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很好的挡箭牌,元卿欢清楚她不是个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在面对秦肆跃满载哀伤的眼神时,她能做的只有勉强扯起嘴角,和他小声说了句抱歉。
“对不起啊肆跃,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的情绪变得很奇怪……”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她默默闭上眼睛,尖利的指甲悄无声息嵌入掌心的软肉里。
怀孕期间,母亲的心情的确会阴晴不定。半蹲着的男人动了动唇,略带几分自嘲地笑了起来,嘴角却带着无可否认的凄惨。
他没有资格怀疑,更没有资格自怜。
元卿欢怀秦未满的时候他基本没有参与,不知道当时的她有多么心酸和吃力。
说不定她也曾在他品茶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哭了很久,只不过那时没有人在意而已。
现在一味假慈悲,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怜悯和原谅。
午后的阳光明明那么暖和,照在秦肆跃的身上,他却觉得发冷。
“没关系,卿欢,你不用和我道歉。”
他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说自己要去工作了。
男人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阴影,遮住微微发僵的眼尾,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也略显苦涩。
元卿欢不敢抬头,直到秦肆跃沉默地骑着摩托车离开,她还保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
女人浅浅垂着眼帘,孤身立在风里,双目失神地盯着左手中指上那枚在记忆里金灿灿的铜戒指。
也是今天,她突然发现,它好像不再如印象里那样崭新明亮。在靠近皮肤的位置,一块不太明显的绿色暗暗生长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枚铜戒指悄无声息地氧化了。
元卿欢就这样安静地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指尖吹得冰凉,才恍然转身,继续一开始没干完的活,顺便把戒指取下,小心装回盒子里。
回家之后,两人很默契地绕过中午的话题,像绕开一块薄冰,继续心照不宣地生活下去。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上午秦肆跃在公司当老板,晚上照常变成外卖员小秦,帮元卿欢出摊当苦力。
随着元卿欢腹中的孩子逐渐长大,秦肆跃也经常被她牵着手,小心触碰孩子的小手小脚。
现在想想,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她当时的心情。
为人父母,心总是越来越软,正如人年纪越大越容易感动,性格不可能一成不变。
卿欢会情绪失控也很正常,她那么善良,总要为别人掉一点眼泪。
今天出门的时候,风吹到身上已经有些刺骨的寒冷。出门前为元卿欢围好围巾,秦肆跃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她,到了摊位一定要开空调,别把自己冻着。
“知道啦~”元卿欢灵动地对他眨了眨眼,嘴角浅浅上扬。
“你也是,路上注意保暖。”
“下午我去接小满。”目送元卿欢彻底离开,秦肆跃才转身走去小巷,坐司机开来的车去公司。
电脑上有很多消息,每天都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事务。坐定在办公椅上的秦肆跃选择性忽略了消息栏里的几个红点,直接打开今天助理整理好的文件简单了解。
“滴滴滴”,看到他上线,消息栏旁的数字从“三”一瞬间跳到“十二”。
“……”男人只是淡淡朝那个位置瞟了一眼,随后抬手点了几下鼠标,彻底退出账号。
虽然没给对方眼色,但终究还是被这个小插曲影响到了心情。秦肆跃看了一会儿文件,想到刚才消息栏里密密麻麻的未读信息,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他尝试将这些事抛到脑后,发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时,秦肆跃干脆停手,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慢慢阖上眼,薄唇抿得平直,眼角也多了几分愠怒。
深吸几口气,等额头上的青筋退了下去,男人才重新坐直,看向电脑上的合同内容。
“叮咚”,心烦意乱之际,电脑角落蹦出的一个婴儿用品广告。
图片上的孩子格外可爱,穿着软软的爬爬服坐在垫子里,嘴里还含着奶嘴。
看着那则广告,秦肆跃居然愣了神。光标不受控制地挪到画面温馨的页面上,他轻轻点了两下。
这个工作狂破天荒地在宝贵的上班时间摸了会鱼,一件件欣赏那些软萌的小衣服。
不自觉脑补出未来和卿欢的孩子穿着它们的可爱模样,秦肆跃忍不住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按了按自己高挺的鼻梁,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这样想象的话,每一件他都要买了。
手在前面下单,理智完全追不上他购买的速度。转眼间买了一大堆小衣服,看着满满的订单界面,秦肆跃不禁感慨,自己也会有冲动消费的时候。
不知不觉当中,他的性格也改变了很多。
前三十二年混为一谈的家庭与工作慢慢分开。他开始有意把杀伐果断的气势留在公司,在妻子和孩子面前则变得温柔。
秦肆跃曾经认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能让他妥协的事物,现在却多了很多软肋。
只是他忘了,软肋和把柄,有时候是同一个东西。
……
街角,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停了一段时间。
车内昂贵的真皮座位上,秦疏聆看着那个上线了的账号在她发完账号后又光速退了出去,头像随之变暗,嘴角似有若无的笑容也瞬间消散。
“确定是这里,没错吧?”她关掉手机,探头问前方的司机。
得到司机肯定的回答,女人没好气地“切”了一声,将手机揣回自己的口袋,随后对着包里的镜子整理好头发,等司机为自己拉开车门后径直下车。
价格高昂的高跟鞋通常不方便走路,更何况这儿的水泥地面十分粗糙,稍微走几步,鞋底就被划出了几道无法忽视的印子。
秦疏聆不紧不慢地环视一圈,现在还没到饭点,摊位旁没什么人,她很快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元卿欢。
趁现在不算太忙,元卿欢见缝插针地坐下休息。她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分量也沉了不少,站一小会就觉得累。
穿着一身高定的女人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毫无察觉。
一下一下轻柔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元卿欢脸上的表情异常温柔,小声对肚子里的孩子唱着自己爱听的歌。
“老板,来个招牌饭团。”
秦疏聆慢悠悠上前,微抬下巴,冷不丁开口。
面前的女人肩膀小幅度一抖,大概是被吓着了。
听到有人来买东西,元卿欢连忙站了起来。她把热乎乎的饭团从泡沫箱里拿出来,然后双手递给她,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走神。这是您的饭团,请拿好哦。”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元卿欢完全没抬头。秦疏聆悄无声息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又看向饭团摊的装潢。
一整条街上,只有她的摊位有空调,现在开得暖暖和和,不是沾了大哥的光是什么?
以前秦肆跃再怎么生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完全放任她不管,把她所有信用卡都停掉了。
再这样下去,仅靠妈妈给的这些钱早晚要花光。她就说为什么大哥能这么狠心,原来现在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让他可以舍弃掉血缘上的亲妹。
这样想着,秦疏聆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眼神暗了暗,复杂的情绪在眼中涌动。
看到有些显怀的元卿欢又慢悠悠地坐回座位,她不紧不慢地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剥开包装纸,在摊位前咬了一口,随后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
“啧,老板,你这饭团有问题啊。”
“嗯?”听到女人不满的声音,元卿欢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不卑不亢地望向眼前这个穿着华贵的漂亮女人,温柔开口:
“妹妹,哪里有问题呢?”
怀孕后腰实在太酸了,频繁起立让她腹底有些发硬,不得已只好坐着询问客人。元卿欢的笑容里略带些讨好,耐心等她提出意见。
她一开口,温柔又好听的声音飘入秦疏聆的耳朵里。
秦疏聆心里的天平倾斜得更加厉害,理智也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这饭团是什么时候做的,放了很久的吧?”看到元卿欢从泡沫箱里拿出饭团,秦疏聆故意找茬,从制作时间里挑毛病。
“不会呀,都是我刚刚做好的,放在箱子里只是怕它们冷掉。”面对女人突如其来的刁难,元卿欢还是温和地笑着,耐着性子和她解释。
“那这味道怎么不太对?感觉食材不新鲜了。”
说到这儿,隔壁摊的摊主先反应过来,这大概是来挑事的人。
至于为什么找脾气最好、最不容易树敌的元卿欢闹事,她也不是很清楚,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元妹妹受欺负。
“哎哟,您这话说的,怎么可能食材不新鲜。”隔壁摊的摊主姐姐探出脑袋,替元卿欢解围:
“你看,摊主自己都在吃这个饭团。她都怀孕五个多月了,吃了一点事都没有,你还能有孕妇精贵啊。”
“再说了,这些食材也不是什么容易坏的东西,都是早上她老公帮忙弄好了带过来的,不可能不新鲜。”
说到这儿,隔壁的摊主姐姐默默翻了个白眼。吃饭团还讲究什么食材新鲜,又不是吃鱼吃虾,海苔和米饭怎么可能有怪味呢?
秦疏聆被拂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的声音本来就偏尖,一激动提高了点音量,听起来更加气焰嚣张:
“哈,你的意思是我吃出的味道不准喽?来来来大家来看看,这家店老板联合其他人暗讽顾客啊!”
她的声音实在太响,一句重话没说的元卿欢被吵得头疼。都到这一步了,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对方在找事,只不过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不愉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店就是要受气的,她干了那么多年服务业,早就习惯了各种莫须有的罪名。
“不好意思,反正您刚才也没付钱,这个饭团就算了吧,您拿走就好……”她带着歉意地笑了一下,只不过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勉强。
可惜元卿欢越冷静,秦疏聆也就越歇斯底里。
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这个让大哥不理她的罪魁祸首,元卿欢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才不同意。
“不付钱怎么够?我吃到了这么难吃的东西,要给我赔偿吧?”
女人气势汹汹,一看就是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伸出的那只手娇嫩白皙,上面没有一点死皮,和元卿欢放在台面上关节粗大、遍布薄茧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好意思……”元卿欢再次诚恳道歉,“请您声音小一点,需要什么样的赔偿……”
“你觉得呢?我吃你做的饭团吃坏肚子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个都不能少!真是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难吃——”
话说到一半,秦疏聆的眼皮突然跳了跳,随后一股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整个人像被神秘力量扼住了一样,强大的气场让她瞬间僵硬,剩下半句话也卡在喉咙里。
一双铮亮的皮鞋停在她身后,就算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他所带来的压迫感还是顺着脚跟慢慢爬上脊梁,像一条蛇那样紧紧缠住她的身体。
秦肆跃的脸色阴沉得吓人,深不见底的墨黑瞳孔里射出一道冷光,每一处锋利的轮廓线条都蕴藏着危险的怒意。
几分钟前,他照常骑着摩托车到饭团摊附近。
还没走到元卿欢那里,秦肆跃已经听见了尖锐的争吵声,右眼霎时间跳了起来。
他快步走向声音的方向,人群中的那个高挑身影极其熟悉,越靠近中心,吵架的内容就越清晰。
直到看到女人的正脸,秦肆跃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恐惧在刹那间钻入他的骨缝,一路蔓延至全身,血液瞬间倒流。
眼前的景象和噩梦如出一辙。自己“死去的家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元卿欢面前,还气焰嚣张地为难着她,当众让她难堪。
他看着这张熟悉又可恶的脸,只觉得自己胃中液体疯狂翻涌。
顶着巨大的压力,秦疏聆缓缓转身,看向背后的秦肆跃。
她那坐拥亿万家产、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大哥,现在穿着一身滑稽的外卖服,出现在从前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小摊旁。
女人眼中的浓雾,逐渐化为深深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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