身挤进来。


    他跟着她上了楼,两人一前一后停在楼道,他打量她的房间门,又转头看了看隔壁那扇门。两扇门长得一模一样,漆面都有点起皮了。


    这个点公寓里没人,幽暗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


    洪苑下巴朝隔壁一抬,“你确定是这个房间,人在里面吗?”


    “对,我问过刘姨了,这人今天还没出去过。”


    秦云般放轻声音,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的:“你先站远点,找个隐蔽的地方。我来敲门,你看着点我的手势。如果他没问题,那就当无事发生,要是他有问题,你就用你们的手段,教训他一下……”


    她举起手做了个威胁的动作。


    可能是觉得她的动作太搞笑了,洪苑脸上露出了令人讨厌的笑容。


    秦云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是她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办法。证据不足,以金湾警局一贯的作风,不会给她申请保护令,就算受理了最后也不会严肃对待。


    在金湾这种地方只能入乡随俗,如果对方真的有什么坏心思,就让他吃个教训。


    如果一切真的是场误会,也不会对刘姨这里造成什么影响。


    洪苑嗤了一声:“就为了这点小事。”


    喝醉了随机发酒疯的,吸大了躺在别人房间门口的,一时上头想借着敲错门搭讪的,在廉租公寓见怪不怪,秦云般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事她一般自己就能解决,但这次第六感告诉她不一样。


    秦云般没接他的话茬,直接堵住话头:“上次你把我卖给施慈安的事我都没说什么。”


    “……我没有。”洪苑果然被她噎了一下:“而且你以为他自己查不到吗。”


    秦云般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洪苑冷笑,肩膀往后墙上靠:“那你怎么不叫他过来,你们不是复合了?”


    秦云般用匪夷所思的语气回答他:“他又不是专业的,这太危险了……”


    虽然施慈安身材不比对方瘦弱,也有运动的习惯,但到底还是个天天泡在实验室的体面人。况且不管施慈安能不能打得过,她找人是想解决问题的,不是想给无限制格斗比赛下注的。


    洪苑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他说:“你敲门吧。”


    械斗、催债、威胁,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都是习以为常的活计了,甚至不需要说些什么,洪苑叫来的几个打手就自然地融入了自己的位置。


    这回轮到秦云般紧张了,她飞快地敲了两下门,然后双手叉护在胸前,连忙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秦云般等了漫长的半分钟,不得不把手放下来,又走近敲了两下。


    怎么回事,她开始怀疑房间里到底有没有人了。场景好像和昨晚调了过来,她在外面敲门,而里头的人全无反应。


    还没等她敲响第三次,洪苑已经不耐烦了。


    他从阴影走出来,招手叫了个留着寸头的瘦高男孩过来,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像美工刀一样的东西,但刀身要细得多,捣进去轻而易举顶开了锁芯。


    他们这一套流程行云似水,快到秦云般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停。


    门砰的被踢开,门板荡着撞到墙上弹回来。


    里头窗帘拉得紧紧的,什么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因为开门之后,所有人鼻尖都冲上了淡淡的血腥味。


    这层所有的公寓布局都一样,不算宽敞。


    房间的一角放着单人床,床脚钉死贴着墙壁,剩下的地方顶多能再放一套桌子和简易衣柜,空间局促到没有任何遮挡的余地。


    惨白的床单上,侧躺着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男人脸半陷在枕头里,而旁边还散落着另一个破烂的枕头,房间里到处都飘落着枕头炸出来的羽绒,像是覆了薄薄的一层雪。


    而这层雪又不够深,依稀透出下方锈红色的斑驳干涸。


    洪苑脱口吐出句脏话,扶住额头问她:“这什么鬼?”


    第42章 42 很可能只有


    整个房间气氛诡异, 过了片刻,有人走上前,从腰后摸出枪, 枪口抵住死者下巴, 把床上男人的脸慢慢挑了过来。致命伤不在头部, 面部还算完整。


    检查的人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说:“手法很干净。”


    洪苑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朝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继续用枪把人脸顶起来对着她的方向:“是你昨天看见的那个人吗?”


    秦云般还站在门口, 不想凑得太近, 微眯着眼睛,撑开一只眼睛的眼皮, 用余光扫了下。


    “不是。”


    她答得很快,即使没看脸, 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差异也太明显了:“肯定不是这个人。昨天那个男人比这个人要高一点, 穿的也不是这套衣服。”


    “……”


    几个打手陆续走了进来, 围站在尸体旁边。洪苑嘴里骂着粤语, 她听不懂,但从语气可以听出肮脏程度。


    洪苑对着尸体指了一下,又指向墙壁, 随后转向手下, 报出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脸上的烦躁不像是单纯见了凶杀案的尸体。


    她盯着洪苑的表情:“你知道这个死的人是谁?”


    洪苑看着那张青白的死人脸,眉心拧成一团:“金斯布里奇家的人,叫马奈里,他们老板的心腹打手。”


    “那你昨天见到的那个人就是瑞文·洛夫奇尔曼了。”


    已经有人下楼去找刘姨,取了住客的登记表上来, 洪苑翻了翻,咬牙切齿地念出上面的名字:“你就庆幸昨天没被顺手弄死吧。”


    过了半晌,洪苑放下登记表,声音挤出来:“他胸骨都被打碎了,先是肉搏又是枪杀,傻猪嚟噶,怎么睡得着的。”


    “昨天大暴雨还打雷啊。”秦云般瞳孔慢慢放大:“你这种不用上班的人理解不了闭上眼睛就想睡觉的感觉。”


    骨头折断的声音不会比一个小型手·枪射击的声音响,而对方肯定有备而来,带着消声器,洪苑真是无理取闹。


    洪苑又把火发到别处,她戳了戳他胳膊。


    “所以这个瑞文到底是谁,很有名吗?”


    洪苑靠在墙上,看着手下急匆匆地来往:“我跟你说过一部分琼斯·戴维斯的事,在那之前市长其实雇佣了一个职业杀手,为了稳妥地杀掉琼斯·戴维斯。那个时候,在金湾除了他没有其他人愿意接下这单——所有人都知道金斯布里奇的家族箴言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什么,”秦云般露出了听天书般的表情:“市长雇杀手去解决黑·帮?”


    “没有其他的办法,这个城市发生的荒诞事故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件也不稀奇。”


    洪苑继续道:“这个杀手的代号就是渡鸦(Raven),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收了赏金他就消失了。事实上前几年FBI的很多人包括市长都觉得他是A.S.K,因为他和A.S.K.的反跟踪手段如出一辙,并且有几次留下的API实时位置数据重合过,但他动手次数太少,这条线搁下了。”


    “渡鸦不是一个活跃的职业杀手或者雇佣兵,大多时间都无迹可寻,然而这次他在同一时间段和A.S.K.对金斯布里奇家族的人下了手。”


    洪苑说:“我知道他不是A.S.K,这是个巧合,但大部分人还是会觉得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那件事结束之后市长一直想除掉他,所以玩命地搜A.S.K.的线索。”


    秦云般理了一下复杂的关系:“这不就是卸磨杀驴吗?”


    “你可以想象,他要了一笔天价赏金,让雇主非常不爽,并且摆明了不受管束,对任何一个坐那个位子的人来说,这都值得不安。无论是市长还是金斯布里奇家族的人。”


    秦云般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手背贴上去,才发现额头因为过载微微发烫:“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报警吗?”


    洪苑瞥她:“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不要报警。”


    “为什么不报警?”秦云般不解:“你不想惹上金斯布里奇这样的麻烦吧?”


    “这就是他的目的。”


    洪苑冷笑:“他留下名字就是为了让我处理,因为我不可能让金斯布里奇家族的杀手死在我的地盘里。”


    再简单不过的阳谋,只要利用他们和金斯布里奇家族之间的矛盾,他就没有破解的办法。他们刚动了金斯布里奇家一部分生意,又没有抓到瑞文本人,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屎盆子都一定会扣到自己头上。


    或者说,那个虎视眈眈的家族根本不需要辨认对错真假,只需要一个理由。


    如果报警,人死在唐人街里,等于坐实了金斯布里奇和市长的内斗里他们出了力,也相当于坐实了他和A.S.K.之间说不清的关系。


    闷声才能发财,他们这些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中国人独有的中庸之道。


    “琼斯的死是他们整个家族的耻辱,就让金斯布里奇弄死他好了,反正那个家族会一直追杀他,直到永远。”


    洪苑把捏烂的烟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敢摆我一道,他最好祈祷自己死在金斯布里奇的人手里,不然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秦云般说道:“哦哦。”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她脸上:“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你知道杀了琼斯的人是谁?”


    秦云般退后一步:“我乱说的。”


    她没再看他,转身像条幽灵一样飘回自己的房间。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杀了琼斯的人是谁。


    杀了琼斯·戴维斯和她老板的人,不都是阿尔维德吗。


    她之前根本没有细想过,撞见两次,都只以为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没想到是他在接私活,还是这么恐怖的私活。这人怎么这样,他和施慈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家风水是不是出过问题。


    那昨天出现在她门前的那个人……也是阿尔维德。


    秦云般轻悄地把门合上,脱力地靠在门板上。


    她眼睛闭着,胸口起伏慢慢缓下来,看到他的一瞬间,她居然真的以为是A.S.K.阴魂不散地找上了门。


    现在要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如洪苑所言,金湾的势力几乎都在追查搅动了整个局势的神秘杀手,很可能只有她知道瑞文的真实身份是阿尔维德。


    她本来就不想扯进金湾复杂的局势里。


    再者……秦云般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种种画面,她无法想象阿尔维德因为身份暴露真的出事。


    或许目前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施慈安呢,他对阿尔维德的事情知道多少?


    说到底他们是家人,应该是知道的吧,她要不要问一下,可是万一他不知道那不就很尴尬了。


    秦云般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到底没有解锁,手机被她随手扔在床上。


    秦云般闷闷地抱着头,整个人往被子里一扑,两条腿在床沿外蹬了蹬,翻身滚了半圈,把被子搅成一团。


    不管了。


    外头咚咚当当的,传来搬家具的噪声,她把外套脱了,人往被子里一缩,一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全然屏蔽外界的声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


    她人缩在里面,渐渐地开始发困,丢在外面的手机屏幕却亮起来。


    锁屏界面跳了几下,又变蓝一闪,进入了开发者模式。


    页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滑动,一行行选项自动跳转。


    “叮咚”


    短信提示音响起。


    她从被子里拱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手往床上一摸,摸到手机,抬头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外头安静得很,洪苑他们应该处理完了,效率挺高。


    她翻身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了几口。清醒了一会儿才点开提示的新消息。


    施慈安给她发消息,说下班了顺路过来看看她。


    虽然不知道顺的是哪门子路。


    这都几点了。秦云般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时间,感觉他最近是真的很辛苦,希望A.S.K.早日被捉拿归案吧。


    没过多久,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秦云般因为昨天的事,没有立刻应声。


    窥视孔透出一丝光亮,镜片很模糊,外面楼道的光漏进来一点。


    施慈安穿着风衣站在门口,脸上戴着一副新的黑色细框眼镜。他微微低着头,镜片在灯光下反了层薄光。她盯着看了几秒,确认是他,才极慢极慢地打开门。


    门吱扭一声,刚开了一条缝,热风带着香气吹拂过来,秦云般鼻尖一痒,忍不住偏头打了声喷嚏。


    是施慈安身上熟悉的味道,但是往常那香气是冷幽幽的,很淡,不仔细嗅嗅都察觉不出来,今天却像酒精一样刺鼻。


    她揉了揉鼻子:“你今天……”


    施慈安随手带上门,手伸到旁边,关掉了灯的开关。


    整个屋子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留下点白影。


    他弯下腰,很自然地顺势搂住她,胳膊从她肩后绕过来,把她整个人摁进怀里,他总是喜欢这样,像是能在她身上补充什么能量一样,秦云般没有抗拒。


    但他今天什么也不说,进门到现在一声不吭。秦云般在他怀抱里挣扎起来,伸手往上摸,指尖碰到他脸上的镜框。


    她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低头,埋进她发间。


    施慈安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她还想问他呢,今天确实发生了大事,但她还没想好从哪说起。而且他今天看起来比她更不对劲。


    下一刻,她两脚悬在半空,秦云般头轻轻晕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意识到自己坐在施慈安的臂弯里。


    尽管他抱得很紧,而且背后就是墙,她还是产生了轻微的失重感。


    她松开压着他肩膀的双手,改去搂住他的脖颈,施慈安每往前走一步就微微一晃,她伏在他肩头身体微微起伏。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肩头全是冰冷的月光,水样的轻纱从他头顶罩下来,他的脸浸在月光里,看起来冰冷清艳,距离极远。


    施慈安没有把她放下的意思,也没有往床边走,就是安静地抱着她,怀抱像一个禁锢的空间。


    鼻息扫过她耳畔,冰冷的唇贴上来,印在她唇角,她的手指和他的手不自觉碰到一起,从他指节上滑过去,又重合在一起。


    秦云般捉着他的手,突然说道:“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目前所有势力无责梳理:??·市长:曾经接受过金斯布里奇家族的贿赂,如今经过多重博弈已经摆脱傀儡身份。因为请杀手花太多钱了很不爽,反追踪没找到对方还被误导了,以为杀手和ask是同一个人,目前全力追杀ask中💵·金斯布里奇:意大利裔老牌□□家族,金湾市地下势力的实际掌权者,被一门双至尊吓得元气大伤,回过神来感到耻辱,决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平良堂:后兴起的华人帮派势力,暗地里支持了市长夺权,因为父辈(洪父)和母辈(施母)的交情,和ask有所联系——🧬·施慈安:名字寓意太好会变成诅咒,对金湾任何势力都不感兴趣但瞎胡闹之人,世界上倒数第一热爱和平之人。在社会意义上算是成功人士·ASK:随心所欲之人,不可观测,无法预测之神经病,目前准备金盆洗手(?)全心全意为婆娘洗手作羹汤??·阿尔维德·洛夫奇尔曼:1st SFOD-D/CAG狙击手,服役中。动手能力极强之童,七岁时手搓出过晶体管收音机,因为发出的频率过于诡异被弟弟打炸了,从此决裂·Raven:后悔接单,觉得麻烦。目前找(弟弟的)婆娘中,对合理性不是很在意,觉得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拿到大结果??·施文筠:诞下一门双至尊后力竭了,目前仍在澳洲大洋路享受阳光自驾🪏·老洛夫奇尔曼:在德州经营大型私产农场的老农民(并非,每日祈祷儿子回来继承农场中,但已经n年没见过儿子人影——🏮·刘金凤:金凤饭店老板,平良堂元老,洪父合伙人,唐人街大产权拥有者,小云指定饲养员


    第43章 43 他看起来似


    他听见她的话, 顺从地停下了动作,手臂还放在她腰上钳制着她。她想要拉开点距离,但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秦云般手还挂在他手上, 顿了顿, 顺着手掌的轮廓摸了下去。


    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摸不到一点锋利的凸起,虎口和掌侧都有粗糙的茧子,尤其是食指下面,摸起来像砂纸, 极其有存在感。


    施慈安的掌心指腹都是柔和的, 摸起来软而温润。


    这点她即便平时没有刻意留意过,也能在胡闹时发现。虽然施慈安的手上也有磨出来的茧子, 但位置很特殊,在手背和关节上, 很薄的一层, 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秦云般抬起头去看他, 面前毫无疑问是一张美艳绝伦但看上去颇为冷淡的脸。


    男人手臂放松下来, 由着她拽过手摊开在掌心摩挲。秦云般的指尖触碰到硬化的皮肤,知道那是因为常年握枪而磨出来的茧,可以想象这只手是如何扣下扳机, 掌控生死。


    “他这个时候不会这么老实地停下的。”她轻声喊他, “阿尔维德?”


    以施慈安的性格,就算讨不到一个吻,也要凑上来磨磨蹭蹭,笑眯眯地不肯放手。而不是像他这样,仿佛机器听到指令一样准确执行。


    “……”


    秦云般发现他大概没有什么情感经历,所以也无法想象常人应该有的亲密。他不理解应该怎么做的常理, 但是能遵守必须这么做的规则。


    这种对常理的漠视,体现在他身上的不仅仅是冷淡的气质,还有一种格外微妙的感觉。


    一叶障目时还能勉强糊弄过去,现在再辨认两个人,分别实在太明显了。


    “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秦云般松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迅速抽回去。


    她腰挺得笔直,在他臂弯里僵着,这种过分紧密的姿势让她觉得尴尬,但更多的感觉是紧绷。


    太久没见,她有些摸不准阿尔维德的下一步动作,只能感觉到他正盯着她。


    那是一双很冷漠的灰蓝色眼睛,几乎能看穿任何伪装,让她头皮发麻。


    她想起来第二次遇到阿尔维德的时候,在公司对面刚刚竣工的写字楼,她同样感受到了危险,飙升的求生欲让她忽略了不合常理的地方,下意识喊出了施慈安的名字。


    阿尔维德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危险。


    虽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的态度,但她总觉得惹恼了对方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她已经尽可能让语气听上去沉稳冷静了。


    阿尔维德观察了她片刻,把手指贴上去,能感受到她脸上散发出的热乎乎的温度。


    往下看了眼,能看见她有些泛红的耳朵,以及眼睛里压着的惊惶戒备。


    这样的动作很冒犯,但他显然没有绅士的觉悟,脸上都没有露出什么惭愧的表情。


    脸颊被对方的指腹压着,他身上几乎有些辛辣的气息,侵略感十足,秦云般小幅度地开始挣扎,却被他抓得更紧。


    这家伙完全没有假冒自己弟弟被拆穿的自觉。


    想了想,她还是搬出施慈安以毒攻毒:“施慈安说等会就要过来,你也不想在这里和他打起来吧。”


    “他不会来。”


    阿尔维德淡淡地回道:“消息是我发的。”


    秦云般觉得他嘴角上扬了一点弧度,虽然像个幻觉。


    “你偷了他的手机?”


    秦云般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好奇心似乎又压过了对男朋友的关心,迅速补了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他的手机很容易hack,从来不安装别的东西,半个野人。”阿尔维德扫了她一眼:“要我教你吗?”


    “你在骗我吧。”秦云般迟疑,她觉得施慈安运用电子产品的熟练程度至少在她之上,比如她之前就没看出来他安了监控。


    阿尔维德说道:“他买东西连产品说明书都不会看完。”


    他手松开了一点,她立刻跳下来往旁边退了好几步,迅速远离他的位置。可惜房间还是太小了,她只能整个人像蝙蝠一样,背紧紧贴在墙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阿尔维德说道:“我不会做什么。”


    秦云般伸手指了指门:“那你出去。”


    他沿着她指的反方向走到窗边,将窗帘慢慢放下来,只留下一道缝隙。


    秦云般只能自己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他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楼下有人盯梢。”


    她倏地停住,他也不继续说话。僵持片刻,秦云般还是走了过去。


    从楼上俯瞰,临街停着黑色的玛吉斯塔和几辆凯雷德,三五个人穿着便衣在周边晃荡,偶尔朝这边抬头。


    都是平良堂的人。体格精壮,乍一看确实唬人,但她在这一片住得久,都是熟人,生不出特别怕的感觉。


    “你要是不在隔壁制造命案,也不会这样。”她压低声音。


    “利用别人的人,应该做好自己会被利用的准备。”阿尔维德没有马上接话,用指尖拨了一下窗帘流苏的下摆:“我不计较他背后做的事,已经算是放过他了。”


    “别转移话题,就算有人盯着,你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秦云般把手从窗帘上收回来:“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施慈安过来。”


    阿尔维德卸力靠在窗边,头侧过去,视线落在平静的街面上,很无所谓地挑眉。


    高大的男人裹在风衣外套中,挡住了从窗外投进来的所有光线。


    看到他摘下眼镜,搁在窗台上,秦云般想起来他现在完全不是之前的打扮。


    这应该就是他打扮成施慈安的原因,洪苑的人大概是看这身才放他进来的。


    洪苑不知道施慈安还有一个孪生兄弟,如果她现在叫施慈安过来,突然出现两个施慈安,别人也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这下问题又抛到了她手里,她可以把施慈安喊过来,但无疑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她和施慈安的关系是一回事,把阿尔维德的身份暴露给卸磨杀驴的雇主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秦云般也不觉得阿尔维德真的会害怕她的威胁。


    他要是真的怕,在解决完金斯布里奇家的手下之后早就走了,不会又折回来,在这里跟她耗着。


    “你之前说的身份也是骗人的吗?”秦云般开口,“就算是休假,这么久也该归队了。”


    阿尔维德说:“我没那么热衷说谎,FBI的人质救援队申请了协同执行任务,我留在金湾有别的事。”


    “可你根本没在干活吧。”


    秦云般一时语塞。


    他这一说,她差不多也猜到了,最近金湾的大事无非就这一件,抓捕高危嫌犯这种极端事件不会光靠金湾警局自己。


    但是让渡鸦去抓A.S.K……秦云般再次看了一眼阿尔维德,这个城市难道真的没救了?


    她又重新蹭回床边,还是贴着墙角不动,缩在阴影里,似乎在等着他熬不住先败下阵来主动离开,可惜她错估了一位狙击手的耐心。


    阿尔维德有足够的耐心跟她面对面站上几天,虽然这不是他本来的目的。


    “只是不能原谅我吗?”


    他站在窗边稍微抬眼看了下她,尽管脸上看不出什么烦躁的神色:“你都可以和他复合。”


    这还用说吗?就是因为她和施慈安和好了,面对他才这么尴尬。


    他指望她应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有过接吻关系的“男朋友的哥哥”?


    她完全搞不懂阿尔维德在想什么。


    虽然她极力逃避,刻意不去想如何处理这对兄弟之间的问题,但是现在也到了不得不面对这段关系的程度。因为阿尔维德甚至不是施慈安的什么表哥堂哥,作为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简直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的一环。最理想的解决方式就是忘记那段插曲,让所有人都回到正确的应该的位置上。


    如果无法解决阿尔维德这个问题,她大概还是要和施慈安分手的。


    虽然还有一点喜欢和留恋,但这如同乱麻般的错误关系持续到现在,已经是她感情用事,头脑不清醒的结果。


    秦云般思考了很久,才慎重说道:“只是作为他的哥哥的话,可以。”


    说完,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挤出来的冷笑。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


    夏天的闷热滋生出烦躁,烧得理智也似溃未溃,虽然他明白烦躁的根源并不在于此。


    “好。”


    阿尔维德伸手把窗帘完全拉紧,没有看她:“这个答案足够让你收留我一晚吗?”


    帘布合拢,最后一点夜光也被挡在外面,他答应得比她想象中干脆简单。


    “我可以拒绝吗?”秦云般试探地问。


    她以为阿尔维德还会再说点什么说服她,出乎意料,阿尔维德什么都没有说,其实他现在要是拿出枪抵住她的脑袋,她还是会屈服的。


    秦云般观察了他几秒,他没有一点儿离开房间的意思。


    “好吧。”秦云般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以为你刚刚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极轻的呼吸声,准确来说可能只有一道,因为她的呼吸声没有经过训练,比较明显。


    秦云般回过神来,才发现阿尔维德正站在她面前。黑暗里他的轮廓靠得很近,用来伪装的眼镜已经摘下被搁在窗台上。


    她呆仰着脸,对上黑暗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的五官带着毫无保留的攻击性,让她心脏熟悉地悸动了一瞬。


    “你刚刚不还要尊重我的选择吗?”秦云般磕巴了一下,质疑道。


    “你可以现在出门,告诉楼下的人我在这里。”他说。


    “我给你选择。”


    那双冷静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她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又被他强硬地捏住下颌,慢条斯理地掰了回来。他手上粗糙的茧真的磨得她皮肤又疼又痒,明明没使什么力气,下巴却有些发热。


    “你不是选了我吗?”


    好吧……他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


    第44章 44 她看起来很


    秦云般很想告诉他,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所有的话都被这有些嫉妒的吻烧碎了。


    阿尔维德不想再从她口中听到任何一个有关施慈安的词。


    她真正的恋人不在这里,却又一直存在于房间里,存在于她领口下的吻痕、说话时无意识透出的亲昵, 像一种特殊存在的空气。


    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 周围就如同耳鸣一般安静。


    耳朵里断断续续的鼓噪颤动, 像是理智被拉直后崩断的声音。


    阿尔维德的另一只手从她后颈缓慢向下移动,浅淡的蓝色眼眸垂下,她像是被扼住了,雪白的皮肤上汗珠滑落, 被揉得有些发抖。


    舌尖被粗暴地含在嘴里勾缠, 刻意的亲吻让女孩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男人在一下一下咬她的嘴巴,在唇下咬出些红痕。他不担心秦云般带着这样的痕迹去见他的弟弟, 甚至带着些挑衅的意味,要将暧昧不道德地展示。


    施慈安看到会怎么样, 怎么想, 他不在乎, 最好是分手一拍两散。


    他不介意成为他们游戏中的一环。


    因为他有耐心等。


    秦云般难堪地别过脸, 抵住他胸口往外推,腰几乎折出一个弧度。


    可阿尔维德似乎提前预判了她的逃离,将膝盖压进她腿缝, 秦云般跌坐下去, 粗粝的东西钻得更深,缓慢地刮动,又痛又麻,弄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距离突然拉近,他身上那股原本已经淡得闻不出的似乎香水味又浮了起来。


    她鼻腔刚吸进去一点,很快就被唇齿相接覆盖的, 更辛辣苦涩的味道压了过去。


    两种气味叠在一起,混杂的不同印象,像他这个人一样剧烈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勉强眨去眼睛里蓄着的水汽,视线逐渐清晰,就看到阿尔维德垂着眼看她,眼神清明得让人生出耻意。


    眼皮合上,属于施慈安的香水味又充斥着鼻尖,迷乱得几乎分不清面前正在吻她的那个人是谁。


    她狠命去咬阿尔维德的唇,小小的虎牙磨破了他唇内侧的皮肤,渗出咸腥的血珠,那细微的疼痛感似乎反而更加刺激了对方的情·欲。


    阿尔维德没有生气,仿佛检查确认什么似的更深地撬开她的齿关。


    房间里的空气愈发闷稠,像是在蛊惑她一般,互相交错的灼热呼吸放大了无数倍,男人低哑粗重的喘息声,唇瓣厮磨的黏腻水声,一种陌生又荒谬的情潮从某个角落席卷上来。


    磨蹭着她腿肉的明明隔着布料,却因为被浸透而显得仿佛毫无阻隔。


    她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这个一贯漠然到事不关己的男人身上的情绪,急躁的、灼热的、固执的。


    刺痛绞着片刻的欢愉。


    秦云般小腿抽了一下,身体微微战栗,甚至一下子失去了推开他的力气。


    刺痛她的不来自皮肉,而来自错误本身。


    狭窄的黑暗把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地包裹在一起,她眼前是一片光怪陆离的幻象,耳畔嗡嗡作响,心跳声被闷在了鼓膜里——为什么。身体的本能好像比她的意识先一步接受了这个人。


    某个阻碍在他们之间的禁制仿佛被打破了,错误的事情在不断延续下去,脑海里像是闪回一般迸发出熟悉的恐惧。


    她手指无力乱挥,胡乱抓住他的小臂,被迫仰头承受了这个涌动着血腥味的吻。


    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无法继续想下去。


    秦云般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阿尔维德拍拍她背,声音带着些哑意,呼吸吐出的热气微妙地洒在她耳侧:“呼吸。”


    她双手死死抓在他的小臂上,张开嘴用力地呼吸,脸上湿润了一半。


    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细弱了,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她捂着嘴咳了好几声,松开他,突然抬起手。


    “啪——”


    秦云般一巴掌响亮地扇在他脸上,他也只是微微怔愣地抬眼看她,表情没有变化,仿佛无所谓似的。


    没感觉有多痛,只是烫得厉害,皮肤微微有些发麻。


    阿尔维德垂首,抬起指背去触碰自己被扇的侧脸,皮肤薄的白人变化比一般人明显,他浅色的嘴唇也微微泛红,脸颊上的巴掌印像是流动的血痕。


    被打的人是他,可女孩眼眶和嘴唇都还是红肿的,秦云般偏过头,黑色的长发湿透了,像海藻一样从脸上蜿蜒而下。这种时候就算再给他几个巴掌也没关系。


    阿尔维德不讲话,只是看着她。


    他还是没有起身,两个人保持着贴近的距离,阿尔维德俯下来,手指贴在她的唇瓣上。


    她脸上湿漉漉的,还有个浅白的牙印,他沿着咬痕轻轻地摩挲,像是要把痕迹揉得更深一点。


    ……


    人流一少,外头的灯刘姨也舍不得开,楼里黑洞洞的,洪苑站在车旁,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又猛地转回来。


    洪苑见了鬼似的:“大半夜的,你这什么造型?”


    施慈安从暗处走出来,脸上表情冷淡。对方见了也不奇怪,不熟悉他的人或许参透不出他乖僻的本质,但依旧可以隐约感觉到那双眼睛总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一切。


    而在熟悉的人眼里,他可以称得上是阴郁暴躁,行事没有常理可言的神经病。


    洪苑将烟头从手里拿下来,盯着他的脸打量了两秒,他脸上顶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几乎能看到手指重合的痕迹。


    洪苑本来是想假装没看见的,鼻子里却先漏出一声笑,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施慈安”没理他,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说。


    两个人擦肩而过。


    秦云般这下真的能确定施慈安已经改邪归正了。如果他还在监视她,不可能看到阿尔维德亲这样还无动于衷。


    但这个结论没有让她感到半点开心。


    她简直无法面对施慈安了,首先她不想看到阿尔维德,其次不想看到他们共用的这张脸。


    为了躲开他,这几天她下班后找了兼职,跟他说自己很忙,其实每天一下班就去隔壁街的面包店烤面包。


    面包出炉的时刻真是让人有幸福感,她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是捧着个铁盘子蹲在烤炉前等待着各种焦香酥脆、弥漫着黄油、蒜香或者甜蜜气息的松软面包出炉,然后再把它们认真地一一陈列在玻璃柜里。


    店老板是个白人老太太,看她这么热爱面包,来来回回夸奖她,把她本来十七刀的时薪又涨了五刀,搞得她自信心无比膨胀,觉得似乎可以向面包仙人的职业道路发展。


    但是躲也躲不了一辈子,有些问题是迟早要解决的。


    秦云般觉得这次甚至没有熬过三天吧,就在店门外看到了施慈安来接她的身影。


    为了肯定她对烘焙事业的热情,施慈安一进店就跟老板聊了起来,两人将她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后,施慈安把她刚刚烤出炉的所有种类的面包都买下了。


    施慈安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时,她还有点疑神疑鬼,观察他半天才移开视线。


    他一只手抱着打包面包的纸袋,伸出另一只把她牵起来。


    秦云般安静地低着头,单手绞着双肩包的带子,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她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施慈安知道,这几天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他不清楚的事情。


    秦云般一直在想着说分手的事情:“我……”


    她深呼吸,觉得还是得跟施慈安说清楚。


    她说:“我们要不还是分开吧。”


    “怎么了?”施慈安语气平淡,“是不喜欢我了吗?”


    “我哪里让你觉得不开心了?”


    “不是。”她很快回答,除了偶尔有些变态之外,施慈安在作为男朋友这方面可谓无微不至:“没有……”


    “那就好,宝宝。”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既然这样,没有什么分手的理由吧?”


    “是我的问题……我觉得我做了错误的事。”


    她老实地说道:“我希望你能对我真诚一点,所以我也想对你真诚一点。”


    她也知道答应施慈安没几天就要分手很像在耍人,就算是真的反悔了,也该再装模作样几天吧。


    虽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阿尔维德造成的,但她觉得至少应该为那片刻的失神承担部分责任,同时这种事她又无法对施慈安全盘托出,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阿尔维德有感觉,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们兄弟俩这张脸下了蛊。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误。或者说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施慈安说道:“既然不是我的原因,我们就不要再谈论分手的事情了,好吗?”


    他把刚买的面包撕了一小块,塞到她嘴里。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嚼了两下,把后面的话一起咽回去。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好吗?”


    施慈安微微弯起眼,背光的眼睛显得格外沉,看起来简直有点油盐不进。


    秦云般怔愣片刻,重新张口,他又喂了她一块面包。收回手时,指腹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她唇边的肉色痕迹,那浅淡的印子像是她无意间自己蹭出来的,即便留意也看不出什么。


    她看起来很心虚,施慈安想。


    她居然会觉得他不会原谅她。


    他当然会原谅她。她是他的,他们才是一体的,其他的一切都只是她稍纵即逝的兴趣,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短暂地喜欢上什么都是正常的。


    等他找到这个人是谁,


    他要把对方那张脸皮撕下来,再从头到脚剁成碎渣。


    施慈安盯着她,神色在背光下显得有些晦暗,随后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他移开视线:“我母亲回丹佛了,这个周末要跟我一起去玩吗?”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施慈安,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你说什么?”


    “她听说了我们的事情,想回来看看你。只是在美国待两天,之后应该就会走。”


    施慈安语气自然:“不要觉得有压力,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当是和朋友出去玩,丹佛那边很美,还有,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自驾I-80公路。”


    80号洲际公路向东穿过内华达州和怀俄明州,最后在夏延可以转到丹佛,是一条很经典的自驾公路。


    长途自驾无疑需要充足的计划、准备,以及精力,她可能学生时代才会在博客写这种想法吧,秦云般都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跟他说过。


    施慈安揽住她的肩膀,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由他手臂拢住的阴影里。


    他善解人意地说不想勉强她,过了片刻,又不经意地提起母亲问过她。


    施慈安慢慢地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他知道秦云般一向对长辈有种懵懂向往的尊重。


    秦云般僵了一下,没说话。


    总不好让施慈安在他母亲面前难做——就算是可耻的逃避吧。


    不在金湾,至少可以短暂地避开阿尔维德的出现,之后再讨论这件事。


    她点点头。


    从金湾去丹佛的路程可不近,秦云般猜施慈安应该不会自己开车,她原以为施慈安会叫个司机,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司机是靠在驾驶座上的阿尔维德。


    秦云般声音卡在喉咙里,后背唰地一下冒出凉意。


    施慈安刚刚进去帮她拿行李,随后提着她的双肩包出来,轻轻掂量:“包好轻,睡衣带了吗?”


    阿尔维德把车窗降下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但施慈安显然比她还要暴躁:“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尔维德没急着答,似乎解释都懒得跟他解释,拿出手机,手机翻转,屏幕自然亮起。


    屏幕上是一条很简短的短信:既然这样,记得带着你弟弟一起回来。


    第45章 45 我扮演的哥


    天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就是觉得施慈安怎么也不可能把阿尔维德叫来, 才草率地点了头。


    秦云般转身从施慈安手里拿回自己的包,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


    她人缓慢地往公寓里面退缩。


    后面男人倾身压过来,手臂揽过她胳膊, 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司机我安排好了, 不用你操心。”


    施慈安的声音从她头顶上轻柔又缓慢地挤出来:“你可以开走了, 请。”


    “我告诉他今天放假。”阿尔维德说道。


    “再找一个很难吗?”


    “这里就有。”阿尔维德淡淡道。


    施慈安有些不耐烦:“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空气里暗涌的火药味越来越重,眼见他们俩有打起来的倾向,秦云般立即提出意见:“那我先走了。”


    施慈安将表情收了回来,微笑着说道:“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 不要让一些其他的东西破坏心情。”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他把脸转回对着车里的人,口型无声动了动。


    阿尔维德突然开口:“你知道泽克多吗?”


    施慈安似笑非笑地和他对视上, 接触到他耐人寻味的目光,脸上原本还能维持的笑意冰冷了些许。


    秦云般正在试图从施慈安的阻拦里挣脱出去, 左钻右钻后背都被他紧贴着, 听到说话声不禁抬了抬头。


    她感觉到施慈安的动作明显停滞片刻, 让她一溜烟跑到后面去了。


    阿尔维德继续说道:“上车吧。”


    施慈安没有回答, 她才不确定地反应过来:“你是在跟我说话?”


    她不知道阿尔维德在打什么哑谜,隐隐约约听到的泽克多又是什么意思。但他的目光却又一直落在她脸上,眼里情绪不明, 像是在等着她说出点什么似的。


    施慈安只是冷眼看着他, 场面呈现出一种诡谲的僵持。


    而阿尔维德下车走到她跟前,一句话也没说就去伸手接她的行李。


    男人手指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她手一抖,背包滑下去被他正好接住。


    秦云般噌地一下缩回去。


    看阿尔维德下了车,施慈安插过来挡在她面前,温暖的手掌紧接着包裹她的手, 把她下意识地怔愣都盖住了。


    他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先进去:“他愿意当司机就让他当。”


    阿尔维德挑了挑眉:“又不是给你当司机。”


    秦云般没动,被两人夹在中间移动不了:“听得见吗,我说我要回去了?”


    施慈安转脸,手勾着她指尖动了动,用那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她:“你答应了我的。”


    想到她的假期,她准备的泳衣,秦云般痛苦地别过头。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说话的却是阿尔维德:“我答应你了,不用再耽误时间。就算不开这几个小时,我也是要回去的。”


    她抬头,看见他松松散散的眼神,噙着点幽静的光,语气冷淡仿佛公事公办。


    那天她说只作为哥哥这个身份的话,他们还可以好好相处。


    他确实答应了。


    但他答应的下一秒就亲了她,她怎么相信他。


    施慈安声音冷下来:“说好了,你们什么时候说的?”


    阿尔维德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联想到前几天她心虚的表情,他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施慈安神色晦暗,嘴张了张,一看就是要蓄力——


    “行,走吧。”秦云般用力抓住他胳膊:“你上车吧……”


    不行,实在没办法站在社区门口继续跟他吵了,路人一直在侧目,他们不要脸她还要脸。


    阿尔维德没再说什么别的话,态度也像平常一样冷淡,让她心里吊起来的石头又落了下去。


    他真的打算负责开全程,上了车就安静地在开车。


    虽然事情没有按照预料的安排发展,施慈安脸上也看不出异样,伸手帮她调整抱枕,他几乎从来不在她面前透露出生气的情绪。


    她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色,车厢内一片静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公路永远宽广漫长,笔直地穿过荒野,几百英里都一望无际,只偶尔有些弯弯曲曲的变化。


    习惯了出去时朋友堪称噪音的摇滚背景乐,和一路的叫叫嚷嚷,她从来没坐过这么尴尬安静又无聊的车,因为有阿尔维德在,她也不知道和施慈安聊些什么好。


    第八次悄悄挪动坐姿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刚刚说的泽克多是什么?”


    “强尼·泽克多。”阿尔维德从内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他们找到的A.S.K.嫌疑人。”


    秦云般愣了一下:“哦。”


    虽然她看新闻时对这个名字没留下什么印象,但一经提示就想起来了。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但这似乎是个安全的话题。


    这种全金湾都知道的八卦,感觉聊下去也不会出现让人尴尬的局面。


    还有这么长时间,阿尔维德连电台都不放,玩手机都玩累了,她真的很想开口说点什么。


    于是她继续说道:“A.S.K.还没被抓到吗?”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有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施慈安弯了弯嘴角:“应该快了吧。”


    “那希望能早点抓到他。”秦云般说道。


    ——这句话她是真心的,等A.S.K.被抓捕归案,阿尔维德肯定不能再一直留在金湾了。


    阿尔维德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前方。


    施慈安倒是轻笑了两声,附和道:“我也这么想,希望我们警局的老朋友这次能认真一点。”


    秦云般靠在抱枕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既然嫌疑人都已经确定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啊?”


    施慈安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思考。


    阿尔维德回答她:“嫌疑人入狱前是一名卡车司机,经常跨州来回,熟悉路线,有很强的野外生存能力,大概潜逃到无人区了。”


    “这个人居然以前是卡车司机吗?”


    秦云般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当时遇见A.S.K.的时候,他对药物的熟悉程度简直不像普通人:“……真是让人想不到,我还以为他会是医生之类的。”


    她睁开眼,发现施慈安俯身看着她,贴得很近,睫毛似乎都能碰到她的睫毛。


    施慈安故作沉思:“说不定就是这个线索一直误导了警方。DNA比这些线索都更有效力,很多悬案都是因此而破解的。”


    “原来是这样。”她随口问:“那他之前入狱是因为什么啊?”


    “似乎是因为车祸。”施慈安说道:“他被指控酒驾和过失杀人。”


    “嗯……他七年前出狱,然后就开始作为A.S.K.活动了。那之前的案子真的是意外吗,他会不会本来就是公路杀手之类的。”秦云般慢慢说道:“只是入狱那次正好被撞见了。”


    施慈安顿了顿:“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早些年还有很多这种报道啊。”秦云般用虎口托住自己下巴,虽然她现在年纪也不算大,但她十几岁就学会一个人坐跨州长途车了,这种传闻路上多得不行:“听说州际公路上会有司机靠着卡车在边境线游走,专挑落单的路人和搭车人下手,这几年似乎是变少了。”


    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同事之前提到过本森·费利克斯的家庭,说他父亲因为公路杀手出了意外,她才会这么快联想到公路杀手的传闻。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拳头一捶手心:“你说,强尼·泽克多以前要是一个很老实本分的人,怎么会一出狱就变成A.S.K.那种变态呢。”


    施慈安笑得仰倒下来,靠在她肩膀上:“你说得对。”


    秦云般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滑滑的很像绸缎,施慈安握住她手,顺势趴在她膝盖上。


    阿尔维德踩了一脚刹车,声音冷淡:“前面有餐厅。”


    秦云般没有很饿,但还是抗拒不了下车兜风的诱惑。这家餐厅装修得很别致,不像一般快餐店,餐食的包装纸都是糖果色的。


    天空连云都不见一点,太阳照在路边稀疏干黄的穆野上,公路晒得滚烫,下脚似乎都有白烟冒出来,看不到别的人,只能听见单调的蝉鸣。


    施慈安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这时候给她拍照,她像小学生一样站得笔直,赶鸭子上架地伸出手比耶,在太阳底下拍出的照片影子拉长了钻出来,扭曲得像是来索命的,宛如恐怖片。


    秦云般看都不想看第二眼,摇着他肩膀勒令他删除,也不知道他删了没有。


    她在附近逛了一圈,拍了两张风景照发在社交账号上,缪丽尔立刻在照片下留了几个眼冒爱心的表情,发消息过来表示下次她也要去。


    身后有人端着草莓奶昔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冰凉的感觉缓解了一丝头顶的热意。


    施慈安从后面凑过来,轻轻吻她的脸:“别生气了,是我拍得不好。”


    秦云般接过来,先是被奶昔甜得颤了两下,赶紧把东西塞回给他。


    施慈安把自己的咖啡递给她,问她要吃什么,转回店里点单。


    回去的时候阿尔维德还靠在车旁边,本来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刚叼起来看到她捧着咖啡走过来,又平静地收起。


    一直是他在开车,虽然他很习惯的样子,但秦云般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吃东西吗?”


    “不吃。”阿尔维德轻描淡写地说道。


    秦云般咬了下吸管,不知道说什么,气氛好像一下子又陷入了沉默。


    直到阿尔维德重新开口:“还满意吗?”


    秦云般露出茫然的神色,毫无反应地望着他。


    干燥焦热的风吹拂过来,枯叶飘荡着贴到脚下,车停在建筑的阴影里,太阳并没有照在她身上,秦云般仍然感觉有团热烘烘的气裹着她,很不舒服。


    阿尔维德看见她呆怔的模样,故意停顿了一下:“我扮演的哥哥角色。”


    第46章 46 卑鄙的美国


    秦云般反应过来, 他是在说那天晚上的事。


    说起来,今天他确实没有做什么别的,看起来挺正常的。


    但这么说总感觉奇奇怪怪的, 秦云般说道:“你们平时也这样吗?还有——你本来就是他哥哥。”


    她好像没怎么见过他们兄弟俩和睦相处的模样, 施慈安永远阴阳怪气, 阿尔维德看上去虽然有种不计较的成熟,但更像是懒得理会。


    就算这样,她偶尔还是有种感觉:这两个人瞒着她什么事情的时候会特别默契。


    阿尔维德回答她:“他七岁之后就没叫过我哥哥了。”


    言外之意不是他的问题,太幼稚了, 但秦云般脑子一抽, 替施慈安用更幼稚的手段回击道:“哥哥,哥哥, 哥哥。”


    阿尔维德笑了声,说:“你叫得倒是比他像样。”


    秦云耳朵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她后知后觉被他耍了, 但阿尔维德的语气让她的情绪一下子缓解不少,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打算重新提起之前那些让人尴尬的事。


    秦云般有些怅然地抬头望向天空, 好感总是让人反复陷入留恋纠结的漩涡, 不断地重复选择,她知道和施慈安的关系充满暗病,但还是踌躇不决。


    “你和他不会在一起太久的。”


    听到他声音, 她缓缓落回视线, 阿尔维德也正注视着她,他神色坦然,却压迫着人的眼睛,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目光。


    阿尔维德说道:“他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听上去好像还是在劝她分手。秦云般张了张口,暂时没憋出反驳的话,往后一步正好撞在身后人的胸膛上。


    施慈安腾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在说什么?”


    “没什么,聊天而已。”


    不等她说话,阿尔维德已经开口替她回答完了,转身干脆利落上了车。


    她感觉到施慈安揽着自己肩膀的手力道稍微加大了些,不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施慈安什么都没说,但他刚刚肯定听到了阿尔维德说的话——


    上车前也是,以她对他平常的了解,就算当场再找个司机也不会妥协。他对阿尔维德的态度倒像是隐隐有所忌惮似的。


    秦云般迟疑地拽了拽他:“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干了什么?”


    她就觉得这两人好像只有在对付她这点上尤其默契。


    施慈安脸上一丝心虚的表情也没有:“怎么会……咖啡要倒了,小心烫。”


    “真的没有吗?”


    “没有,你太紧张了。”他伸手扶住她手里的咖啡,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别管他说了什么,不用相信他。”


    秦云般睁大眼睛盯了他片刻,败下阵来。又开了三个小时路程,天色渐渐暗下来,阿尔维德开下了高速,停在附近的酒店。


    她没想到地理位置这么偏的地方也有不错的酒店,甚至有着极为漂亮的花园和动物园。回想今天的路程,阿尔维德应该提前做过路线的设计。


    她心里感慨了一下,成功的人肯定都很有自我规划,但想到他的职业,要是不会规划就完蛋了。


    酒店的房间是独栋别墅,后面是酒店的海边餐厅和私人沙滩,秦云般本来就是来玩的,欢呼一声就丢下两个人去沙滩了。


    这个时候已经近黄昏,夕阳铺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看上去格外有度假的氛围。


    远处的主厨开始准备晚宴,可能是这家酒店生意不好,秦云般发现周围除了酒店的服务人员只有她一个人,偌大的沙滩只能听得见海浪哗啦作响和头顶飞鸟的长鸣。


    这种不被人打扰的安静确实不多见,她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感受着海风吹过脸颊。


    施慈安应该是帮她挂好衣服了,走过来坐在离她最近的座椅上,服务员端过来两杯苹果酒,介绍这是酒店自己种植酿造的,他微笑着摇摇头。


    秦云般知道他不喜欢喝酒,自己好奇地尝了一小口,甜甜的,没什么酒味,又灌了一大口。


    太阳没完全落下,沙滩还有点暖暖的余温,踩着很舒服,秦云般原地蹦跶了两下跑远了。施慈安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精力十足地在沙滩上疯跑,有时候又呆呆地抬头望着天空,脸不知道是被晚霞映的还是醉了,也像圆圆的苹果,让人很想咬一口试试。


    施慈安牙根有点痒痒的。


    这时候在他旁边坐下的人显然打扰了他的专注,施慈安都懒得把眼神分给他,靠回椅背发问:“很享受当third wheel的感觉吗?”


    “我以为你会庆幸。”


    阿尔维德对服务员微微颔首:“一瓶麦卡伦18,按酒配餐。”


    服务员一开始没分清楚两个人,似乎迷茫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他们俩的外貌有点惊讶,低头抱着酒水单,余光还时不时瞥过来。


    “你觉得我会感谢你吗?”施慈安讥讽道:“你是发现没了我,你根本没有接近她的借口,你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建立在她爱我的基础上。”


    服务员俯身鞠了鞠躬,立刻小跑着离开。


    阿尔维德没有就这句话回答他,难得片刻出神。


    他始终认为能从爱里得到什么的论点很可笑,人要么将爱视为痛苦,要么将痛苦视为爱。


    但现在,施慈安显然从她的爱中得到了某种强大的安全和自信。


    而从她指尖失落下来的零星碎片,只是短暂流经他的身体,不可能缓解任何,反而燃烧愈烈,让人生出食髓知味般的渴望。


    他现在痛苦吗,又或者陷于爱中。


    如果没有秦云般,他大概会度过很无聊的一生。


    威士忌的配餐很快端了上来,阿尔维德包下了整个场地,所以主厨过来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开餐。


    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投向不远处的身影。


    秦云般停了下来,站在浅滩里,仰着头不动,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看天上盘旋的一只灰白色的海鸟。


    那只大鸟掠了一圈,昂首发出极大的“咔——咔”声。


    她背着手盯了半天,听见背后有沙沙的脚步声,指着那只鸟下意识转头:“这个我认识,它是环嘴鸥对不对!”


    她原本开开心心的声音,在发现视线里的两个人影并没有重合时戛然而止。


    施慈安没说话。


    阿尔维德嗯了一声。


    她僵硬地收回手,老老实实跟回去吃饭了。


    主厨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显然明白了应该服务的对象,秦云般一坐下就收到了画着精致熊猫线条的小蛋糕,味道一般。


    因为尴尬,她扣了扣桌台,忍不住开始和主厨聊起来。看到周围的布置还有珍珠白的布幔,秦云般问她:“是有人要办婚礼吗?”


    主厨递给她一份前菜,是一小勺鱼冻似的东西,秦云般尝了一口,咸咸的,有点难吃,但是出于礼貌没有吐出来。


    主厨好奇道:“前几天是有一对新人在这里办的婚礼。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装饰都拆完了。”


    “以前跟过婚礼策划的团队,经常采购这种布幔呀。”她随口说道:“海边婚礼啊,真浪漫。”


    施慈安偏头看过来:“喜欢吗?”


    秦云般赶紧打住他的话头:“你可以在更正式一点的场合讨论这个。”


    她已经成功掌握了和施慈安的沟通方式,他果然安静了,阿尔维德跷着腿坐在对面喝酒,不置一词。


    没有人打扰她们,秦云般好像起了兴趣,捧着脸继续和主厨说话:“好像很少有人会选择沿着公路的沙滩结婚,他们是专门过来度假的吗?”


    主厨却露出了稍微迷茫的表情:“他们第二天就走了,估计是去别的地方了吧?”


    “这样啊。”秦云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可能是自驾蜜月吧?”


    主厨调侃道:“现在很流行这个嘛。”


    吃完晚餐,她伸了个懒腰,决定早点睡个好觉。阿尔维德在这里,施慈安应该不会不要脸到想跟她睡一张床。


    施慈安没表示反对,三催四请地等自己哥哥回房间,然后才拉着她去散步,她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在有人的时候随便乱亲她。


    他答应了,两个人走了几步,在海边坐下来看月亮。蔚蓝色的海面上倒映着荡开的乳白月影,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湿润。施慈安转过来望着她,他的目光时常给她一种亲吻和调情的错觉,即便没有真实地接吻,仍然挂着黏稠的欲望。


    “你还记得那个特里牧师吗,就是伤了你那个。”因为今晚的事情,她突然想起来,就说道:“最近没听过他的消息,说不定警察已经抓到他了,他之前在希尔斯伯勒的教堂杀了好几对新人。”


    她顿了顿,又说:“他那个时候跟我说,A.S.K.曾经到他的教堂告解过。”


    “是吗。”施慈安对伤过自己的罪犯似乎并不感兴趣:“一个对杀人狂感兴趣的杀人狂,找上他应该不稀奇。”


    “很神奇啊,像电影一样。”秦云般说道,继而有点疑惑:“不过有件事我总觉得怪怪的……”


    她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有点自我怀疑:“我有一个同学,小时候在希尔斯伯勒生活,他告诉我特里牧师是在他四年级的时候来到这个教堂工作的。”


    海水拍打的声音很大,施慈安听见风里她断断续续、不太确定的声音。


    “可是这个时候,他入职的时候,强尼·泽克多不是已经在监狱里服刑了吗?”


    如果强尼·泽克多真的是A.S.K,那就和特里牧师说的话冲突了,因为泽克多不可能在这段时间的任何一个节点见到他。


    她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强尼·泽克多其实不是A.S.K.”


    这中间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卡特,特里牧师,每个人都有可能因为记忆模糊,或者刻意撒谎导致偏差,所以她只敢和施慈安提起。


    “但是,如果一个人戴着A.S.K.的面具,做着A.S.K.做的事,那他就是A.S.K,对吗?”


    施慈安在黑暗中眯起眼看她,没有被勘破的慌乱,反而充满了微笑。


    好吧,他说得也有道理。


    秦云般抱住自己膝盖,乌黑发亮的长发从腿上泻下来,施慈安把她的碎发捋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海面蒸腾着一层浅白的雾气,他缓缓靠过来,两人呼吸相闻,气氛暗柔地流淌。


    犹豫片刻,秦云般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接吻的准备。


    施慈安低下头,就在马上要吻到她的时候,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脸颊肉。


    ——卑鄙的美国佬!


    第47章 47 King


    施慈安知道把她惹恼了。


    可是等到了丹佛, 看见她挺直了背,在会客室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模样, 那种想咬她一口的感觉又痒痒地冒了出来。


    秦云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随便, 施慈安紧挨着她坐在旁边,阿尔维德泊完车,说了声上楼去换衣服。


    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需要见长辈的场合。虽然在这里见家长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见面认识一下而已。


    主座的褐发女人身段高挑, 即便在家穿着也不随便, 优美的脖颈上戴着翡翠项链。施文筠坐在那里,柔美的手腕上手镯叮当作响。


    女人有一张十分具有混血感的脸, 乍一看是有些严肃的,五官深邃又带着点古典的含蕴, 头发偏浅柔软, 盘成郁金香的形状, 就像她这个人给秦云般的感觉一样矛盾。


    施文筠没有审视她, 又或者问点什么——比如恋爱的经过、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只是语气轻淡随便地招手要她过来坐,把礼物递给她,用中文问她这两天有没有爬山露营的打算。


    秦云般有些拘谨地顺着答了两句, 很快就放松下来。施女士确实是个表里如一散漫的人, 虽然看上去很客气,还有点不好接近的感觉,但根据她的生活经验,这样的人其实很好相处。


    她一放松下来话就开始变多,变脸之快,把人家也逗笑了。


    兄弟俩的外表上能看出与施女士相似的痕迹, 不得不说,他们一家人都很赏心悦目,她天然就对施女士有几分好感。


    施文筠嘴角浅浅的笑意让她看起来优雅而尊贵,秦云般也想笑,余光看到从楼梯走下来的人影,下意识把嘴边的笑意收了收。


    阿尔维德问道:“聊完了吗?”


    施文筠偏过头,定睛打量他片刻:“你也恋爱了?”


    秦云般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阿尔维德换了一身轻便的背心工装裤,没有穿外套,脖颈上自然垂下的项链明晃晃挂在胸前。


    “咳、咳咳……”秦云般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


    她目光只扫过一眼,就明白施女士为什么会这样发问了。


    看清的瞬间,她全身温度都在疯狂往脸上涌。


    他脖颈间那条贴身不离挂着狗牌的项链,挨着狗牌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迷你包子玩偶,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他自己买的东西。


    她从来没想过找阿尔维德把这个玩偶要回来,毕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街上做活动都能领两个,他怎么能这样——


    秦云般缓缓把头转回去,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僵硬的咔咔声,然而等她转回脸,面对的是施慈安笑弯弯的眼睛。


    施慈安视线死死锁在那条项链上,声音和表情好像不在一个图层:“挺可爱的。”


    阿尔维德谁也没有理,径直走到她斜对面坐下。施文筠也没有非要追根究底的好奇心,端起茶喝了一口:“带小云去外面透透气吧,坐在这儿不闷吗。”


    秦云般站起来答应了一声。


    从后门出去是花园,周围种了大片的月季,看得出来精心料理过,但又按照中式园林设计了一些太湖石和水潭,完全是顺着主人心意打造的奇特景观。


    她这时候才有闲下来的心情打量建筑,希尔斯伯勒那套老宅已经很壮观,这栋庄园差不多有希尔斯伯勒那套两倍大,房产面积真是最直观的概念。


    施慈安在她后面跟过来,她蹲在一汪水池前说道:“你们家在这里是不是地头蛇啊?”


    施慈安思忖道:“什么是地头蛇?”


    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就是petty tyrant.”


    “他的中文居然比你好。”秦云般有点惊讶,虽然他们两个都会说中文,但受名字影响,她总觉得施慈安更亲近些。


    “他学的是社会语言学,”施慈安沉默了几秒,才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秦云般垂着头小声地说道:“我还以为他不用上学,他看上去像刚出生就会用八倍镜瞄准医生说King never cry的。”


    阿尔维德:“……”


    施慈安越看他胸口的项链越烦:“妈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时候跟上来很没有眼色吗?”


    秦云般立刻站起来,从他们俩旁边绕过去,走到花园另一处角落。


    花园角落摆着一个秋千,秋千架是用木头打的,可以看出手工的痕迹,虽然有些旧,但是没什么灰尘,可能园丁顺手收拾过。


    肯定是他们兄弟以前的玩具,秦云般比了比高度,他们现在坐不下了,她还可以废物利用一下。


    她走到秋千跟前坐下,试着往前蹬了一下脚,发现秋千没有像想象中那样荡起来。


    秦云般下意识抬头,看见阿尔维德在旁边抓住了秋千的绳子,对她说:“别坐了,很久没维护过。”


    她乖乖点点头,想要站起来,目光瞥到他胸前的项链,硬着头皮说道:“那个……你能不能别戴了。”


    阿尔维德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问她:“给你的东西扔了吗?”


    秦云般知道他说的是那块狗牌,她当时一气之下不知道甩在房间的哪个角落里了,但是没扔,毕竟是别人珍贵的东西,她优柔寡断,总是不希望在生气的时候做出什么永远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思考了半天,不知道哪个回答能让阿尔维德把这挂在胸口的神通收回去。她说没扔,他要是说你没扔,那我也留着,怎么办?


    最后嘴硬道:“扔了。”


    阿尔维德说道:“既然你扔了,那就没资格要回去。”


    秦云般:“你们怎么都喜欢诡辩?”


    阿尔维德:“什么是诡辩?”


    “强词夺理!”秦云般气得大叫:“sophistry!”


    她想把施慈安喊过来克一下他,发现施慈安正站在原地和一个中年白人说话,她小跑过去,施慈安顺手揽住她。


    那人笑容满面:“女士还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了。”施慈安嘱咐:“酒不用给她上。”


    晚饭气氛还算轻松,和施文筠稍微熟悉一点之后,秦云般发现她是一个不算很讲究的人,什么事情都很随便,这点上阿尔维德比较像她。


    因为只有几个人,他们在餐厅的小桌吃晚饭,这让秦云般压力小了很多。


    在低头喝汤的时候,秦云般冷不丁感觉到腿边蹭过一道冰凉。


    鞋尖轻轻碰了碰她脚踝。


    秦云般下意识想去看,桌布垂下来挡住了全部视线,但是皮质的冰冷鞋背贴着她小腿,轻轻勾了一下,仿佛在证明不是她的错觉。


    她腿往后瑟缩了一下。


    桌面上风平浪静,餐桌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她也不好意思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她不知道是谁在碰她。


    施慈安垂眼拿着餐刀分割,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掀起眼皮对她笑了笑。


    桌下缠着她小腿的,沿着皮肤一寸寸往上勾。


    阿尔维德仍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视线都不和她对视,他侧着脸总有种拒人于外的冷漠,她看着他的脸,甚至都无法说服自己怀疑他。


    她努力维持面上的镇定,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就感觉鞋尖得寸进尺地轻挑,蹭得腿边裙摆摇晃——


    秦云般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瞪了施慈安一眼。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秦云般脸上烧得发烫,僵硬地捂住肚子:“我有点难受……”


    她面露歉意,和施文筠说先回房间休息,接着像逃一般飞快地离开了餐厅。


    佣人领着她上了二楼客卧。


    进了房间坐下来,她才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来电人显示的是诺蕾娜警官。


    天呐,一想到对方可能又要长篇大论地劝她干什么,她就觉得自己现在没那个精力应对。秦云般抓了抓头发,设了个半小时后的闹钟,直接瘫倒在床上,打算搁置一会儿再回电话。


    事实证明,只睡半个小时真是世界上最不牢靠的谎言之一,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只有她一个人。


    她睡着时施慈安应该进来过,本来放在手边的手机如今放在床头充电……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是打开手机,看了下记录,似乎没什么重要的消息。


    她揉揉头发,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洗漱,结果从盥洗室一出来,反而更清醒。


    这个点已经近凌晨,她不好意思打扰别人,打算随便走走,刚走到一楼,就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秦云般有点迟疑,不知道要不要返回去喊人。


    她往声音来源处走近了两步,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到了月光下的人影,下意识松了口气。站在草坪上的人是阿尔维德,他穿的还是下午的衣服,深色的工装裤和背心,施慈安不会穿得这么随便。


    他手里拿着锯子,地上都是长短不一的厚实木板。


    她先看到他,才看到他旁边的秋千。


    秋千架比下午看到的那个高出了不少,换了绳子,木头也是新的,架子还用藤蔓装饰缠绕了一圈,带着黄色的小花。阿尔维德垂眼看着秋千,神情专注,月光仿佛给他镀了一层柔软的光。


    当她能看到阿尔维德的时候,对方自然也能看到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


    他放下工具,从花园那头走过来:“去试试。”


    秦云般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脸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怎么不睡觉?”


    阿尔维德说:“不是想坐秋千吗?”


    她只好过去坐下。紧抓住秋千的绳子,秦云般发现坐下时腿刚刚好可以离地,这种合适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她低着头,脚悬空着轻轻晃荡,瞥见旁边一双黑色的军靴,整个人怔住了。


    下一秒,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


    一股推力把她往前推去,秋千蓦然往前荡去,瞬间的失重感让她心头猛地一窜。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望过去。


    秋千架上的小花瓣点点飘落在她身上,落了一地,映在她瞳孔里的,似乎也只有飘落的花瓣和他。


    阿尔维德抓住秋千的绳子,让她缓缓停了回来。


    她的心跳终于落回胸口,下意识想要站起来,阿尔维德的手扶在她肩上,将她按回去。


    紧接着,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脖颈,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锁骨处自然垂下来。


    是项链,他的手指停留在她后颈片刻,扣上了项链的锁扣。


    秦云般看见垂在自己胸前熟悉的金属吊坠——熟悉到下午还戴在他脖颈上,她松开一只手,捧起吊坠,摸到上面刻着他名字的字母。


    阿尔维德说道:“别再扔了。”


    第48章 48 只是亲一下


    这条项链对阿尔维德有他自己的意义, 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扶着秋千更深地垂下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半遮住脸,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尔维德将她扭过来, 秦云般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起身走开, 身体却像沉了铁一般无法挪动半分。


    她想起来, 又看了一眼他的靴子,还是问出来:“晚上在餐桌底下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阿尔维德说道:“你以为是谁?”


    “你真的很烦人。”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讨厌你。”


    他回她:“讨厌我就不会想要逃避。”


    说完,阿尔维德慢慢靠过来,但试图索取的那个吻被她扭头躲开了。


    阿尔维德目光淡淡地垂顾, 瞳孔灰蓝里有一点发暗的阴翳, 但很快移开。


    之前遇到的几次,阿尔维德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和施慈安复合, 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


    过了片刻,他却问道:“为什么答应他, 你的爱是出于愧疚吗?”


    “不是!”秦云般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阿尔维德手指压在她的唇边, 力道轻得像是摸了一下:“他会被你吵醒的。”


    秦云般被他吓得瞬间安静下来, 阿尔维德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将头发轻轻撩到肩后。


    她脖子露出来,皮肤在夜晚的冷空气里泛起细小的战栗,阿尔维德把掌心覆上去, 贴住她那一小块发凉的皮肤, 慢慢地把她焐热了。


    只要她不安地动一下,想挣脱出来,阿尔维德就按着她的后颈,重新把她按回去,还问她怎么了。


    “我们不应该这样,这还用我跟你说吗?”


    她小着声, 又故作严肃地说话。


    阿尔维德看了她,很想笑。


    “那家伙是个心理残疾,你有一天会认识到的。”


    阿尔维德说:“比起他对你做过的不道德的事情,这似乎并不算什么。”


    秦云般失语,想说你以为你就很正常吗?


    但他说得好理直气壮,这么坦然的态度,她被噎得有点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阿尔维德没接话,只是靠得更近了。


    男人抓住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脸,可能是在外面待久了,他脸上有一点冰,摸起来像某种高级的瓷器。


    手被他控制着,如同亲密爱人般抚摸过男人的额头和五官。他那张脸在暗光里眉眼愈发凌厉精致,犹如罂粟般艳丽,染着点逼人的色气,相似的瞳色和脸庞让她感到轻微的迷幻,像是被人猛地灌了一口烈酒。


    手指刮过他高挺的鼻梁,秦云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羞耻地蜷缩起了手指,却被他按着,被迫再次展开。


    “是一样的。”阿尔维德直视着她。


    “不一样……”她像是在说服他,也是在说服自己:“你们不一样的。”


    秦云般坐不住了,几次想起身,好像有人拿着火把在底下烧她。


    她发现只要遇到他,就不会发生好事——从第一次开始,只要阿尔维德出现在她面前,就像水珠掉进烧得滚烫的锅里,在她脑子里头噼里啪啦地炸个没完没了。


    “如果你觉得不一样。”阿尔维德说,“我可以认为,你真正有感觉的那个人是我。”


    这下子,秦云般所有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她认命一般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抓着秋千的绳子慢慢悠悠晃了两下。


    她开口。


    “我从来没有恋爱过,所以这段时间也教会我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其实我有一点后悔,如果我没有因为一时的冲动上前搭讪他,就不会有现在的错误。”


    停顿片刻,秦云般把两只手整整齐齐放在腿上,仰起头黑眼珠子定定看着他,神情有一种稚拙的认真:“我答应他了,所以我愿意承担责任。我学会了冲动不是爱情,就不会分手和你在一起——就算之后我和施慈安不在一起了,我也不可能答应你。”


    她已经把心里能说的话全都说完了,自觉不能再更真诚。


    虽然嘴上没有说死,但她清楚分手大概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等她回去就跟施慈安说清楚,这样耗下去又算什么呢。


    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


    空气沉寂良久,阿尔维德突然开口:“那就不分手。”


    秦云般缓缓张大嘴:“啊?”


    “你可以不和他分手。”阿尔维德声音冷淡而干脆:“和我在一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秦云般赶紧从秋千上跳下来,想从边上绕开他回去,刚迈出一步,就被他抓住胳膊拽回来。


    阿尔维德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单手扣住她后颈,嘴唇贴着她耳廓,低语了一句。


    听清他的话,她耳朵噌地烧起来,温度一路蔓延到脸上。


    他声音不紧不慢的,说着那样的话,脸上神情还冷着,像是在说什么很正经的话似的:“他不就是这样求你的吗,只有他求你,你才会心软?”


    “我都说了不一样!”


    阿尔维德紧紧扣住她的手,从背心的下缘往里带,她直接就摸到了他小腹,手指触到几根凸起的青筋,他引着她一寸寸移动,认真得看上去几乎有点冷淡:“哪里不一样,这里?”


    她呼吸都乱了,还要倔着别过脸去,被他按着动弹不了了。


    他把她固定得很好,控制在刚好可以发抖的幅度,要想挣扎就越陷越深。


    阿尔维德轻巧地按着她的后颈,看似没用一点力气,却压得她无法动弹。


    这么一张美丽冷淡的脸,唇舌却放荡得让人不敢睁开眼睛。


    她攥着自己的掌心,想让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了进去,细弱的痛感从皮肉里往上钻。


    越靠越近的身体硬得硌人,秦云般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等他的唇瓣微微移开,她报复似的冷笑:“只是亲一下就能变成这样吗?”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微微张唇,湿润的舌尖透出殷红的颜色,情.色得近乎下流。


    阿尔维德想,这大概已经是她现在能憋出来的最恶毒的话了,但对身体没有隐疾的男人来说,根本毫无杀伤力。


    他呵出一口气,所谓的判断力,清晰的头脑,甚至直觉都开始混乱了,他能隐约察觉那更重要——甚至更真实的欲望,清晰的念头从胸口升起。


    不想放手。


    他于黑暗中看着女孩的轮廓,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吸引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小小白白的一张脸,湿漉漉的睫毛耷拉在眼睑,有些反感的样子,那是想摆脱他的表情。


    她不明白,这样的表情,就像身处海底时伤口散发出的血腥味,只能对本来就不感兴趣的猎食者奏效。


    他在想什么……想要更多。


    齿列在舌尖摩挲,想要咬住的却是什么别的东西。


    从小到大获得什么都不太费力的人,很容易产生欲望被满足后的倦怠,其实他和施慈安都是这样的人。


    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施慈安的执着痴迷。


    惯常居高临下的施压姿态无法对她奏效,他面对的不是需要解决的目标,而是那些看到她时就会产生的特殊情绪。


    荷尔蒙制造的冲动,人们称之为爱情,除了虐待和受虐外无法获得任何东西,却依旧有的是人冲上去俯首就缚。他也一样,并且显然沉迷其中,阿尔维德确认了这一点。


    他不是观察猎物的猎人,被玩弄的猎物是他自己,他主动走进了陷阱,还要担心猎人满不满意,愿不愿意拾取战利品。


    阿尔维德笑了一声。


    秦云般觉得那笑容大概包含了很多意味,但她只能看出最可恶的一种。


    现在她只想转身离开——她早该认识到这一点的,根据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两人如出一辙的做事风格,道德水准显然都只能用初具人形来形容。


    施慈安也是,他也是。阿尔维德只是披了一层看似正常的人皮,这层“正常”源于他愿意服从的某个秩序,他并不追求逻辑上的合理,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他好像可以坦然地接受任何角色和身份的转变。


    这种变化对他而言就像换衣服,穿上了就按那套规则活动,脱掉了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不在乎自己是谁,只在乎她此刻需要他是什么。


    她不想再跟他们玩这些拨云撩雨的把戏了。阿尔维德和施慈安这两兄弟就像两条盘桓在伊甸园树上的蛇,每当她决定彻底不去看的时候,他们都会吐着艳红的蛇信盘旋在苹果旁边,诱惑着她,尝一口吧,就一口。


    她不知道盘子里呈上的是夏娃的苹果,还是珀耳塞福涅的石榴,好像只要她尝上一口,就永远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可以看着你吗。


    可以拥抱吗。


    可以再讨一个吻吗。


    底线一退再退,等她意识到自己默许了什么,理智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她冻得堕指裂肤。


    而阿尔维德的动作好像永远比她快一点,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她,拦腰将她抱住了。


    沉默的拥抱宛如囚笼,退不出去也转不开身。


    安静得像死寂的花园里,风从秋千绳子中间穿过,发出一阵很轻的响动,好像被人忽然掐断似的停了下来。


    秦云般感受到身后动静不对,慢慢偏过头,目光撞见一道靠在落地玻璃前黑色的影子。


    她瞳孔一瞬间恐惧地紧缩起来。


    那个熟悉的身形、熟悉的影子让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先一步紧绷起来,当她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是因为什么。


    施慈安背靠着玻璃门,一动不动,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看着阿尔维德抱着她。


    第49章 49 他是插足他


    人一慌, 注意力就全乱成了一团。


    比如说,她应该心虚的,但第一反应怎么是恐惧。


    ——身体好像比她的记忆更先记住了不寒而栗的感觉。


    秦云般反射性地推他, 没推动, 这种时候了阿尔维德还是一如既往地难搞。


    怎么办啊!


    秦云般脑子里简直一团糨糊, 她这会儿无论说什么感觉都像是偷情后的辩解。


    施慈安的视线从暗处投过来,落在她脸上,目光像有实体,贴着皮肤慢慢地爬进领口。


    “是这样啊。”


    施慈安抱着手臂, 微微笑了一下:“你上次想和我说的, 是这个吗?”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折射成窥探着他们的鬼影的样子, 在扭曲的光线下被拉得又窄又长,贴在地面, 像藤蔓一样不断往前攀附, 先一步蔓延到她脚边。


    她低着头, 那影子正覆在她鞋尖上, 施慈安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没有丁点预兆,他一拳砸向阿尔维德。


    秦云般慌了,冲过去抓施慈安的手臂, 女孩手心冰凉, 施慈安看了她一眼她的手,动作停了下来。


    “抱够了吗?”施慈安说道。


    阿尔维德往后退了半步,擦去唇边的血珠,垂眸望着指尖蹭到的血。


    他一言不发,却抬起眼皮嘲讽地笑了笑。


    “施慈安!”她拉住施慈安还要打人的手,轻轻叫了他一声:“我们回去说。”


    秦云般不知道施慈安什么时候醒的, 在这里看了多久,她只希望事情别再闹得更大了。


    施慈安抬起另一只手,半遮住自己的脸,又慢慢滑下来,像是要把多余的怒气从脸上擦掉。


    施慈安轻柔地说道:“没关系,我知道不是你的原因。”


    她说:“不是,我是想说……”


    施慈安重新看向她,目眦淡红,眼底潮得厉害,衬得那对灰蓝色眼珠像两块被水锈蚀的暗淡宝石。


    “不要说。”


    他打断她,平时动人的嗓音有些嘶哑,几乎是在求她:“不管是什么,都不要说,好不好?”


    秦云般看着他片刻,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胸口有一瞬间的发闷,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


    阿尔维德站在原地,看着她挣开施慈安的手转身离开,再转眼,她已经被夜色吞进去,只剩下门边一点晃动的影子。


    他垂眸看着他们。


    正如一开始一样,他是插足他们关系的第三者。


    空气里安静得有些窒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施慈安没有提出她预期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反而说道:“我们回去吧。”


    她缓缓转过头,沉默了一下:“回去?”


    施慈安说道:“母亲那边我会解释的。”


    “一定要现在吗?”


    秦云般倒不是想反对这个提议。事情都这样了,她待着也挺尴尬,但人需要睡觉这件事又是客观的:“已经凌晨了。”


    “我不想看到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也不想你待在这里。”他眼睫轻轻覆盖在眼睑上,苍白道:“有什么事情,我们回金湾再说好不好?”


    秦云般跟他对视片刻,最后妥协了。


    她回房间收拾,施慈安帮她收拾完箱子里的行李,哑着嗓子说去洗脸,走进了房间里的盥洗室。


    外面隐隐传来她收拾背包的动静,他专注地去听,不知道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声音,哪怕只是衣物叠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好。


    施慈安单手撑在镜子前,捋起半湿的头发,露出自己那张脸——如此熟悉,如此地令人厌恶。


    他知道她没有说出的那句话肯定是分手。


    镜子里倒映的他面无表情,眼角染着点似血的红,这样的他或许在秦云般面前看起来有几分可怜的竞争性,他双手撑在洗手台前,紧闭上双眼。


    再次抬起头时,他面色平静如常:“走吧?”


    “这么晚了,你开车可以吗?”


    秦云般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背在身后,把行李推给他,她实在担心他的状态:“我来开好不好,我们可以去最近的酒店歇一晚,疲劳驾驶不安全。”


    施慈安顿了顿,说好。


    他把她带到地下车库,把钥匙递给她,秦云般坐上车,发现行车记录仪上的瞬时油耗非常高,这辆车好像不久前刚被开过。


    秦云般有点奇怪,不过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去想多余的事情了。


    她伸手去挂挡,冷不防在挡把摸到了一点湿润触感。


    下意识缩回手,秦云般看见自己手上沾了点暗沉的红褐色。


    “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拿纸擦手:“好脏啊,你该洗车了。”


    “是油漆。”施慈安转过来看着她。


    她举起手:“……怎么不像油漆的味道。”


    他微笑:“可能是变质了,到时候送去清理一下,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思考片刻,她跟拨浪鼓似的坚决摇摇头,真是怕了他了。


    秦云般怕他开两百码带着她一起升天。她承认自己确实有错,但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吧。


    从车库开上公路,她打开导航,打算定位到之前那家酒店,却发现酒店歇业了。


    “啊。”她人傻了一下,之前没做攻略,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去哪家酒店比较好。鉴于如今的治安,随便找一家汽车旅馆又怕不安全。


    好不容易在地图上搜到一家评分比较高的酒店,距离还更近一点,她松了口气,当即设置成导航目标。


    这条公路上白天都没有多少车流,更别提晚上。


    所以那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跟在她后面,她一开始就看见了。


    车贴得太紧,有点不正常。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被盯上了,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谨慎地踩下油门加速,后面那辆凯迪拉克果然也跟着加速。


    秦云般有点头痛,平时就算了,现在她脑袋都快炸了,偏偏还碰上这种事。


    她打了把方向盘,变道到左车道,后面的紧跟着变道。


    连着拐了两个路口都没把对方甩掉,她心里差不多已经可以确定了。


    秦云般看了眼后视镜,默默记下车牌号。


    这种事一般直接一路开到比较热闹的中心或者警局就行,但现在大半夜的,她的精力不知道能不能撑着开到最近的城市,要去酒店又要拐到另一条相对偏僻的路。


    这个时候已经没办法停车换人开了,秦云般还算冷静,只能先这样开着,最好是能把对面熬到主动放弃。


    她不打算招惹别人,后面那辆车却不打算放过她。


    两人前前后后和平了没到十分钟,对方直接加速开了上来——再近就要撞上了。


    不要命了?!


    秦云般发现最近遇到的怪人未免也太多了。


    她被迫提速,避开了对方的第一次撞击。


    对面像是把鞋底粘在油门上踩死了,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重新调转方向,很快又冲她撞过来。


    她瞥了一眼油表盘,速度已经接近一百八十码,这样的速度方向盘动一点点都会飞出去,后面的车已经开始控制不住方向,以一种危险的姿态飞驰在公路上。


    秦云般眉头紧蹙着,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对方不像一般的尾随。


    施慈安也在看着后视镜,似乎知道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心,异常安静。


    两辆车在路上几乎连成一条直线,距离越来越近。


    车头已经占满整个后视镜,对方眼看就要从尾部撞上来。


    秦云般右手带过方向,同时一脚油门。


    车身忽地蹿出去,车头刚好偏过半个车距,和后面那辆凯迪拉克以一种微妙的偏差斜错过去。


    对方擦着她车尾滑过去,巨大一声一下子撞上了栏杆,冲破栏杆,一路撞进公路旁边的玉米地里。


    他们的车还是被带到了,后备厢和后车门传来刺耳的刮擦声,紧接着是一声爆响,车身往下一沉,右后胎爆了,但还好人都没事。


    车靠边停下,秦云般握紧方向盘,长长吐出一口气。


    玉米地深处灰蒙蒙一片,凯迪拉克歪在里面,车灯还亮着,照得玉米叶子白惨惨的。


    施慈安直起身,摸了下她的肩膀:“别下车,我去看看。”


    他先下了车,秦云般拿出手机打算报警,屏幕刚亮起来,她目光越过窗玻璃,一下子定住了。


    那辆车上已经钻出来一个人,那人很高,瘦得离谱,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手指发乌,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抬起来对准着施慈安的脑袋。


    看清对方的脸,秦云般呼吸哽住了。


    施慈安双手垂在身侧,僵立在那里。


    “下来。”他说。


    “不要乱动,不要报警,不然我马上就开枪。”


    特里牧师说道:“老熟人了,对吗?你懂我的规矩,我对女士一向很宽容。”


    秦云般看了眼施慈安,从车窗将手机扔到地上,示意自己不会报警。


    她把小包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举着双手下来。


    她此刻如此冷静,因为全都专注在另一个地方。


    “很好,看来你们还可以一起上天堂。”特里牧师半分不敢松懈,他对施慈安显然比对她更警惕,枪口一直抵着施慈安不曾移动:“现在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好的。”秦云般的声线虽然有些颤抖,但还是对施慈安说道:“别怕。”


    特里冷笑一声,命令她去打开那辆凯迪拉克的后座。


    她如他所说,打开车后门,后座躺着被胶带和绳索绑起来的两个年轻人,男士闭着眼,生死不知,女士睁大了眼,惊恐地看着她。


    秦云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辆车显然是这对新婚夫妇的财产,那家他们住过的酒店歇业,肯定是因为收到了这对新人的失踪通知警报,她后悔万分。


    她的手只是动了动,想朝他们伸过去,就听到了后面枪晃动的声音,特里牧师重重地把枪抵在了施慈安的太阳穴上。


    秦云般闭上眼睛又睁开,站定不动了。


    “把这个女的拉起来,我们走。”


    车肯定是不能再开了,不知道特里要带着她们去哪里。


    她吃力地扶起后座的女人,感觉对方差不多有平常两个人那么沉,特里应该给对方打了麻药或者肌肉松弛剂之类的东西。


    她扛起女人的胳膊,不敢再往她丈夫那边瞟一眼。


    特里挟持着施慈安重新走进了公路旁的玉米地,他没有再跟她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里走,脚下似乎是个往上的斜坡,她还扛着一个人,跟得有些吃力,慢慢的自然就落后了几步。


    他也没管她,呢喃自语:“还差一对新人,不过有你应该能弥补了。”


    这家伙杀人对人数和身份好像还有特定的需求,秦云般恶寒,他是不是信什么邪教了。


    越走越深,玉米叶打得人很疼,特里牧师没办法再频繁地边走边回头监视她。


    特里并没有把注意力多放在她身上,经过希尔斯伯勒短暂的相处,他根本没有将她看作威胁。


    趁着特里牧师转身,她松开了扶着女人的一只手,伸进自己背包的夹层里,摸索了一会,借着背包遮挡紧紧握住,突然大喊了一声:“施慈安!”


    施慈安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她第一个音节甚至还没有喊完,他就已经敏锐地往旁边避开,她立刻把手从背包里抽了出来,拔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清脆爆响。


    她打中了特里牧师的手臂,虽然瞄准的是腿。


    子弹带来的冲击力让男人一下子跪在地上,手里的枪也瞬间甩飞了出去。


    她又补了一枪,这次真的打中了他的腿。


    第50章 50 他才是真正


    她已经完全无法想象刚刚自己开枪时的心情了。


    害怕, 恐惧,通通都没有。


    只有庆幸。


    她只庆幸特里牧师不是一个成熟谨慎的杀手,没有多少经验, 能成功作案完全是借着自己牧师身份的方便, 下车时竟然没有让她扔掉身上的包。


    从拿到隐蔽持枪证的那天开始, 她就一直将那把二手Glock放在背包的夹层里。


    秦云般缓缓放下枪,在夜风里大口大口喘气。


    这一瞬间,她感觉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连想起阿尔维德的脸都觉得很感激, 感谢他, 免费教了她几节大师课,不然她可能连特里牧师的头发都打不中。


    特里牧师倒在玉米地里, 身体抽搐着,发出嗬嗬的叫声, 因为剧痛而无法言语。


    秦云般喘了好半天, 一把扑进施慈安怀里, 失神地抱紧了他的腰身。她什么也管不了了, 心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手,催促施慈安报警。


    她小心地把旁边女人嘴上的胶带撕下来, 对方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不少, 一连咳了好几声,终于能说话了。


    女人的声音还有些嘶哑,脸上全是惊恐,即便特里牧师已经倒下,她的这种状态也没有得到任何的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她倒在秦云般身上, 秦云般抱住她,感觉到衣服逐渐被温热的液体浸湿,报废的凯迪拉克里还有她丈夫的尸体,秦云般理解她的悲伤。


    过了片刻,女人抽泣着说道:“快、快点走,这一路上,他都在念叨着……A.S.K,他一直在念叨着这个名字。”


    秦云般大脑空白了数秒,几乎失声:“A.S.K.?”


    她消化完这个消息,从女人的话中品到了更恐怖的预兆,如果A.S.K.跟上次一样在追杀特里牧师,他们很有可能再次撞到A.S.K。


    哪怕对方只挑罪犯下手,她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杀人狂的人品上。


    她又看了一眼特里牧师,对方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嘴里都是破碎的不成意义的音节,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性。


    秦云般收回视线,托起女人胳膊,示意施慈安过来帮忙扶另一边:“警察那边怎么说?”


    施慈安往后看了一眼,才说道:“他们说很快就来。”


    秦云般望着前方,黑夜下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似的。风从地里穿过,玉米叶在冷风下发出疏疏的响声,把她脸割得生疼,这样的黑暗里,就算A.S.K.现在就藏在她身后,恐怕她也无法察觉。


    微妙的恐惧从她心底蔓延,她说不清来自什么地方。


    她只能逼自己盯着前面的路,不要回头,轻声对女人说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往大路上走。”


    女人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和施慈安身上,步子拖在地上,三个人走得不快。


    四周太安静了,她只能听到玉米秆不断摩擦衣服的声音,还有他们三个参差不齐的呼吸。


    走了几分钟,她听到了特里牧师的一声尖叫,声音被大片的玉米阻隔,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痛苦而短促。


    她心里咯噔一声,和施慈安对上眼神,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里还有别人。


    她不敢回头看,只能往前走,但是那叫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通过风声传过来。


    声音像隔了好几层布,被人掐住了脖子,只挤出半声,突然一下子断了。


    周围回归了安静。


    秦云般头皮一麻,后颈的汗毛几乎全竖了起来。


    “他死了……”女人的声音在黑暗里抖得不成样子:“他死了!”


    女人开始控制不住地挣动,秦云般被她叫得手臂都麻了一下,玉米秆子被撞得左右摇晃,哗哗响成一片,有时就像人走动的影子,她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藏着那个人的身影。


    “FBI很快就会来的。”


    秦云般自己也很害怕,还在尽力安慰她。


    酒店歇业,说明这对新人被发现失踪不久,她猜测附近应该还有警力。虽然对出警速度不太信任,但这种案子总不会拖沓。


    风似乎又刮起来了,身后玉米叶子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有东西从深处穿过来。


    她想往前跑,步子却越迈越沉,远处有束光源透射,穿过玉米秆的缝隙打在她身上,白得刺眼。


    她浑身汗毛炸开,扭头去看,玉米地深处一个高大的影子正朝这边过来,看不清脸,轮廓像头立在田里的野兽。他手里垂着什么东西,拖在地上被月光一照,反射出凌凌冷光。


    看到人影的这一瞬,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肾上腺素都在往脑门上冲。


    那个高大得如同野兽一样的影子,抓着斧头一步一步靠近,像是在逗弄猎物一般,走得不快,像知道他们逃不远。


    这时候,施慈安突然将女人的身体整个都扯到了自己这边,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懂了他的意思,来不及多加思考就往前跑。


    她踩在松软的地里,又湿又滑,玉米叶子抽在她的脸上、胳膊上,划得火辣辣地疼。


    好在这片地有往下斜的坡度,不像走过来时那么艰难,几乎是在和风一起推着她走,她跑过田垄,跑出玉米地,扑上公路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秦云般发誓她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施慈安跟在她后面走出来,把扶着的女人放在地上。


    警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车灯把整片玉米地照得雪亮。无数光束打进黑影重重的田里,对准地里唯一的光源。


    警方将他们护到后面,对着A.S.K.喊话,扩音器的声音飘荡在上空。


    玉米地深处,那个高大的影子慢慢走出来,和监控里长得差不多,肩膀很宽,戴着面具,他手里只有一柄巨大的斧头,没拿着手电筒。


    刚刚的光源好像并不来自他,还在更远的地方。


    没有人在意这一点,警察们兴奋极了,他们本来是为了失踪案而来的,没想到A.S.K.会自投罗网撞到他们手上。


    秦云般望了望远处,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施慈安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在冷风中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远处那束光开始移动,摇摇晃晃,越来越近。


    地面震动着,秦云般终于看清了那束光的源头,一辆卡车从玉米地深处冲出来,车头压过整片田地,像一艘铁船从黑浪里破出来。


    它直直地从地里冲下来,碾过路肩,撞到公路另一头的护栏才停下,撞击的声音大得惊人。


    车头对着的方向,就是A.S.K.站着的方向,撞过去的时候他人不见了。


    卡车底盘下慢慢洇出一摊血,黑红黑红的,顺着路面的裂缝往低处流。


    车停在那里,驾驶室是空着的,车子里根本没有司机,冲下来似乎是因为忘了拉手刹。


    她望着路面,脑子里嗡嗡响,感觉这一切像一场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噩梦。


    施慈安抱着她,手贴着她的后脑勺,一遍一遍顺着头发抚摸,一下一下地吻她的额头。


    “你做的很好,”怀抱把风都隔绝在了外面,他不断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声重复着:“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层灰白色。


    警员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有人在对女人急救,有人在拉封锁线,对讲机沙沙响成一片,熙熙攘攘的周围似乎都离她远去。施慈安抱着她,仿佛被罩在单独的一个壳子里,一个没有其他人的真空。


    秦云般慢慢闭上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干脆地结束了,突兀地结束了。


    特里牧师死了,A.S.K.也死了。


    结果完美得不真实。


    她靠在施慈安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平稳,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这样的平静,让她觉得很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秦云般缓缓睁开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远处那辆卡车,地上的血黑乎乎的一片,警察围在那里拍照,闪光灯时不时亮起。


    假设强尼·泽克多和她想的一样,入狱前是公路杀手,他现在被人用一辆没拉手刹的卡车撞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呢?


    这好像才是A.S.K.的手法,他变态,冷静,而且思维明显异于常人。


    强尼·泽克多不是A.S.K,真正的A.S.K.策划了“巧合”,这个来自德州的卡车司机死去的方式,很可能就是他犯下的罪行。


    A.S.K.没有死,他一定就在这里,看着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一般闪过她的脑子。


    为什么纠缠她的钉子手,第二天会突兀地死在A.S.K.手里?


    为什么洪苑明明知道A.S.K.是谁,却遮遮掩掩瞒着她?


    为什么那天晚上,她会把阿尔维德的身影错看成A.S.K——


    因为和阿尔维德身形相仿的人,面前就有一个。


    她猝然推开施慈安的身体,一步步地往后退,两个人的瞳孔里倒映着彼此的身影,施慈安眼里的她却如此惊慌。


    秦云般回想起挡把上暗沉的液体,回想起无故飙升的瞬时油耗,今天晚上他一定把这辆车开出去过,否则特里怎么会毫无预兆地盯上这辆车?


    是的,对施慈安来说,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精心挑选的舞台,所有演员都死在了这里,跨州警方对他的资料掌握不足,肯定会直接结案。


    他与她之间,再无后顾之忧。


    秦云般浑身抖得厉害。


    施慈安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悬在空中,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露出微微的笑意,像是鼓励着她说出来似的。


    他希望她发现——然后,彼此间什么都不剩,彻底坦诚,再无秘密。


    他的眼睛毫无怜悯,眼珠平静地透出无机质的颜色,漂亮,但是残忍,施慈安眉间漾满温柔的神情,却像另一个长相相似的鬼魂。


    真相被脆弱的蛛网悬吊在上空,只是抽出了一根断丝,就残酷地砸下来,几乎将她砸得粉碎,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她曾经好像有无数个选择可以逃开,最后却还是在千丝万缕的引诱下,走到了这般地步。


    秦云般浑身都在发抖,伸出手想要抓住旁边的警察,周围的人像一个个重叠掠过的幻影,她什么也没有抓住,只能颤抖着张口:“他是……”


    Amorphous sin-killer.


    秦云般嘴唇还在动,耳朵里却听不见一点自己的声音。


    施慈安,他才是真正的A.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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