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叹芸芸众生微薄命3
老季给岁杳搞了一张假/身份证。
苏市相隔青市680公里, 坐高铁要四个多小时。岁杳是假/身份证,坐不了高铁,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大巴。
老季都给岁杳安排好了, 去了面试中心走个流程,资料填好有人负责接应她, 帮她暗中操作一下,解决假身份这个问题。
这天, 岁杳拖着一个行李箱, 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里, 出神望着飞驰而过的景色。现在是2026年9月30日, 来了已经7个多月,一路跌宕, 还真值得说一句感慨万千。
岁杳写作天赋很强, 但太吃状态和灵感。她不是没想过靠狂写稿子来赚钱, 可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与其在等待中内耗, 还不如主动出击另寻出路。
老季慎重地跟她说:“这份工作是在一个工厂里,会很累很累。高工资下, 是你想象不到的累。”
岁杳对于身体的劳累倒不会多怕,这么多年的苦, 她都吃过来了, 还怕这?只要不是骗人的,付出了劳动按时打钱就行。她的目的只有钱。
三个月,只要熬过三个月。
此后海阔天空, 任鸟飞。
工厂,流水线。岁杳在网上查了一下这类工作,得到的答案都挺恐怖。说什么夺命流水线,全是弄刀耍枪的混混。看到这, 她挑了一下眉,小小地怵了一下。现代社会,还有这么恐怖的地方吗?先入为主,不免脑子有了些不好的印象。
岁杳在劳累中下车,经历面试中心一系列填合同,签字后,终于跟随着大部队又坐上大巴去了员工宿舍。
跟接头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她其实累得想睡。但立马,这地方的员工app发来消息。
尊敬的岁杳你好,你已成功排班,请查看。
岁杳拖着没力气的手,点开这消息一看。立马睁大了眼睛,好家伙,通知她今天晚上八点前上班。现在是晚上七点。
她笑了,高强度工作初见端倪。岁杳无奈,捞起面试中心分发的工作服,向着工作区前进。员工区与工作区在两个地方,要步行个二十分钟。
苏市开始冷了,一路上,岁杳吹着冷风,总算清醒不少。她发现,这里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行人很多女孩子,她们的脸上并不见麻木与疲惫。反而带着很美的妆容,笑嘻嘻的,不是打电话就是跟身边人说笑。
岁杳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工作。进入工作区之前,需要换上包裹全身的工作服,也称无尘服。在进去之前,需要过一道安检,确保没有带手机和金属物品。
真有够严谨和麻烦的。
先是跟着带领的人到了自己负责的工作区。岁杳被带进一个棚子一样的地方,一进去,几个手上不停的女孩同时抬头,带她的人介绍说:“新来的同事,看你们谁来教一下。今天的量要尽快哦。花花,你来吧。”
那个被叫花花的女孩,皮肤白皙,眼睛很大,闻言点头:“好。”
带岁杳进来的人,开门离去。岁杳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看了看眼前的小屏幕和鼠标,又看了看手边的一盘子芯片,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叫花花的女孩停下手,坐过来。
“岁杳。”岁杳问,“这不是流水线吗,这芯片是干什么的?”
“是流水线,你第一次干这个吧。”花花笑说,“我们的岗位是给芯片加工一下。没什么技术含量。你看,这芯片是手机摄像头部分,这上面有一个小粉盖,你需要把它扒开,然后在给里面套一个小圈。然后捏着二维码,过一下电脑扫描。”
花花拿着镊子亲手操作了一下。
岁杳看着点点头,是简单。她问:“这个是有产量是吧,那每天需要干多少?”
“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花花说,“总量需要一万五。我们这里四个人,分摊下来每个人每天干三千多。你才来,速度跟不上,干个一千多就行了。”
岁杳了然,不过还是震惊了一下。一个一个,要加工三千多的芯片。
一天十四个小时,只重复两个动作。给芯片套圈、扫描。刚坐下十分钟,岁杳就开始看时间。前边的一个长得像萝莉笑说:“我刚来也这样,才几分钟,却感觉几辈子都过去了。厂里的工作就是这么枯燥无聊。”
岁杳在工作上本就擅长跟人打交道。没个一个小时,她就跟这四个人聊得火热。一方面是她确实能说,另一方面是这工作实在是太太无聊了!不聊点天,简直是要命!
在这里,大家都不爱喊彼此的全名。习惯瞅准一个人的特性喊或者一个字喊。
比如教她的人大家喊花花,长得像萝莉的喊小漂亮,旁边的姐姐喊高姐,对面的一个大姐姐喊芬姐。
这里的工作确实累得要命,她跟自己的舍友工作都不是一个时间,来到这里一周,连舍友的面都没见过。
岁杳每天下班只来得及回复陈昭几句消息,报个平安,头一沾头顶就睡着了。直接秒睡!
岁杳跟人聊天一向不喜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通常真真假假搅在其中。她们最爱聊的就是家庭婚姻和恋爱的话题,一开始,她会编一编,真的和假的混合说,含糊其辞,不透露自己真实看法,显得合群一些。但时间久了,可能是编无可编,跟四个姐姐也熟了,对于家庭的悲观的态度慢慢显露。
这里的四个姐姐,年龄最大三十五,年龄最小二十四。除了二十六岁的花花,另外三个姐姐,全都已经结婚生孩子。
其实,很正常、很普遍。但仔细一问,她们都在二十岁出头结的婚,并且在次年生下孩子。最大的芬姐已经生了五个孩子,高姐一个,小漂亮一个。
说起她们的恋爱史,芬姐自由恋爱,高姐熟人相亲介绍,小漂亮先被家里关着逼婚,闹着自杀摆脱,后经过朋友认识现在的对象。
讲真,在听到她们的过往之前,岁杳对她们的印象都是温柔、热爱生活的大姐姐。但一讲起原生家庭和婚姻,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在某些方面,失去了理智。一瞬间,变得跟她见过的无数中年女人一个样子。
岁杳知道自己带了太多的主观情绪去思考。可是在听到某些事的时候,真的没控制住。比如小漂亮,她的老公对她很好,她老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曾经逼婚她的父亲。
岁杳问:“你对象给你的十万块彩礼,为什么默认同意你爸爸拿去给你弟弟盖房子啊。不阻止吗?”
小漂亮失落地笑了笑说:“我恨他。可他总归是我爸爸,这笔钱,就当是还了他对我养育之恩。”
岁杳不解:“养育不是你爸爸的义务吗,这是他本就有的责任啊。你一点都不亏欠他,何谈还啊。”
这话特刺人,小漂亮抿着唇没说话。芬姐一见,来解围说:“父母养育孩子本就是恩。从小把你养大,多辛苦,做子女的,要懂得感恩嘛。我对我孩子那么好,要是他们以后不孝顺我,我也会寒心的。”
岁杳摇着头:“父母生下我,是他们的决定,养育我本就是他们的责任。同样的,我养他们到老,是我的责任。这本质上,就是交换。为什么要以养育之恩为借口,行索取之事。”
芬姐一噎:“小孩子很难带,很辛苦,父母都会无条件爱子女,你这么说,你爸妈会伤心的。”
岁杳不动摇:“一个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选择把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来,就有责任把孩子养大。这是责任啊。非要说,多少父母生下孩子的目的是养老,一开始就是索取,谈什么无条件爱啊。”
岁杳忍不住问:“芬姐,有点冒犯。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生这么多孩子。”
芬姐一顿:“我啊,我身边的人都在生。我自然,也要生,不然会被说闲话。”
岁杳目光不可置信。不带任何的主观情绪,只是单纯的对这件事不可置信。原来,一个生命降临,可以有一个如此简单的理由。
岁杳真的很喜欢这几个姐姐,刚来那几天,她速度跟不上,她们还会帮忙,会陪着她聊天。这里的工作确实枯燥无聊累得要命,但是人就非常的有趣,大家都特别的好玩。
没想到一聊深了,岁杳会在一瞬间猛地感到痛心、无比的痛心与哀伤。
她想到了铃兰姐。
她想到了,不知还会有多少的女孩,会继续被灌输这样的思想。
——你是普通人,普通的女人,没有选择的权利,唯有出卖自己的子宫,换取一隅偏安。
芬姐耸拉下眼,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的爸妈生了很多的孩子,我的邻居生了很多的孩子,我的姐妹生了很多的孩子,所以,我也生了很多的孩子。刚出义务教育那会儿,家里快吃不起饭,我作为大姐,只能辍学帮我妈养弟弟妹妹。其实这么多年,我恨过怨过,但当妈以后,知道养孩子确实不易。我开始共情我的妈妈,慢慢地原谅了一些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再说,以前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已经不想、没力气恨了。”
小漂亮这时候也说:“芬姐说得对。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已经,不想再去恨了。”
高姐自己也有小孩,比较共鸣说:“是啊,都有自己的家了,就不想再去想过去的事。但是小杳,你啊,还是不要轻易结婚,婆家一点都不好相处,我就是为了逃开他们一家,才来这里打工。这几天还在找律师写离婚诉讼书,要我半个月工资。”
花花是四人中唯一没结婚的,她说:“男人靠不住,还是自己靠得住。养小孩更是费钱。我就没准备结婚,准备一个人就这么到老。”
芬姐问:“那老了怎么办?”
花花说:“老了,老了就吊死,反正,我的人生只想一个人走下去。”
芬姐笑了笑,没再说。她问岁杳:“小杳,你似乎很恨你的家里人?”
岁杳愣了一下,说:“嗯,是有点。”
芬姐说:“可是父母也有父母的难处,他们的童年并不幸福,一路走来,照样吃了很多的苦。对你或许苛刻了些,但你们是一家人,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坐在一起吃饭不是?”
岁杳摇头说:“时代的悲哀,也是个人的悲哀。她们曾是受害者,可当她们变成加害者的那天起,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老死不相往来。”
芬姐:“哎,你。哎,看你自己,人生是你自己的,要是一直活在恨中,会很痛苦。”
岁杳说:“总要恨过、疼过,对吧。”
说来很好笑,这里的人很多,但随便拎一个人出来一问,必定是家庭悲惨。岁杳有试过舌战群儒,试图灌输一些自己的想法。但很显然,她很天真,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傲慢了。
岁杳不是她们,没有走她们走过的路,她不知道当时的她们处于怎样的一个困境。她很想伸出手,可是,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傲慢。
没有谁比谁可怜,大家都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一直都在努力生活。这是值得称赞与赞美的。
只是赞美之下,藏着的,是经年不愈的伤疤。
岁杳的心里还是一直很疼很疼。这不是她个人的疼,而是一个时代,独属于女人的疼。
大家都喜欢自嘲是资本家的牛马,但岁杳不喜欢这样说、不喜欢自我矮化,哪怕是开玩笑。
不聊这些沉重的话题,日子还是很快乐的。
工作区域是一整条线,所以称为流水线。里面不能带手机之类的东西,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惊喜。大家都爱偷偷带糖和扑克牌进来。在赶完今天的产量时,会偷偷吃糖,打打牌,好不快乐。
这里每天都有新人来,有旧人走,流动性很大。但每个人都带走故事来,再带着故事走。
岁杳一开始对这个地方有些偏见,但时间一久,发现真是什么样子的人都有。
岁杳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男性。
此人长相英气,身高一米八。到处聊天、锤人、喜欢给人取别名,一见到岁杳就给她取了一个年糕的名字。说是一听她名字就想到了年糕。
岁杳喜欢喊他锤王。她能记住锤王,除了他性格跳脱外,他的人生经历真是相当的丰富啊。
七岁时,因为跟同学打架,被妈妈送进封闭式武校,一年爸妈来看他一次,刚去武校的第一天,刚反抗,就被教练拿着棒子打了一顿,从此开启长达近乎九年的噩梦。
但有开心有痛苦,与室友偷偷抽烟喝酒,讨论女孩,还一起炸马路,给学校赢打拳奖牌,还去国外比赛,为国争光。
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学有所成为学生们的教练,因为没工资,还要交学费,一年后,也就是十六岁时离开学校,一个人背着包,去到魔都,开始闯荡社会。
当服务员,被人侮辱,有血性当场砸破酒瓶跟人刚,当动作演员,吊着威压当空中飞人,还去t国演出,三天三千块钱演出费,后来开网店,赚到人生第一桶金,自己开公司创业,没过多久破产,一蹶不振,这才到工厂准备缓一缓。
三言两语,说尽他的十年。
锤王平时很开心,嘴炮厉害,喜欢有事没事教岁杳打斗技巧,还有些社会经验,但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岁杳见过一次,休息时间接催债电话,但他也从来不会把负面情绪展现在朋友的面前。
岁杳观察过锤王,这个人相当的坦诚。有人质疑,他的名人名言:“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吗。”有人说他吵,他说:“工作这么无聊,我这是来逗你们开心。而且,我从来没有贬低过你们,说的最多的是夸。”有人吐槽舍友吵,但想着息事宁人,他说:“她都不尊重你,你尊重她干什么。”简直醍醐灌顶。
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有时候还会增加成倍的工作量,岁杳真的真的很累。但是吧,这里的人真的真的很有趣,她很开心。
仔细一看,每个人都有那么丰富鲜活的灵魂。
这就叫,生命。
岁杳在这样精神世界、空闲时间成倍增加的日子里,想了很多很多。慢慢构思、慢慢回忆书中的内容。
她身处的世界是那么的真实。
每天的生活——上班、下班、买卷饼吃、回朋友们的消息、睡觉。她喜欢吃一样东西,就会一直吃,次数频繁到,陈昭都知道,她特别爱吃一家叫开心炸串的卷饼。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岁杳过得可丰富了。期间,外面小吃街有人闹事,一个人捅了另一个人,岁杳正好路过撞见,不可思议。高姐的丈夫找过来找事儿,锤王带着她们几个,直接打了那男的好几拳,岁杳趁乱踹了几脚。
这还是岁杳第一次干这事,刺激得不行。担心会不会有事,谁知锤王经验老练说:“没往重要部位打,而且周围没监控,最多赔个千把块了事。我们几个凑凑不就行了。”
岁杳直呼牛!
在三个月工期快要到的时候,已经临近跨年。最爱送糖的一个男生,很勤奋,所以她们叫他小蜜蜂。
小蜜蜂进来问:“你们有多少人要回家过年?”
花花:“我不回去,我妈喜欢催婚,烦。”
锤王惊讶:“你们都不去过年吗?”
岁杳问:“你要回去?”
锤王笑笑:“不回去,我公司才破产,受不了七大姑八大姨。”
小蜜蜂说:“哎呀,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要我说都别回去了。过年工资很高的。”
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岁杳心中一直记着这句话,直到坐上回青市的大巴,这句话仍在脑海内久久不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冬雪未消至春不见
2026年12月31日, 跨年夜。
岁杳回到自己的故乡——青市。无垠天海,而她,不再身无一人。肆意笑时, 有人给她一个拥抱,说。
“欢迎回来。”
“陈昭同学, 我回来了。”
这是雪海中一座美丽的城,一切都在生长。岁杳从陈昭的肩膀中抬起头, 说:“阔别三月, 大家, 别来无恙。 ”
黄玫语在两人身后, 脸埋在围巾里,不满道:“只给他一个人拥抱?我呢。”
岁杳松开手, 对黄玫语张开双臂:“来来来, 别太迷恋我。”
陈昭默不作声接过她的行李箱。
黄玫语紧紧抱住她, 手上有些用力, 岁杳“哎呦”了一声。黄玫语闷声说:“自恋狂,你还知道回来。”
岁杳对黄玫语笑说:“哈哈, 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其实还好啦,我在那边挺开心的。”说完, 两人分开, 对乔可可和杨逍挥了挥手。
杨逍说:“正好,今几个跨年夜,咱们一起嗨!”
乔可可点了一个赞, 过来挽住岁杳的手:“走走,民宿都订好了,行李箱直接拖过去!一整个跨年夜都是你一个人的接风洗尘夜,怎么样, 排场大吧。”
三位女生走在前面,岁杳半挑起眉,说:“大,太大了。”
乔可可侧眸,往后看了一眼,又扭头八卦小声地问:“你们在一起啦?”
岁杳一顿,目光闪躲:“你,你怎么”
“不是吧,”乔可可一看她这反应,惊讶说,“还没说开啊?”
黄玫语无语说:“两个胆小鬼呗。岁杳,你们两个这黏糊就劲儿,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吧,你还在犹豫什么?”
岁杳犹豫说:“我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黄玫语不解说:“哈?你是不是傻子,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乔可可给她打了一记安心针:“诶,你放心,我们都看得出来,陈昭对你啊百分百,诶嘿。要不,先一步告白一下?”
听到告白两个字,岁杳心里有点紧张,想了想说:“我想等他考完试,高考结束。”
乔可可无奈唉了声:“真替你着急啊。不过也是,怎么的也得等高考结束,早恋,是不允许滴。现在,你们还只能是朋友。”
“你就别操这么多心,”黄玫语抱着手,抬起下巴,“她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能拦住她。是吧,有主意小姐?”
岁杳被黄玫语久违的欠揍样秀一脸,笑说:“你形容我的词语还真是多。最近语文进步神速?”
黄玫语哼道:“我文化课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乔可可没忍住哈哈笑,极为不捧场。岁杳打趣说:“没关系,考个本科还是可以的吧?”
黄玫语狠狠剜了岁杳一眼:“喂,别太瞧不起我。985、211随便挑好不好。”
岁杳揶揄:“是是是,最好啊,你们都能考到一个大学去。”
黄玫语声音不咸不淡:“能到一个城市去就不错了。再说,各有各的路。我呢,还是比较喜欢青市,大学我想就在青市上。”
乔可可扫了她一眼,说:“你是想陪着岁杳吧。”
黄玫语脚步一顿。
后面不近不远的距离。
杨逍一看,奇怪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陈昭一直看着一个人,一言不发。
岁杳滔滔不绝地说:“谁让我们黄同学对我爱得深沉,鄙人真是受宠若惊。奈何文不逮意,不然当场为黄同学作诗三百首,以表我感动之心。”
“你真是。”黄玫语往前走一大步,斜眼瞥过说,“给你一点颜色就开染坊。”
岁杳带着乔可可,跟着往前迈一大步,望向苍穹:“这个世界如此有趣,我当然要五彩缤纷地盛开。”
放好行李箱后,小吃街一阵扫荡。
五人手上牵着气球。
广场上开始躁动,大楼的LED屏在一段光影动画后,浮现出巨大的数字,刹那间,人潮沸腾,万人齐呼。
岁杳神色难言兴奋,却不受控制地望向陈昭,而陈昭竟然也在看她。
在倒计时的前五秒可以许下三个愿望。
LED屏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她的世界似乎在初雪中安静下来,白色的花朵亲吻肩头,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就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五秒。
岁岁长相见。
三秒。
岁岁长相见。
还有一秒。
岁岁长相见。
“新——年——快——乐!”
千千万万气球同飞,虚拟的烟火绽放在银幕,欢呼声骤然高涨,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陈昭对岁杳笑说:“岁杳,新年快乐。”
在数不清拥吻的情侣中间,玫瑰花盛开在他们之间,陈昭的眸子闪了闪,目光如同一只蝴蝶翩然,岁杳心中微微一动,气息乱了一拍,一片花瓣飘落,停在她的鞋面。
“新年,快乐。”
*
岁杳看见了世界的繁花锦绣,同样看见了,世界之外的芸芸众生。
喧闹肆意的跨年夜后。
岁杳找上老季,重新办理了入职。而就在这天,高三整个年级多了一下午的疯闹时间。
他们,要拍毕业照啦,这可是一件重中之重的大事!
这个季节已经开始冷,高三生们笑骂一中不按常理出牌,偏要在年前拍毕业照,算是独一份儿了。
说是这么说,闹那得狠狠闹一番!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一生一次的年少时光!才放一个小时,整个一中直接闹翻了天!
蔚老师拿着自家照相馆的摄像机,在学校操场上遛弯。看到那些互相扯衣服的少年们,就喀嚓一下按下快门键。
时光照相馆一直与一中长期合作,这次全体毕业照,就得劳烦蔚老师一家辛苦一次。拍完集体照后,高三一班最先拍完班级照。
陈昭跟蔚老师借了一个照相机,岁杳扯着陈昭跑出校门。大家嬉嬉笑笑凑上来,一个个吵着闹着要跟写着一中的校石合照。
今天呢,是陈昭同学当了一次摄像师,承担给大家拍照的责任。而岁杳就笑着在后边偷拍陈昭。
拍着拍着,岁杳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她低头一看,正正对上一张瘦小、哀怨的小脸。
“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是喜欢跟岁杳在欢欢商铺门前吃零食的小孩。
岁杳放下手,俯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在小女孩的脖子上:“抱歉,姐姐之前有很重要的事情离开了一段时间。”
小女孩脸埋在温热的围巾里,垂下目光:“你还会走吗?”
岁杳温柔地说:“不走啦。”
小女孩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岁杳:“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可怜见的。岁杳摸了摸兜,掏出一颗糖果,塞到小女孩的手里,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辛苦你等姐姐啦。”
正好他们那边拍照拍得火热。岁杳蹲下身来,正对着小女孩:“最近过得怎么样,有好好学习吗?”
小女孩点点头,眸子闪烁,认真地说:“我妈妈说女孩子不应该读那么多书,但我认为她说的不对,姐姐说的才对。上一次测试,我考了全班第十。我会好好学习,长大以后,想成为像姐姐一样厉害的人。”
岁杳哈哈两声,欣慰说:“成为我干什么。你是你自己,你当然要成为更好的你自己。”
小女孩困惑地歪了歪头,说:“可是在我心里,姐姐就是最好的。我想成为最好的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岁杳一噎,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说。
岁杳又捏了一下她的小脸,开玩笑说:“你啊,要是忘记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嗯?”
小女孩望着岁杳,稚嫩说:“我不会忘记姐姐的,永远都不会。”
岁杳无奈笑了笑,心说这可由不得你自己呀。
恰在此时,小女孩忽然低头说:“有点晚了,要是再晚一点回去,妈妈该生气了。”
岁杳站起身,微微一笑:“那好吧,只能跟你说再见啦。”
夕阳西下,小女孩一步三回头,而岁杳站在原地,朝她挥着手告别。
小女孩背对着模糊的光,对岁杳大喊道:“姐姐,再见!”
岁杳哭笑不得,挥着手:“再见。”
小女孩崇拜地仰望着岁杳,终于鼓起勇气说:“姐姐!我叫朱望睇!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喜欢铃兰花,以后,我一定会亲手为自己改名!”
岁杳慢慢、慢慢地放下了手。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远去,她仍是久久未能回神。
命运,轻轻一笔。
那如海酸涩的心情像是野草藤蔓一样缠上岁杳的脖子,窒息、难受。疼,好疼好疼。
“岁杳。”
耳边传来一道着急的声音。
岁杳猛地回过神,侧过头。陈昭目光急切,问:“怎么了?”
良久,岁杳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抖道:“她,是铃兰姐。”
陈昭一愣。他远远地也听见了,但没有联想到朱玲兰身上去。只听岁杳涩道:“铃兰姐,原名朱望睇,她在遗书里说,成年那一天,亲手改掉了自己的名字,给自己新生,朱玲兰。”
“她,”陈昭说,“做到了。”
岁杳狠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她做到了。”
“喂,你们两个在那里说什么悄悄话呢!”黄玫语在后边没好气地喝道,“快过来拍合照啦!”
乔可可和杨逍对视一眼,立马飞奔过来,一左一右把两个人拉到一中那块大石头面前。蔚老师在他们面前,对准五个少年人,笑着按下快门键。
喀嚓。
结束后,不知是谁在照片的背后上写:
那天。
初雪的青市一片苍茫。
热烈盛大的年少时,唯有飞扬的试卷、张狂的笑,和野蛮生长的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冬雪未消至春不见2
陈昭没想到陈建立会主动联系上他。
二零二六年后半年, 所有人过得兵荒马乱,而真相离他越来越近。二零二七年一月下旬,一通电话, 把触摸真相的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陈昭与陈建立从小到大没有半分父子情义。商人操奇计赢、巧言令色,在妈妈出事前, 陈建立还会在陈昭面前装一装好父亲,陈昭却一向不理会他。
“跟我来一趟。”
电话里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陈昭听得出来, 陈建立此时是尽力掩盖的疲惫。他冷说:“凭什么。”
父子终究是父子, 两人都无比清楚对方的脾性, 似乎到了这个关头, 对方懒得虚以为蛇、做面子工程。
陈建立言简意赅:“你妈在我这里。”
陈昭垂落在两侧的手不禁蜷缩,语气厌恶:“畜生。”
“我是畜生, 那你是什么。”陈建立冷笑说, “黄家那小女现在可帮不了你。圈子里谁不是靠利益系紧彼此的关系, 你以为帮你压着童辰的人不会倒戈我吗?今天我就来把说明白, 你,跟我来一趟, 条件,我可以不放童辰出来。”
“你放心, 只是要你跟我来一趟, 见一见你妈,让你们母子团聚。”陈建立的话一顿,威胁说, “不会让你那个小女朋友担心。”
陈昭冷飕飕道:“地址。”
陈建立笑得开怀了一些:“好,我念一个号码,你先加上。”
陈昭收到了陈建立发来的地址,那个瞬间他的心脏忽地一沉。
地图显示, 你与目的地相距十公里。
他与妈妈的距离,仅仅相距十公里。
陈昭约定好了一个时间自己去。
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知岁杳。他百分之一百,不想岁杳涉足任何危险事宜。
天灰灰的,乌云堆叠,狂风呼骤,暴风雨快来了。
陈昭穿着黑羽绒服,伫立在阳光孤儿院门前。来接应他的人,竟然是垃圾场见过的老奶奶。
“哎呦,小伙子,是你啊。你就是陈先生要见的人?”老奶奶慢吞吞走过来,花白的头发晃了一下。
陈昭看着她。
老奶奶佝偻着身子,穿的衣服老旧发白,面容精神,走在陈昭面前为他带路。一路上,成群结队的小孩从他身边嬉笑跑过,老奶奶慈祥说着:“慢点跑。”
“奶奶,今天有肉吃吗!”
老奶奶“哎呦”两声,高兴说:“是呀,院里的陈先生送你们吃的。”
几个小孩跳着跑开:“太好了,今天有肉吃咯!!!”
陈昭目光从四周扫过,面积很大,但阳光孤儿院只占了极小一部分位置。其中,占大头的是在里面的养老院。孤儿院只是一个幌子。
陈昭询问:“养老院为什么要建在里面?”
老奶奶说:“这里原本就是养老院,没儿女,或是儿女不管的老人都在里面养老,而没父母没家的小孩子就在院外长大,久而久之,就给我们划分了一个区域,当做孤儿院。原本没有家的人,聚在一起,就有一个家啦。”
陈昭顿道:“陈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老奶奶说:“一个挺好的人。经常会给我们送食物、棉被、棉衣和炭火,这些年,多亏了陈先生。听说还是外面的大老板,家里有人在这里,这才常年在养老院里。”
说着,老奶奶摇着头,不解:“既然是家里人,不缺吃喝,为什么要送到这里来。关系,估计不好,却非要来看看,孽啊。这样的家庭关系,我见太多了。小伙子,你认识陈先生?”
陈昭说:“陌生人。”
养老院门前,陈建立站在那儿,一见到陈昭,立马露出一个微笑说:“儿子。”
陈昭表情掩饰不住的厌恶、抗拒,一语不发。
老奶奶目露讶然。陈建立不见生气,反而高兴地对老奶奶说:“谢谢您了,把我儿子安全送来。”
老奶奶:“哎呦,这都是应该的。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看看孩子们。”
陈建立笑挥手:“替我给孩子们问个好。”
老奶奶一连说几个好,便转身离开。
陈建立并不在乎陈昭的厌恶与抗拒,他走在陈昭前面带路,很愉悦地说:“想问什么就问吧,你就这一次机会见我和你妈。”
陈昭语气不善:“妈妈跟你做了什么交易?”
陈建立嘴里哼着小调,对他来说,想了数年的东西即将到手,此刻,心情愉悦,不介意给毫无威胁的儿子解释一番:“见你一面,换她交出那东西。”
陈建立回头,扬起唇:“你妈妈可真是聪明,都到这样的地步了,还能跟我讲条件,做交易。”
陈昭最恶心他的笑,快要吐了。
养老院真的就是一个养老院,这里有晒太阳的老人,进出的医护人员。但在进入养老院第五层时,感觉完全变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好几个陈昭眼熟。很快认出,他们是来自各个领域的顶尖研究员。陈建立忽然说:“你不要对我这么仇视。这些年,我对你妈不算差。她不是痴迷研究吗,我这可是倾尽全力配合。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但她,竟然不想给哎,还好有你在,我的好儿子。”
走了一段距离,陈建立停在一扇普通的门前,轻轻敲了敲。此时,里面的人漫不经心说:“进来。”
在门打开的瞬间,陈昭浑身的血液在沸腾,手在抖。
江誉华半靠在病床上,松松垮垮套着病号服,长发变成了短发,显得更精明利落。她在看见陈昭那一刻,眼睛慢慢地睁大。
陈昭越过陈建立,一步一步朝江誉华走去,眸光颤抖,轻声喊:“妈妈?”
江誉华目光柔和下来:“是我。”
陈建立倚靠门边,噙着笑,直到江誉华冷冽的目光钉在他的身上,他无奈举手,退出去,关上房门,给久别重逢的母子二人腾出空间。
江誉华看他:“放心,屋子里没有监控和监听器。他瞒不过我,我每次都能发现。”
陈昭扑在江誉华的床前,仰起头:“妈妈,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江誉华爱恋地抚摸着陈昭的头,一遍又一遍。两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天生就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
“傻孩子,我没事。”江誉华说,“我们是合作关系,只是,他想要,我不想给。使手段污蔑我,让我与外界断联,把我弄到这个地方来,逼我给他一个人研究而已。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陈昭摇着头。
“不用担心妈妈,”江誉华抱着陈昭,伤心说,“反而是你,是我连累了你,他断了你的所有的卡,什么都不愿意给你,我被带走之前,也没来得及给你姨父一家留些钱,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陈昭在江誉华的怀里,说:“我很好,有了很多的朋友,过得很开心。明年,我准备申请国外大学。”
江誉华:“好,好。你去找我的恩师,让他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记得提我的名字。邮箱我告诉过你。要不是陈建立,不然,我就可以亲自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了。”
陈昭闷声说了一句好。
江誉华松开手,垂下眼,笑说:“陈建立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了?”
陈昭一顿,然后点点头:“我很喜欢她,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
江誉华:“真好,真想见一见是个怎么样的女孩。但是,你去国外了怎么样,丢下人家女孩子一个人跟你异国恋?”
陈昭在自己妈妈面前,再没有那些伪装,眼神露出浓浓的哀伤:“我知道,她会支持我。但我,其实不想走。不想离开。舍不得。”
江誉华:“既然舍不得,不想走,那就再好好想想?你们的未来,要好好规划。”
陈昭垂下眼:“我会的。妈妈,院外孤儿院收到的吃穿衣物,是你让陈建立给的吧。”
江誉华颔首:“是我。那些小孩的笑声经常会传到上面来,每一次,我都会想到你。心下不忍。在有结果之前,我的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陈昭胃里涌起一股恶心,皱眉说:“他太恶心了。妈妈,你们研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江誉华深深看了陈昭一眼,叹声:“算了,没必要瞒着你。”
“这个世界瑰丽、神奇。远没有我们人类想象的那么简单,”江誉华默说,“在八十多年前,一位伟大的前人提出了虫洞的概念。那是物理学史上最华丽的一场盛宴。多少人为之痴迷。我的前半生一直痴迷研究,但始终迈不出关键的一步。直到多年前,我亲眼见证,一个人,一个人类,凭空出现在我面前。”
陈昭眉心狠狠一跳。
“时间,”江誉华激动说,“那个人能跨越时间!就在我面前!”
陈昭手攥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誉华缓下来,说:“男性,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他似乎认识我,也知道我想问什么,他说他来自两百年后,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帮助我完成对时空穿梭的研究。说,我是开创者,我是未来一切时空研究的基石,一切由我开始。而他,是命中注定,帮我实现的一环。”
“世界,就是这么神奇。仿佛一切,都是一场轮回。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江誉华望向窗外,“而我,是见证历史,流淌在长河里的一粒沙。”
陈昭心中无法淡定,仰头说:“那个人呢,他还在吗?”
江誉华收回目光:“他供我们研究数年,就在最近,我终于,终于成功了而他,再一次,凭空消失在我的眼前。这里的一切都是机密,就连国家都不知道。小昭,我想见你一面,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把余下所有的研究成果交给你。等你接手,再交给国家。”
陈昭是以受制方的身份来,有能力有机会接下吗?他不解询问:“五层外守的人拿着枪。陈建立让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威胁妈妈交出去?”
“傻孩子,当然不是现在。记住,你是我编入的锚点,以后你会知道的。而且,他拿不到。这个地方是他管,但他同样休想得到。”江誉华冷笑一声,“他是个蠢货,对时间根本不了解,一心只想着长生不老。殊不知,一切违背时间规律的都会付出代价。”
陈昭脑海里刚闪过锚点两个字,此刻听到最后一句,哑口:“代价?”
江誉华:“那人告诉我的,他穿梭到过去,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寿命。很可笑,获得时间,代价却是失去时间。”
陈昭如坠冰窖,他重复了一遍:“你们研究的是能穿越时间?代价,是寿命?”
江誉华:“我取名为时光液。目前刚投入初步实验中,具体效果,还未知。至于代价,这是绝对的。但那人有解释说过,其中涉及因果、轮回。简单来说就是,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陈昭的脑子乱糟糟的,喃喃道:“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随即,他想到,时光液已经投入实验中,难怪说陈建立休想得到。陈昭心越跳越快:“妈妈,谁作为实验体?”
江誉华看了他一会儿,说:“奇怪,你第一次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笃定初步试验的,是一个人。”
陈昭手一紧:“只能是人。”
江誉华:“也对。”
陈昭:“妈妈,以人实验,有违人伦。”
江誉华叹口气:“你妈我本想亲自实验。但我啊,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没办法亲自实验。”
陈昭双手按在床前,不知道是克制还是压抑,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活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江誉华摸上他的头,没回答,安抚说:“妈妈能完成毕生夙愿,心满意足。对于实验体,妈妈虽然心有愧疚,但是机会在我面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做。妈妈,不是一个好人。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时光液能启用是有条件的。需要实验体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人命作为开启条件,这,非常严苛。”
说到这里,江誉华有些疲惫,闭上双眼:“只是,命中注定,迟早会开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我对不起ta,可我没办法了,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小昭,我们的成果比你想象的更加伟大丰厚。所有的试验资料都在研究所里,等你有能力有机会了,一定要亲手为我拿回来。你记住,我们的研究所叫做异闻研究所,注定要隶属于国家,为国家效力。为此,我宁愿违背人伦纲常,付出一切能付出的代价到达目的,哪怕是我的生命。”
陈昭陷入沉默。
做研究的,疯的不止童辰。其中,最疯的,是他的妈妈。
江誉华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昭,他紧紧盯着两人握紧的手,脸色极其的吓人。他似乎正在想着什么,另一只手紧按在床沿边,指腹泛出了青白色。
“小昭,小昭?”
陈昭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但好几秒钟目光才逐渐恢复焦距,松了手,仰起头看着江誉华:“我能见见实验体吗?”
江誉华笑着摇头:“不行。陈建立不知道,要是我提出这个要求,他会怀疑。”
良久,陈昭又问:“实验体是自愿的吗?”
他的话音刚落,江誉华的眼神立即就变了,再次用那种打量的目光看陈昭:“你似乎,比我想象的知道更多。小昭,你有事瞒着我?”
言外之意,不是自愿。或许说,是毫不知情。
陈昭没有回答,只说:“妈妈,我会夺回研究所,一定是我,只能是我。”
此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江誉华一顿,对门口沉声:“进。”
陈昭起身,神情不耐烦。然而,进来的并不是陈建立,而是一个陈昭意想不到的人。
江誉华神情缓和,道:“允儿,你来了。”
陈允儿推开门,手上端着一堆瓶瓶罐罐:“江姐,到时间吊针了。”
话落,她目光一顿:“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
陈昭顿了一下,视线落到她明显凸起的肚子上,道:“你?”
陈允儿坦然一笑:“我辞职了,如今我在这家养老院工作。负责照顾江姐。你来了,另一个小朋友呢,她没来?”
江誉华意外介绍:“他是我儿子,陈昭。小昭,允儿手脚麻利,心又细,是我特例选的照顾我的医生签了保密协议。允儿,你们认识?”
陈允儿摆弄着吊瓶,知道不好多说,含糊其辞道:“认识,见过几次。说来不好意思,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们名字,我才知道你叫陈昭。”
陈昭没吭声,一直盯着陈允儿的肚子。
江誉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问:“允儿,真是辛苦你了。怀着孕还来上班。”
陈允儿观察着仪器,笑说:“这有什么,不算辛苦。只是苦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一直陪着我工作。”
江誉华看着说:“看起来有个六七月了。”
陈允儿目光从仪器上移开,落到江誉华脸上:“嗯,快七个月了。”
江誉华笑了笑:“真好。想当初我怀小昭的时候也是,天天往研究室里跑,每次去都被赶出来,但就是不死心。你给小孩起好名字了吗?”
陈允儿满脸幸福:“还没呢,没想好,想了好多个名字,但就是觉得不满意。”
江誉华:“当母亲是这样。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赋予自己的孩子。对了,小昭的名字就是取自一句诗,里面还有两个字不错,你听听如何?”
江誉华说了一句,陈允儿眼睛放光:“不错诶,就这个!”
而这一刹那,陈昭整个人无法动作,血流速度过快,从指尖到心脏,一阵阵麻痹感弥漫而上,耳边出现嗡鸣,直到,世界失去声音。
作者有话说:
更新又来了
第74章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
岁杳蹲在门外, 气鼓鼓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她一路跟着陈昭,没想到,到了门口就跟丢了。
门被关上了, 根本进不去。
气死了,气死了。
但岁杳更气陈昭又想瞒着她。
岁杳可以说, 这个世界上除了江誉华,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陈昭。陈昭一个不对劲儿, 她马上就能发现。果然, 陈昭又想默默干大事, 瞒着她独自来到这么个地方。
岁杳仰头, 望着阳光孤儿院五个大字,心中不解。
她想来想去, 只想到可能跟陈昭他爸有关。
然而, 想再多也没用, 谁让她根本进不去!没办法, 岁杳退而求其次,溜达了一圈, 发现没地方能翻进去,只好守在门外蹲人咯。等蹲到陈昭, 直接严刑拷问!不信他不说!
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心态, 岁杳蹲到头上快结蜘蛛网。
那紧闭的门突然滋啦啦被推开。岁杳眼睛一亮,弹跳而起,刚想呵斥, 扭头一看,顿时哑声。
岁杳愣道:“允儿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陈允儿同样一愣,随即道:“小朋友, 在等陈昭?”
岁杳点头,忽地,目光一顿,欲言又止。陈允儿笑了笑:“姐姐是怀孕了,干嘛这么惊讶?”
岁杳摇头,询问:“允儿姐姐,你跟你男朋友复合了?”
陈允儿淡笑:“没有,我们早就结束了。不过,孩子是我自己的,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生下ta,所以留下来了。”
岁杳是有点惊讶,但很快接受,她又问了一遍:“允儿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允儿跟她很熟,说得多了些:“我辞职了,目前在里面的养老院工作。薪资待遇比在医院里还好,工作也轻松很多,只用照顾一位姐姐。不过,里面有点奇怪。”后面一句突然压低声音说。
岁杳瞪大眼:“奇怪你还去?不过,哪里奇怪?”
陈允儿哎呀一声:“之前那事儿闹得很大,领导本就看我不耐烦,还找借口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我不喜欢,就辞职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吃饭,这不要准备养孩子嘛,当然要多赚点钱。好给ta以后铺路。”
陈允儿这样幸福、娇俏的样子,还是岁杳第一次见。
陈允儿说:“奇怪就奇怪在,养老院设立在孤儿院里面,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我还怀疑了一下。到了后,倒没那么怀疑了。里面就是正常的养老院。在进入第五层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岁杳:“怎么说?”
陈允儿:“养老院分为五层,前四层都是些被子女送来,或者没子女,有点小钱的老人。面试的时候,领导就说清楚了,只有在五层以下活动,第五层绝对不能去。一开始我的工作,是照顾二层和三层的老爷爷老奶奶。但就在前两个月,院长突然找上我,让我上五楼工作,此后,就只照顾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进入五楼,感觉完全不一样。多的我不能跟你说,我获得了更高的薪资,同时签了保密协议。我不准备长干,等在干个两个月就辞职。”
岁杳失笑,那允儿姐姐就这么告诉她,难道是怕被‘灭口’,提前通风报信吗。
她又问:“允儿姐姐,你今天是在五楼见到了陈昭吗?”
陈允儿笑笑:“等他出来自己告诉你吧。我说不合适。”
岁杳:“好。”
陈允儿看着她,语气温柔:“一中快放寒假了吧,等放假了,你要不要来吃一顿饭?我妈妈灌的腊肠特别好吃。认识这么久,我早就想请你来吃一顿了。之前一直苦于没时间。”
岁杳还有点嘴馋。青市可没多少重口味的食物,都是些偏咸的海鲜或者炒菜。想了想,答应:“好呀。”
她原本想问允儿姐姐妈妈不是本地人吧,本地人没有灌腊肠的习惯,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岁杳拿起手机一看,备注显示大小姐。
完蛋。
不接大小姐电话,她是真的很会生气的。
陈允儿:“没事,你先接。”
岁杳对陈允儿说了一句抱歉,刚点开接听键,里面就传来一声长啸:“岁杳!你又跟陈昭跑哪儿去了!”
岁杳捂住耳朵,连忙把满格的音量调小,放在耳边,转过身:“祖宗,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不管,”黄玫语独自坐在操场上,看着一个个背着书包出校门的人,说,“今天周六,难得能休息一下,约好了一起吃饭,你还跟陈昭跑了!”
岁杳真是怕了黄玫语,哄道:“我很快就回来了,真的。”
黄玫语:“十分钟之内!”
岁杳一惊:“你是要我飞回来吗?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我一定回来。别生气啦,我一会儿请你喝奶茶。”
黄玫语晃着腿,哼道:“好吧,快点啊。”
岁杳笑说:“好。”
挂断了电话。岁杳唇角还带着未消的笑意,转过身后,猛地被陈允儿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吓了一跳。她觉得是自己的行为唐突到了允儿姐姐,立马道歉:“对不起,允儿姐姐,让你久等了。我朋友脾气有点大,这电话必须得接。”
岁杳只觉得那目光像是针尖似的砸在自己身上,弄得她打了个冷战。这眼神很奇怪,透着复杂、探究、茫然。
“允儿姐姐?”
陈允儿猛地回神:“啊,哦。抱歉。刚刚在想些事情。那个,小朋友,我刚刚听见你朋友叫你的名字”
“哦,对了,每次都聊得很开心,我都忘了,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岁杳眉飞色舞,“我叫岁杳。”
陈允儿声音有点颤抖,试探问:“哪两个字?”
岁杳说:“岁岁年年,木曰杳。岁杳。”
陈允儿呼吸抖了一下,涩道:“只叫岁杳?”
岁杳:“啊?”
陈允儿:“啊,我的意思是,姓,就是岁,是吗?”
岁杳一瞬间茫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种问题:“嗯对。姓岁,名杳。”
陈允儿深深看着她的脸,忽然走过来,岁杳一顿,陈允儿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说:“肩膀上有落灰。”
岁杳点头,笑说:“谢谢。”
陈允儿收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眼睛没有一刻从她的脸上离开,忽然问:“我一直想问,你的家里人在哪儿啊?”
倏然,一道唤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允儿姐。”
岁杳回头,一见陈昭,松口气的同时,脸直接皱起来。陈允儿晃过神,看了陈昭一眼:“你们两个碰面了,我就先走了。”
岁杳:“允儿姐姐再见。”
陈允儿脸色苍白,像是最后地、深刻地又看了岁杳一眼,转身说:“再见。”
阳光孤儿院距离一中十公里,有点远,陈昭约上了网约车,等待期间,看着岁杳等他解释的样子,轻叹说:“我是来见陈建立。而且,还见到我妈妈了。”
岁杳不好敷衍。与其找拙劣的借口,不如避重就轻的解释,再稍加改变。
岁杳蹙着眉:“我就知道。陈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
陈昭垂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岁杳踢开脚边的小石头,闷声说:“见到之后呢,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吗?”
陈昭:“我刚和妈妈说上话,陈建立就把我们分开了。他,只允许我见一面。我去,只是为了威胁妈妈交出某种东西。”
岁杳看着他,良久,收回视线。只说:“不许有下次。不许你丢下我,不许你再一个人面对危险。”
陈昭盯着那颗被踢远的小石头,撒了谎:“好。”
岁杳挑眉,抬眼望向他:“真的?”
陈昭脸不红心不跳:“真的。”
岁杳又踢开一颗石头:“好吧,我再信你一次,陈昭同学。就这一次,不许再瞒着我了!”
陈昭没回答,转移话题:“刚刚你在跟谁打电话?”
岁杳:“还能是谁,黄同学呗。黄同学自从不用控制饮食后,那叫一个饕餮转世。每天晚上还拉着我在操场散步消食。”
陈昭:“吃完饭消食不好?”
岁杳呵呵两声:“你消一个小时试试。我觉得,她就是不想回去面对卷子海,所以故意拉着我麻痹她自己!”
陈昭:“那你由着她?”
岁杳得意拍拍胸脯:“当然不。她拉着我逛校园,我在她耳边念数学公式。然后由此延伸,给她出几个数学题,让她说解题思路。”
陈昭笑问:“效果怎么样。”
岁杳探出身,朝他歪头:“岁杳大师出马,当然是一个顶十!可能就是因为岁杳大师讲题太厉害,效果太好,黄同学才一直拉着我消食吧。”
陈昭被她可爱到,牵起唇角,揶揄道:“那还是你自己原因了?”
岁杳乐说:“是吧。这也算是嗯,我想想。哦,对,这算是一种因果吧。”
岁杳等着夸呢,身边突然没了声儿。她抬手在陈昭的眼前晃了晃,心说今天怎么回事,允儿姐姐和陈昭都莫名奇妙盯着我发呆。
“想什么呢。”
陈昭收回目光:“车来了。”
岁杳捞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立马松口气:“还好还好,还有二十分钟,还来得及,大小姐生气起来不堪设想。陈昭同学,还想什么呢?走啦,一起回校啦!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
——
2027年2月5日
黄同学交友手记
傻白甜朋友→岁杳
手画配图:一朵小花的笑脸。
奇迹杳杳
天天笑,特别爱吃糖!!!必须是草莓味的!!也不怕蛀牙!!
+爱送我糖
+各类甜品、奶茶、零食
=齁甜
ps:最喜欢榛子巧克力蛋糕(低糖版)
↓
傻乎乎=被骗走
讲课厉害,特别是数学题讨厌公式不可饶恕,讲点题非要我喊她岁杳大师,记一笔))
高考快来吧!!→QAQ
黑心糖=陈昭
手画配图:糖果塑大魔王
拽拽的+看不惯+腹黑
我小时候眼光(√)
喜欢抢傻白甜朋友,祝你们百年好合(??????)
游戏傻鸟同窗×1
(↓)
乔可可
手画配图:简笔画拿刀枪火柴人,高马尾。ps,参考冰火人
喜欢打游戏→网游和端游
还喜欢天天私聊拉我打,但我只会4399小游戏(T_T)
上课爱找我传小零食、小纸条,被发现,一起罚站×4,一起上台解题,她会我不会×2
数学厉害,什么题都会
只有我一个人讨厌数学吗?
游戏傻鸟同窗×2
=杨逍
手画配图:简笔画叉腰大笑火柴人,没头发。ps,参考冰火人x2
↑
游戏脑,参考上面。
重点圈:需远离,久待容易影响智商(同上补充)
我好像已经被影响智商了(划掉,狠狠划掉)
喜欢喊乔可可外号,疑似喜欢不敢表白。
很会看人+做人(√)
傻鸟(×)
经常跟着岁杳一起喊我女王大人??!!(×××)
不正经大队长
@老季
手画配图:醉醺醺小老头,简笔画。
菊花茶里兑酒喝))不知道怎么想的
ps:我和岁杳一起当场逮住的,哼哼o( ̄ヘ ̄o#)
说再干十年退休回老家享福,羡慕了(niao)
植物大战僵尸共同爱好者!!!老刘
手画配图:愤怒的大倭瓜。!!!可恶,关卡过得比我多!
##天天坐欢欢商铺里打关,也不怕以后头秃(????_??)
+死宅
+人不错
大大大魔王
***蔚老师
手画配图:桀桀大笑大魔王,简笔画。
远离!远离!远离!危险!危险!
危险程度三颗星***!
别再单独给我出试卷了!!
燃尽了举白旗
我看着新卷子要吐了啊啊啊啊啊**
每日关心:卷子做完了吗?够吗,不够我还有(/‵Д′)/~ ╧╧
高考什么时候来啊/
面西施
**西颜花
手画配图:撩头发美人大头照。
手艺+长相+性格(√)
联想到西施。
岁杳特别喜欢在她家请吃饭,味道确实不错
黏糊糊对象看不惯(×)
喜欢逗我(……)
危险程度两颗星**
恩什么来着
&恩飞扬
手画配图:摇尾巴小狗
天天对着姐姐摇尾巴(yueyueyue!)
新婚夫妻+天天蜜月期
每次过去吃饭都要被撒狗粮>>
还喜欢和姐姐一起逗我玩,生气++
\\岁杳每次还跟着一起笑,不帮我,哼。不可饶恕,再记一笔。
ps:炒菜没姐姐炒得好吃,擀的面味道倒是一绝o_O
交友总结:一群傻子!!算了我喜欢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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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周之类应该会完结
第75章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2
陈允儿觉得自己胡思乱想过了头。
怎么可能会有, 她想的那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娇娇,想什么呢,来, 过来帮我看看,对联挂歪没有?”
“来啦。”陈允儿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甩了出去, 抬脚朝着门口走去,“妈妈, 这对联在哪儿买的, 字写得不错啊。特别是那个福。”
陈桂芬站在凳子上, 远远瞅着, 眉开眼笑:“菜市场王老头,年轻的时候读过点书, 写得一手好字。对了, 你不是说今天有一个小朋友来家里吃饭吗?她有没有什么爱吃的, 或者是忌口?”
陈允儿伸手想去扶陈桂芬下来, 陈桂芬却摆开她的手,自己扶稳门框, 微微弯腰往下走,口中说道:“你怀着孕不方便, 我身子骨还好着呢, 自己下来。”
陈允儿叹口气,话接上回:“说是喜欢吃辣一点的,忌口的话, 她说不爱吃香菜。”
陈桂芬点头:“行,一会儿我去菜市场多买点肉和鱼,给你们做一大锅酸菜鱼吃。保管够辣。”
陈允儿:“妈妈,再买些虾和生蚝。”
陈桂芬一笑, 温柔说:“好,我知道你喜欢吃蒜蓉虾蒜蓉生蚝,会给你买的。还有件事,你说在大厅中央挂一个灯笼怎么样,会不会更好看?”
“是好看。”陈允儿扶起肚子,调侃说,“但买哪一种,如果是会闪着各种灯会唱歌的不行。”
陈桂芬“哎呦”一声半依在门边,装模作样道:“老了,家都不能做主了。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妈妈,你少来了。”陈允儿好笑说,“你的审美好差诶,我这是在维护我们家的美丽,好吧?”
陈桂芬没再装,哼道:“你们年轻人不就喜欢那样的灯笼吗,我这个老婆子当然也要追随潮流。”
陈允儿俏皮地说:“才不喜欢呢,丑死了。”
陈桂芬乐说:“行行行,丑,我不买。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夜了,一年过得可真快。”
两人进了屋,窗口米白色的帘子迎风飘,惊得盆里的花抖了抖。
陈允儿在陈桂芬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坐下:“快吗,我感觉挺慢的。一天一天的,可充实了。”
陈桂芬说:“你是工作的,我们当然不一样。我就偶尔上上街卖卖菜,跟人聊聊天,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陈允儿转过头来说:“妈妈,你手机绑着我的银行卡,你怎么不用?”
陈桂芬说:“娇娇,你是教过我,但我年纪大了,有些时候记不住。我还是更习惯用现金。”
陈允儿说:“现金我给了不少,也没见你用。”
陈桂芬说:“我一个老婆子用得上多少钱?不说我,你肚子都快八个月了,得再小心一点,一会儿我去接你那小朋友。”
陈允儿心说哪有这么娇贵,没答应:“不用,我去就行。”
新年到,辞旧迎新。
陈允儿回头看,厨房热气腾腾,人世烟火就在身后。幸福,好像就这么简单。
玄门关,陈允儿穿好鞋,喊道:“妈,我下去接人啦,记得不要放香菜啊!”
厨房里的人扬声:“我记得,你快去吧,别让小朋友等急了。”
逆光的楼道,陈允儿心暖暖的,笑得开心又幸福:“我可喜欢那小朋友了,你肯定也会很喜欢。妈妈,等我回来。”
这个家只有她和妈妈,日子虽是两人过,但超级超级幸福。爱如蜜,爱,如吃米一样日常。家,是一个具象的字。家,就是女儿和妈妈在一起。
热闹喧声,无处不在,年味儿十足。
不少熟人给陈允儿打招呼,陈允儿一一笑着回应。有个很熟的大婶,姓孙,笑着问:“快生了吧,允儿,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允儿不自觉摸上肚子,笑容幸福:“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希望是女儿。养男孩子我没经验,养女孩子我应该比较上手。”
孙大婶看破说:“你妈妈那么爱你,你想要学着你妈妈,那样爱你女儿,是吧。”
陈允儿满脸甜蜜说:“不,我要给她双倍,三倍,超倍的爱,比我和我妈妈加起来的还多。”
孙大婶提着菜篮子晃了晃:“哎呦,你孩子有你这样的妈妈,以后可幸福了。不过养孩子可头疼,我家女儿才三岁,每天闹哄哄的,折腾得全家睡不着。这孩子来得晚,来得难,都哄着。麻烦。”
陈允儿淡笑说:“选择让孩子降生,不就为了让孩子幸福吗。要是世间疾苦,只有疼与痛,我才不会让我的孩子来。大婶,先不聊了,我要去接个朋友。”
孙大婶满脸欣赏说:“行。”
陈允儿看了眼岁杳回的消息,说是已经到门口,走在路上,边走边想,世界上人那么多,名字一样大概率是巧合。
取诗词两个字。一个岁,一个杳。
名为,岁杳。姓为,陈。
陈岁杳。
陈允儿跟妈妈姓,自己的孩子,当然也要跟她姓。
想来想去,陈允儿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岁杳的脸。在岁杳在院期间,李粒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那小朋友的侧脸跟她有三分像。问是不是家里亲戚辈儿的,这么不像话,让一个小孩子不上学,出来打工。
陈允儿爸爸无亲无故,早亡,妈妈是远嫁来的,在这里,她没什么亲戚辈儿。当时,李粒愿的话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值得细思。
陈允儿摸上肚子,里面的小生命正在活跃,跳动的心脏似吻上她的血管,她不自觉弯上唇角,又忽地往下压。
算了,不想了。
在结果出来之前,都别想了。
或许,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太多了,毕竟,实在是太离奇了。
陈允儿远远看见门口的岁杳,朝着她招了招手。岁杳同样看见了她,迟疑地向她招手。
陈允儿走到岁杳身边,仔细看着她:“久等了。”
岁杳愣道:“啊,哦,没。”
两人并行走在路上,岁杳忽然问:“允儿姐姐,你家住在这小区里?”
都进小区了,当然住这里,为什么还要问。陈允儿茫然一瞬:“是,怎么了?”
“啊,没。”岁杳慢吞吞地说,“陈昭也住在这里。你们平时没碰过面吗?”
陈允儿讶然:“还真没。他住在几栋,我住在就是这儿,二栋。”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忽然不走了。陈允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问:“岁杳?”
岁杳“啊”了声,音儿有点抖,什么都没说没问,想后退,想转身走。但又想,巧合吧。于是,她抬脚跟在陈允儿身后,由陈允儿带路。
楼道窄小,需要爬楼梯。
要是以往的岁杳,会立马上前去扶着允儿姐姐上楼。但现在,她有些自顾不暇,而且手里的汗越来越多。
在希腊神话中,潘多拉因好奇心打开了魔盒,释放了世间的所有灾难,唯独留下了希望。岁杳多轮多番自我安慰、心理暗示。终于,在站在那扇门前时,轰然崩塌。
陈桂芬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酸菜鱼,放在桌上,正好听到门锁转动。
然后,门开了。
“妈妈,我回来啦。”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饭菜还热着呢,”陈桂芬往她身后一看,笑说,“小朋友别怕生,就当自己家,快进来吃饭吧,我做的酸菜鱼保管合你胃口。”
幸福,可以指代是一个人。
痛苦,亦如此。
陈桂芬走上前,牵住小孩的手,领着人往屋里走。孩子一路闷不作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她心说挺害羞儿一小孩。
陈桂芬把孩子按坐在沙发上,转头对陈允儿开口道:“娇娇,开电视找点动画片播播。我去端饭,马上就回来。”
见小孩十分怕生,小手都在微微发颤,陈桂芬便刻意拉开距离,留出空间,让陈允儿先陪着孩子说说话。人嘛,再怎么害羞内向,只要多说说话,特别是跟熟人,聊多了自然而然就活跃起来了。
陈桂芬转身入了厨房。
陈允儿微微俯下身,担忧问她:“岁杳,不舒服吗,你脸色不太好。”
岁杳本想张嘴应一声,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四肢僵硬,保持着坐下后就没变的动作,只是脑袋仰了点,目光颤抖地落在陈允儿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岁杳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呼吸缓一阵儿停一阵儿。不知所措,如临深渊,手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迟钝得陈允儿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闪开了眼。
她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捏着裤子发白的手指头。
陈允儿见状,心空了半拍。
哪怕匆匆一眼,岁杳依然看得出,这是一个没了她,无比温馨、幸福的家。
窗台一排排悉心照顾的花,整洁干净的布置,沙发上摆着的,一看就是手织的小毛毯,以及,里屋半开的门,透出的光景。
那是岁杳一直住的破败房间,灰蒙蒙的,墙壁破败,现在看见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手工星星,好几个漂亮的玩偶在床头,明亮、光堂。
娇娇,掌上明珠,爱极怜极。
观音庙的平安符最难求,要等要有恒心。
保平安,保顺遂,保长命百岁,一世无忧。是爱,满得溢出来的爱。
岁杳努力了好几次,收敛情绪,不想被看出异样。可是,很努力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还是在抖,不停地抖。
丢脸。
没出息!
蠢、傻,总是后知后觉。
原来。
想要见面的人,想要看见的脸,想要知道的名字,早就,见了,知道了。
不行,待不了。不能在这里。要走,要离开。
岁杳腾地站起来,几乎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六个字:“抱歉,有事,先走。”
她头也不回,朝门径直走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允儿扒住门框,出声喝止:“等等!”
岁杳缓缓吁出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侧过身,喉咙干涩发紧:“抱歉,我真的——”
话音骤然顿住,她目光一怔,视线落在陈允儿撑着门框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对方手中那部亮着屏的手机。
手机屏幕光亮刺眼,直直朝向她。
整张屏幕被一张截图占满,页面上文字密密麻麻,标题处却印着一个格外扎眼的黑体大字。
——亲子鉴定。
什么时候?
岁杳脑仁很疼,难道是在孤儿院门口说帮忙拍肩膀灰尘的那次?
陈允儿一手轻扶小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抵在门框上。
结果好巧不巧,就在刚刚出来了。
她察觉到岁杳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右手上,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慌乱,慌忙按灭了手机屏幕。
明明,没再去想,明明,不可能。
可是,现下血淋淋的结果,就摆在眼前。
陈允儿眼球被99.99%刺得眼球生疼,火辣辣的。
跨越时空。
最亲密又陌生的她们。
终得相见。
陈允儿,岁杳的亲生妈妈,就在她的眼前。
她们互相知晓彼此的身份。
陈允儿眼神流露出浓浓的哀伤,胸口不住起伏,嘴唇发颤,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女儿。”
岁杳的眼泪掉了下来。
家是什么,妈妈是什么,爱是什么。
她从生下来,就与家、妈妈、爱,这四个字绝缘。
机缘巧合,回到过去,哪怕再苦再难,她从未想过来找她们寻求帮助。
不能见,不愿见。
现下,在自己的家门口,亲耳听自己的妈妈说为什么是你。妈妈的面容变得模糊。是水糊了眼眶。
对,是水,才不是眼泪。她才不会这么丢人。
走,马上走。快走,快走啊。
岁杳在内心嘶吼,不假思索,她狼狈逃走了。
光是冷的,天暗下来,灰蒙蒙的。
岁杳跌跌撞撞,灌入大口大口地风,分不清耳边呜咽的是谁。
我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我又在哪儿。
轰隆隆。
轰隆隆!!
乌云呼啸,雨水簌簌掉了下来。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在人世间似的,前方万家灯火,明了又灭,新年的笑语踩过耳朵、眼眶、心。
我算什么,到底算什么。我知道,是我破坏了幸福,我是罪人,我活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都是我的错,为什么,都讨厌我,都不喜欢我。
骗子、坏人,我也讨厌你们。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只是,想要和你们在一起。想要,一个和你们在一起的家。
我们不是有血缘关系、是最亲密的吗?
为什么,像是在看仇人、陌生人。
为什么,不拥抱我?
为什么,不多说一句好话?
为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你的人,说,爱?
岁杳在雨夜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多久。她的脚底破了一个大洞,两条腿在发抖、抽搐。头疼,手疼,心口疼,哪里都疼。
好疼好疼。
电闪雷鸣,观音庙前,溜儿进一道黑影。
岁杳湿漉漉的,仆伏在巨大的观音像前,对观音说:“观音娘娘,您可以做我的妈妈吗。”
良久,她抬起头,仰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早已泪眼婆娑、哽咽不止:“好疼啊!妈妈,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我只是想要平静地活着。
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好疼。
谁来救救我。
好疼。
在惊天的雷声下,岁杳像是要把心呕吐出来似的,放肆大哭,一直大哭。
委屈。
绝望。
不甘。
没有人可以救我。
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救我!
观音慈悲的石像下,岁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还在妈妈的子宫里,缱绻、留恋,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大声、撕心裂肺的大声。
她又像是回到了曾经,孤零零守黑夜,谁也等不到的日子。
落叶归根。
枯落的叶,没有根,又怎么办。
那些痛苦、那些苦难,岁杳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可是现在,她再也撑不住、再也不愿醒来,在痛苦的窒息中,闭上了眼。
在失去意识前,岁杳似乎听见有谁在她耳边,发誓般地说:“我一定会找到你,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疼疼疼疼】完。下一卷,最终卷【渡己渡己】。
第76章 手术台开膛破肚生
陈昭抱着昏迷的人, 一路跑到医院。
他不敢低头,每一次,泪水都会砸在岁杳紧闭的眼皮上, 连同雨水,一落无痕。
岁杳与陈昭无话不谈, 她要来陈允儿家吃饭,他当然知道。
他们的名字取同一首诗。
那瞬间, 陈昭第一次觉得, 命运, 喜怒无常。
他们彼此了解, 他知道,岁杳, 要走自己的路。在这条路上, 他只能是旁观者, 不能是主导者。
陈昭一直守在楼下、一直等着岁杳出来。
当时, 岁杳几乎是逃一样跑了。情况比陈昭想象得还要糟,他一路跟跑, 就在岁杳身后。
路上行人来往,岁杳跑得很快, 陈昭好几次差点没跟上, 最后,看她进了观音庙、看她哭,陈昭就跟着她哭。几乎是想也没想, 心疼得要上去拥抱住她。
刚进门,岁杳蜷缩着,往侧一歪。
陈昭再也不想,真的, 再也不想来医院了。
他守着病床边,眼眶通红,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岁杳苍白的手背上。望着她不安的睡容,轻声喊着:“岁杳,岁杳?”
窗外雨声滴答,无人回应。
良久。
雨声渐消。
陈昭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一道泪痕,他的目光扫过岁杳时,忽然一顿。
护士给岁杳换了新的病号服,领口宽松,露出挂在脖子上的红绳。
陈昭慢慢地捻起红线,提起藏着已久的护身符。老旧、红彤彤,绣着一个“杳”字的护身符在微光下转圈。
他在“杳”字上,用指尖描过字的轨迹,停在最后一笔,勾起的尾线上。
原来如此。
果然是这样。
从前种种,陈昭是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猜测,但从不是百分百的笃定。而现在,他终于百分百确定。
苏林,就是未来的他。
陈昭,会针线,绣东西有个独有的习惯。喜欢在收尾几针,弄个小巧思,起个勾。这样,就代表是他陈昭的作品。
未来的他,特意给了岁杳这个护身符,目的,是要向他,十七岁的陈昭,传递一个消息。
没错,我就是你,不要犹豫,不要怀疑,我们是一个人,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们目的一致,要全力配合。
结合在妈妈那里得到的信息,加上这条确定,从前的疑点全都通了。
自始至终。
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只有一个共同目标。
保护岁杳,隐瞒她所有消息,把她完全摘出去。
岁杳原本就是无故受难,她不该来。未来的陈昭以岁杳为口,目的,是向十七岁的陈昭传递消息,以达到最终目的。
破坏时光腕表,让岁杳,回去。
可是要怎么做。
两人跨时空合作,未来的陈昭通过岁杳向十七岁的他透露的消息,有两个,一,你会死。二,是的,我就是你。
这两个消息,互相矛盾。
且,他为什么要让十七岁的陈昭知道这两条消息?
毫不疑问,肯定是为了最终目的,破坏时光腕表,让岁杳回去。
那么,这两个消息与破坏时空腕表有什么关联吗?
陈允儿作为实验体,还怀着岁杳。实验在陈允儿身上失败了,却在岁杳身上成功了。
源头在这个时空,想要破坏,就得在源头破坏。
只有十七岁的陈昭能做到。
开启条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人命
这就是传递他会死消息的目的吧。
其中一条,或许就是他。
很大可能,他是促使岁杳穿梭能力开启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不死,就能破坏开启条件,让时光腕表一开始就废。如果这样想,那岁杳又怎么会从未来穿越而来?
更有理的猜测,破除条件之一,是能够做到迟缓开启。但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目前来看,他真正的死局,的确还没来。
陈昭和岁杳曾有过共同的猜测。
主体为岁杳,以她为本(眼),她直接改变不行,那么间接呢?但间接的界限是怎样的?一概不知。
所以,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一个想法,干脆,让岁杳对此一无所知,完全摘出去。
这就是未来与十七岁的他、默契的做法。也是未来的他,向岁杳封锁穿梭能力消息,隐瞒自己身份的主要原因。
未来的陈昭,十七岁的陈昭,岁杳,早已成为了局中人。
以目前所有的信息来看,如果开启条件真的与他有关,那,他死了,没成功损坏源头,岁杳会持续穿梭、直到寿命耗尽。而岁杳若没有获得穿越时间的能力,不回到26年,不告知他消息,他会在毫无防备与准备中死去。
预知与突然,两个词,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蝴蝶煽动翅膀,这其中如果少一环,便真的成了其中一人真正的死局。
陈昭的脑子里又想起来妈妈说的,这个世界是一场轮回,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他或许知道了,或许真的就是他想的那样。
这不是第一次,但,却是他必须去做的。他与她的命运,完完全全交织在一起,如同打死结的红线。
一切皆有代价。
使用这项能力的代价,就是寿命。
但,谁承担因果,谁就承担代价。
陈昭想,这是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共同的想法。谁来承担,他来承担,谁付出代价,他来付出代价。
结合各种消息,陈昭推断出:大概率不能完全破坏,但能让现在的岁杳回去,并且结束穿越之旅。
这才是真正的最终目的。
要怎么做?
一切的答案,就等到他真正死局来的那天。
*
那天晚上,陈允儿独自一人出了门,前往了一家较远的陌生医院。
妇产科门前,等着很多孕妇。
她们的脸上有着不同的情绪,开心、惆怅、难过、冷漠。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来到妇产科都有自己的目的。
陈允儿坐在门前,盯着来往人群,坐了很久很久。
有个女孩坐在她身边,忽然询问:“姐姐,你是在等谁吗?”
陈允儿说:“不是。”
女孩疑惑道:“啊,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流产的,还有好几号才交到我呢。真害怕呀。”
陈允儿说:“害怕,为什么还要来?”
女孩苦笑:“还能有什么原因,这是个意外,而且我养不起孩子,当然要来流掉了。姐姐,你呢?”
陈允儿摸上自己的肚子,说:“跟你一样。”
女孩震惊:“啊,姐姐,你肚子都这么大,要是流产,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陈允儿垂下头,没有回答。
岁杳是她未来的女儿,却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很荒谬。可是,亲子鉴定不会说谎。岁杳的长相、那种反应同样不会说谎。
陈允儿和岁杳认识这么久,不会看错,岁杳的的确确是完全不认识她。但岁杳认识她的家,甚至认识她妈妈、也就是岁杳的外婆。
陈允儿不知道岁杳是怎么来的。
但如此种种。
陈允儿只想到一种可能性:在生产中或者生产后,她死了。死在自己女儿记住她面容前。她死了,导致自己的妈妈恨上了自己的女儿。
这也说得通,岁杳那样惊恐、抗拒的状态。
一旦这样想,陈允儿就难受得呼吸不上来。
陈允儿忍不住想:“这就是既定的未来吗?”
她的女儿,来到这个世上如果不幸福,她宁愿对方不要来。
现在,选择权就在她手上。
时间滴答滴答。
陈允儿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又过了很久,直到刚才跟她说话的那个女孩,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女孩躺在移动床上,脸色苍白,路过时,虚弱地问:“姐姐,还没到你吗?”
陈允儿:“没有。”
喧声渐远。
陈允儿又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妇产科的医生都换了一次班,她还在这里。
新换班的医生,注意到她,于是好心询问:“您好,是来问诊的?挂的是几号?”
陈允儿抬起头,沉静地说:“我没挂号。”
医生一愣,陈允儿却站起来,沉默地径直离去了。
陈允儿坐在妇产科前,一直想,一直想。
终于,她想明白了。
她没有资格剥夺一个已经诞生的生命接受幸福或是痛苦的权利。
岁杳可能在学走路时会倔强地摸着眼泪,可能在课堂上与同学偷吃零食,可能在树下对着一个男生说喜欢,可能在春日与朋友们飞奔欢笑。
她陈允儿的人生要走到尽头了,但岁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不配让岁杳跟着她姓。
陈岁杳。
这名字不好。
她与自己的女儿,这辈子没有母女缘分。
所以,别跟她姓陈了。去掉姓,就叫岁杳吧。
陈允儿深吸一口气,鼻尖酸涩,有些抽泣。她对自己女儿说了很过分的话,她想要弥补,可是自己的女儿已经不想理她了。
发出的消息,几天没理。
应该的,是她的错。
*
岁杳醒来是在五天后。
她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炸掉了,四肢不是自己,沉得抬不起来。
“岁杳!你醒了!”
岁杳半睁着眼,思绪还未回笼,一下子被这一声冲击得晕头晃脑。
“黄玫语?我这是在哪儿?”
“你重感冒昏迷五天了,”黄玫语坐在她床边,手上拿着咬一半儿的苹果,“下雨了不知道躲吗,陈昭也是,怎么回事,不给你送伞?”
岁杳脑袋疼得厉害,隔了很久,她才问:“谁送我来的医院?”
黄玫语咬了一口苹果,闷声说:“还能是谁,陈昭呗。要不是你不回我消息,我去问他,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住院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轮着躺医院。”
岁杳额角一抽一抽的,又缓了好一阵,说:“陈昭去哪儿了?”
“见色忘友,是我守在你身边,等你醒来诶。”黄玫语不满说,“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去P国大使馆一趟,拿资料。国外大使馆除夕夜都不放假的,还说,让你醒来了,看手机。”
岁杳艰难地拿起手机,此刻,这玩意在她手中,重得跟砖头一样。屏幕一亮,如海的消息弹出来。
她的眼睛被刺得发疼,扫了一眼列表未读消息的有谁。最前排的几个是乔可可、杨逍、陈昭,还有,允儿姐姐。
岁杳看见这个备注就难受,选择性不看,点进星星的聊天框。
微信自动定位到,停在未读消息上。
2.11
星星:中午我出门买个饭,很快回来。
2.12
星星:晚上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2.13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2.14
星星:看见了糖葫芦,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昨天17:00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今天16:09
星星:我去P国大使馆取资料,很早之前的,今天通知我去拿,很快回来。
星星:我可能过几天想要提交撤销申请,岁杳,我不想去国外了。
岁杳手一顿,不想去国外了,为什么。这不是陈昭一直以来的目标吗。
陈昭每次出门都给她发,这是怕她醒来了,找不到他吗?
黄玫语念叨说:“乔可可和杨逍回老家过年去了,都来不了。看来,这个除夕夜只有咱们三个过了。”
岁杳猛地抬头,看向她。黄玫语被吓一跳:“你干嘛。”
岁杳喉咙发涩:“你说,今天是除夕夜?”
黄玫语愣道:“你不是拿着手机吗?你昏迷了五天,今天2月16号了,当然是除夕夜。你干什么这个表情,怎么了?”
岁杳拉下通知栏一看。
2027年2月16日。
还真的是。
本来刚醒,她的脑子就不太清醒,现在,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岁杳忍着恐惧,点开备注允儿姐姐的聊天框。
上面只有三句话。
对不起。
能聊聊吗?
在吗,约个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岁杳真的,真的很累。手机跌到一边,她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蜷缩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黄玫语被吓到,一下子抱住她,然后猛按呼叫铃。
“岁杳!岁杳!你怎么,听得到我说话吗!”
岁杳又累又疼,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再也不想承担任何意外发生。她第一次觉得,知晓未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她知晓,却无法改变。
2027年2月17日,凌晨00:01:12,就是她岁杳出生、陈允儿难产而死的时间。
岁杳眼眶通红,像是有火钳子在烧、火辣辣痛得厉害。她拿起手机,一看时间,2027年2月16日,晚上23:01。
岁杳忽地抬头,四周环绕,又猛地一顿,双手扯着黄玫语的手臂,声音嘶哑:“这么久了,陈昭为什么还没回来。”
黄玫语愣住。
她从未见过,像是崩溃至极点的岁杳。一阵尖锐的疼痛急速穿透身体,声音像是被噎住。
岁杳却在问完后,不等回答,想也不想,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洁白的被褥上瞬间绽开一朵血花。她掀开被子,就这么穿着病号服往外冲。
“岁杳,岁杳!”黄玫语大步追上,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转过来,对着自己,“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岁杳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吓人,气若游丝:“求你了,让我去找他。我得去找陈昭。”
“陈昭?”黄玫语说,“他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今天外边人很多,说不定打车堵了。很快就回来了。”
岁杳摇着头:“不,p国大使馆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陈昭肯定选择步行,这么晚还没回来黄玫语,我的心里很慌,很慌很慌,我一定要去找他!”
黄玫语静默不语,三秒后说:“我跟你一起。”
夜色沉沉,车流不息。
岁杳着病号服,穿梭在人群中无比显眼。她和黄玫语沿着记忆中去往p国大使馆的路线,脚步不歇,往前小跑。
在途径一个必经之地的海边,那里围了一大群人,见此,岁杳心漏跳半拍,呼吸急促,往那边跑去。
——乌拉乌拉乌拉!
警车和救护车围住一团。
外边围了一群的人,岁杳根本挤不进去。她连忙拉住一边看戏的路人,急问:“发生什么了?”
路人愣了一下,说:“哦。听说是有人落水了。”
这时,另一个路人说道:“屁。你这消息一点都灵通。要是落水,警车至于来吗?我偷偷告诉你们,是有人在这里杀人。你看啊,救护车不刚把人拉走吗?”
路人:“啊?不是说有两个人落水了吗?好像是一个孕妇,和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
岁杳只觉得大脑轰鸣,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亏,黄玫语及时上前,连忙扶住了岁杳。
这句话,岁杳曾经听过。
2045年2月16日,晚上,西颜花的面馆里,她听过两个男人讨论。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还给了她一百块钱。
“哎呦,小姑娘,你慢点哦。”另一个路人接着说,“你这消息还是不灵通,我都听前一个目击现场的人说了,是其中一个失足溺水,另一个把人救上来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其中一个人捅死了。”
听的路人不信:“你这消息才不可信,那路好好的,怎么会失足落水。又哪里冒出个人,正好把人捅死了?难不成还是仇杀吗。你别乱说哦,要是真死了,救护车拉人走干什么?”
说的路人说:“嘿。你别不信。一刀捅到心口,死得不能再死了。再说,救护车来就不能拉去停尸房?还有,被捅那个是不是个小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孕妇没被捅。”
听的路人半信半疑:“你看见了?”
说的路人:“我还真看见了。诺,就往左一百米的小诊所,十分钟前吧,那个孕妇被抱进去了。虽然没挨刀子,但是受惊了,这肚子啊,要生了。”
听的路人睁大眼睛:“啊,去诊所干嘛,为什么不送救护车上去。”
说的路人:“生孩子这事儿是能等的吗?那诊所有来头的,是一个退休的妇产科老医生办的,有接生的设备,很多没钱的产妇都去她那儿,很有名。情况危急,当然送里面去。”
一百米的距离,岁杳跌跌撞撞。在门外,有不少人,在门口她却看见了最不想见、最熟悉的一个人影。
孙婶儿搀扶着陈桂芬,安慰着:“大姐,允儿会没事的,你别怕。她肚子都八个月了,不是早产。”
岁杳不要命似地扒开人群,在一声声疑惑声中,扒在门框上,往里一看。顿时软了双腿,跪在门边。
产床里的人正在嘶吼,有几个女人拦在门外,驱赶人群。岁杳身量娇小,正好钻了进来。那些女人一见她,以为是产妇家属,便没再阻拦。
孙婶儿唉声:“我来这边买烟花和鞭炮,听到附近有尖叫声,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儿。没想到,会是允儿。”
陈桂芬倒在门框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人理会岁杳。
黄玫语一听是陈允儿,眼中震惊,她蹲在岁杳身边,感觉到她颤抖,知道她在害怕,安抚性地一遍又一遍拍着她的背脊。
岁杳不是害怕,是绝望。
在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陈允儿命中注定的结局。
口口声声说要尽我所能改写悲剧。
到头来。
谁都留不住。
陈昭死了,陈允儿也要死了。
岁杳仰起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像是不会枯竭的河流。蓝色的布帘微微飘动,模糊露出陈允儿满头大汗、苍白的脸庞。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陈允儿艰难地侧了点头,在晃动的蓝布帘中,与岁杳视线相接。
陈允儿嘴唇蠕动。
岁杳清晰地读出四个字:我疼、别看。
2027年2月17日,凌晨00:01:12,一声尖锐的啼哭响彻。所有人循声望去,开始一声声地说恭喜,连拦门的那几个女人也是。
她们在恭贺新生命的诞生。
这声象征新生的啼哭,却是陈允儿的丧钟。一生一死,这是岁杳与陈允儿注定的命运。一生一次,连一次好好的,像家人一样的牵手、拥抱,都没有。
接生的医生抱着初生、尚且对这个世界害怕到哭泣的婴孩,走了出来,对着陈桂芬摇了摇头。
陈桂芬撕心裂肺地崩溃大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娇娇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孙婶儿闭上了眼睛,扶住快要哭得昏过去的陈桂芬。
初生的婴孩想是感应到什么,挥舞着小臂,拉长嗓子,一起在哭。
这样的场景,是悲剧、是地狱。黄玫语不忍心看,狠心地移开眼,却发现,自己抱着的人,正在慢慢地化作虚影。
“岁杳!岁杳!你的身体你!时间不是没到吗!!?”
是啊,时间根本没到。还有大半年。
岁杳跪在地上,仰着头,注视着婴孩儿的手腕,上面闪烁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倒计时腕表。可,刚闪烁几秒,轰然熄灭。
与此同时。
喀嚓一声。
岁杳手腕上,正在滴滴答答倒计时的腕表,碎了。
眼前的光景逐渐变幻,哭闹的人群化为虚影,她像是成为了局外人。
黄玫语眼睁睁看见岁杳消失在自己怀里,抓不住,摸不着。
而那婴孩手腕上消失的腕表,又突然亮起,这次足足亮了五分钟。随后,再次熄灭。
命运,至此闭环。
他们的故事,由此开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这里了!
第77章 故人再见故人再识
岁杳咬破了嘴唇, 呕人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她像是被囚困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地哭。
——咔咔
岁杳感觉到有人冲进来抱住了她,手指挤进她的牙关, 低声地说:“别咬。实在忍不住,来咬我。”
岁杳眼中的视线被水模糊, 看不清,无法思考, 仰起头, 狠狠地一口咬下, 在眼前人的脆弱的喉咙上。
刹那间, 滚烫的鲜血侵入她的牙关与舌尖。
她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一个噩梦中惊醒, 浑身一颤, 好几秒钟后才冷静下来, 再慢慢松开牙齿, 如同牵线木偶似的。
旋即,岁杳在仅有的理智中扭身下床, 跌跌撞撞从门缝钻了出去。一个眼神都没给被她咬的人。
无法思考、无法维持冷静。她的心太疼太疼,这样刺骨的剧痛, 就像是用刀子搅弄心脏, 连死亡都比不上。
这要岁杳怎么接受,怎么去接受。她的出生,一开始就伴随着两个人的死亡, 她是在悲痛与绝望中诞生。她害死了拥有大好前途、有无数人喜欢的陈允儿。害死了,那么好、有着美好未来的陈昭。
谈什么拯救。
谈什么要你活下去。
根本就与任家骏、童辰无关。
是我啊。
是我害死了你们啊。
塔利冲进门,脚步一顿,道:“院长, 她——”
“别拦着。”
塔利迟钝地点头,有些犹豫。岁杳跑出去的时候面无人色。
塔利看向他,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多了一圈血红的牙印,还冒着血珠。
她忍不住想:“这是咬得多用力、多狠啊。”
仰头与命运对抗,从不渴求垂帘。偏偏,覆水难收。
岁杳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上奔跑着,一路公交加地铁,她只有一个目的地,健康大学附属医院。
*
陈桂芬独坐床边,仰头望着外边颤动的枝叶,目光怀念又沉静。今天,她的白头发又掉落了一大把,医生告诉她,是正常现象,没事。可是心中,难免惆怅。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隔壁病床的病友在喧闹声中来,在喧闹声中走,陈桂芬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太多了。
窗外炽烈的阳光,被玻璃一折,一不小心竟刺了眼。
陈桂芬抬手挡住眼睛,听到了外边小孩儿的欢笑嬉闹声。
她缓缓地放下手,眼神无端生出些落寞。
娇娇。
这是你不在的第几年了。
抱歉。
妈妈,好像忘记了,记不清了。
思念,一直将人拖着、拖着。那些美好幸福的时光,仿若是上辈子。
“芬姐,你还要住院多久啊?”
隔壁床的病友正好在收拾衣物,今天她的家人要来接她出院了。
陈桂芬头也不回说:“不清楚,在住几个月吧。”
病友停下动作,同情说:“芬姐,你不是还有个孙女吗,她都不来看看你?”
陈桂芬轻吸一口气:“她,不想见我吧。”
病友哎呦一声:“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那孙女还是念着你的。不然怎么可能给你交住院费啊这些的。不便宜啊。”
陈桂芬垂下目光:“是吗”
病友连忙接上:“是啊,都说患难见真情,特别是在我们这些年纪大的生病的时候,哪个子孙最愿意给钱,才说明最爱、最在乎。你孙女不是高三嘛,还是学生,能给你赚来这么多医药费,肯定是在乎你的。而且,还有十来天都要高考了,很忙,没时间来,很正常。”
陈桂芬不发一言。
就在此时,病友背后的房门“啪”的一声被推开。她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回头一看,目光一怔。
“你是?”
岁杳一步一步,朝着侧对着她的陈桂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岁月。
三个多月了,从陈桂芬出事开始,岁杳一次都没来见过她。此时,看到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稀疏,满脸皱纹,老上许多的人,她稍稍晃了一下神。
岁杳驻足停留,面对陈桂芬,依旧让她的手、身体,在不自觉细微地颤抖。
她哑声说:“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身体一怔,猛然扭过头来,对上岁杳赤红的眼睛后心头一颤。她被这一眼钉住,嘴唇笨拙地蠕动,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收拾衣物的病友被这一幕看呆了。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小孩不会就是芬姐的孙女吧!她知道两人关系很微妙,立马充当和事佬,笑说:“哎呦,你就是芬姐的孙女啊,芬姐还经常跟我念叨你呢。这么一看,小女孩亭亭玉立,长得真俊啊。高三了,平时很忙吧,这么忙还来看你外婆,我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得有福气啊。”
陈桂芬与岁杳,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岁杳置若罔闻,重复了一遍:“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什么?”
岁杳垂落在腿侧的双手握紧,不停地在抖。她的情绪早就被压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那颗残破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无时无刻、无时无刻!在被凌迟!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爆发道:“我的妈妈!陈允儿!她的墓碑在哪里!”
陈桂芬瞳孔剧烈收缩,声音苍老又激烈:“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她的名字的!是不是他!他不是答应过我,什么都不会说吗!”
病友被这一幕吓懵了,连忙按下呼叫铃,然后急道:“好好说话啊,小姑娘。一家人,都好好说话啊!”
岁杳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空去思考陈桂芬口中的ta是谁。
开智前,岁杳曾想过跟着陈桂芬去找她妈的墓碑,每次以失败告终。开智后,她发现陈桂芬那么不情不愿,便赌气,想着凭什么她要舔着脸跟上去。
可是现在,她痛苦地摇着头:“我不想听你说别的废话!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每一天每一夜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无数次问过你,我的妈妈叫什么,她的墓碑在哪里,你从来不告诉我!我知道,我们离开的那天,你同样带走了她的骨灰,我知道,你一定带了!我现在,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就问你一句,陈允儿的墓碑在哪里!”
陈桂芬浑身颤抖,红着眼,涩声说:“你别喊她的名字!”
护士急匆匆赶来,拉住岁杳,想把两人分开。岁杳却不管,依旧声嘶力竭、不停地质问。陈桂芬垂着眸,忽然不说话了。
岁杳像是疯子,而陈桂芬像是委屈的小孩。
现场乱作一团。
终于,陈桂芬像是妥协一般,苍白的嘴唇蠕动,说了句话。
*
人世间,疾苦横行,幸福,一直都是他人的宝石。
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在了最后一个雪夜。
巷子是暗的,雪是冷的,冬衣是没有的,只有微弱的火柴光,还有,那傻逼又可怜的幻想。最后,看见了、听见了、得到了,她渴求一生而不得之物。哪怕,是假的。
一个小小的人儿,要长成大大的人儿,要吃多少多少苦啊。
我们都曾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儿,一个人茫然地面对黑夜,一个人抹着泪不停往前跑。那些孤独、寂寥、悲痛的时光,只有拥有着同样闪耀灵魂的你我才能明白。
冷暖自知,冷暖自知
这或许。
也算我们之间共同的小秘密。
我们,共同的少女心事。
今年,岁杳十八岁了。
也是,陈允儿去世的第十八年。
在前十七年,岁杳生活在遥远山城偏远的小镇里,那是陈允儿妈妈的故乡。她住的屋子是土坯房,门前有一个大坝。大坝的旁边有一棵比房子还高的黄桷树。
听邻居阿姨说,那是你祖父还在的时候种下的。祖父,那有多老啊,小岁杳常常站在树下,仰望挡住全世界的大树,轻轻地摸、轻轻地说:“祖父,祖父,你能告诉我,妈妈在哪里吗?”
邻居阿姨听到过一次,笑话岁杳说:“傻孩子,那是黄桷树,不是你的祖父,你的祖父很多年前就死了。”
小岁杳不懂,于是问:“什么是死?”
邻居阿姨想了想,说:“就是我们的亲人离开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
小岁杳眼眶湿漉漉的,含着泪水,死活不愿意落下一滴。
姨姨们都有思念的亲人,每年都会在同一天,提着一大堆白色的花,和红色的鞭炮,齐齐往后山走去。
她们说,那一天是清明节。能像魔法少女一样、召唤亲人回归的日子。
小岁杳很想去,跟着外婆一起去找妈妈。但外婆从来不允许她跟着,她只好悄悄地去。
小岁杳的腿太短,跟不上外婆的步伐,很容易就跟丢了。
后山的路上,有一大片的田洼,夜明星稀,蛙兄呱呱呱,小岁杳不再颓丧,会忍不住地咯咯笑。
天很黑,山上好多好多肿起来的包,土地先生可能跟人打了一架,所以浑身是伤。
小岁杳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大包,漫无目地四处寻找。
可是,她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妈妈。
这里,没有妈妈,只有土地先生受的伤。
2045年5月16日。
回归的第一个晚上。
墓园。
“宝贝之墓我早就找到过你啊,妈妈。”
岁杳跪在墓前,泥土沾在她的膝盖上,混合着悲伤与倔强的味道。良久,她仰起头,向上抹掉眼泪。
这姿态,她做过无数次。
麻木与绝望后,岁杳依然会抹着泪,咬着牙,嚼着糖,赤着脚,流着血从荆棘丛中而来。哪怕鲜血淋漓,哪怕粉身碎骨,她一定要仰起头,瞪着苍穹发誓说:
“我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打倒!才不会一蹶不振就此认输!”
“天不渡我定要自渡!哪怕是与天争!”
“我偏要从这垃圾生活中爬出来!”
“我不低头!”
“我绝不会低头!”
昏暗寂寥的墓园,回荡着一个小女孩坚韧不拔的誓言。
她就像自己所说的。
一直一直向前走。
再也不回头。
哪怕一次。
良久。
岁杳趴在陈允儿的墓碑前,阖眼睡了过去。很沉很安心,覆了满身的雾气,直到被人轻柔地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故人再见故人再识2
墓园外, 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后座车门被打开,有人落座。
“先生,去哪儿?”
“李叔, 回家。”
李叔应了一声好,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先生的外套盖在怀中女孩儿的身上, 稳稳当当。他只是看了一眼,启动了车身。
李叔默默地想, 这就是先生找了十几年的女孩吧。真是, 太不容易了。
家, 是什么?
花开花落, 岁岁年年。
今夜,人儿就在怀里, 紧紧贴着他滚烫跳动的心脏。在无尽的温暖中, 岁杳的一滴泪水在无知无觉中, 落在了他的颈侧。
这是岁杳睡得最舒适合的一个夜晚。
她梦到, 自己被阳光包围,在朋友们的欢呼中肆意张扬, 回头时,那个人总在身后, 对她展开手臂。
在墨蓝的晨光里, 岁杳睁开了双眼。
漆黑模糊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感觉到头边似乎还放着什么。
岁杳先是呆滞了几秒, 随即,“腾”地一下弹坐而起。她揉着太阳穴,断开的思绪怎么也连不起来。心中一连串疑问。
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这是在哪儿?
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要是平常的岁杳能够坐下来冷静分析,但现在的她, 头很乱,脑子里,催命的滴答滴答声消失了,手腕上的时间倒计时不见了。可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思考。
岁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眯着眼,借着一点逃进来的微光,找到门。
她一把掀开被子,胡乱在地板上踩,没踩到鞋子,便不管不顾,赤着脚,握住门把猛地拉开。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拉开窗帘,突兀的光,刺得她拿手挡在眼睛上。
三秒后,岁杳眯着眼,额角一抽一抽地疼,她匆匆多扫了一眼客厅,便噔噔噔跑到玄关,看见自己白鞋旁的黑皮鞋,脑子更是疼得厉害。但来不及再去想这是谁的,她怎么来的,大脑像是强制她不去思考、刻意忽略。
于是,她踩上自己的白鞋,猛地拉开门,就往外跑。
岁杳急匆匆打了车,目的地墓园。她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在那个墓碑旁边呆着,心里会踏实很多,抽疼的心脏会缓解。就像是失而复得,一分一秒都离不开。
这座墓园,似乎与岁杳有着莫大的缘分。
铃兰姐葬在这里,陈允儿葬在这里。
短短三个月,她不知道来这里多少次了。但每一次,不管在哪个时空,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岁杳原本以为,发生这么多事,见证了陈允儿、陈昭、铃兰姐,死亡的过去,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尽了。
如同故事迎来结局、角色的未来与命运画上句号。
而此时此刻。
岁杳站在往上走的半路,僵硬地望着许久不见、熟悉的女孩儿。
三三两两的扫墓人错身而过。
在墓园响起的哭与笑,如同大雨倾盆,几乎要把她这把雨伞穿透。
黄心怡似是察觉到如火如水的视线,她弯下腰,手上最后一朵白菊花,落在墓前。她转过身,对上岁杳不敢相信、有些颤抖的视线。
“这么久不见,”黄心怡在喧闹声中,对岁杳扬起熟悉的笑容,“就这个表情?”
恍然梦见,昔日年少时光。十数年跌宕,一场名叫我们的约,再没人相赴。那缺席的岁月,如何弥补?
明明不想再哭,明明,眼泪早就流干了。
岁杳拧起眉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良久,她仰头起脸,放声大哭起来。
“诶诶,别哭啊,”黄心怡连忙上前,双手抱住岁杳晃了晃,“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这么激动的吗?”
岁杳哭着呜咽:“**&&#!!”
根本听不懂。
黄心怡哭笑不得,伸手替她擦去眼泪:“不要哭,应该笑才对。”
岁杳抽泣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一点,狠狠地抹去双眼的泪,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骗子!”
黄心怡佯装伤心,但扬起唇说:“怎么骂人呢,你以前从不骂我。”
“我呸!”岁杳声音带着哭腔说,“黄玫语!你就是个大骗子!”
黄心怡挑着眉:“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还骂我是骗子?”
岁杳是有过黄心怡或许就是黄玫语的猜测。两人都喜欢翻白眼、性格相似、说话相似、舞蹈身姿相似,而且,哪怕是在不一样的面容之下,那种熟悉的感觉怎么都变不了。说话的细节,认识时,没有打过耳钉的耳朵。可那是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猜测总归是猜测,一旦落实,又是另一种性质。
岁杳身躯还有点抽抽,但缓过来不少。她红着眼,指着黄心怡背后的墓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黄玫语之墓:“你为什么给自己立碑!黄玫语!你解释清楚!”
“那不是我自己立的碑,是乔可可和杨逍帮忙立的。而且,那是我前世的名字了,现在我叫黄心怡,”黄心怡侧过身,手指慢慢地抚过那个‘黄’字,眷恋说,“这个世界真是神奇,你有穿梭时空与时间的能力,而我自己没想到,会在闭眼后的有某一天,重生成刚出生的婴儿。”
从前,她说是来祭拜逝去的朋友。这个所谓的朋友,竟然是她自己?!
岁杳说话抽着气,艰难哽咽地说:“你死了?你死了?!黄玫语,你死了啊!你为什么会死!你那个病,不是不会死吗!!”
黄心怡抬手,轻轻拍着岁杳不住发颤的后背,低声安抚:“病情恶化,到后面,吃药已经不管用了。非要说,是我倒霉吧。当时,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里消失,我找不到你。在诊所,我身边的那些人都像是没见到你似的。更可怕的是之后,我发现所有人都忘记了你,只有我还记得。岁杳,你知道我当时找不到你,所有人都不记得你,只有我知道你存在过的那种感觉吗?后来,就在你消失的四个月后,我病情突然恶化,没撑过,就死了。”
她话一顿,平静地道:“但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四个月后,这个时间段,黄玫语刚参加完高考。
岁杳难受地断断续续说:“怎么会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你死了啊。死,怎么会没关系”
黄心怡指尖点在她的心口,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认真说:“不,我没死。我一直活在你的心中。你还记得我,我就从未真正死去过,不是吗?”
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故人再见,故人,终得再识。
黄玫语骄傲张扬,只活了十八年。如同惊鸿过客,来时绚丽,去时无声。重来一世,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迎来新生,她叫,黄心怡。
岁杳又大哭了一场。
黄玫语哄着人:“好啦好啦,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呀。四肢健全,身体健康,再没了残疾的风险,我又能跳舞了!多好啊,你说是吧。”
岁杳哽咽了一下,说:“骗子。骗了我这么久。你说清楚。”
黄玫语为她解释来龙去脉:“我在医院闭眼,再一睁眼,还是在医院。不过双手双脚都变成得跟短萝卜似的。我没有失去记忆,重生在了婴儿身上。我还是在青市,但我只是一个婴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吃了睡,睡醒了吃。等我能走能跑的时候,我身边熟悉的人早就远去。乔可可和杨逍去了京都上大学,我成了小孩,早就不可能再联系。总不能说我是重生后的黄玫语吧。不得把那两个傻子吓死。”
“我那个便宜妈,不怎么管我,但对我还不赖,发现我有芭蕾舞天赋,就送我去学芭蕾舞。我这天赋,当然是秒天秒地秒天下,没人比得上我。就这样,我顺风顺水上了小学,初中,高中。岁杳,你说你来自45年,你当时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我推算,你大概跟重生的我是同一年,或更早一点出生。我一直想,只要不死,就一定还会再相见,只要你还在青市,我们就有机会碰上。”
说完,黄玫语眼神哀怨了些:“还说我是骗子,你才是大骗子。你都不告诉我你十七岁之前一直在别的城市,十七岁之后才回青市,而且你还在一中上学。要不是我说不准都碰不上你。”
岁杳顿道:“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过。没想那么多,只是个人习惯。”
黄心怡轻声叹口气说:“我知道。没事,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幸好,你终于回来了,那该死的倒计时没了吧?”
岁杳愣愣地点头,她哭了好几场,这段时间情绪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现在都还没怎么缓过来,脑子一直乱糟糟的。可是,理智又跑出来一点点,告诉她,黄心怡还瞒着什么,还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没说。
黄心怡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说明还没到说开的时候。她自然也就不会自作主张多嘴。
半晌,黄心怡恶魔发言:“好啦,先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回来了就行,还有,你别忘了,再过十天就要高考了,这些东西别想了,我们需要好好准备高考,考大学。”
岁杳晴天霹雳。
时间像是在突然之间开了倍速,老天爷跟岁杳有仇似的,一直塞事儿给她干。岁杳虽然有点难以接受,自己要高考了,但还是很快把那些怀疑放置脑后,全心全意把心思放在准备高考上。
对于万千学子来说,高考,是他们年少时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寒窗十几年,结果就在这几天。
2045年6月6日,高考前一天。
青市一中,高三全员趴在走廊上,在大笑中撕了书与试卷,纷纷白纸飞扬,就像是他们至此落幕的年少时光。
岁杳在这场芊芊学子的狂欢中,同样意气风发、肆意大笑,和身边的黄心怡与扬静,两人拿黄心怡最厌烦的数学卷子折成纸飞机,使劲朝高楼外掷出去,纸飞机乘风滑翔,成了空中之王。
岁杳的心理素质一向强悍,跌倒过、哭过,那就爬起来,抹了眼泪,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走。骑士会在满身淤泥中,举起手中的的利剑,笑着指向苍穹。
岁杳全心全意,拿出最好的状态,结束了为期三天的考试。
走出考场那一天,艳阳高照,阳光很刺眼、很暖和。
岁杳手上拿着笔袋,刚走出门口,有一个记者一下子就瞄准了她,忽然上前来,话筒凑到岁杳前边,问道:“同学,我能采访你一个问题吗?”
岁杳脚步一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记者高兴地问:“请问,在你高中三年,有什么难忘,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吗?”
岁杳对着镜头沉默许久,而后笑了笑,如阳光明媚:“我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有朋友,有亲人,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记者倏然抓住关键词,连问:“请问,你说的那个重要的人是谁?他在等着你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对他说的?”
岁杳垂下目光:“如果,他真的在,我大概会想说好久不见。”
高考结束那天,岁杳拒绝了所有人的邀约,哪怕是黄心怡。
时光漫漫,物是人非。一个人的时候,会孤独、会落寞吧。
这又是一个雨夜。
岁杳忽然很想大醉一场,当做一个再也醒不来的长梦。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上提着喝了一半的梅子酒。
在晕乎乎的感觉当中,岁杳随手招了一辆的士。她握上湿漉漉的后门把手,一下子坐了进去。
司机惊讶:“小姑娘,你这是喝醉了吗?要去哪儿啊?要不要喊你家人来接?”
咕噜咕噜的,好吵。
岁杳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车窗边,大声嘟囔说:“我没有家人!没有人接我!”
司机这可就头疼了,他回头问:“小姑娘,那你要去哪儿啊?”
岁杳皱着眉,念了她家的地址。
司机打开地图,输入目的地后:“好嘞。”
的士是打表算钱。
车身缓缓开动,计价器滴答作响。岁杳心头漫开一阵安静、安稳的熟悉感,眉头紧紧拧起。这份感觉分明似曾相识,可她怎么也抓不住记忆里缺失的那一角。
算了,懒得想了,脑子好疼,需要休息。
岁杳仰头又咕咚喝了一口酒。头靠在冰冷的车窗边,听着舒缓的雨声,朦胧了双眼。
人流熙攘,潮来潮退。
晃晃悠悠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岁杳半睁着眼,看见车身前亮着灯的车流,司机抱着方向盘,吐槽着:“刚高考结束,果然又堵了。”
啊,堵车了。岁杳打起点精神想。
岁杳不在意堵不堵车,只想要一个安静、平和的环境。她侧过眼,看向车窗。窗上已经多了一层蒙蒙的雾气,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窗外。
岁杳盯着像是毛玻璃一样的车窗失神。在不知不觉,指尖落在窗上,一笔一画,一撇一捺。
岁杳目光定定,看着车玻璃上写下的一个名字。等自己反应过来写了什么,她先是一怔,再是自嘲一笑,带着些失落的意味。
这两个字,几乎贯穿她整个生命。
她单手撑座,失魂落魄地一抹,刹那间,抹出一张无比熟悉、让她的心脏再次剧烈鼓动的脸。
岁杳慢慢地,慢慢地坐直。手指颤抖着按下车窗开关AUTO,车窗一点点往下,直到喀嚓一声,到了底,再不能下滑。
她仰高了脸,一窗之隔,视线相撞,喃喃道:“陈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家人?再见是句好话
陈昭穿着黑色的长大衣, 打着领带,身体与夜幕几乎融为一体,衬得脸庞俊美, 唇若涂丹,一头浓密的发在雨夜中微微掠动, 他单手撑着一柄黑伞,俯下身, 隔着没有玻璃的车窗, 像是什么都没变, 稀疏平常地对岁杳说:“堵车了, 我来接你回家。”
岁杳忽然愣住了。
世界在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车声、人声、雨声全部消失, 只剩下陈昭站在喧闹车流里, 声音与记忆里一样温柔。
陈昭对司机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给了一百块钞票。
岁杳手下的车把手喀嚓一声, 但她却彷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呆呆地看着对方, 那张脸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 还是熟悉的模样, 却有些不敢认了。
陈昭拉开车门,胳膊挡在车门口上方,声音很低, 像是怕惊着车内的人儿:“小心出来,雨有点大。”
岁杳四肢僵硬,喉咙发涩:“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司机闻言, 笑了笑,以为小姑娘真喝醉了,调侃:“小姑娘喝懵了呢。你家里人来接你了,快回家吧。”
旁人会认为是玩笑话,但只有两人知道,这句疑问,有多么的沉重。
他们在一中树下意气风发、张扬肆意的日子像是上辈子,岁杳真的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她害怕真的是一场还未醒过来的长梦。
陈昭与她视线相撞,又落到她手上的梅子酒上,肯定说:“真的。”
岁杳怔然片刻,如同从梦境惊醒一样,从陈昭身上移开视线。
长龙的车流,一辆普通的士亮着黄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撑着伞,单手抵在后座大开车门上,此时,后座伸出一条腿来,套着素白牛仔裤,白色小球鞋。
那只脚在水洼中一踩就缩回去,几秒后再伸出来,胡乱点了几下,踩在挂着水珠的黑皮鞋前。穿着白衬薄衫的女孩站在黑伞下,爱惜地把剩三分之一酒液的瓶子抱在怀里。
两人在一柄黑伞之下,伞面倾斜,雨水滴啦啦流过。女孩与男人,穿行在流年不变的雨夜长街里,霓虹灯牌,袅袅白烟直上,就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电影慢镜头。
时间,就像是残忍的刽子手。岁杳又会想,时间,对于她来说,更像是幼时丢失的童话,她是特殊的,获得了谁也不可能拥有的时间。这两个字,让她能够认识陈昭,遇上许许多多的人,心中满是珍惜、彷徨。
对于岁杳来说,分别的时间,只是过去几天而已。
放了一个小小长假,朋友们在家打了几场刺激的游戏,睡了昏天黑地的几觉,在离校时说了几句放假记得出来玩。跟从前的每次一样,陈昭穿着白衬衫,单肩挎着书包,在绿枝微风中,对她说再见。
无数次的蓝天白云,在校门口挥手告别。
陈昭的书包里装满了卷子,他喜欢坐在教室窗边,在阳光下算题。并且每一次,会精准地找到树下巡逻路过的岁杳。不管哪一个季节,青市的风总是很大,陈昭的头发会被吹乱,他会不满皱着眉,整理自己的发型。岁杳会笑着调侃:够帅了,陈昭同学。
傻子朋友们很爱凑一堆,说说哪个游戏好玩,吐槽某人植物大战僵尸还要打简单版,又会讨论一中校服什么时候改版,岁杳想说十几年都不会改,陈昭会先一步替她吐槽,永远都不会改。那种两人独有的默契与秘密,不知不觉中,竟成了岁月中的一格暗角。
岁杳坐在迈巴赫副驾驶,侧眼瞥过,对方不再是记忆中青涩的少年模样,脱下校服,换上整洁干练的黑大衣,系着领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露出手腕上昂贵的手表,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开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辆不会靠停的火车,咕噜咕噜一直往前,岁杳幻想过,长大后的陈昭会是什么样子,如今就在眼前,那些熟悉的话语,似乎也变得陌生。
陈昭已经成了大人,而她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哪怕岁杳心中有无数的困惑,想要问出口。但现在,哑火了一般,只剩下抬头却无话。
车身缓缓启动,主驾驶与副驾驶,明明只隔了不到半米。而在岁杳眼中,却如同无法跨越的天坎。不止是流年岁月,还有彼此缺席的时光,又要如何找回来。
岁杳有些失魂落魄,轻靠在车窗边,无知无觉又抬手,喝了一口梅子酒。冰凉的酒液从舌尖滑入喉咙,辛辣中带点刺激,她很想要一醉方休,但被这么一激,脑子反而清醒不少。
陈昭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蜷缩。他单手扯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松松绔绔的,垂过的目光如水光轻颤,低声说:“车上闷,喝酒会难受。”
岁杳指尖压过酒瓶上残留的雨珠,湿漉漉的,像是今夜未停歇的一场雨。她闷说:“嗯。”
在寂静的行驶中。
陈昭忽然问:“高考考得怎么样?”
岁杳说:“还行。”
陈昭说了一声“好”,又继续问:“有想过上哪个学校,选什么专业吗?”
岁杳说:“没有。”
真是奇怪。
两人不管是初次相遇,还是后来关系越来越好,何时何地,都有说不完的话。其实很好理解,一直不停说话的人,是岁杳。而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岁杳成了沉默不语的人,陈昭成了挑开口子,找话题的人。
就这样,偏偏岁杳还把话聊死了,车厢内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岁杳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她想跟以前一样,笑嘻嘻的,谈天说地,乱吹牛皮,但久别重逢,心里难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还是写小说的,对于久别重逢最大的看点列得明明白白。
譬如,主角两个人之前什么都干过了,激烈的拥抱最热烈的亲吻,对方的每一寸肌肤都曾留下自己的气息和痕迹,每一处故地都有他们激吻的影子。再见面时,却要擦肩而过,装作不认识对方。偏偏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下意识透露出私密般的了解。
现在轮到岁杳自己,她才知道主角们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而她和陈昭之间更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干过。关系止步于朋友。
所以,岁杳想,自己又应该以什么立场来说话呢?是再见的朋友,还是熟悉又陌生的故友。她感觉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不再果断,不再有理智,变得踌躇与哀伤。
尽管如此,她其实真的很想问。
错失的十八年里,你过得怎么样了?
有新的朋友了吗?
有喜欢的人了吗?
还记得曾出现在、回到你年少时的,我吗?
岁杳又想闷一口梅子酒喝。刚抬起来一点手,又放了下去。
可能是某一口梅子酒,浇在了心脏上,在不知不觉中涌起了一阵阵的酸涩。涨涨的,好难受。
在混乱的车流光中,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克制、难受地并坐,却又仿佛在世界的两端,困在遥远的距离。
直到车身稳停。岁杳肩颈僵硬,转过头,再次与陈昭视线相撞,蔓延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抿唇说:“这不是我家。”
陈昭按下安全带,卡拉拉。他倾过身,手伸了过来,松开的领口能看到凸起的锁骨,碰到时,还能感受到他手腕上冰冷手表的余温。
岁杳屏息,低头,目光一落,清晰打量他宽大好看的手掌。和她垂落在腿边的娇小的手对比鲜明。
她放言从不哭,在眼泪氤氲眼尾时,这只手,温柔地为她接过眼泪。那只手的拇指,无数次按压过敏感的眼尾,心痒难耐的感觉,一点一点,流过四肢百骸。
陈昭帮她解开安全带,抽离身,心不在焉似地说:“雨大,先别下车。”
岁杳难得地思维跟不上,还没反应过来,陈昭已经开了车门,打开黑伞,在雨夜中,走到副驾驶车边,开了门。
不知怎的,岁杳就这样跟着陈昭进了眼前的大别墅。
陈昭刚进门,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修身的马甲西装,一边把大衣挂上,一边对岁杳说:“门边的画着草莓的拖鞋是你的。”
岁杳怔愣瞬间,陈昭已经弯腰把草莓拖鞋,放到她的脚边。她理智慢半拍,踩着拖鞋吧唧吧唧,被按到沙发上,才渐渐回神。
陈昭俯下身问她:“喝酒了你会难受,等一会儿好吗,我去给你煮解酒汤。”
其实岁杳喝的是度数极低的果酒,就算酒量再怎么不好,也只是会晕一点而已。被这么刺激一通,那点晕劲儿早就没了。
但,岁杳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在这样的场景下,在去思考陈昭是什么意思。她木然点了点头,眼睁睁望着陈昭在厨房忙活的背影,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给自己煮姜汤的那次。
陈昭在厨房忙活,岁杳同样有了重新思考的时间。她目光扫过屋子,玄关歪斜摆着锃亮的黑皮鞋与小白球鞋,自己坐着的沙发凹陷下一块,一只笑脸花的玩偶歪歪斜斜靠着她。
视线移动,半开的卧室门,隐隐能看见里面的床和衣柜,床头歪着一只熟悉的玩偶猫。墙壁上挂着几幅手绣图,有花、有人的背影、有女孩的侧脸。
她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思念。
陈昭的家,一切一切的布景,都是那么的熟悉。刚刚进门,夜太黑,看不清前路,那么现在
岁杳手摸到脖子,慢吞吞捞出红线上挂着的护身符。
她的指腹摩挲过,护身符上的“杳”字,仔细盯着那幅女孩侧脸图,女孩的短发随风飘着,半垂着眼,睫毛很长,唇角噙着笑,惟妙惟肖。目光下落,停在右下角,手绣的一模一样的“杳”字上。
片刻,陈昭从厨房出来,端着黑乎乎的解酒药,出现岁杳眼前。
岁杳肉眼可见地不想喝,她双手捧着,往嘴里送了一小口,苦得吐出一截殷红小舌:“yue。”
眼前多一只张开的手掌,上面躺着一颗半剥的糖。
她视线上移,正好撞上那浅褐色的眸子,陈昭似乎一直在注视着她,目光那炙热的亮光隐隐颤动,而面色冷淡。
还是草莓糖,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备好的。
岁杳低声嘟囔了一声谢谢,娇小的手指,从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掌中,捻起草莓糖。
她端着解酒药,仰头一口闷,眉毛快要拧成蝴蝶结,再把糖小口塞进嘴里。
陈昭体贴入微,接过她手中的空碗,指尖擦过时,岁杳突然抬头问:“你,还记得我,是吗?”
目前种种,答案早就有了。可岁杳,还是想要问出口。
陈昭说:“是。”
岁杳直视着他沉静的双眼:“苏林是你,是吗?”
陈昭说:“是。”
岁杳浅吸一口冷气,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蠕动,半晌,沉默片刻,低下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些犹如迷雾的疑点,在陈昭出现那一刻,全都散了。她明明应该质问一大堆,一一寻求答案,最后再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今,又为何以这样的身份出现,但从前纠葛的答案,在此刻,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相顾无言,短暂安静了几秒。
就在陈昭端着空碗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反复复,准备开口时,岁杳先一步逼问他:“你为什么知道我才高考完?”
不等陈昭回答。
岁杳又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在那辆车里,为什么了解我的行程。”
岁杳是一个从不后悔的人,她此刻突然有些后悔了。
当初的踌躇、犹豫不定,竟然也成了命中注定、错过的一环。
那些漫长、错失,再也找不回的时光里,在不知道的角落,对方是会是怎么样的?岁杳早就承认了,她的文字,似她的唇,喋喋不休得说着她模糊、不曾说出口的年少悸动。
喜欢一个人,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那天,蓝天绿树,你好像是在笑,我忽然觉得我很庸俗,只因这一瞬间,怦然心动无数次。每一次见面的问候除了你好、好久不见,我还想再多加一句,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岁杳猛地仰起头,撞上同她炙热的视线,然后,朝他张开双臂,委屈又难过地说:“为什么,不拥抱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家人?再见是句好话2
陈昭才是那个一醉方休、长梦不醒的人。
无数个在黑夜中惊醒的瞬间, 陈昭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两人多年后的再见。
陈昭设计躲过死局,从医院醒来, 已经是好几个月后。岁杳回到了她该在的时空,而刚出生的“岁杳”连同她家人一起, 从青市彻底消失。
那一瞬间,陈昭才明白, 命运是如何闭的环, 未来的他, 又为何而开始。
熟知的朋友离开了青市, 还有一个,竟然已逝。
岁杳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陈昭打听岁杳家人的去向, 无一例外, 大多只知, 那家的陈桂芬是从外城远嫁来的,没有一个准确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他回想过往,两人对于家庭方面的交谈少之又少, 从来都是能避则避、互相尊重。
岁杳的口味偏辣, 不似北方人,他曾有过猜测,但试探点到为止。最后, 得出一个结论,南方人,并且在西南方,最大可能在云城、贵城、川城、山城。
陈昭知道不能着急, 他一边在p国完成学业,拉资金,拉拢人脉,一边雇人找寻岁杳的踪迹。
对方却跟凭空消失一样,高铁、地铁、飞机,任何需要身份证的交通工具,没有一丝她们留下的痕迹。
在p国拿到博士学位后,陈昭回到青市,带着在p国组建的团队,成立了飞辰科技。
他眼光狠辣,在生意场上雷霆手腕,迅速在圈内冒头,身份一跃为科技新贵。同年,他接手异闻研究所,在国内,正式以苏林的名字,与陈建立在谈判桌上,一较高下。
也在这一年,陈昭踏入那座大名鼎鼎、缘分不浅的观音庙。
庙里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上挂满了各地有缘者的祈愿。
有缘者,也就是被主持认可心诚之人。
知缘分,知等待,知尊重。此为心诚。
香炉中燃烧着幽幽的香火,陈昭仰望着观音娘娘慈悲的面容,只许了一个愿:“我想要她,长命百岁。”
在第四十九天,主持来到陈昭身边,手上拿着抽签桶,询问:“你来求什么?”
陈昭说:“平安。求一人平安。”
陈昭抽取了签文,主持看着签文,笑对他说:“一生安康,福寿绵长,柳暗花明,绝处逢生。上上签。施主,可是在等待,一个不归的人?”
陈昭垂着目光,腕骨上落了一处香灰,那是上香的时候沾上的。
听说上香的时候,被香灰烫着,代表你许愿的神明听到了你的愿望。
他说:“我相信,她会回来。”
那一瞬间,寺庙钟声响起,飒飒大风,一枚空白的祈福牌,从木架上吹到陈昭脚边。
主持笑着说:“施主,缘分至。”
听说,祈愿牌挂得越高,天上神仙看到的几率越大。陈昭并非信神明,只是在求而不得时,想要向上天说说自己的誓言。
观音庙,参天古树最高处,祈愿牌摇摇飘着。
愿平安,愿再见。
他亲手,一针一线,在平安符上绣上喜欢的人的字。
杳。
又如那遥遥无期。
往后经年,陈昭就如未来一样再走,把陈建立、童辰,永久送入监狱。同年,亲手把自己的妈妈送入墓中,入土为安。
十八年来,陈昭一人越过春天,万物生长;走过夏日,蛙声蝉鸣;行过秋来,大雁南飞;踏至冬日,落雪寂寥,孤身一人,苦守回忆,走遍万水千山,只为找寻不归的人。
十八年,陈昭找了、等了整整十八年。
因果循环,即是未来,也是过去。无论是未来决定过去,还是过去决定未来,在2044年7月1日,17岁的岁杳从高铁出来,踏入青市的那一刻,陈昭,等到了他的执念。
他一整天躲在楼下车里,看着岁杳走出楼底,打量手里通知单,冲电话里的人说:“什么重点高中,入学测试挺简单的,就算我是高三转来,还不是给我分到重点强化班去了,老师,谢谢你以前的照顾。”
那天的黄昏让人恍惚,岁杳从他车边路过的时候,世界上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蝴蝶煽动翅膀的轻颤。
陈昭知道岁杳跟家里的关系不好,他了解前因始末,真正见到她后,脑子里总会浮现画面来,有时骄傲,有时心疼。
他能想象出岁杳坐在教室里举手答题的样子,眼里得意但勾着唇不说,抬起下巴,就等人来夸她。岁杳同学很乖、很聪明,什么题都会。她很努力,背书是第一个,交卷子也是第一个,班级第一,年级第一,都是她。
岁杳同学喜爱热闹,闹起来,热烈张狂,朋友时常被她带着一起疯闹,她喜爱乐于助人,最爱吃糖果,安慰的人会把自己的最爱分享出来,很多举动,像是一个小孩子,最真诚、最炽烈。
他的岁杳同学,真的很可爱、很乖。见过她、了解她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岁杳同学喜欢逗人,但自己却不经逗。一逗就炸毛,亮起爪子来,一定要找回场子来,固执又可爱。
但,也是这份固执,他每每见着,都心疼得难受。
她十几年踽踽独行,给自己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坚壳,在面对认可的人时,又会露出最柔软的部分。别人哭了,她会笑着帮忙抹泪,别人有困难了,她会倾尽所有帮忙。
在过往不曾见过的岁月里,陈昭知道,她自己赚钱,一个人在黑夜前行时,委屈伤心了一定会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不向命运低头的背脊,却挺直得像是屹立不倒的山脊。此后,她会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向苍穹说:“我绝不低头!我绝不放弃!信仰,是杀不死的!”
岁杳同学一向如此,如此坚强、如此美丽、如此耀眼。
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语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如海无垠的夜幕降临,他孤身一人,在那座旧楼下待了很久很久。
这座城市很美,很温暖,万家灯火,前路光明。但对陈昭来说,好似从不属于他。
有家,才有归属。
他一直在等自己的家、等自己的归属。
他想见她。
他想再听她笑着喊陈昭同学。
他想要拥抱她。
他想要弥补缺席的十八年岁月。
他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她。
他让岁杳等了太久太久
陈昭要岁杳完全被摘出去,必须要她对真相完全不知,这样才能安安全全把她带回来。此后,万事齐全,这场与命运作对的赌局,由他操手,经此开盘。
陈昭以资助人的身份出现在岁杳的世界里,又出资帮助陈桂芬安置陈允儿的骨灰。再立坟墓,只有一个要求,不能用原名或小名。
陈昭一直一直在岁杳身边。
他不能出现在岁杳身边,只能让某次意外与他重新相认的黄玫语,也就是黄心怡,带着他的一份儿,帮着岁杳。
黄心怡在明,而他陈昭在暗。
两人合作,等时间到,等故事开始。
2045年2月16日,除夕夜。
陈昭为一人放了漫天烟火。
2045年2月17日凌晨。
命运再次循环。
陈昭与岁杳之间的故事,再次翻页。
他以无名的身份,送上亲手做的蛋糕,庆祝,他的光、他的一生所爱,十八岁生日快乐。
往后数月,陈昭看着岁杳哭泣、难过。
他看着她一次次在腐烂的泥沼里挣扎又爬起,就算如此,依然挡不住她灿烂、顽强的生命力。
有的人的生命是一颗苍凉的石头,而剥开,是种子。
陈昭为这样的她赞叹、鼓掌,更为这样的她心疼、难受。
他无数次,都想要去找她。黄心怡对他说:“再等等,这次她回来,一切都结束了。你为了瞒着她,努力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把她带回来吗?”
一只只鸥鸟飞过海岸线,花开花落,盛夏蝉鸣之际。
陈昭长达十八年的布局,成功了。
从见面前,长达一个小时的打理与准备,打了满腹的开场白。
到见面后,那些烂熟于心,最适合久别重逢,拉近距离的问候语,如云雾清浅消散。
岁杳无意识写下他的名字,一个对视,陈昭似乎就都忘记了,什么都听不见了,眼中只有喃喃喊着他的岁杳。
空碗叮当落在桌上,陈昭手抬起岁杳的下颌,弯下腰,吻了下去。
岁杳的手僵硬在半空中,隔空微微蜷缩。
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昭闭上眼,黑漆漆的睫毛又长又密,轻轻地扫在眼皮上带来些颤抖、致命的痒意。岁杳的唇湿润而柔软,气息很热。轻咬一下,呼吸会跟着抖。在乱息中,两人默契般地睁开眼,视线滚烫地交缠,陈昭正无辜地看着她,嘴上和手上却不是这样。
右手松开捏住的下颌,改为扶上她的腰心,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人的身形相差很大,陈昭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而岁杳,像是灯下漂亮的小猫。
岁杳被陈昭环抱的姿势一手揽住,赤脚凌乱踩在他的脚背上,在惊喘中腾空而起,轻盈得像是小猫尾巴勾着结实臂弯往上爬。她好似被迫仰起头,柔软的身子都被揉了进去,嘴唇上再次传来温软热烈的亲密触感。
岁杳say goodbye的理智飞了回来,她想,这,这是干什么??!
岁杳干瞪着眼,对上陈昭黑沉沉的眼眸。虽然她是半推半就,但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她只是想要一个抱抱啊。她在接吻的窒息中,眼睛眯了条缝儿,抬脚就准备踹!
可谁知,某位不知道曲解成什么意思,措不及防,左手顺势搭上她的小腿弯儿,一把捞起来,跟她自己送上门去似的。
接着,他的右手按着她敏感的腰间,往上一抱,为了防止摔个倒霉跟头,倏然双腿夹紧陈昭紧实的腰,一阵天旋地转,背部抵上墙壁,双手没什么力气,抖着推他胸膛。陈昭一低头,顺势又压了下来。
岁杳唇瓣又被一片温软堵得严严实实,连唔唔声都发不出来,头昏脑涨,人都要晕了。陈昭不知收敛,越亲越重,她实在抵挡不住,牙关收紧,往下狠狠一咬!
陈昭轻轻笑了笑,唇上扬时,偏偏岁杳第一个感受到。
陈昭抱着岁杳,往沙发边走,低着眼,微微分开唇。他轻柔地将人往后放下,岁杳半靠上沙发背,整个人陷入一片柔软。
陈昭西装革履,衣冠楚楚,面容白皙冰冷,下嘴唇上却有一排很小的牙印,眸光黑沉暧昧,抬手抹了一下岁杳的眼尾,说:“爱哭鬼。”
岁杳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掉了,领口外敞,露出一段白皙的颈肩,黑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神水光迷离,才被又亲又咬,脸颊上晕染了一层薄红,蹙眉不语,小口喘着气。
如此情状,陈昭心一痒,俯下身凑过去,岁杳一惊,手反撑着,警惕往后一爬,陈昭抓住她的腿,把人逮回来,然后伸手,指腹按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慢慢、慢慢地揉了揉。
就像医生在给病人的伤口按揉擦药。
可现在是这么一回事吗!被亲哭了,所以这是在哄她??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岁杳脑子被丢进了火山岩浆,嗡地一下烧了起来。微侧脸,躲开了一点,嘟哝说:“呸,不要脸。”
陈昭挪开手,眼皮垂帘,如春日花开一笑:“岁杳,你真可爱。”说完,情不自禁,仗着岁杳浑身还软得不行,而且懵懵的,没反应过来,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岁杳怔愣瞬间,脑子中断开的理智一连接,她干瞪着眼,怒得脸都红了。这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要是还这么放肆,那那!那她多丢人啊!
“陈昭,”岁杳说,“你过分!”
两人有不小的身高差,岁杳生个气都要仰着头,这么一想就更气了。而陈昭俯下身,把脸送到岁杳面前,侧着点说:“给你打。”
岁杳全身都麻了。
打什么,又不是暴力狂。
她伸手拽上陈昭的领带,把人扯到近距离的眼前,四目相对,眼中有燃烧的火焰,不甘示弱,瞪了过去。
陈昭眸中两点炙热光芒闪烁,不禁往前,岁杳却偏过脸,错开了吻。她轻声说:“你知道哪儿过分吗?”
陈昭面容俊冷,说:“无名无分,却强吻你。”
“陈昭,不许你乱用词!”岁杳单手扯着陈昭的领带,陈昭一只膝盖跪在她腿间,她满腹疑问,想谈正事儿,却是一副不那么正经的凌乱姿态,“你还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瞒着我什么?”
陈昭的视线游离在她的眉、眼、唇,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我想亲你。”
岁杳手上一松,反手为掌,去推陈昭纹丝不动的胸膛。好重好重!根本推不开。她说:“不给亲!”
陈昭双手撑在岁杳腰侧,在不会被察觉的距离里,悄悄逼近一点,说:“为什么?”
岁杳炸毛了。还问为什么,能是为什么!她羞愤地指着自己红肿的唇,咬牙切齿说:“你说呢。陈昭同学,多年不见,你让我刮目相看啊。”
都喊上陈昭同学了,那说明,岁杳同学,没怎么生气。
陈昭的脸埋进岁杳的颈侧,闷声说:“我失约了,我没找到你。”
时间,很残忍,但也很神奇。
哪怕时隔再久,故人许久不见,开口一句,与当年一样的称呼,岁月,刹那间,被拉回那个有光、有烤红薯、有欢声笑语,意气风发,再不能回头的年少时光。
那些陌生的话语与心情,在一个拥抱里,如清浅的雾气,恍然消散。那些缺失、错过的岁月,在一个眼神里,好似又找了回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说的,不许你死。你没失约。”岁杳没多问他暗自又许了什么愿,发了什么誓,她没再推他,抽出的手,落在他的肩上。这一刻,对于他来说,实在等了太久、太久。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说:“真的,好久不见。陈昭同学,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陈昭没吭声。但岁杳感觉到了,颈侧上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此言,良久。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谁知道我憋了多久!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写这么纯情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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