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楼的书房内, 三人无言地坐着,克劳斯和路易莎望向粼恩,一个是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另一个心中则隐约有一种大事即将发生之感。


    粼恩注视着身前两人,费尔西斯先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这无需担心;路易莎尚未知晓,而她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确定路易莎会心无芥蒂。


    但是, 她也不想再这样隐瞒下去。


    粼恩下定了决心, 动作也就不再犹豫。


    将戴在头上的纱帽摘了下来后, 粼恩向后拨弄了一下蓬松的橘色卷发,于是那两只又尖又翘的耳朵便露了出来。


    这绝不是寻常人类会有的耳朵!


    路易莎心中一惊, 她与粼恩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 但她却并未察觉到她身上有与人类不同的地方。


    她是一个半人……那么, 克劳斯知道吗?


    路易莎一想到这个问题, 随即立刻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克劳斯,他虽目光沉沉, 但面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晓这个事实。


    “如你所见, 路易莎, 我是一个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也就是所谓的‘半人’。”


    路易莎闻言转头看回粼恩,粼恩的眉心微蹙, 目光坚定,显然不会被旁人所影响。


    路易莎怔愣了一瞬,她张了张唇,似有话要说, 却似乎因为这个信息冲击力太强,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见无人发话,粼恩继续道:“不仅是我,刚刚那位卡莱尔修士也是一个混血儿。实际上,他是我失踪了七年的哥哥,直到在拉维尔修士举办的晚宴上,我重新遇到了他,不过那时我还没有认出他。是那日与费尔西斯先生拜访圣殿时——”


    她下意识地望了克劳斯一眼,语调停顿了一瞬:“在圣殿里我与他相认,也是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他是被卖进教会的。”


    “等等!贩卖半人、混血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路易莎噌一下往前坐直了身子,追问道,“这么说,拉维尔修士也知道他的混血儿身份?好奇怪,教义视终生平等,教会里的圣职人员有混血儿并不奇怪,但是贩卖……”


    路易莎凝神沉思,她渐渐察觉到教会那因为人们惯有观念而显得不起眼的异常之处,克劳斯的思绪则逸出了一瞬。


    在圣殿重逢——他与粼恩一同前往圣殿,不在粼恩身边的情景只有两个,一是在更衣室,二是粼恩夜闯圣殿。


    克劳斯猜测,粼恩很有可能在夜闯圣殿后与那个卡莱尔交流了许多,不然回来的时候,她的情绪不会那么激动,也不会知道这么多信息。


    但他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看了粼恩一眼,等她把话说完。


    粼恩却没多解释,而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了那本精灵古籍以及装着红宝石的小盒子,摆在面前的桌子上。


    比起她的身份,粼恩更能确定路易莎不会将接下来的事情说出去,于是她将精灵古籍往克劳斯面前一推,严肃道:“费尔西斯先生,今日我们意外得到了塔兰要找的书。我想,您可以直接派人联系她或者塞缪尔大人,您与山地精灵的契约便也可以结束了。


    “至于红宝石,费舍先生也交由于我,红晕症究竟从何而来,毒素是如何附着到宝石之上很快就能知晓。再过两日,我会再去一趟圣殿。”


    克劳斯抓住了话里的关键,忍不住开?问道:“再去一趟圣殿?”


    “对。”粼恩点点头,又补充道,“拉维尔修士虽说恭候‘费尔西斯先生与费尔西斯小姐的到来’,但是我们也不必听从她的话。费尔西斯先生,这一路您帮助我许多,我实在感激。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既不在约定中,也十分危险。今日拉维尔修士的邀约我擅自答应,也就更不能让您陪同前往,使您置身险境。”


    她将话一字一句说清楚,把意思也一点一点讲明白,然而克劳斯却从中尝到了一丝艰涩的味道,仿佛她要彻底与他们划开关系,所以语气坚定不含有任何私情,就连前几日相处时那玫瑰色的暖昧都荡然无存一般。


    路易莎身为局外人,听完粼恩的话后神情一阵紧张,她不住地往克劳斯脸上瞄,显然是听懂了粼恩的言外之意。


    那么身为局中人的克劳斯,又怎会不明白粼恩的意思?


    他微垂着头,面色微沉,吊顶的光落下来,却照不透他眉眼间的阴云。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克制心中汹涌的情绪一般。


    沉默像深夜里的海水,路易莎只觉得闷得喘不上气。


    半晌,克劳斯突然扭头望向她,他的声音低哑:“天色已晚,路易莎——”


    “——我要回去休息了。”两人相识已久,路易莎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于是匆忙起身告别。


    然而当她快步走至书房门?时,却又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们站立了片刻,旋即又转了回来,走至粼恩面前,她重重地握紧了粼恩的双手,叮嘱了些什么,而后才快步离去。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长久没有说话,于是在这无尽的沉默中,粼恩好不容易生出的勇气便似潮水起起落落。


    她愣愣地望着克劳斯,既想开?快点结束这沉默,又希望时间在此凝固。


    粼恩不再错开目光,而是直直地盯着他浅褐色的眼瞳,连呼吸也都要忘记了,直至克劳斯开?,她的心神才忽然一颤——


    “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呢?粼恩。”


    他的语气似无奈,似叹气,粼恩不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心情却也随之上下起伏不定。


    “你说我与山地精灵的协议已经完成,你说接下来的事情艰险,道理分明,条理清晰。你划清界限,试图把我们的关系拉回‘合作伙伴’的起点。”


    克劳斯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忍不住起身。


    他走至粼恩身前,凝视着她略显惊慌的脸,伸手虚拢了一下她鬓角凌乱的发丝,又问道:“那么我倒想提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安危?


    “是因为你个性如此,心地善良,关心他人,还是说——”他突然向她逼近了一步,“你对我怀有情感,怀有不止是合作伙伴,不止是朋友的情感?”


    他紧紧地盯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见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两腮上的红晕便也就越发的显眼了——她很慌张,于是他又不忍。


    克劳斯闭了闭眼,这里不是社交场所,不是争权夺利的地方,他不该如此咄咄逼人。


    待他再睁眼时,他眼底那股阴郁的热火消退不少,肩背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半蹲下来,握住粼恩揪紧裙摆的双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汗津津的,他心底也因此生出更多怜惜。


    克劳斯尽可能地放缓语调,但他的话仍旧非常直白:“你对我有情,我亦对你有意——”


    话尚未说完,克劳斯便见粼恩浑身一颤,像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眼底骤然浮起一片泪,神情似乎非常难堪。


    克劳斯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也尽可能地去安抚她:“怎么了?怎么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轻抚她的手背,身体则微微前倾,伸手拂去她眼睫处的泪,并想要借此观察她的反应,是否能平息情绪。


    可谁曾想这样一番动作下来,克劳斯自己倒先耳鸣眼晕了,他的心中如有千百根鼓槌重击,嘭嘭嘭嘭,跳得他脸皮都要涨红了。


    两人心底各自不宁,倒是依偎在一起的身体给彼此做了支撑。


    过了好一会儿,克劳斯才堪堪回过神来,绅士的礼仪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心底不断腾升的情感却让他黏在粼恩的身旁,挣脱不开。


    然而犹豫终究不是他的风格,面临现在这样的场景,优柔寡断反倒会害了彼此,他的心一横,那些强压在心底的情愫便如生有翅膀的鸟儿,一股脑地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这张新生的嘴竟然好用得很,自己就会遣词造句,还会将嗓音放轻放柔,不仅说得粼恩脸颊通红,也将自己说得耳根发烫,恍如痛饮了几大杯烈酒般醺醺然。


    他的双唇颤了又颤,身体先于头脑往前倾——此刻,粼恩已经被半包于克劳斯怀中,两人呼吸交错着,既是茫然又是忍不住向对方亲近。


    “你担忧我——这样的定论实在自恋,但我却希望我猜测的没错,”克劳斯的一只手与粼恩的十指相交,“你担忧我,所以才搬出与山地精灵的协议,可是,我的心情亦与你一致。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不再是费尔西斯家族的名头就能确保安危,但我更加不能接受你独自一人面对危险。”


    “现在不是一个最合适的时候——”克劳斯轻轻呼出一?气,他略略退后半分,拉出一个可供粼恩喘息的空间。


    发热的头脑终于回归清醒,他苦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刚刚的表白既不合时宜,表现也十分糟糕。可是汹涌的感情如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总是不允许人从容地挑选场合,克劳斯无可奈何,心底却又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甜蜜。


    “我请求你,我恳求你,”他抬眸望向粼恩,双手捧起她的一只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语调温和,浅褐色的眼眸里似有蜜糖在流淌,“你不必立即回应我的感情,也无需未它烦扰心神,我只是恳请,让我站在你身边吧,好吗?


    “如果实在心底难受,就当我也是有利图谋——中心城算计四大境已久,就算其余境主不计较,费尔西斯家族也不愿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好纯情……同时也非常灾难的告白现场hhh两个笨蛋


    第62章


    五日后, 中心城外围的喷泉霜圣殿还笼罩在薄雾之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已经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一片飞鸟。


    来人身着劲装, 骑着一匹漆黑的高大骏马,圣殿的守卫闻声匆忙上前, 那人也并不主动报上姓名,只是非常自然地将骏马的缰绳交由守卫, 而后径直向圣殿走去。


    守卫错愕, 正准备大声训斥, 然而那人错身而过的一瞬, 胸前的纹章银光一闪,立体的鹿首雕像晃得他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直愣愣地望着他走上台阶。


    身旁的黑马蓦然打了一个响鼻, 似不耐地刨了刨蹄子, 守卫这才回过神, 甩了甩头,正准备将黑马牵至马厩。


    嘎嘎嘎——


    翅膀的拍打声伴随着聒噪的鸟叫声突然响起, 一道黑影嚣张地掠过地面,守卫闻声而望, 只见一只硕大的黑鸟滑翔而过, 停在一旁的欢宴女神雕像上,它歪着脑袋,蓝色的眼睛在微光下幽幽地闪烁着。


    圣殿早已有人进去传报, 没过多久,未戴面具身披长袍的卡莱尔便缓步走出,他理了理垂在身前的橘红色长发,笑意吟吟地望向来者。


    然而空旷的台阶上只有一名高大的男子朝他走来, 卡菜尔的笑意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一边笑着迎上去,一边目光往男子身后一扫,仍是一无所获。


    “费尔西斯先生,在下卡莱尔,欢迎您的到来,”卡莱尔终究是开口问道,“只不过,怎么没有见到粼恩小姐的身影?前几日她还说会同您一起前往的。”


    克劳斯向前迈的步伐停顿了一瞬,他偏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个与粼恩相处了多年却无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或许都是精灵与人类混血的缘故,他总能从卡莱尔身上瞧到一些与粼恩的相似之处,这让他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不痛快,尽管彼此对对方的真实身份都心知肚明,他还是故意换了一个称呼:“舍妹身体不适,故今日只有我一人前往。”


    “身体不适?”卡莱尔微微一吃惊,不由得追问道,“前两日见她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不适呢?她是……感染了风寒,还是——”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克劳斯打断了:“卡莱尔先生似乎对舍妹非常关心?难道是什么过去旧识,不然为何如此牵肠挂肚?”


    克劳斯轻飘飘地瞥了卡莱尔一眼,只见卡莱尔的脸色难看了一瞬,继而又恢复如常。


    “不过是先前有几面之缘罢了,费尔西斯先生何必如此防备呢?”


    “只怕她遇人不淑,所以多多关怀。”


    两人走进圣殿,步伐体态无一不赏心悦目,容貌更是耀眼夺目,只是谁也没想到,两人看似信步闲谈实则唇枪舌战了一番。


    克劳斯表面上端着年长的人更是要大度一点的态度,什么哥哥妹妹久别重逢是很自然的。


    只不过内心却忍不住拈酸吃醋,自己还没从粼恩那儿得到什么名分,却开始背着她明目张胆地拿卡莱尔纯撒气。


    卡莱尔则是憋闷得只想翻白眼,数年未见的妹妹意外相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鬼似的看着粼恩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远方表亲。


    是,他与粼恩是闹了不少矛盾,但这是他们两兄妹的?,怎么轮得着一个外人对他摆出一副好哥哥模样。


    更何况,卡莱尔心中嗤笑,这位费尔西斯先生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年龄看着比自己还要再大上一点,脾性倒是大得很,一点都不沉稳。


    不仅如此,感情方便显然也是一窍不通,像一个毛头小子似的闷头乱撞,粼恩若真与他交往,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不痛快的地方。


    两人心中各有不满,话不投机半句多,拉着个脸才往圣殿里走了两步,拉维尔修士便欢笑着迎了上来。


    “费尔西斯先生。”她对克劳斯行了一个礼,又往他身后探了探头,“怎么粼恩小姐没有一同前往?”


    克劳斯脚步一顿,目光往拉维尔修士脸上微微一横,她的笑便越发得谄媚起来。


    果真不对劲。


    如果说卡莱尔关心粼恩没有来的缘故是他心中尚存一丝兄长对妹妹的关怀,那么拉维尔修士对粼恩的关注则是没有任何正当原因的。


    若拉维尔修士只想与北境攀上关系,那么只要克劳斯出现即可。


    毕竟粼恩明面上只是一个“费尔西斯家族旁支”的小姐,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一个费尔西斯家族的核心成员。


    知道他们对粼恩有另外的目的,克劳斯缓缓舒出一口气,他不由得庆幸,还好粼恩没来。


    粼恩真的没来吗?


    卡莱尔垂下睫毛,除却最开始听闻消息时下意识的担忧,他慢慢回过神来。


    不过,他跟随在拉维尔修士的身后心中暗忖,若能看到教会倒霉,他倒也十分乐意帮上一把.


    寒冷的圣池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隧道,粼恩哆哆嗦嗦地从隧道中钻出来后,急忙披上一件的披风。


    她攥了攥布料,这件披风是那夜卡莱尔为她披上的,而这个隐秘的进出口,也是那晚卡莱尔告诉她的。


    不过现在不是感伤忧虑的时候,粼恩呼出一口气,顺着结霜的楼梯离开圣池,来到圣殿的内部。


    五天前的那个夜晚,克劳斯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她非常惶恐,慌张到僵直在原地。


    她自以为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好,可他怎么一开口就是“你对我有情,我亦对你有意”了呢?


    她手足无措,那天花了一个下午生出的独自前往的决心就这样在克劳斯的一句话中彻底崩塌。


    她只觉得头晕眼花,好像陷入了一场异常的高热,心跳都变得异常,然而克劳期却不一样,虽然开始看着有些紧张,但后来还能神情自若地让她放轻松。


    魂不守舍地吃完晚饭,他还体贴地将她送至卧房门口,叫她不要忧心,早些休息。


    可是,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直到粼恩睁着眼睛躺了大半个夜晚,楼下隐约的弦琴声也随夜风飘到她的身旁,她才生出了一点“原来费尔西斯先生也喜欢我”的实感。


    因此到了次日清晨,她在卧房门口不断徘徊,既是不安,又是忐忑,好不容易装作若无其?的样子走下楼,一看到站在楼下的费尔西斯先生又差点左脚绊右脚了。


    克劳斯倒是一切如常,这让粼恩稍稍安稳了一点儿。


    待用完早饭,克劳斯将粼恩唤进书房,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坐下,粼恩的脸又不自觉地开始发涨。


    距离昨夜过去还不到一日,两人的关系也尚未明朗,可说出口的话就像倾泄而出的水,哪怕?后会蒸发,但也会留下一片存在的痕迹。


    粼恩脸皮薄,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与异性亲密接触的经验,在这私密性极强的书房中,她难免觉得不好意思和局促。


    好在克劳斯说到做到,他待她如寻常,没有刻意提起昨晚的?,而是向她解释了一番现今的形势,这让粼恩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这段时间里,不仅是克劳斯,北境境主与莱蒂斯也十分忙碌,在联系上各境势力后,他们一同向中心城施压,将于近日重开金雀花之会。因此,宝石、毒素、病症之间的联系尤为关键,而粼恩则是不可缺失之人。


    东境境主病逝,南境西境境主也都患病,尽管几人性格各不相同,但也知此?并不简单。更何况中心城的手已经伸往东境,若再不做些什么,他们的下场与东境境主并无差别。


    寻回精灵古籍是意外之喜,粼恩研究起来更加方便,如果能因此联合山地精灵必能从中心城身上撕下一大块肉,解决掉红晕症这个大麻烦后,改善“半人”的处境也会容易很多。


    粼恩看着冷淡,实则心中常常燃烧着一团火,不然她也不会看到玛琳娜以及邻居生病时痛苦的模样,就决心离开故土,独自出门寻找病症的起因。


    所以在听完克劳斯的话后,她便一头扎进书房隔壁的小房间里,埋头专研起来。


    有了精灵古籍的帮助,粼恩研究得十分起劲,又因为专注,受到了好几次芬瑟儿小妖精的提示,居然在三天内研究出了结果。


    原来那种毒素其实从一种半透明的水母的腺体散发出来的,毒素虽然不会通过水体以及植物传染,但却能通过蓝叶藻的果实与腺液结合炮制后附着在矿石之上。


    蓝叶藻的根茎可以治病,果实又可以制造毒素,怪不得那圣池中充满了蓝叶藻的味道。


    不仅如此,粼恩还猜测,水母生活在深水水域,这也许就是教会需要“半人”的原因。


    “半人”不受重视,若是溺死几个也没有关系,而且如果恰好是水泽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那更是好用。


    而他们之所以选择将毒素附着在费舍开发的那条红宝石矿脉上,大概就是看中这条矿脉是从山地精灵手中夺下的,如果提前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也可以将原因归咎于精灵的报复中。


    她暗暗思忖,能想到这个办法的人一定接触过精灵古籍并对精灵语言和药材处理非常了解,这会是谁呢?


    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但这圣殿却是必须要闯一闯了,不只是那象征着罪证的圣池,里面或许还藏了不少书信证明。


    克劳斯得知此?后,并没有阻拦,但他坚决地表示要与粼恩一同前往。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粼恩虽然常独自呆在小房间中,克劳斯也忙里忙外,但他们总有见面的时候。


    无论是意外地碰一碰彼此的手指,又或者是简单的眼神交流,粼恩都能从中感知到克劳斯的情意。因此这一回,她不再坚持自己独自前往。


    然而与克劳斯一起在圣殿出现却不是那么方便,于是,克劳斯决定由他与修士们交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粼恩则借由卡莱尔那件披风趁机混入圣殿寻找证据。


    这个想法很不错,可是这么大的圣殿她该去哪里寻找?


    面对粼恩疑惑苦恼的目光,克劳斯只是微微一笑,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卷图纸。


    他在图纸上打了几个圆圈,解释道:“圣殿虽然存在已久,但近几年才修缮过,通过一些手段拿到图纸并不是很难。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粼恩的脸上。


    克劳斯自己或许没有察觉,被注视着的粼恩却觉得那目光实在火热,似乎都要将空气中的水分通通蒸腾。


    两人对视了片刻,克劳斯放缓了语调,仔细叮嘱道:“你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前面有没有说过,卡莱尔25岁左右,克劳斯则是27岁,是的是的克劳斯比卡莱尔还年长两岁,比粼恩大了七岁!晋江晋江,让我的读者一键跳转至专栏点点预收!(下达指令(突然


    第63章


    凭借克劳斯给的图纸, 以及卡莱尔的长袍,粼恩有惊无险地溜进了拉维尔修士的休息室。


    与她曾去过的费尔西斯先生的府邸不同,拉维尔修士的休息室十分奢华, 各色宝石被切割打磨,镶嵌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边缘, 微光闪过,整个房间便绚出耀眼的光彩。


    不仅如此, 这面镜子映照出整个房间的布局, 在显得房间特别大的同时让人一下子分不清哪边是现实的房间, 哪边是镜面。


    粼恩找东西找得匆忙, 一不留神撞到了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在那里?”休息室外, 一阵脚步声匆匆传来。


    粼恩着急, 左顾右盼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却见镜子前被她重重踩过的地板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紧接着一条向下的楼梯骤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脚步声渐渐近了,粼恩来不及多想, 一头钻进楼梯,而后地板又嘎吱嘎吱地合了起来。


    立即重返休息室是不太可能的了, 而且普通休息室里怎么会有一条密道?这里必然藏着些什么。


    这样想着, 粼恩顺着楼梯往下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粼恩在楼梯尽头见到了一扇小木门,她趴在木门上听了听, 嗯,没有多余的动静,这才慢慢地拧开把手,走了进去。


    木门后是一个简洁的小房间, 比起休息室的奢华,这里的装潢摆设几乎都可以说是质朴了,不过一个大书柜,一套桌椅罢了。


    然而粼恩却从书桌的抽屉里寻到了一沓厚厚的信件,她随手一翻,竟是与中心城中枢大人们来往的书信!


    粼恩心中一喜,顾不上筛查,将信用油布包好塞进挎在腰间的小包里。


    她站了起来,又见书柜后一道狭窄的缝隙中藏着些什么。粼恩以为是还有什么物证,便抵在书柜上用力一推,一扇小巧的木门暴露在她的眼前。


    这拉维尔修士是鼹鼠么?打这么多洞。


    粼恩拧眉,再次仔细探查后,她将木门推开了。


    比光亮先涌进来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从中嗅出了香料燃烧的味道与一丝淡淡的腥味。


    她心头一紧,慢慢朝里走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个木架,上边挂着几根被割断的沾了血的绳子,地上则盘踞一根带刺的鞭子。


    私人审讯室?


    粼恩缩在门口,犹豫了几番还是选择跨过堆积在地上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朝里走去。


    木架背后是一张极其宽大的床,地上蜿蜒着不明液体,天花板上则镶嵌着一面镜子,镜子周围的天花板上绘制了一个戴着银镯的女人与男女纵情和饮酒的景象——这个女人正是欢宴女神。


    而那张大床上躺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他不着寸缕,仅一层薄被盖在腰间,裸丨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与浅淡的红斑,血液凝结在布料上。他的双腕被束缚在床头,他紧闭着双眼,显然已经昏迷过去。


    见到此景,粼恩倒吸一口凉气,不仅是因为男子的惨状,更因为他的脸——这名男子居然就是被抓走的蒙特!


    粼恩还记得当时他是被中心城的守卫抓走,现在他却出现在拉维尔修士的审讯室里,遭受了鞭刑和性虐。


    如果只是寻常的盗窃罪名,他最多只会出现在中心城的法庭或者牢狱,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蒙特被抓到这里究竟是因为那本精灵古籍还是无论如何都会被带回这里,粼恩已经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分辨了,愤怒与苦楚一齐涌上她的心头,但仅剩的理智却在不断地警告她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图纸上标记了这处地点后,解开了束缚着蒙特的布料,而后继续向里走去。


    在这间房间的另一边连接着一个短短门廊,门廊的另一头则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盥洗室。


    虽然粼恩不想承认,但她从熟悉的装潢以及落在地上的橘红色发丝中确认了这个盥洗室就是她与卡莱尔相认的那一间。


    旁人的话语远没有自己想明白的有冲击力,更何况身后还是蒙特的惨状,卡莱尔这么些年究竟经历过什么,她不敢再细想。


    粼恩的双眼中无法自抑地涌出泪水,但她还是竭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朝圣潭的方向走去.


    克劳斯被拉维尔修士引导至圣殿的中心,这里有一个直达圣殿顶端的圆柱高塔,一道弧形楼梯螺旋向上,克劳斯遥遥望去,只见楼梯的尽头有一扇弧形的小门,可以走进高塔内部。


    高塔的底部则是一扇向下倾斜的窄门,克劳斯认出来这扇窄门的背后则是通往圣潭的阶梯。


    也不知道粼恩是否已经进入了圣殿。


    克劳斯的思绪逸散了一瞬,又回到拉维尔修士的身上。


    “高塔之下,是埋藏着圣遗物的寒潭,而高塔之上,则是凝结着智慧的藏书阁。”拉维尔修士满面红光,她一边向克劳斯介绍,一边顺着弧形楼梯向上爬。


    拉维尔修士体型庞大,又要爬楼梯又要向克劳斯介绍,很快,她肉桂色的脸上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油汗。她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唤卡莱尔上前两步搀扶她。


    卡莱尔垂首为她擦汗,她则盯了克劳斯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而后非常自然地往卡莱尔脸上摸了一把。


    卡莱尔的表情不变,克劳斯的眉毛微微地皱了起来。


    三人继续往高塔上攀登,拉维尔修士的目光却开始频频往克劳斯脸上扫,她突然问道:“费尔西斯先生可有婚约对象?”


    这个话题来得突兀,而且直往个人隐□□去探,克劳斯不悦地皱眉,语调冷硬,他径直道:“这个话题似乎并非适合你我交谈。”


    他话说得直白,拉维尔修士噎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了回去,只是心中暗骂,掐着卡莱尔胳膊的手则越发地用力。


    诡异氛围中,三人终于来至高塔顶端,跨过弧形的小门,数不尽的书籍就这样闯入众人视野。


    拉维尔修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这满室的书籍,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满意,刚刚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她带头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豪地介绍:“费尔西斯先生,这便是我们的藏书阁了。我敢保证,维洛兰境内属圣殿藏书最多,没有哪里能超过了。天文星象、山川地志、历史文学、数理药理,圣殿的藏书阁堪称百科全书库。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它不拥有的。”


    “是么?”克劳斯面上却无震撼,他反问道,“就连那记载了智慧神与日神之战的史诗元典也有?篆刻着大清洗时代之前的魔法异闻录也有?”


    拉维尔修士脸上笑意更甚:“没错。智慧神与日神之战的史诗元典也有,篆刻着大清洗时代之前的魔法异闻录也有。”


    她戴上了一双薄薄的绢丝手套,从身旁拿出一本古朴的书卷,向克劳斯展示:“您瞧,就连矮人稀有的书籍也有呢。”


    克劳斯一看,书卷上撰写的的确是矮人的文字,他的脸上自然流露出一丝诧异,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怪不得贵教可以攻破红晕症,看来不止是圣水的缘故。”


    听到克劳斯的称赞,拉维尔修士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将书卷放回去,继续向前走:“那是自然——我听闻,北境红晕症似乎并不严重,想来您对此病症的具体情况也不算很了解吧?”


    “我的确不够了解,”克劳斯语气一转,变得沉重,“只不过我确实需要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


    此话一出,拉维尔修士不由得一愣,她试探道:“可我听闻费舍先生就是被粼恩小姐治愈的,您这话……”


    克劳斯摇摇头,解释道:“我先前确实以为舍妹能有治愈红晕症的能力,不过直到那日在您的府邸才见识到贵教的厉害之处。那个‘半人’——”


    他敛眉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拉维尔修士补充道:“他叫阿蒙。”


    “对,阿蒙,”克劳斯颔首,“他的红斑竟能全部退散么,我倒想见一见他了。真是神奇,不知贵教是如何做到的?”


    “啊,他呀,”拉维尔修士微微一笑,“他治完病就自行离去了。不过如果您的确需要这一瓶药剂,我们也可为您提供。”


    “哦?可我听闻,贵教一视同仁,所有权贵与平民同等待遇,您如此破例——”


    克劳斯的目光落到了拉维尔修士的脸上,不知为何,她竟打了一个寒颤,仿佛自己刚刚说的话已经被他看穿了。


    明明是一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魄力,只能说真不愧是费尔西斯家族的人么?


    拉维尔修士拧眉,紧接着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她宽厚的手掌挡在嘴唇前,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轻笑道:“特殊的情况,自然要特殊处理。不过,这件事还需要详谈。”


    一来一回间,三人步行至藏书阁中央,走到这里,克劳斯才发现中央的地面呈漏斗状层层向下,每一层都装满了书籍,直到最下一层是一个三人合围大小的洞口,透过那个洞口,他隐约可见下面的圣潭池水缓缓流动。


    “头顶是凝聚了全王国的智慧,脚下则是神明遗迹,”拉维尔修士隔空抚摸着书籍,转身望向克劳斯,“费尔西斯先生,这是我们丰赐圣母教的诚意,您或许也有所察觉,中心城的大人们对四境蠢蠢欲动之心。但请您放心,本教并不会因为地理位置因素影响我们的判断。我听闻北境境主是一位有手腕有能力的夫人,如果可以,真想与她见上一面。”


    “你,或者说你们,”克劳斯不为所动,“想要什么?”


    拉维尔修士一愣,心里恨得直咬牙,面上却只能笑眯眯地解释:“我们不过是想传播教众,启明教义罢了。您放心,为表达诚意,我们愿为您提供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


    然而克劳斯脸上仍是冷冰冰的,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有一丝的变换,他只轻轻地“唔”了一声,便向那个洞口走去。


    他靠在洞口旁,眼神不经意地往下一扫,身体突然一顿,又折返回来。


    经过拉维尔修士身旁时,他转过头对她道:“我会考虑您的提议的,拉维尔修士。”


    作者有话说:


    少女莽撞的勇气上了一个重磅推荐榜!怎么没把我推出去,哭了本单元即将完结,大家快来和我互动一下嘛~~~


    第64章


    克劳斯话音刚落, 一个圣职人员匆匆赶来:“拉维尔修士——”


    见到克劳斯在此,他的声音急急顿住,但脸上神色焦灼。


    “怎么了?”


    拉维尔修士眉头一拧, 上前两步对克劳斯道:“还请您留步。”继而朝那名圣职人员走去。


    “是粼恩在这里吗?”沉默了一路卡莱尔突然低声问道,见克劳斯凝神不语, 他的语速不由得急促起来,“她是不是在圣池那儿?”


    克劳斯本想否认, 却听见不远处那名圣职人员对拉维尔修士说话时冒出几个字眼, 他心中一顿, 意识到粼恩极有可能被发现了踪迹, 于是对卡莱尔微一颔首,轻声道:“但她会从你告诉她的那条通道出去。”


    却不料卡莱尔脸色一白:“那必不可能——圣殿失窃过, 那个入口已经被发现了。她不可能进得来, 现在更不可能出得去。”


    闻言, 克劳斯面上一凛, 随即意识到粼恩之所以能够进来,是教会有意的默许。


    而现在, 正是丰赐圣母教瓮中捉鳖的时刻。


    他心中虽急,但面上却很快冷静下来, 他低声问道:“圣池还有出去的办法吗?”


    “没有, ”卡莱尔一顿,补充道,“除非从水底游出去, 但粼恩不知道她已经被发现——”


    “推我。”克劳斯打断了卡莱尔的话。


    “什么?”


    “推我。”见圣职人员匆匆离去,拉维尔修士怒气冲冲地返回,克劳斯心中当即下了决断。


    他在拉维尔修士看不见的角度拽着卡莱尔的衣襟往后退,一只手猛然伸向卡莱尔的脸侧扬起他的长发, 高声质疑道:“一个‘半人’?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个‘半人’?要是有红晕症传染我怎么办?!”


    卡莱尔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抵挡,怎料克劳斯整个人向后一仰,骤然从那个洞口翻了下去!.


    粼恩溜回圣潭边,刚找到那座藏有出去的隧道的雕像,正准备离开时,眼前却飞速掠过一道黑影,随即一声闷响,那道黑影重重地砸到水面上。


    咚——


    她心中一惊,噌一下站了起来,只见那道黑影不过在水中微微一顿继而又快速地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粼恩来不及细想,径直跳入水中,四处摇晃的碎冰冻得她浑身一机灵,反倒促使她快速地朝那人游去。


    不会的不会的,她一边游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这人怎么可能是费尔西斯先生?只不过是身形相似,怎么可能会是他?


    然而从高空坠入水中的冲击力太强,那人半昏迷在水中,缓缓往下沉,粼恩迅速下潜至他身旁,还未看清他的脸,心中先是一凉。


    这身衣服,分明就是费尔西斯先生今日的打扮!


    她抱住那人的头,拨开遮挡在面前的发丝,一张熟悉的脸就这样闯入她的视线。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破灭了,粼恩焦急地托住他的身体,尽可能快速地上浮。


    快一点!快一点!


    她的眼尾无知觉地拖曳出热泪,随即迅速溶于冰水之中,见头顶的光越来越亮,粼恩深知水面即在眼前,她更奋力地摆动双腿,然而托住克劳斯的手臂却被一道微弱的力量攥住了。


    粼恩仓惶地看了过去,只见克劳斯微弱地睁开了眼,一小串起泡从他唇边逸散,紧接着含糊且微小的声音隔着粼粼水光传了过来:“……水底有出口。”


    然后他又昏迷了过去。


    粼恩一愣,头顶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于是她不再犹豫,抱着克劳斯朝水底游去。


    ……


    “卡莱尔!你做了什么?!”


    拉维尔修士刚转过身子,便听见克劳斯一声唾骂,紧接着卡莱尔挥舞手臂,竞将克劳斯推入洞口!


    她焦急地想要向前查看,卡莱尔却突然抱了上来,绊住了她的脚步。


    他惊慌失措,双臂颤抖,声音也磕磕绊绊的:“修士、修士,娅拉,亲爱的,我、我不是有意的——”


    啪——


    一个剧烈的耳光重重地扇在卡莱尔的脸上,拉威尔修士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怒骂道:“来人!快去圣池里瞧瞧!”


    她转身正要离去,但卡莱尔的双臂仍桎梏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卡莱尔——”拉维尔修士眉毛一拧,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拖了起来,警告道,“别仗着几分宠爱就在背后搞小动作,你不想想阿蒙,也想想那个西莱奥!”.


    潭水幽深,越往下,粼恩越能看见蓝叶藻在水中不断摇曳。


    她一手环抱着克劳斯的腰,另一只手拨开缠绕在一起的藻叶,艰难地向下游去。


    渐渐的,粼恩发现,圣潭并无池底,蓝叶藻的根茎则生长在池壁之上,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圣物遗迹,只是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幽深。


    粼恩找不到出路,但她毕竟是水泽精灵的混血儿,受到的影响不会很大,可是,她担忧地看了克劳斯一眼,他早已陷入昏迷,皮肤也十分冰冷,再不出去,他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焦急间,那片如云交织的蓝叶藻在他们的头顶随波飘荡,最后一缕光也都被遮蔽了。


    粼恩在这见不着底也见不着四壁的水中探寻,费尔西斯先生说水底有出口,但现在的状况就像在无垠深海中寻找一枚也许存在的贝壳,粼恩抱着克劳斯,渐渐的陷入了绝望。


    怎么办?


    怎么办?!


    泪水再一次溢出,在无助与焦灼之中,一股勇气却从心底慢慢涌起,粼恩闭上了双眼,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让气息随着水波流动。


    【笨丫头!遇上大麻烦了!】


    【粼恩,你抱着的男人是谁?】


    【好黑的水底,你是在找离开的方向吗?】


    “对,我在找能够出去的地方。”


    意识深处,芬瑟儿的声音渐渐响起,粼恩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那就往左边游!那里有光亮!】


    【明明是右边,水都往那边去!】


    两只芬瑟儿给出了不同的建议,它们争论不休,甚至还打了起来。


    粼恩却没有因此焦躁,在这种深度沉思中,她的心境十分平和。


    很快,芬瑟儿的声音也逐渐淡去,漆黑的水底却慢慢亮起光点,似幽深树林中飞舞的萤火虫,又如墨色天空里闪烁的星辰。


    在粼恩意识的指导下,这些光点渐渐汇聚起来,如同一条飘带指引着她向前游去。


    ……


    中心城与西境交界的郊外,一个平静的小湖突然掀起了些许波澜。


    一个橘色的脑袋从湖中冒了出来,尖翘的耳朵则飞快地抖动着,她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便急急忙忙地将抱在怀里的人往岸上拖去。


    好不容易将克劳斯送上岸,粼恩脱力地跪在一旁,她甩掉身上沉重的外袍,转身扑到克劳斯身边,快速地解开了他外衣扣子。


    在这期间,克劳斯面色青白,一动不动,粼恩不由得急了,她拍打着克劳斯的脸颊,不住地呼唤他:“费尔西斯先生,费尔西斯——克劳斯,克劳斯!”


    直到她抚摸过他的耳后,他的颈窝,从那之中感受到一丝尚存的温度,直到她低头趴在他的胸口,隔着布料与肌肤,听到微弱但实实在在存在的跳动声,她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


    粼恩手脚发麻,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但她不敢松懈分毫,确保克劳斯口鼻中没有异物堵塞后,粼恩在他的胸口双手叠加,重重地按压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克劳斯忽然吐出一口水来,粼恩一惊,又见他开始剧烈地呛咳,他的睫毛轻轻颤抖,似乎有清醒过来的痕迹。


    粼恩心中惊喜,急忙俯身托住克劳斯的上半身,拍背揉胸,直到他将灌进去的水全部吐干净后,她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痛、好痛……


    胸腔与咽喉好像似乎被重物狠狠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血腥气。


    我这是怎么了?


    克劳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与一脸焦灼的粼恩对上了视线。


    “克劳斯!”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这个称呼之前,粼恩惊呼一声扑了上来。


    克劳斯的头被她抱在身前,紧接着,潮热的雨便在他的颈窝落下。


    ——那是粼恩的眼泪。


    她先是无声的哽咽,再是小声的啜泣,最后是放声大哭,她哭得那么伤心,仿佛天上的雨不会再落下。


    克劳斯靠在她的心口,恍惚间只觉声声震动,那并非天气阴沉将要下雨,而是粼恩心中长风呼啸,哀恸与悲愤也便化作了闷雷涌动。


    “克劳斯,克劳斯……”


    因为流泪,因为情绪激动,粼恩话说得含糊,也毫无逻辑,她又是说一些根本不必要的道歉,又是假设自己如果能够再小心谨慎一点就好了,说得克劳斯心尖颤动。


    “……你不必道歉。”


    克劳斯挣扎着坐了起来,望向粼恩,她的眼皮鼻尖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模样似乎比他还要狼狈。


    于是他伸手,轻柔地拨开她的头发,虚虚地拂过她的脸颊,一切都陷在这沉静的世界里。


    粼恩一动不动,直到克劳斯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脸颊,她浑身一颤,理智也稍稍回笼了。


    她向后退了退,又怕他身体虚弱坐不稳,于是又马上前倾:“……费尔西斯先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对于粼恩又变回去的称呼,克劳斯顿了一顿,但他清楚现在不是追着称呼问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喉咙肿胀疼痛,但克劳斯还是坚持道:“我没事……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没有带足人手。”


    说着说着,他又呛咳了两声,粼恩顾不上所谓的社交距离,凑了上来,十分紧张地观察他的脸色,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背。


    她忧虑地看了看周围,此处荒无人烟,连村庄的影子都没有,这该怎么回去?


    即使是日常,从这里走回中心城也需要好几日,更不用提现在的克劳斯显然受了不轻的伤,起码要卧床休息几日。


    而且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虽然现在已至夏日,但太阳没有照耀到的地方还是有些阴凉,如果粼恩独自去求救,她也不能放心地将克劳斯一人留在此处。


    看着她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克劳斯心中微微一软,换了一个话题:“这次有没有什么收获?”


    “啊!”粼恩的注意力果真转移了。


    她如梦初醒般坐直了身子,一摸挂在身上的挎包,鼓囊囊的,东西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拿出她搜出来的信件,因为事先用油布包好,所以并没有打湿,证据保存完好。


    粼恩一边收好证据,一边向克劳斯讲述她在拉维尔修士的休息室中发现了什么样的秘密通道,私人审讯室里又有什么惊人的一幕。她絮絮叨叨,直到在不经意间与克劳斯对视上后,才不好意思地顿住了。


    她又犯了一沉浸在某件事里就会碎碎念的毛病,但克劳斯并没有丝毫地不耐,而是双眼含笑地望着自己。


    在这双浅褐色的笑眼中,粼恩回想起刚刚情不自禁的称呼,她后知后觉地脸红了。


    交错的呼吸间,气氛一瞬间安静下来,半晌,克劳斯才轻声道:“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无畏的勇士。”


    粼恩的心因为这句话跳个不停,不仅仅因为这是克劳斯的称赞,更因为这是对她个人的肯定。


    “我——”她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搭在克劳斯微凉的手背上,难得主动开口,克劳斯的心也不由得加速起来。


    两人向对方慢慢靠近,一阵翅膀的拍打声却打破了这份暧昧。


    粼恩向后一缩,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道熟悉的黑影朝他们扑来,正是克劳斯的信使小芒。


    “费尔西斯先生——”粼恩兴奋地转过头,“我们有救了!”


    “……嗯。”克劳斯淡淡应道。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别在胸前的纹章取下,交予小芒寻找救援。


    四周重归寂静,克劳斯转头望向粼恩,追问道:“所以,你刚刚想告诉我什么?”


    粼恩一愣,她微微启唇却没有说话。她垂首笑了笑,思索片刻后抬头对克劳斯道:“等一切都结束后,我再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单元在本周就会完结~先给自己提前撒个花~顺便再推下同世界观西幻文《向死对头告白后》(话说真的会有效果吗?!文案如下:人类战士X精灵法师塔莎X兰伽埃尔兰伽埃尔所在的勇者小队坠入魔龙深渊。他身为小队队长,在被魔龙吞吃入腹后,几乎用尽了魔力才将同伴传送出去,自己却留在了魔龙的腹部之中。寂静的黑暗中,兰伽埃尔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最后一丝魔力仅仅能够施展一个简单的传讯魔法,他也懒得耗费力气,对魔龙施加伤害。于是他盘腿坐了下来,施展了传讯魔法。家人、朋友、队友……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人,但隔空传来的却是一个讨厌的人类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勇者小队的队长,战士塔莎的声音。——兰伽埃尔将最后的魔力用在了与死对头传讯上。反正他都要死了,兰伽埃尔轻声笑了一下,在塔莎的怒骂声中,他对她进行漫长的告白。


    第65章


    小芒的速度很快, 不出半日,就有人驾着马车来到了湖畔。


    克劳斯伤势不轻,再加上在冰水里泡了许久, 刚上马车便陷入了半昏迷的高热,粼恩虽然有着水泽精灵的血脉, 但也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宜奔波回城内的小楼,管事当机立断, 派人在中心城外租下一座房子, 再请医师来为两人看诊。


    另一边得知消息的路易莎没有选择来探望两人, 而是在社交场上散播了费尔西斯家族成员在圣殿失踪的消息。


    很快, 北境境主便知晓了此事,在了解到是一个半人将克劳斯推下寒池导致其失踪后, 她与二女儿罗伊珊带人径直前往喷泉霜圣殿, 强硬地将那个半人带走, 并意外地在密室中发现了几名被残害的半人。


    从而还牵扯出许多陈年往事, 譬如涉嫌拐卖半人,并利用半人在治愈红晕症上博取名头。


    此事一出, 维洛兰境内的半人有半数都涌进了中心城,他们多年来受歧视, 又被冠上了传染源的名头, 之前对他们友善的丰赐圣母教在私下竟做出许多恶劣之事,背叛的怒火便从各境一路烧向了中心城。


    不仅如此,一支代表着山地精灵的谈判队从南境进入维洛兰, 南境境主大惊失色,在身患重病的情况下接见了突然而至的山地精灵执政官。


    为首的女精灵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背上负着一把弯弓, 她与其说是来谈判,不如说是来挑衅的。


    “吾名塔兰,领军至此,是为取回遗失的精灵古籍,以及向人类囚禁并杀害我的养子一事,讨要一个说法。”


    南境境主年事已高,早已将政事交由给子女处置,面对塔兰的问话,他一无所知,十分惶恐:“……请问,请问您的养子是——”


    “西莱奥,一个混血精灵。十年前离开密林进入维洛兰,我听闻他曾与一个名叫娅拉·拉维尔的女子相恋,但最后一次出现时却与一位弗朗索瓦家族的小姐相伴。”


    塔兰无视周围境主护卫,她抽出利剑,“锵”一声,剑身嗡鸣,剑尖点在地面:“告诉我,年迈的南境境主,到底是哪一位小姐,带走了他?”


    南境境主的儿子与弗朗索瓦家族有姻亲关系,他自然知道小弗朗索瓦曾为一个半人痴狂,难道那个半人就是面前这个精灵的养子吗?


    他不敢肯定,但明哲保身是他的强项,现今丰赐圣母教身陷风波,他也没有得罪姻亲的必要,于是他颤颤巍巍地指明方向,祈祷精灵赶紧离开南境:“……北境境主曾传信于我,说在拉维尔修士的密室中寻到几个受伤的半人,如果谁最有嫌疑伤害您的养子,那么应当是她。而且,精灵古籍也很有可能是被她拿走的。”


    ……


    前几日,塔兰就已经收到了来自克劳斯和粼恩的信件,知晓了精灵古籍的下落后,她立刻将此事禀报领主。她如今向南境境主问话,不过是要有一个正当名头,向中心城进军罢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塔兰还从信件中,得知了西莱奥的死讯,她一时愣在原地,百感交集。


    西莱奥是一名混血儿,他们无从得知他的人类母亲是谁,只知道他的精灵父亲将尚是孩童的西莱奥带回密林后,就殉情而去。


    精灵孕育子嗣艰难,塔兰与塞缪尔结合多年却没有孩子,在见到西莱奥后,塔兰干脆主动承担了养育他长大的职责。


    然而混血儿在人类王国中地位低下,在大部分精灵眼中有着精灵血统的混血儿也并非同类,许多年轻的精灵总会用异样的眼神注视着西莱奥。


    尽管塔兰常常宽慰他,西莱奥还是慢慢变得忧郁起来,他渐渐不愿与同龄人来往,总是站在高塔上眺望精灵领地以外的地方。


    直到十年前,跟随小队历练归来的西莱奥在一个深夜找到了塔兰,他言明自己像亲生父亲一样爱上了一名人类女子,塔兰看着他因爱恋重新变得快乐的双眼,想到他在精灵领地里沉默的背影,终究还是同意他的离去了。


    最开始,西莱奥还会回来探望塔兰与塞缪尔,但很快,他回来的频率越来越低,也不愿告诉他们他究竟居住何处,塔兰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名人类女子是南境一位姓拉维尔的小姐。


    五年前西莱奥再也没有出现过,三年前精灵古籍丢失,塔兰并非没有怀疑过两者之间存在关联,可她寻到没有证据,领主派出的搜查队也未能找到,直至红晕症的消息传进密林深处,塔兰才开始怀疑古籍是被带到了人类王国中。


    而克劳斯·费尔西斯的来信,让她确认了古籍就是被西莱奥带走的,无论是为了爱情还是投诚,西莱奥所做的一切都是背叛,她本想将他带回来亲自审判处决,却不料下一行字带来的是西莱奥的死讯。


    他被人杀害,具体的原因未知,但塔兰猜测这和精灵古籍脱不开联系。据克劳斯所言,西莱奥生前被囚禁在南境乡间的宅院中,凶手却是来自中心城,来自他的“爱人”。


    西莱奥为“爱人”不惜盗取古籍,最后却落得这一个下场,塔兰心情复杂之余,向领主表达了领军的意愿。


    这不止是为取回古籍,更是一个母亲为自己孩子的复仇,以及承担解决他为同族带来的祸事的职责.


    近日,中心城的城主与中枢大人们过得可谓是水生火热。


    他们不明白计划明明推进得十分顺利,怎么会突然就受到了阻碍?


    直到初夏的某一天,一位来自费尔西斯家族的小姐,闯入这些眼高于顶的大人物的视野。


    费尔西斯家族,北境真正的主人,如一道铁壁矗立在中心城的北面。


    这个家族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是由黑色的铁铸成的,几乎没有能够撼动的弱点。好不容易通过金雀花之会,让境主患上重病,这位费尔西斯小姐却又冒了出来——她拥有治愈红晕症的能力,为他们提供红宝石的矿商费舍,向他们这样夸赞。


    面目可憎的费尔西斯。


    他们曾派人前去试探这位旁支的费尔西斯小姐,但克劳斯·费尔西斯却反常地跟随其后,他们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于是他们又派人去调查,意外地查到,这位费尔西斯小姐,似乎出身西境,而且曾在半人的聚居地居住多年。


    一个真正的费尔西斯,会有这样的经历吗?


    突破点似乎出现了,丰赐圣母教里谄媚的拉维尔修士也表示愿意为他们效劳,很快,这位费尔西斯小姐的真实身份便暴露了出来。


    她是一个半人,一个与费尔西斯家族毫无关系的半人。


    她叫粼恩。


    一个半人,事情就好办了。


    娅拉·拉维尔最擅长此事,她曾哄骗过一个半人为她盗取精灵古籍,也曾利用过半人揽取功名。


    因此,即使她出身南境,但在丰赐圣母教十二修士当中,她与中心城的核心联系最深。红晕症的具体事宜,也都是由她在操办。


    然而这个蠢货不仅将事情搞砸了,还将北境的境主,以及密林深处的精灵们招惹了过来。


    尽管东境已经被他们握在手里,但在多方施压下,今年的金雀花之会还是被迫重开.


    一年后。


    横河小路与精灵领地之间的湖畔旁,一名高大的男子正站在菖蒲花丛边。


    一只硕大的黑鸟扑啦啦而过,落在男子身后的黑色骏马上,骏马似乎也习以为常,它抖了抖耳朵,便继续低头啃食湖边的嫩草。


    薄雾笼罩的大湖中,一道涟漪从湖中央向岸边游曳,水声淙淙,克劳斯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转身走到骏马身旁,从鞍囊里取出一张软毯,再次转过身时,一个身影正从水中浮出。


    那人一步一步朝岸边走来,身影也渐渐地从薄雾中显现,她的身材高挑,橘色的短发被她捋至脑后。


    她浑身湿漉漉的,与寻常人类大不相同的耳朵正飞快抖动着,将水珠朝两边弹,因为头发全往后拨,于是脸颊至耳后那两道带有一点蓝绿色的裂隙也就暴露在克劳斯的眼中。


    见到克劳斯对她展开了毛毯,那人顿了一顿,便小跑了两步飞扑了过来:“克劳斯——”


    她被克劳斯抱了一个满怀,熟悉的轻吻也就落在了她的耳尖上。


    粼恩埋在克劳斯怀里,任由他帮忙拭去身上的水分,把还在滴水的发丝擦得半干。


    她环抱住他的腰,闷闷道:“我们好久没见了。”


    话音刚落,粼恩便觉得克劳斯的动作一顿,随即搂住腰背的双臂渐渐收紧,他将头埋进了自己的颈窝,一声轻叹后,他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


    “已有五十四日没有相见了。”他在她耳畔轻声道。


    记得好清楚……


    粼恩不由得心虚了一瞬,近两个月的时间她都在精灵领地里向塔兰学习更多的药理知识,与克劳斯联系都靠小芒传信。


    直到今日,学习告一段落,她要回西境与家人团聚,克劳斯也从繁忙的公务脱身,两人才得以在湖畔边见上一面。


    相见的时间总是不够,热恋的甜蜜也会化成又疼又痒的期待与煎熬。


    明明已与爱人拥抱,却期盼更多更亲密的接触,粼恩从克劳斯的怀里支起身,她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静静地望着他。


    自重开的金雀花之会结束后,中心城的势力老实了不少,丰赐圣母教的十二修士有过半数被革职处置,有一大批人进了监狱,还有一小部分人被愤怒的“半人”们当场打死。


    有关“半人”的法条逐渐出台,他们的生活环境也被推动着改善,其中变化最明显的,属于对他们的称呼——“弥拉”,通用语中混血儿的意思,不再是那个带有歧视意味的称呼。


    也直到那时,粼恩才有空余时间面对她与克劳斯之间的感情。


    出乎意料的是,往日里永远一副胜券在握、深沉的克劳斯显得尤为紧张,他们在中心城枢核区那座种植了玫瑰花的小楼里,面对面而坐。


    “我——”


    “你——”


    两人同时说话,克劳斯顿住了,粼恩克制住低头的冲动,她望着克劳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掌心潮热。


    当时她对他说——


    【我爱你。】


    粼恩用新学的精灵语轻轻地呢喃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交错的呼吸间,粼恩与克劳斯交换了一个久别重逢的吻。


    ……


    过了许久,两人才喘息着分开,暧昧的银丝相连,克劳斯蹙了蹙眉,心底汹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他一手捧住粼恩的脸颊,朝她追吻过去。


    挑起柔软的唇瓣,潮热的口腔内,舌尖纠缠。两人吻得忘我,难舍难分,站在一旁的小芒却不满地大叫了一声,扑着翅膀对两人扇风。


    “……唔。”


    两人不得不停了下来,粼恩靠在克劳斯怀里,朝小芒伸出手臂,它又大叫了两声才肯落在上面。


    粼恩不由得笑了,她嘀咕两句“小乌鸦”,不出意料被小芒叨了两下。


    微风中,她终于哈哈大笑出来,哄道:“好啦好啦,是大渡鸦。”


    又是一个夏日到来。


    《玫瑰之心》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单元写下来也有20万字了!和第一本奇幻文字数差不多了,目前成绩也还和第一本刚完结时差不多(叹气(放平心态这个单元真是纯美呀,两个可爱的宝宝~不过粼恩的故事也只是告一段落,她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但是写剧情真是让人挠头,快速略过一段斗争,回归两人的甜甜蜜蜜。看来我还是比较适合感情流二人转!(自我感觉后面的单元一定要在电脑上贴一个横幅提醒自己了哈哈哈,紧扣二人转,不要脑子一热又写了一些很多bug的“宏大”剧情好啦,同样是休息几天开下一个单元,敬请期待!


    第66章


    维洛兰王国东境外。


    银盘渡口, 七杯庭院内。


    灰石领的矮人莱妮穿过热闹的门庭,往酒馆的方向走去。


    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突然,一个红棕色头发的中年男人重重地撞了莱妮一下, 他退后两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


    “喔, 没关系。”


    身为一名矮人, 在银盘渡口这种种族混杂的地方被一些不慎注意的人撞到, 是一件几率不小的事。


    莱妮性情平和, 对此习以为常,并没有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挤出人群, 她走进庭院一层的酒馆, 环顾四周, 在酒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维洛!”莱妮快步上前, 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莱妮的手劲虽大,被拍的那人却是一动不动, 她稳坐在座位上,先是叉起面前硕大的肉排吞入腹中, 再豪迈地桌上的一杯美酒一饮而尽。


    然后她拿起巾布慢吞吞地擦了擦嘴, 这才抬起头来朝莱妮打了个招呼:“你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证件都补办好了,待会儿我们可以直接去找福罗德先生了。”


    “喔, ”名叫维洛的矮人站了起来,从狭小的座位中挤了出去,她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锤柄,对莱妮道, “那你来带路吧。”


    两人走出酒馆,来到中庭,正准备沿着阶梯往上走时,从上往下涌动的人群却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怎么回事?”有人大声嚷嚷,“怎么堵住不走了?”


    更靠前的位置有一个烦躁的声音传来:“刚刚没听见么?说是‘银手’来了!偷了泽维尔女士的东西,现在正在排查呢!”


    银手来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往身上一摸,发现财物没少后,才暗松一口气。


    莱妮也略有些紧张,不过她一看到维洛淡然的脸,就跟着放松了下来。


    也是,她们此次来银盘渡口是与福罗德先生谈生意的,身上没带很多财物,更何况“银手”虽为窃贼,却偏好对人类富人下手,她与维洛都是矮人,应当没有被盗窃的风险。


    可是遇上排查却有些麻烦了。


    莱妮的视线被身边几个人类与混血儿阻挡,看不清楚周围到底有多少人,但繁杂的议论声与越来越挤的人群都说明了七杯庭院内人数众多,与福罗德先生商议一事今天怕是办不成了。


    好在矮人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与毅力,莱妮和维洛随着人群往前涌动,渐渐听到了排查者的声音:“矮人可以先行离开!矮人可以先行离开!”


    莱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窃贼“银手”虽然没有显露过真容,但他的动作敏捷,身形轻盈,从未被捕,这显然不是一个脚步沉重的矮人能够做到的。


    让矮人先行离开,再排查剩余的种族,那么就方便多了。


    既然如此,莱妮和维洛也就放开了手脚,矮人身量不高,可力气颇大,两人伸手向前一拨,便似大桨划开潮水一般将人流分开了。


    “小姐,您的东西掉了。”


    当她们快走至七杯庭院的门廊时,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莱妮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红棕色头发的中年男子从地上捡起了什么,递了过来。


    她低头,发现这正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祝福岩符,大概是人群太拥挤一没注意就被挤掉了。


    莱妮接过祝福岩符准备道谢,一抬头才发现这个中年男子竟是刚刚进来时不小心撞到她的人,他的脸上一愣,显然也是认出了自己。


    “好巧啊,”男人笑着打了个招呼,深绿色的眼睛在莱妮与维洛身上一扫,似了然般问道,“您二位也被困在了这里?”


    还不等莱妮答复,他先拍了拍自己的头,半是埋怨道:“您瞧我这人,站在这里的大伙可不都是被困着了嘛,这该死的银手。”


    莱妮见他自言自语,不好作答,维洛则是向来对旁人不感兴趣,回头看见莱妮没有落下后,她就继续往前走。


    只有这名中年男子顺势跟在她们身后,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些什么。


    走到门口,莱妮与维洛顺利地被放行,中年男子苦着脸挠了挠头,守卫却似乎因为他一直跟在她们身后,误以为他们是同行人,草草搜查了一番也被放了出来。


    两个矮人还没有来得及决定去哪儿,这个中年男子却又快步追了上来,他拍拍莱妮的肩膀,自顾自地感谢:“哎哎,要不是有二位在前,我还要被困一会儿呢。”


    莱妮觉得他有点儿莫名其妙,维洛却主动开口了:“你来七杯庭院做什么?”


    维洛同莱妮一样,都是灰石领的矮人,但与莱妮不一样的是,她的身形格外高大,比灰石领绝大部分的矮人都高上小半个头,又因为常年打铁锻造,她的双臂与肩背都显得格外结实,所以当她开口看向中年男子时,她的气势十足。


    中年男子显然被震了一下,尽管维洛的个头只来到他的胸口,他却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磕磕绊绊道:“我……我来七杯庭院当然是为了看看有没有杂活可做了。”


    “那你为什么急着离开?”维洛的嗓音像被火燎过似的略带一丝低哑,红铜色的眼睛则如同淬炼过一般,紧紧地盯着中年男子。


    “好啦……”察觉到维洛语气的质疑,莱妮赶紧伸手拽了一下维洛的手。


    然而莱妮打断的话显然有些迟了,中年男子恼羞成怒地跳了一下,声音也大了几分:“因为我找不着工作!真是的,还要人说那么清楚!找不着工作,怎么还追着问呢!这不是羞辱人吗?”


    颠三倒四地发了一顿恼骚,中年男子又缩回了脖子,大哼一声便气哄哄地走了。


    莱妮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小声劝道:“不是叮嘱过你,说话的时候留有一丝余地嘛,这只是个普通路人,要是和福罗德先生交谈可不能这样了。”


    维洛被莱妮拽着,眼睛却紧紧地盯着中年男子离开的方向,片刻,她才慢吞吞地将视线转回到莱妮的脸上:“我只是觉得古怪。”


    “觉得古怪?”莱妮一愣,神情严肃了几分。


    她们自幼相伴长大,莱妮对维洛的言行很是了解,倘若她真觉得刚刚那个中年男子古怪,那么他身上一定有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头发是红棕色,但是睫毛根部却是浅金色的。而且,他虽然脸色苦涩,但眼神却很活泼机灵。”维洛摇摇头,“这是一个急着找工作的人,会有的眼神吗?”


    莱妮若有所思,还想继续追问,维洛的话题却是一转,将莱妮的注意力也带向了另一头:“与福德罗的商谈该怎么办?”


    “他大概还困在七杯庭院里被盘查,既然如此,也只能换到明日了。”


    莱妮下了决定,此时天色尚早,她便提议道银盘渡口的其他商铺去瞧瞧。维洛并无异议,于是两个矮人将刚才发生过的一切都抛之脑后,朝市集大步走去.


    次日。


    七杯庭院二层,莱妮、维洛与福德罗在静室内洽谈,在看完样品后,福德罗当即决定与矮人们签定协议。


    当福德罗先生要求手下将协议送至商会盖章公证时,一直没说话的维洛却突然开口了:“按照以往的流程,箱子里的定金可否先给我们确认一下?”


    “这……我以为我们之间充满信任了呢。”福德罗先生一愣,开了两句玩笑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到维洛冷淡的表情。


    维洛的眉毛很粗,重重地压在双瞳之上,这使得她在面无表情时显得不近人情。福德罗尴尬地笑了两声,找补道:“好吧,既然商会副会长的信誉也无法满足你们——”


    他示意手下将箱子放到桌面,打开的那一瞬,金光也随之浮现。


    这是一小箱黄金打造的珠子。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于是光华也在其上流转涌动。


    莱妮和维洛都不说话了。


    福德罗先生满意地笑了笑,他正准备将箱子合上,维洛却突然站起来阻止他:“等等!”


    “怎么了?”福德罗先生心头一紧。


    虽很少与维洛接触,但福德罗总有一种哪里惹到她的错觉。面对维洛突如其来的动作,他下意识扭头瞥向莱妮求助,却发现莱妮也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还未等福德罗先生弄清楚到底有哪里不对,维洛已经径直伸手朝箱子里的金珠摸去。


    “欸——”在福德罗先生的阻拦声中,维洛精准地捏住了其中一颗金珠,两根手指用力交错,那颗金珠竟在瞬间爆裂开来,浆水喷溅,黏答答地粘在维洛的指间。


    她的手指再一碾,破裂的金珠掉下了许多细碎的渣子——


    这显然不会是黄金应有的特征!


    “银手!一定是银手又出现了!”


    福德罗先生大叫起来,他慌乱地站起身,扑到手提箱上逐个摸去,像是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一般,数十颗“金珠”快速爆裂,露出了它们原本的形态。


    这赫然是一堆拟态成黄金的虫子!


    莱妮倒吸一口凉气,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维洛的话却让她愣在了原地,而她质疑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福德罗先生的脸上:“我们的合作只能终止了,福德罗。”


    “为、为什么?”福德罗先生龇牙咧嘴,显然还陷在黄金被掉包的愤懑之中,“我带的明明是黄金,一定是银手搞得鬼,我还可以给你们、等一下,我们为什么要终止合作?!”


    “真是银手搞得鬼吗?”维洛表情不变,只是伸手将两份还未收好的合同抓了过来,在福罗先生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将其撕个粉碎,“不要以为矮人好愚弄,福德罗。”


    话毕,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莱妮小姐,这、这——”


    看着这满地碎屑,福德罗又惊又怒。


    他虽然被人叫做烂好人,但成为商会副会长这么些年,他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堪称羞辱的场面。


    他上前两步拦住莱妮,却见这个看着脾气更好一点的矮人冷哼着绕过她,丢下一句“好自为之”随维洛离开了.


    “维洛,你怎么确定这不是银手搞得鬼?”


    离开七杯庭院,莱妮才开口问道。


    维洛先没有解释,而是反问:“为什么人们会确定是银手盗取的财物?”


    “因为——”莱妮一愣,随后又听见维洛说道:“而且对一个矮人伪造黄金,手法实在是太拙劣了些。”


    “是呢,大锻造家,”莱妮不由得笑了,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我们与福德罗先生合作多年,如今他却生出欺瞒之心,真是奇怪的人类。现在,我们需要重新寻找能够收购我们货物的商人了。”


    “锻造是我的职责,至于谈判,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维洛看向莱妮,慢慢道。


    作者有话说:


    是的,本单元女主角是维洛,一个强壮的矮人姑娘!最开始采用莱妮视角,也是想从一个旁人的角度来看女主,后面会慢慢转入维洛视角。另外,我发现前两个单元以及第一本小说前几章为了有充足的代入感/快速感受世界观,所以有较多的描写,同时也放慢了节奏。虽然没有读者直面反馈这一点,我也挺喜欢这种写法的,但是点击量直线下滑似乎也说明这是一个“小问题”?所以本单元尝试将事件冲突提前,将铺陈世界观的描写延缓并融入文本当中来看看效果。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当成一次小训练,这样想,心态也好多了。最后,今日双更,第二章 在中午,后续更新仍是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新。


    第67章


    矮人一族在锻造方面颇有天赋, 灰石领的矮人尤甚,他们居住在维洛兰王国以东的火山之下,借用火山的火, 锻造出许多更好更耐用的东西。


    大至兵器,小至餐具, 没有哪个种族比灰石领的矮人更擅长锻造的了。


    然而除了岩浆与铁石,灰石领的物产资源并不丰富, 居住在此处的矮人们常常需要到去采购物资, 因此位于维洛兰东境边界与灰石领之间的银盘渡口, 则成为各个种族贸易的绝佳之地。


    可奇怪的是, 明明灰石领矮人锻造的物件在以往都十分畅销,这一回却莫名遇冷, 莱妮带着维洛连日拜访了几个往日的老客户, 都吃了闭门斋。


    她站在市集旁, 叹了一口气, 苦恼地嘟囔:“难道要在市集租一个位置开店么?可如果这样做,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 还没有保障呢。”


    维洛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转了半个圈。


    “看。”


    维洛示意莱妮看向市集入口处, 暗示道:“来钱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


    那是一张悬赏公告。


    一张悬赏“银手”的公告。


    而且因为“银手”迟迟不落网, 这张公告上的赏金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你是指赏金?”莱妮瞪大了双眼,“可是,抓住银手?这可比谈判、卖出商品难多了吧?没有人知道银手的模样, 这要怎么抓?”


    这的确是个难题,莱妮忍不住上前细看,悬赏公告上并没有“银手”的画像,也没有“银手”的相关线索。他来无影去无踪, 身形恍若夜间一缕幽风,脚步比山猫还要轻盈,所以公告上也只有一行字提醒——发现银色手印者,立即上报。


    这大概就是“银手”名字的由来。


    而他是何时出现,这无人知晓,当大家知道“银手”这一称号时,他业已闻名。从维洛兰的中心城至南境,又从东境游走向银盘渡口。


    甚至在一年多之前——


    “费尔西斯家的人都被他偷过,我看这些商人就别想逃啦哈哈哈!”


    悬赏公告旁,几名嘴里叼着烟草的杂工大肆嘲弄。


    像是要发表一些真知灼见,他们故意扯着嗓门说话,那些吹嘘的话也被秋日顽皮的风顺势吹向四方。


    维洛打算离开的脚步一顿,朝他们望过去。然而那几个杂工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银手身上了,他们瞧见路过一个高挑的混血儿,粗言秽语也就毫无保留地脱口而出——


    “瞧这妞,长得可真带劲的。”


    “是个半人吧?看样子有点精灵血统,就是胸太小了。”


    “叫什么半人,哼哼,现在都改叫‘弥拉’了,你还想被他们造反么?”


    “嘿,我偏要叫半人,又不在维洛兰,他们还能管我怎么叫?!”


    杂工的话越发不堪入耳,维洛眉头一拧,却见那几个杂工居然还慢慢地朝那名女性弥拉围了过去。


    “操,什么鬼!”为首的杂工身形一顿,他突然被攥住了手腕,不由得吓了一跳。


    一低头,只见一个健壮的女矮人攥着他,极缓慢地对他摇了摇头。


    “去去去,哪来的矮人,赶紧滚一边去,装什么装,还想伸张正义。”


    杂工正想往她脸上啐一口唾沫,手腕却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剧痛随即传至全身。


    “啊——!!!”


    维洛动手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其余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杂工惨叫一声,尾调却硬生生卡在喉咙深处——


    维洛一手反折他的手腕,一手握拳狠狠地给了他肚子一下,揍得他跌倒在地,干呕不止。


    “操,有病吧?”其余几人见状退后几步,但见维洛干净利落地打倒为首的同伴,他们倒也不敢做些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双方对峙间,巡逻队的人姗姗来迟,驱散人群的同时,大喊着要双方留下。


    想耍威风么?


    维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面色无惧地望向巡逻队的人,跟在她身后的莱妮轻骂一句“傻瓜”,当机立断拽着维洛和那个女性弥拉跑开了。


    两个矮人,一个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儿,三人逃跑的速度飞快。


    她们专门往人流众多的巷子里穿梭,很快就将巡逻队的人甩得不见踪影。


    “好累!”


    矮人不擅长躲避与长距离奔跑,莱妮扶着墙喘气,维洛的脸也跑得通红。


    面前的女性弥拉则要从容得多,她的体态灵活轻盈,穿过人群毫不费力,她的身量很高,四肢柔韧有力,奔跑对她而言仿佛只是优雅的跳舞,步伐一迈便顶得上两个矮人几步。


    莱妮和维洛略显狼狈,而她白净的脸上也不过是微微泛起潮红。


    她似乎很羞涩,轻声道谢后便将浅金色的长发拢至身前,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半遮蔽住墨绿色的眼瞳。


    这的确是个柔和的美人,但莱妮却觉得她身上存在着一些不太和谐的地方。她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维洛的话也点出了她心中所想:“你不热吗?”


    是了,现在虽是秋天,但午后的阳光仍然炙热,奔跑了一会儿,莱妮和维洛的额头沁出不少汗水,外套也都脱掉了。然而这个女性弥拉穿着严实,双手带着皮质手套,衣领则包裹住颈部,给人一种密不透风的闷热感。


    听到维洛的话,她露出了一个略显错愕的表情,随后摇了摇头。当她转身正要离开时,维洛那平缓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你很眼熟,我们这几天见过?不。”


    维洛低头凝神了一瞬,再次抬起头时,那个女性弥拉的身影在巷尾一闪,消失不见了。


    不、不对!


    维洛的脑海里闪过一丝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急忙追了上去,可是大街上人群涌动,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怎么了维洛?”莱妮赶紧跟了上来,她看着维洛脸上闪过的一瞬笑意,不由得问。


    维洛顿了一顿,道:“或许我们真的找到了销售不出货物,但能到赚钱的办法?”


    “什么办法?”


    “那就需要你登场了,我亲爱的莱妮。”.


    “你是说,我们今天见到的那个混血儿就是昨天那个大叔?!”


    夜晚,银盘渡口的一间旅店里,莱妮双手按着维洛的肩膀大叫一声。


    维洛双臂抱胸,盘腿坐在大床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是说,这个混血儿,极有可能就是悬赏公告上的银手?!”


    莱妮跳上了床,床板吱呀吱呀地叫唤。


    维洛伸出一只手,拍拍莱妮的肩膀,又赞许地“唔”了一声。


    “你是怎么猜测的?”


    莱妮也坐了下来,亲亲热热地凑过去,肩膀使劲地撞了维洛一下。


    “你猜猜?”


    维洛嘿嘿一笑,铆足了劲撞回去。


    两个矮人人仰马翻地倒在床上,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够了,维洛才坐起身,扯好凌乱的衣摆。


    她的锤子放在床头柜上,维洛伸手,将厚实的手掌贴在了冰凉的锤身上,突然哼笑了一声。


    “昨天那个大叔和今天这个弥拉,他们都有着浅金色的睫毛和墨绿色的眼睛,身高也十分接近。”维洛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这些或许只是巧合,但如果我们顺着这个方向大胆设想,就会有许多意外的发现。”


    “这就是你每次都能做出许多新奇玩意的原因?大锻造师。”莱妮朝她挤了挤眼睛,“可就算他是银手,我们抓不到他就得不到赏钱。那么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把商品卖出去,这该怎么办呢?再找一天拜访福德罗先生吗?”


    “不行!”维洛的脸色沉了下来,执拗地重复,“不行,我绝不会把我们的货物卖给这种看不上货物价值还耍小手段的人!”


    “好吧,你说得也是。”莱妮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维洛身为锻造师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原则,可福德罗先生在银盘渡口也颇有影响力,她们今日上午屡屡碰壁,很难说这里面没有福德罗先生的意思。


    这一次没能卖出货物算不了什么大事,日后该怎么办呢?


    莱妮瞄了维洛一眼,还是没将这个问题说出来,她只是用胳膊捅捅维洛:“为了那一大笔赏金,需要我去做些什么?”


    维洛得意一笑,附在莱妮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四日后,七杯庭院内。


    福德罗先生正慢悠悠地朝二层走去。


    这几日,那个名叫莱妮的矮人找他不下五次,可惜他事务繁忙,没有什么时间听一个小小矮人的解释。他还听闻她去找了商会里不少熟人,不过大家默契常在,无人理会她。


    直到新奇货物的消息传来,福德罗先生才生出见一面也未尝不可的念头,毕竟他一个堂堂商会副会长,怎么可能会因一己私欲伪造金珠,又怎么可能会去计较固执矮人的冒犯呢?


    离开扶手楼梯前,福德罗先生理了理衣襟,又摸了一把挂在腰间的令牌——前几日他伪造金珠被识破后,将这件事甩给了银手,尽管他并不惧怕一个小贼,但小心谨慎的性格还是促使他少带珠宝出门。


    可这一枚令牌与寻常装饰类的珠宝不一样,是商会副会长的象征,是他的另一张脸面,因此时时刻刻带着是十分必要的。


    副会长,他咽下一口气,什么时候能将这个“副”字去掉?


    不忿一下子涌上心头,却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端着一大盘餐具的侍者。


    砰——!


    两人直面相撞,挂着残羹剩饭的碗盘如高山倾颓,稀里哗啦地朝福德罗先生身上倒去。


    他哎呦一声,跌倒在地,四面八方的惊呼声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他从未感觉到如此羞愤。


    福德罗咬紧牙关,如同一只仰面朝天的青蛙拼命挥舞着双臂:“来人!快来人!”


    很快,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福德罗先生?福德罗先生,实在抱歉,还请随我来。”


    福德罗的双眼被酱汁糊住了,恼怒与羞愤之中,他只觉得有一双手臂搀扶着他的肩背,嘈杂的人声渐渐离去,而他被带到一间休息室。


    几名侍者一边道歉一边为他送上新的衣服,福德罗先生怒气冲冲,胡乱抹了把脸后开始解下身上的衣服,边解边破口大骂。


    其中一名侍者被衣服砸了满头,他不敢说些什么,只好忙不迭地道歉,抱着被弄脏的衣物快速地离开了休息室。


    直到洗净身上的油污,福德罗先生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心情仍十分恶劣,也更加懒得去管还在庭院二层等着他的矮人。他提了提腰带,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决心要好好地找一次麻烦。


    只是他的手刚一搭在腰上,便骤然一僵,不对,不对——福德罗先生缓缓地看向镜子,刚才他的衣服被使者拿出去了,但是,为什么这条新的腰带上,有一个半干的银色的手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抽出令牌、把脏乱的衣物丢到一角, 绕进后厨,推起装满厨余垃圾的小车,顺利地离开七杯庭院。


    在身后油腻木门缓缓合上的那一瞬, 一个歇斯底里的叫声也隐约地响了起来。


    格利墨尔缓缓地勾了一下唇,将怀里那枚商会令牌抽出来打量一会儿。


    令牌上面雕刻的花纹繁复, 红铜材质颇有重量,他拽住上方的皮绳, 勾在指尖甩了两圈, 晃出一道一道闪光。


    他下手本是十分有原则, 只取钱财, 不拿珍宝——流通出去太容易被发现,风险太大。


    至于钱财, 他只取够他大吃大喝一段时间所需的量, 剩余的部分则飞到小河边抛入麦田里, 又或者是丢进哪几个穷苦人家的棚屋顶上。它们会在何时被发现那就全凭天意了。


    不过这次倒是个例外, 格利墨尔将令牌收进怀里,吹了一声口哨。


    “银手”的名头可不是那么好借用的, 自己做了坏事还赖在别人头上就是会遭报应的。


    他想起那两个矮人,前几天让他得以在七杯庭院大门的排查中顺利脱身, 又拽着他在巷子逃跑, 他这么做也算是帮她们报复了一回。


    格利墨尔一联想到那糟老头皱巴巴的脸上流淌着黏糊糊的菜汁,就像融化到底的蜡烛一般狼狈滑稽,就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


    他脚步轻快地走至巷尾, 不着调的曲子才哼出一半,就被迫卡在了喉咙里——转角处立着的两个矮小的影子,正是那两个矮人。


    “你好,大叔、弥拉, 又或者说,我们该叫你——”那个高大一点的矮人对他打了招呼,肉桂色的圆脸也在那一瞬扬起笑意,“银手?”


    来不及思考,格利墨尔下意识纵身一跃。他的身姿轻盈,不过一瞬,脚尖就已经挨到了墙垣,然而下一瞬,他的眼角闪过一道黑影,紧接而来的是一击重击!


    怎么回事?!


    格利墨尔身体一僵,他仅仅来得及闷哼一声,便重重地摔到地上。


    触地那一刻格利墨尔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腰背都传来剧痛。他顾不上那么多,挣扎着想要坐起,一只手却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抓住你了。”


    那个矮人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她油亮的辫子如粗麻绳一般从背上滑落,重重地抽到他的脸上,抽得他龇牙咧嘴。


    “女神啊!怎么会有这么黑白不分的矮人!”


    格利墨尔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叫得那个矮人怔愣了一瞬,手也下意识放轻了些许——


    逃脱的机会就在此刻!


    格利墨尔一击矮人的手肘,迫使她抬手,同时双腿往地上一蹬,正要翻身而起,胸口却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般,压得他躺倒在地,无助地呻吟了两声。


    这是什么啊?!


    他抬头瞄了一眼,只见一柄漆黑的铁锤无情地横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逃也逃不掉,翻也翻不动。


    刚才将他从墙垣击落的不会就是这柄锤子吧?


    格利墨尔终究是流了两滴冷汗,胸口与肋骨之间隐隐作痛,怕真不是被这柄锤子打伤了。


    维洛冷哼一声,重新钳制住“银手”的肩膀,莱妮也冲上前来,几下就将“银手”当成货物捆了个结实,他的双手也上了矮人特意打制的手铐。


    以防他再次逃跑,维洛干脆一屁股坐在“银手”的肚子上,双脚踩住他的肩膀,双手在他脸上和头上乱扯了几下。很快,易容伪装的东西被她粗暴地拽了下来,“银手”的真实面目也出现她们的眼前。


    这确实是一个美人。


    浅金色的长发如日光下粼粼闪动的河水,落到肩上,流向地面,由于刚刚被假发闷着,还有不少发丝黏在额前鬓角,给人也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墨绿色的双眼因为维洛略显粗鲁的动作微微睁大,使得原本狭长狡黠的眼睛也带有几分无辜的意味。他的身形高挑,种族要么是人类要么是精灵,然而那两只快速抖动的尖翘耳朵则证明了他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儿。


    可惜这样一个美人,说起话时却不如他的样貌那般让人舒坦了:“为什么绑我?非礼我,污蔑我,你们想要强抢民男?!救命!救命啊!”


    维洛被他倒打一耙,不怒反笑,她拽过被她丢到一旁的假发,堵住男人喋喋不休的嘴,又接过莱妮递过来的悬赏公告,将上面拓印与男人的右手比对一番。


    再次确认男人就是银手后,维洛将悬赏公告重重地拍到他的脸上,双手抱臂,睥睨道:“你叫啊,你继续叫,最好把所有人都叫过来,让大家都瞧一瞧‘银手’的真面目。”


    该死的矮人,你都把我的嘴堵住了,我还怎么叫?


    格利墨尔暗恨,如此固执,如此认死理,他深知纵使自己巧舌如簧,也说服不了认定观念的矮人。


    这就是哪怕矮人也有富人,他也不愿下手的原因!


    可是现在,他根本没招惹过矮人,她们倒先找上门了,格利墨尔使劲吐掉嘴里的假发,说明明他替她们报复了福德罗,她们不感激就算了怎么还将自己抓起来。


    维洛不为所动,任由银手将“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话往她身上丢。


    她站了起来,将捆好的“银手”一扛,和莱妮一起朝发布悬赏的联合治安协会走去.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联合治安协会处的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后,只等时间一到就速速离开。


    然而“砰”地一声响,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性弥拉被扔在了桌子上,紧接着一只手将悬赏公告重重地拍在男性弥拉的身上,拍得弥拉和工作人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工作人员心痛不能及时吃午饭的同时认命地拿出记录的纸笔,公事公办地问道:“这位小姐,请问有何事?”


    “我们抓到了‘银手’,现在来兑换赏金。”按着悬赏公告和弥拉的矮人说道。


    她的声音不小,此话一出,不仅是面前这位工作人员,周围路过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她在说什么?抓住了银手?


    这会是真的吗?


    那个让富人们恨得牙痒痒的银手,被一个矮人姑娘抓住了?


    “等、这位小姐——”工作人员嘶嘶了两声,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男性弥拉的脸,未能瞧出任何信息的同时,还被他反问了一句:“怎么?我的脸上刻着‘贼’是吗?”


    “噢噢,不是,没有,”工作人员退后了两步,转而向维洛问道,“您怎么确定,他就是‘银手’的?”


    “手掌大小,作案工具,”维洛一抬下巴,示意工作人员自行检查,“毫无疑问,他就是‘银手’。”


    闻言,工作人员仔细比对了拓印,还有从弥拉身上搜出来的一堆小工具。


    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了眼前被绑住的弥拉就是大名鼎鼎的“银手”。


    但是,工作人员犹疑了几分,正因为是大名鼎鼎的“银手”,她才对此感到不可置信。


    就这样被抓住了?那个无人知其面容,无人能抓到的“银手”,就这样被抓住了?


    她忍不住迟疑了几分,在想要不要向上汇报此事时,被绑住的“银手”突然开口说话了:“你就不怕我们是一伙的?”


    “住口!”维洛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然而仅此一句,怀疑的种子就在工作人员的心底生根发芽。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也别去怀疑一些站不住的东西,”维洛对工作人员质疑的眼神十分敏锐,她不为自己辩驳,而是反问,“为什么要轻信一个窃贼的话?是他的话更符合你的心中所想,还是你与他才是一伙的?”


    “……我、我怎么可能和他一伙。”工作人员讷讷道,收回了心底的怀疑,“好吧,好吧,是你抓到的银手。”


    她接过悬赏公告,在上面盖了一个章,卷起来扎好后,她抬手拉响了头顶的铃铛。与此同时,一个小吊篮垂落下来,她将卷好的公告放进吊篮中,“咻”一下,吊篮旋即上升,被头顶的绳索拉扯着飞到屋顶,往别的地方传送。


    接着,工作人员又取出一份羊皮卷,在上面写清楚事宜后盖章。她交给了维洛,并解释道:“银手交由我们处理,你们可以凭借这份卷章到二层领取赏金,不过——”


    她指了指锁住“银手”的手铐:“我们会将‘银手’关押,你们要将这个取下来。”


    闻言,维洛挑了挑眉,她将羊皮卷递给莱妮,在解开手铐前提醒道:“那你们需要暂时保留这个手铐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令牌抛给工作人员:“这是他今天偷的东西,假如福德罗来此处悬赏,记得将赏金留给我们。”


    说罢,维洛和莱妮一同朝协会二层走去.


    到了领取赏金的地方,维洛和莱妮才直面的感受到银盘渡口的富人们究竟有多受银手的迫害——一箱满满的黄金,以及三袋闪耀的宝石。


    两个矮人满意地笑了出来,她们清点财物后,先是取了一部分出来,接着又去协会隔壁的灵光宝阁请了工作人员为她们存储剩下的赏金。


    订购、签订协议,当她们定好要带回灰石领的物资后,天色已至傍晚,两人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看看兜里富余的赏金,维洛决定要和莱妮一起去七杯庭院的酒馆里好好消费一回,才踏进酒馆,“银手”被捕的消息就迎面朝她们飞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谁能想到银手真的被抓住了!”


    “这还用你说!我还知道抓住银手的是两个矮人!”


    喧闹的酒馆中, 热烈讨论的人群宛如即将喷发的小麦酒,情绪悬停在溢出的边缘,噼里啪地议论着。


    莱妮与维洛站在门口, 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噗哧了一下, 而后大踏步迈进酒馆中。


    刚一入座,一名侍者就走了过来, 大概是今晚热火朝天的氛围也感染了她, 说话的语调和内容都十分热情:“二位想吃点什么?哇哦, 是两个矮人, 是你们抓住‘银手吗?”


    侍者只是调侃,但莱妮听了却捂着嘴憋笑, 维洛在桌下轻踢了她一脚, 若无其事地开始点菜:“两扎啤酒, 三个鹅肝, 四条烟熏牛舌,五盘烤羊腿肉, 六只烧鸟,唔, 再来一盘双倍分量的苹果派。”


    接着, 她又看向莱妮问道:“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嗯,我看看,再来四个蜂蜜厚切面包和一盆无花果拌黑醋香瓜吧!”


    莱妮加完自己想吃的菜, 等瞠目结舌的侍者离开,她又踢踢维洛的小腿,用矮人语示意维洛去听吧台喧嚷的议论声——


    “你觉得,‘银手’就这样被抓住了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天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故意被抓住的?说不定是特意被关起来的呢!”


    “哼,胡说八道,难道还有人喜欢被关起来?!”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觉得他就这样被抓了——”


    银盘渡口,联合治安协会。


    格利墨尔双臂被束在身后,被两个看守人员推搡着往地下看守室的方向走去:“哎呀哎呀,干嘛这么粗鲁?”


    即使被粗鲁对待,他也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拼命转过头朝两个看守挤眉弄眼:“好认真工作啊,你们都不会偷懒一下的吗?”


    “是不是因为薪酬很高?很高的话,能不能算我一个?嗯?为什么不说话?”嘀嘀咕咕间,格利墨尔轻飘飘地往其中一人绣着名字的制服上一扫,便又不断念叨起来,“比特兄弟,我可以写保证书努力干活的哦。”


    “再废话就把你的嘴封起来!”


    名叫比特的看守脾气暴躁,被这个话多的“银手”吵了一路,终于忍无可忍地大骂了一句,谁曾想这个“银手”不但不老实地闭嘴,还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哎呀!原来你真的会说话呀,我还以为你们做看守的,都得剪掉舌头才对呢。”


    “……你这个混蛋!”


    银手笑嘻嘻的,脱口而出的话却不甚友善,比特恶狠狠地瞪了银手一眼,忍不住出手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也不知是不是碰巧按在银手受伤的位置,疼得他嘶嘶跳了起来,总算不说话了。


    三人沉默着向下走了一段路,杂乱的脚步声在狭长的四壁中回响。


    阶梯很长,四面无窗,可空气竟也不算沉闷,格利墨尔吹了一声口哨,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别搞小动作!”身后另一个看守警惕道。


    “我能干什么呀?干嘛对我这么凶,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格利墨尔撇了撇嘴,步履轻盈地走下楼梯,跳到地面转了一个圈,他朝左右两边看了看,“我住哪儿呢?能住单间吗?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呆着。”


    “哼,做什么美梦,”比特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一个看守室前,打开铁门丢了进去,“在定罪前,你就在这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铁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格利墨尔向前踉跄几步,抬头一看狭小的看守室里已经关了两人,正意味不明地望向自己。


    “嗨,各位,”他的双臂还被束缚在身后,应该是十分难受的,可他却面色如常,夸张地抽了抻腰后,自顾自盘腿坐下,“一、二——三!正好可以组一场牌局了,哼哼,我就知道,比特还是关心我的。”


    “你和比特很熟?”听到看守的名字,其中一个矮胖的囚犯忍不住问道。


    “当然了,他可是我的好朋友,知道我喜欢与人说话,便安排我到这里休息。”格利墨尔认真地点点头,却听见旁边一个脸颊消瘦,长得像猴子的囚犯嗤笑着讥讽道:“别装了,我刚刚还听到他骂你。”


    “你怎么会觉得那是骂!”格利墨尔坐直身体,十分严肃地反驳,“朋友之间说两句怎么了,兄弟你怎么连这都不懂?还是说你没有朋友?”


    “你——”被挑衅的瘦囚犯脾气可不算好,他站了起来,揪住格利墨尔的衣领往上一提!


    “哎哎哎,太易怒可不好呀!” 格利墨尔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调侃,“这么快就要打架了吗?不怕还没有定罪就又罪加一等了吗?”


    “呸,我来这里几天了,根本就没有人来巡逻过!还怕你的威胁?”瘦囚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竟是丝毫没有顾虑,捏起拳头就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脸上揍去!


    “天哪——”格利墨尔右脚往后一撤,头一偏,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拳卷起一阵风,吹得浅金色的发丝摇晃飞扬。


    瘦囚犯见一击不中,心中更是恼怒,接连几拳过去,却都被他轻巧地躲过。


    “操,我看你是真的找死!”瘦囚犯气得头都晕了,怒不可遏地大叫一声,整个人毫无章法地朝格利墨尔身上扑去——


    咚!


    一声闷响,瘦囚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墙上,疼得他不断哀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坐在一旁围观的胖囚犯发出一声爆笑,他笑得肚皮上的横肉剧烈颤抖,唾沫乱飞。


    “你、你——”胖囚犯上气不接下气,看向站在一旁的格利墨尔,他的头发虽然有些凌乱,衣服也还算整洁。


    觉察到胖囚犯的目光,他还做了耸肩的无辜动作,逗得胖囚犯又大笑了起来。


    “你这个混蛋!笑什么笑!”瘦囚犯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


    胖囚犯的嘲笑声实在刺耳,激得他的脸又红又烫,恼羞成怒之下,他居然直接掠过一旁的格利墨尔,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朝胖囚犯撞过去。


    胖囚犯可不是什么善茬,一巴掌就将瘦囚犯扇得倒退两步,瘦囚犯更觉自尊心受挫,张牙舞爪,势必要从胖囚犯身上撕下一块肉。


    两人滚作一团,叫骂声将临近几个看守室里的囚犯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打得好打得好!”


    “呜呼!打起来,打右边!好样的个小兔崽子。”


    起哄声,叫骂声,口哨声,一时间,地下看守室比集市还要热闹三分。


    格利墨尔倚靠在墙上,嘴唇似翘非翘,虽然身处混乱之中,可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却十分沉静。


    很快,他便从吵闹声中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快速靠近。


    来了!


    格利墨尔垂了一下眼帘,再次抬眼时,他的神情一变,马上活跃起来。


    他瞅准时机,直挺挺地往在地上打滚的两人身上一摔,也大喊大叫起来。


    “吵什么!吵什么!”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格利墨尔眯着眼睛朝外看去,只见一个看守怒气冲冲地用腰间的长棍敲了两下栏杆,他便顺势坐了起来,连滚带爬到一旁的墙上靠着,做出一个心虚又讨好的表情。


    然而地上的两人显然已经打红了眼,看守无奈,只得打开铁门进来用长棍和手铐将两人强行分开:“走!你们两个家伙跟我走!真是造反了!现在就将你们送进监狱关个十年八年!”


    她重重地将两人拽出看守室,犹疑地盯了格利墨尔一会儿,警告了两句,才押送着两个囚犯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格利墨尔飞快地翘了一下唇角,他转了转肩颈,抱怨道:“谁来帮我解一下绳子呀,不能因为我是‘半人’就歧视我吧?”


    他的声音在看守室里消散,然而一个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毛绒绒的小爪子搭在了他被捆住的手腕上。


    格利墨尔仍旧自言自语,然而麻绳就在他的嘀咕声里骤然一松,被束缚了大半日的手腕终于被解放出来。


    格利墨尔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再次低头时,面前就多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花色胖老鼠。


    “哦,闪闪,还是你比较爱我。”他怪叫一声,将胖老鼠拢进掌心,揉捏了几下,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胖老鼠被他捏得扁扁,吱吱叽叽地叫了几声,格利墨尔却做出十分感动的表情,点头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他往走道两边看了几眼,最开始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地下看守室的空气还算清新,说明这里不仅离地面近,而且一定有通风的地方。


    刚刚闻声而来的看守是从走道左边进来的,离开时则与比特他们一样,从右边离去——右边是众人皆知的出入口,但是左边,或许会有让人惊喜的地方。


    而他向来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家伙。


    在闪闪吱吱声中,格利墨尔摸了几下铁门处的锁头,随后响指一打,锁头应声落地。


    “啊哦,锁怎么坏了?”格利墨尔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捞起胖老鼠叹了一口气道,“为了养活这位小朋友,我不得不做出一个违反法律的决定。”


    随后他点了点头,将锁头往旁边一丢,推开铁门,朝左边的走道大步前进.


    “维洛,你说,”莱妮咽下一大块馅饼,用矮人语低声道,“那个‘银手’会不会来报复我们?”


    “报复?”维洛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我们在银盘渡口的目标已经完成了,明日便返回灰石领。‘银手’既不知我们的姓名行程,也不可能今晚就逃出来找到我们进行报复。更何况,如果他真的逃出来找到我们——”


    维洛得意地摩挲了一下放在身旁的铁锤,在光线的照耀下,漆黑的铁锤却不反射一丝光,显得极不起眼。


    “那我就再给他一锤!”


    作者有话说:


    嗯呢 照例贴预收《向死对头告白后》西幻文人类战士X精灵法师塔莎X兰伽埃尔兰伽埃尔所在的勇者小队坠入魔龙深渊。他身为小队队长,在被魔龙吞吃入腹后,几乎用尽了魔力才将同伴传送出去,自己却留在了魔龙的腹部之中。寂静的黑暗中,兰伽埃尔认为自己必死无疑,最后一丝魔力仅仅能够施展一个简单的传讯魔法,他也懒得耗费力气,对魔龙施加伤害。于是他盘腿坐了下来,施展了传讯魔法。家人、朋友、队友……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人,但隔空传来的却是一个讨厌的人类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勇者小队的队长,战士塔莎的声音。——兰伽埃尔将最后的魔力用在了与死对头传讯上。反正他都要死了,兰伽埃尔轻声笑了一下,在塔莎的怒骂声中,他对她进行漫长的告白。·双视角 HE·文案会修改,核心梗不变,中短篇·与专栏西幻文《神秘的她们》同一个世界观,时间线在该文之前


    第70章


    格利墨尔经过其它看守室没有做任何装扮, 因此看到一个囚犯居然就这样从看守室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其他被关着的人全都骚动起来。


    “喂!喂!”


    “臭小子,快把我们也放出去!”


    “再见, 再见!”格利墨尔灵活地躲过两边朝他伸来的手,抛下几个飞吻后, 他快步小跑了起来。


    很快,他就在走道的尽头发现了一道几乎和墙壁融入在一起的窄门。


    “这就是你们能这么快觉察到骚动的原因吗?不过, ”格利墨尔将耳朵贴在门上, 手指轻敲几下, “唔, 只有一个看守前来阻止,这是否意味着门后通常只坐着一个人呢?毕竟这里可算不上什么监狱。”


    格利墨尔摩挲下巴思索片刻后, 低头对胖老鼠道:“那我们就赌一把吧?闪闪。”


    说罢, 那双灵巧的手在墙面上看似毫无章法地乱摸了几下, “咔嚓”一声响, 窄门缓缓开启了。


    踏入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狭小的观察室, 后面则是一条向上的楼梯,很显然, 刚刚的猜测没有问题。


    “真幸运!”格利墨尔打了一个响指, 他先是拿起桌上尚冒着热气的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喉,再是随手将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披上。


    将胖老鼠闪闪塞进制服口袋后,格利墨尔理了理头发, 步伐轻盈地朝外走去。


    回到地面的时候已是深夜,夜空群星闪烁,四周黑乎乎的,似乎都已经陷入了睡梦之中。


    格利墨尔没有选择回自己的临时休息点, 而是稍作一番打扮,往一个街区外的七杯庭院去。


    星光灿烂,七杯庭院一层的酒馆也同样灯火通明。


    格利墨尔靠在吧台,点了一杯小麦酒,又叫了两个乳酪圆面包,一个塞进装着闪闪的口袋,一个则叼在嘴里。


    “嘿,这位先生,您是治安协会新来的看守吗?瞧着实在面生。”穿着那身制服,不一会儿就有人朝格利墨尔搭话。


    格利墨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睨了那人一眼,从鼻子里不满地哼笑一声,反驳道:“面生?该不会看守人员里你就认得比特了吧?”


    “比特是谁?”那人被格利墨尔的话一噎,不由得讷讷道。


    “哼,我们比特老大你都不认识,”格利墨尔知道了此人对治安协会的看守不算了解,心中有数,于是他摆了摆手,露出一副态度缓和下来的表情,“行啦,我没这么小气。怎么?你也想问银手的消息?”


    那人面上一喜,连连点头:“如何?兄弟,你今天有没有见到银手?他长什么样?”


    “他?不就一副人样,两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特别的。”格利墨尔吹了一口啤酒上的浮沫,“倒是你们——”


    他扫了一眼周围看过来的人,不经意般问道:“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有没有见到抓住银手的两个女矮人?”


    “女矮人?”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只有一人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头:“难不成就是她们?”


    “什么她们?”


    “别装神秘,快说快说!”


    那人被推搡了几下,不由得也兴奋了起来,她努力地回想了一番,接着就绘声绘色地描绘起来:“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啊,但是今天来酒馆的矮人不多,结伴的女性矮人也就这两个,一个腰上还挂着把锤子……她们吃得特多,我还没见过这么能吃的矮人呢!


    “我想想,哎,她们说的都是矮人语,我也不咋会,就听到什么货物什么钱,应该是灰石领的矮人吧,到银盘渡口来采购——对!这么说就对了!拿了一笔赏金采购,这样看,她们这几天就会回灰石领了吧。哼,真够爽的,我也想得一笔赏金,欸,这位看守兄弟,你今天没见过这两个矮人吗?兄弟?”


    几人朝吧台处看去,却只见一杯剩个底的啤酒和一件制服外套摆在那儿。


    打探清楚消息的格利墨尔已经走出了七杯庭院,看着晨光熹微的天际,他逆着摸了一把口袋里闪闪毛茸茸的脑袋,自言自语道:“我这么公平的人,没理由只找福德罗不找她们的吧?”


    他没得到答复,倒是等到了闪闪怒气冲冲的吱吱声,于是他一翘唇角,将庭院里彻夜的喧闹抛之脑后,朝着日出之地奔去.


    从维洛兰王国东境一路向日出之地前行五日,坐落着一座巨大的火山。


    它仿佛是一个从天地间自然孕育而生的熔炉,永不熄灭,喷发时的巨响似天边闷雷滚动,烫岩浆则如热泪汩汩流淌,在山脚凝结成厚重的灰石。


    此处少有生灵活动,然而在多年以前,却有一群奇怪的矮人在此定居,因此他们也被称为灰石领的矮人。


    银盘渡口坐落在维洛兰东境边界与灰石领之间,从这里出发,脚程快的最多两日就可以到达灰石领。


    然而维洛与莱妮耐力都不算好,这种距离的跋涉对她们来说实在是一种不小的折磨。


    “呼——我真的累了,”维洛一屁股坐到地上,把黏在额头脸颊上的碎发直往脑后抹,“我的早餐、早午餐,甚至我的午餐!都已经完全消化干净了!我不能再往前走了,莱妮,我们吃点预备晚餐吧,嗯?我记得我们买了不少乳酪饼子的。”


    “乳酪饼子?”莱妮叹了一口气,“昨天晚上我们就吃得差不多了,今早早餐就把剩余的五个饼子吃完了。”


    “那胡椒野猪肉呢?配小麦酒也是很不错的。”


    “中午吃掉了。”


    “醉鸭呢?我想念塞在它肚子里的蜜梨子。”


    “昨天上午。”


    “还有熏鹿肉吧?沾点儿杏仁浆。”


    “出发当天。”


    “该死的,我们还剩些什么?”


    “两个卷心菜培根土豆蛋饼,还有三块枫糖黄油面包。”


    “居然连一瓶葡萄酒都不剩了!”维洛哀嚎一声,“女神哪!这点儿东西都不够我一顿吃的!”


    “我也是。”莱妮重重叹了一口气,把包袱甩到一旁,也坐了下来,“最可怕的是,按照我们前进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天才能回到灰石领呢。”


    听完,维洛大叫一声,将自己重重地砸进铺满红枫与果实的地面:“当时我究竟是如何走到银盘渡口的?我下次绝对不会再来了!”


    她侧过身,望向坐在身旁的莱妮:“我都不知道这几年你是怎么做到徒步往返的?说真的,这么远的路,我们应该骑马,再不济,骑一头野猪也行!”


    “灰石领可没有合适的环境来养马,不过,我们或许能在灰石领的附近开辟一个地方,”莱妮若有所思,她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壶,狠狠地捏了一把维洛的脸颊,“但最首要的是解决喝水的问题,我记得附近有一条小溪,你要和我一起去打水吗?”


    “不,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维洛闭上了眼睛,平躺着许愿,“可如果你能为你可怜的朋友也顺带一点水回来,你的朋友将不尽感激。”


    “真是一个懒货!”莱妮看她一副马上要睡着的模样,轻骂了一句,但还是任命地拿起她的水囊。


    “有事记得叫我啊!”懒货得了便宜还卖乖,气得莱妮把地上的落叶踩得嘎吱嘎吱响.


    此时正逢初秋,午后的阳光没有夏日那般燥热,而是暖融融地铺在地上,烘得维洛昏昏欲睡。


    她听着莱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手也下意识地搭在腰间的锤柄上,可疲倦的睡意就如无色无形的风,才吹拂她两下,就将她吹进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维洛才被鸟叫声吵醒,她迷蒙地睁了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静谧深邃的蓝色。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只见色调柔和的天边抹了两道橘红,乌鸫的叫声也渐渐隐入林间深处。


    现在已是日落后。


    维洛环视四周,莱妮的包袱正放在她身旁,可周围却没有莱妮的身影。


    还没有回来吗?


    维洛皱了一下眉,将锤子握在了手里。莱妮不是喜欢捉弄人的性格,也没道理打完水不回来。


    她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她大喊了两声莱妮的名字,回声不断飘荡,她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该死的,怎么会这样?!


    维洛心中恼怒,灰石领和银盘渡口之间的路她虽然是第一次走,但莱妮以及其他灰石领的矮人也走过许多次,这条路安全,没有强盗也从未遇到过旅者,所以维洛才放心让莱妮一个人去打水。


    可现在,莱妮却失踪了。


    维洛神情坚决,她背起莱妮和自己的包袱,朝莱妮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然而维洛有着一身打铁的好本事,在辨别方向上却很不擅长,没过一会儿,她就迷失了方向,连莱妮的脚印也都找不到了。


    她心中着急,连着大喊了莱妮几声,夜风呼啸声中,一阵淙淙的水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对了,小溪!


    莱妮是去打水的,溪边或许能找到她!


    维洛精神一振,大步朝前走去,身上的包袱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她奋力地穿过灌木丛,再拨开高高的野草,终于来到溪边,却仍不见莱妮的身影。


    怎么回事?


    维洛眉头拧在一起,借着澄明的月光,她在溪边探寻莱妮的足迹——没有,什么都没有。


    气恼间,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却从上方传来:“亲爱的,你是在找我吗?”


    维洛猛地一抬头,只见身旁的一棵矮树上正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月光,形容笼罩在阴影之中,姿态闲适,双手抱臂,一双长腿自然交叠,嘴里还叼着一根野草。


    见维洛终于注意到自己,男人转变了姿势,半蹲在树枝上,他勾在耳后的长发垂落下来,在月光照耀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这人就是——


    “银手。”


    作者有话说:


    专栏欢言预收《我不是玛丽苏》夏日炎炎,何飞扬正骑着电动车飞驰人生,怎料小型地震突然袭来,害她摔了一个大马趴。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双锃亮的皮鞋就出现在她眼前。何飞扬:不热吗?皮鞋的主人:“女人,像你这样的手段,我见多了。”何飞扬:“什么?”何飞扬:“请问你哪位?我不买保险的。”这个世界太疯狂,自从地震后,有数位奇特男子莫名其妙先后杀到何飞扬面前,莫名其妙对她展开追求,方式尴尬——长相邪魅狂狷的男人雨夜站在她家楼下默默守望;性格拽酷的弟弟在人满为患的食堂将她壁咚;传闻中有着灰色背景的青年也不知何时将目光放到她身上;何飞扬:谁来救救我!!!叮咚——您的专属系统:借你借你一双慧眼吧已上线何飞扬:?“借你借你一双慧眼吧”系统:是这样的女士,很抱歉我们的工作失误导致几本玛丽苏小说与您所在的世界融合。目前原女主出逃,而您已绑定了玛丽苏女主的身份,您看我们给到您一个系统作为补偿如何呢?何飞扬无语:不如何,快点把这个神经身份给我取消掉!!系统:好的亲亲,慧眼系统已连接,感谢您的谅解~木已成舟,但没关系何飞扬会给他们重拳一击。小剧场一:潮湿的回南天,食堂地面湿滑人潮涌动,少年气势汹汹拽住何飞扬的手腕想要将她困于自己与墙壁之间。何飞扬脚下一滑,似要落入少年怀中。人群惊呼——何飞扬脚下一滑,将少年铲倒在地。小剧场二:系统:(描述)(比划)青年会骑着机车向你驰来,蓬勃的青春气息将把你包围——现实:青年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驰骋,却因为没有戴头盔被交警拦下。何飞扬:哦,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禁摩来着·文案会做进一步调整·大概是个搞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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