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沉重的身体压在床上，元卿欢能感受到男人心脏正一下又一下蓬勃有力地跳着，震得那么剧烈。
汹涌的情感如流水般涌向她，疯狂的爱漫过她的头顶，一时间屋内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抱了一小会儿，想到元卿欢现在的身体状况，秦肆跃还是用手肘撑着床面将自己支了起来，让沉重的身躯腾空，防止压到她的腹部。
两人一时无话。元卿欢怔怔地看着面前男人棱角分明、眉头紧锁的脸，忍不住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感受到脸上这只滑来滑去的小手，秦肆跃原本紧紧拧着的眉心缓缓舒展。猝不及防的，元卿欢和他的距离又被他拉近了些，她的脸上也多了一吻。
“睡吧。”抚摸着她的发顶，秦肆跃轻声安慰。
翌日，沈晏钦的电话如同催命咒，一通轰炸清早在办公室看文件的秦肆跃，让他现在来他这儿拷视频。
“你昨天晚上抱着老婆孩子睡爽了，我可是一晚没合眼啊！”
看着面前眼下青黑的沈晏钦，秦肆跃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菊花茶，让他冷静一点：
“别着急，你就算回家，老婆也未必搭理你。”
听完这句话的沈晏钦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给给给，赶紧拷完赶紧滚。”熬夜的确让人脾气变差，秦肆跃睡得很好，今天的情绪倒是很稳定，拷完视频还不忘在沈晏钦面前打个响指，让他去补会儿觉。
好在虽然他缺觉后脾气不好，办事还是很利索的。
拿到视频的秦肆跃简单看了一眼，和照片几乎一模一样，沈晏钦说的不能完全还原有谦虚的成分。
只是时间不算太长，一共一分钟不到的视频赶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也算尽力了。
这个人情以后得还回来。把视频存进手机里，秦肆跃熟练地换上外卖服，开车前往元卿欢的饭团摊。
路上想到她昨天说的话，他依旧心有余悸，胸口一片酸涩，像被强行塞入一团浸满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得人难受。
车开到饭团摊前，系着围裙的女人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有条不紊地干着手上的活，看起来像在想些什么，眼神略显空洞。
只不过他一走过去，她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眸底瞬间亮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殷切。
“肆跃，你来啦。”元卿欢的声音不大，听上去甜甜的，低声细语。
她把刚做好的饭团塞到他的怀里，让他趁热将它吃掉，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提昨天那个老人家的事，两人却都在等她出现。果然，和昨天一样的时间，老人家慢悠悠走了过来。
“阿姨，我扶您来里面坐着吧。”秦肆跃主动上前，将赵淑搀扶到了椅子前，等她和元卿欢都坐定，他才缓缓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她播放那段由沈晏钦制作的视频。
元卿欢也是第一次看，她下意识伸头凑近，手机却先一步往她那儿挪了点。
秦肆跃修长的手指捏着黑色的手机，看到元卿欢也想看，男人浅浅一笑，顺手满足了她的心愿。
这段视频真的很短，只有四十秒左右，但从出现画面的第一秒开始，赵淑的眼眶就不自觉变红了。
她实在太想自己的儿子，太想太想，日里思夜里梦，为此可以把他小时候的照片全部找出来，一张一张去看。
明明那些事仿佛就在昨天发生，照片上的孩子还乐呵呵地对他笑着，笑声清脆好听。
过了整整两年，她还没有完全接受儿子去世的现实。
赵淑知道，以后自己回家再也看不见沙发上那个横躺着的小懒虫，再也不会有人把要洗的衣服乱扔，也不会有人把家里所有灯都开一遍，然后永远不记得关。
“可妈妈年纪大了，总是忘记这些事情……”
看着又一次“动起来”的儿子，赵淑喃喃自语。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假的。她的儿子已经死了，死在那场令人唏嘘的车祸里。
“妈，您最近过得好吗？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请您不要担心。”
视频里的陈羡笑得僵硬，微表情里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办法，这个时代的科技没有发展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最多只能做到这样了。
就连元卿欢都看出了些许端倪，赵淑却看得无比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视频中那个清爽的男孩。
“妈，我从来没有怪过您。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让您当我的母亲。”
视频就到这里。四十秒左右的时间，已经是沈晏钦全力支持后的极限了。
手机屏幕重新变得漆黑，上面的人儿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赵淑苍老的脸庞。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阿姨……您儿子如果能看到您现在的样子，一定也会心疼的……”
元卿欢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揉捏几下。她也知道这个视频的看起来不够真实，不过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秦肆跃是怎么做到这些的呢……
赵淑迟迟没有发出声响，这让元卿欢有些不安。她担心她是不是看出这不是真正的儿子，又因为看到了故人的脸，心里更加难受了。
老人低下头，松垮的皮肤因为汗黏在一起，又随着风来回晃荡，看起来有些可悲。
“那个蠢小子……长这么大从来没喊过我‘妈’，还像小时候那样，每一次都喊‘妈妈’……”
“以前我在想，他什么时候能喊妈，也说明他长大了。”
“现在……四舍五入，也算我看到他长大了吧……”
赵淑的鼻子酸得要命。她觉得自己罢工多年的泪腺也奇迹般运作了起来，干涸的眼眶如同重新焕发生机的小溪，一味往外冒着眼泪。
“他也不会在我们面前用‘您’这个称呼，太生疏了，这死小子从来没对我们恭敬过，张口就喊我帮他切水果、洗衣服……”
句句都是责怪，又句句都是爱。这份爱太沉重了，沉重到完全说不出口，于是只能用略带尖锐的语句去诉说失去亲人的痛苦。
好像用相同的语气去评价他，他就依然生活在自己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
他不会做的事情有很多，依赖家人、爱耍小脾气……如果让赵淑细细去说，她能说上三天三夜，把陈羡成长过程中每一个小毛病都如数家珍地倒出来。
元卿欢听着听着，自己的鼻子也酸了起来。同样作为一个母亲，她对孩子不知不觉的成长感同身受。
如果说出来能让老人家好受一些，她可以做那个安静倾听的人，听她好好抱怨一番。
赵淑絮絮叨叨，时讲时停，说了很多和儿子生活中的小事，就像最平凡的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各种生活习惯表示不满。
元卿欢始终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给她相应的反馈。
秦肆跃一直握着她的手，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元卿欢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抽空回望了他一眼，顺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了一句：
“肆跃，你好厉害，怎么会那么多技能啊……”
“而且你的谈吐也很优秀。真是的，在你身边的我要有压力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肆跃右眼皮抽搐了几下，一颗心悄无声息地提到嗓子眼。
“之前送外卖遇到一个很厉害的朋友，这次拜托人家帮忙了。”
他微微侧头，让冰冷的唇贴近元卿欢的耳垂，压低声音和她解释：
“昨天看到你脸色不太好，不想让你那么伤心，所以请他做了个视频。”
“放心，不算特别麻烦。”
幸好沈晏钦不在现场，不然听到秦肆跃这句“不算特别麻烦”，他怕是要直接跳起来。
听完秦肆跃的解释，元卿欢依旧没有抬起眼帘，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赵淑断断续续说了很久，终于把这些话说完，又重新恢复了沉默。
元卿欢以为她已经没有话可说，于是拿起杯子回头，准备给老人家倒一点水，让她润润自己干涩的喉咙。
就在那个瞬间，身后女人突然开口，语调变得哀伤又沉重，像突然从美梦里醒过来了一样，恍惚不知现在身处何地。
她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些许犹豫和试探，完全没有刚才抱怨的精气神：
“有那么多缺点的小羡……那么离不开妈妈的小羡……”
“也不知道一个人在那里……能不能生活好……”
听清女人的这句话，元卿欢像瞬间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脚霎时间变得冰凉。
赵淑的呢喃直击她的内心。她说，不知道儿子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妈妈再也没办法帮到他了，可又放心不下。
是啊，人死如灯灭，阴阳两隔终究是最残忍的结局。
就算秦肆跃的视频给她造了一场短暂的梦，视频结束，梦也终究该醒了。
只是，梦醒了的人不止赵淑一个。
元卿欢也狠狠恍惚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脏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耳边有自行车的车铃声，还有老人家小声的啜泣，分明离她很近，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
她用手悄悄按住自己左侧的胸口，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用游移不定的眼神地看向饭团摊前那个倚在桌子上、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
元卿欢承认，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对秦肆跃产生了怀疑，怀疑他是不是瞒着自己什么事，只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故意不和她说。
她了解他的性格。秦肆跃就是这样的人，遇到困难总是一个人悄悄解决了，从来不会和她诉说自己有多么不容易，只会把好结果带给她。
她有时也希望参与到他烦恼的事中，而不是一味被他保护在身后。她心疼他一个人默默承受了那么多，要吃一辈子吃不完的苦。
可是赵淑的这句话彻底点醒了她。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去怀疑秦肆跃呢？
她不会知道他的生活有多苦，不会知道他未来要流多少眼泪，也帮不上什么忙。
归根结底，她已经很对不起他了。物质或精神，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这样的人，还在惺惺作态，享受着什么都不知道的他的温柔，浪费他的大好人生，然后看着他走向由她构建的无底深渊。
心脏越跳越快，胸口也越来越痛。元卿欢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右手紧紧攥住自己的围裙下摆，使劲将快要出来的眼泪忍了回去。
在她低下头，准备擦去眼角那一点点沁出的眼泪的前一秒，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先一步伸到她面前，动作小心地捧起她的脸。
从元卿欢转头倒热水开始，秦肆跃就敏锐地注意到，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失落。
再加上他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元卿欢这么善良的人，一定会被眼前的老人家感动
好在他现在可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别哭。”他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留下淡淡的绯红。
在刚才，秦肆跃已经将赵淑送到保安室了，保安大爷答应带她去看一看她儿子从前的宿舍，她也点了头。
“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现实了。卿欢啊，不用再为她感到难过。”
说完这句话，秦肆跃忍不住扬起嘴角，温柔地弯下腰，把脸伸到元卿欢垂着的脑袋下方，试图看到她阴雨转晴的表情。
试想中的她该露出浅浅的梨涡，对着他笑出来了。
秦肆跃默默做了那么多事，只是为了能够看到她的这一瞬间的笑容。
可女人并没有笑。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元卿欢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刚才使劲忍回去的眼泪一口气全部涌了出来。
晶莹的泪一滴一滴，砸在秦肆跃的脸上。
男人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脑中“嗡”一声宕机。
他颤抖地伸出手，胡乱帮她擦着脸上残留着的眼泪，惶恐地看着她距离他不过十几厘米的鼻尖。
明明那么近，他却觉得其中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其他人的眼泪都是热的，只有卿欢的泪是凉的。
他的指尖留着她的泪，被一阵风迅速吹干，指腹的皮肤变得紧绷难受，就像现在他的空白的大脑中，拉起了一张再用力就会断掉的网。
任何人都渴望得到幸福，可幸福如履薄冰。
他妄图用谎言蒙住生活中残酷的瞬间，营造他们都在幸福里的假象。
生活却不断提醒他，一开始埋下的隐患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只要曾经有所欺瞒，漏洞就无处不在。
以一己之力对抗命运，如同螳臂当车。
所以现在，就连真正付出了真心的他，也不懂他的卿欢究竟在哭什么了。
秦肆跃看着元卿欢微红的眼眶，自己的手也在不断发抖。
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是吗？那个母亲见到了她心爱的儿子，也接受了儿子去世的事实，达成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为什么她还在哭？为什么她还在哭？！
他的卿欢哭得那么厉害，浑身都在抖。他越执着地捧起她的脸，她的眼神就越躲闪。
秦肆跃绝望地闭上眼，任由元卿欢的眼泪从他的手背上滑过。
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先是失去了爱人，然后失去做美梦的机会。
失去看向那双眼睛的勇气，失去告诉她真相的契机。
然后到现在，失去阅读她情绪的能力。
老天啊，他看不透她的眼泪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