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有一个家一个家
一中校园圈炸了。
各个同学群疯狂发消息。
“大事啊大事, 高二三班给人围了!”
“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不才大课间吗。”
“你们没听说吗, 校门口那个美女,是叫岁杳是吧, 就她,偷了高二三班任家骏的钱, 还被正主抓到了。”
“好离谱, 不是说还在查吗, 又没证据, 别乱说话行不行。”
“走廊监控都拍到了,当晚就她突然进了教室, 不是她还能是谁。”
“哎呀, 是不是岁杳偷钱我不在乎。我想问问楼上发生了什么!!!谁把高二三班围了!”
“还能是谁, 陈昭呗。看样子是帮忙找场子去了。”
“正常, 有些人说话太过分,说人家女孩子什么什么的, 太没品了。要是我,我也忍不了。”
教学楼二楼, 每个班的前后门都塞满脑袋。
王晨脸色难看, 被拦在门口,连自己教室都回不了。他大声道:“你们什么意思啊,想打架是不是?”
黄玫语倚靠墙壁, 偏过头:“跟你打架,你配吗?”
王晨被黄玫语一说,心里堵得慌:“我没招惹你吧,用得着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黄玫语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乔可可冷笑说:“老师都还没公布真相, 你倒是跳的欢,恨不得拿个喇叭全校说。什么意思啊。”
王晨“啧”了一声,冲乔可可抬起下巴:“你又是什么东西,我又没跟你说话。”
杨逍斜靠在后门边,弯着半条腿,抬起眼来,语气威胁:“兄弟,好好说话。”
王晨眼底恍然,不坏好意脱口而出:“我知道了,她是你——”
“闭嘴。”
一句冷冽的呵斥骤然截断他未完的话语,轻飘飘两个字,瞬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嘴巴脏了去厕所洗洗,洗不干净,我不介意帮帮你。”
陈昭上前一步,王晨心头一颤,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陈昭面无表情,视线清冷淡薄。那一眼不像是同学之间的轻蔑与瞧不起,更像是上位者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只蝼蚁。那股压迫感,竟和赵路如出一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王晨语气不自觉地弱下来。
陈昭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道歉。”
“凭什 ——”
王晨的诘问才刚冒出头,后半截话撞上陈昭冷沉沉的视线,硬生生卡在喉间,再也不敢出声。
他两手僵硬垂在身侧,脑袋耷拉着,声音细碎又磕巴:“对…… 对不…… 起。”
陈昭眉峰未动,声线冷得没有起伏:“听不见。”
杨逍顺势道:“我昭哥说你声音太小了你没听见啊!”
王晨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可刚对上陈昭覆满寒冰的眸子,身子控制不住地狠狠一颤,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对不起!”
王晨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回荡,余音迟迟未散。
“不是跟我说,”陈昭冷飕飕地说,“是跟岁杳说。”
王晨跟着任家骏冷嘲热讽陈昭过不少次,每一次对方都是一副没什么表情、不在意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陈昭生气。
王晨已经有点吓懵了。
黄玫语拔高声音:“说啊。”
王晨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咬牙攥紧拳头,厉声大吼:“我对不起岁杳!我不该胡说八道!是我嘴臭!”
走廊里一下子议论纷纷。
大家本就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一听当事人之一的话,矛头倒转,又在指指点点。
“你们在干什么。”
王晨眼角的余光瞥见从楼梯口处抬脚走来的任家骏,立马激动得快要哭了。
王晨求救:“任哥,帮我啊。”
任家骏目光从教室后门堵着的四人脸上扫过,绷着脸:“各位,什么意思啊。”
“他不愧是你的狗腿,”黄玫语百无聊赖地说,“说话的一个样子。”
任家骏黑着脸,没跟黄玫语呛嘴。一路上听到些风风雨雨,听着自己被塑造成苦情男配,本就心情不爽,这个时候看见陈昭,那股子憋屈不甘嫉妒的劲儿嗖地一下上来。
“陈昭,你算什么啊。”任家骏冷笑,“我就不明白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她怎么就愿意在你身边转悠。凭什么连一个微信都不给我。”
陈昭淡淡扫了任家骏一眼,那目光漠然,方才落在王晨身上是这般,看向他时也分毫不差。全然无视来人,他径直转身,缓步往回走去。
杨逍转过身,对围观群众们摆摆手:“大家别看了,散了吧,场子找回来了,该上课了。”
乔可可朝任家骏和王晨比了一个中指。
黄玫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两人,抱着手,直接转身离开。
任家骏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陈昭、黄玫语,还有岁杳。每一次,每一次,这三人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楚立国眼角的余光瞥过人群,跟回教室的四人擦肩而过,往高二班主任办公室走去。推开门,他找到三班班主任,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麻烦给一下照片里和三班最后一排学生姓名。”
三班班主任看了几眼:“好。”
没过一会儿,楚立国看着手中的名单,挑了一下眉。
岁杳从监控时间周一凌晨开始看,看到画面下午五点,眼睛酸唧唧的。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老季从饭盒里掏出个滚烫的鸡蛋:“滚一滚眼。”
“谢谢。”岁杳目不转睛,拿过鸡蛋,一边剥鸡蛋一边说。
老季背靠椅子:“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岁杳有点纳闷地说:“不知道,不过我猜往前五天之内,必有答案。”
老季叹口气说:“希望哦。”
“啪。”
键盘倏地被按响。
老季坐直身,扭头:“怎么了?”
岁杳往后倒推了一点,按下暂停,盯着监控画面,得意一笑:“找到了。”
此时,楚立国推开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过来:“找到什么了。”
“名单名单。”岁杳往后转动椅子,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楚立国把名单递给岁杳。岁杳迫不及待拿来一看,心说果然。
楚立国把她得意的表情看在眼里,移动视线,去看暂停的监控画面:“一只扔垃圾的手?”
岁杳放下名单,转了回去:“仔细看。”
“扔的是书,语文书。”楚立国仔细看了几眼,问道,“谁扔的?”
岁杳笑了笑,把监控往后倒推,画面停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她轻声吐出两个字:“王晨。”
老季摸着下巴看过来:“我怎么没看懂。”
岁杳又倒退了好几个画面,然后暂停。那是好多人围在一个任家骏的位置上,又说又笑。其中一人,就有王晨。
“如果有人趁乱摸桌兜里的钱,还只摸几张,我想,会很成功。”岁杳一点一点按动画面,停在王晨的位置就在监控下方,偏死角看不全,他背对监控低着头,“他背对着监控,回到座位后把语文书拿到桌兜里在干什么我们并不知道。”
岁杳继续按,画面从丢书,再到与同桌争执。
岁杳说:“他同桌跟他说了什么之后,他怒气冲冲把语文书摔进垃圾桶里,然后像是威胁了他同桌几句。其实就丢书有点奇怪,别的平平无奇。但一系列的巧合碰撞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老季:“你的意思是在那很多人凑在一起的画面里,他就摸了点钱,然后藏在了语文书里?”
岁杳给了老季一个肯定的眼神:“对。”
老季:“他藏在语文书里,被同桌发现了。他同桌可能是在劝说,或者是想要跟任家骏告发他。那到底任家骏知不知道这事儿,他又为什么要把语文书扔了?”
楚立国说:“任家骏应该不知道。”
“没错,”岁杳说,“王晨威胁他同桌,他同桌一看就不敢说。”
老季:“那他扔书干什么,那里面不是钱吗。”
岁杳抱着手,盯着监控画面,笑说:“所以他是个蠢货啊。这不一个着急,想要毁尸灭迹,扔书加威胁人后才想起来干坏事之前要毁掉监控。”
老季:“他是趁着第二天午休毁了监控。没了后顾之忧,直接把全部的钱都拿走了?”
岁杳曲起的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倒退监控画面,停在那只正在扔语文书的手上,“现在,只要找到这本书,答案,就出来了。”
王晨扔书的时间,正好是他们班做卫生的时间。王晨刚扔完书,一下课,他们班同学就把垃圾打包送楼下垃圾桶了。
所以王晨才没在理智回来之前,把书捞回来。等他回过神来,垃圾袋已经被压在层层垃圾之下。他又不肯干大庭广众之下掏垃圾的事儿,所以,丢弃的语文书里一定还夹着赃款。
岁杳难得头疼。都过去一天了,但愿这本语文书还健在。
楚立国询问:“你早就有怀疑对象了吧。”
岁杳承认道:“是。”
从对话起,王晨就异常的活跃激动,她原本可以理解为此人脾气爆没脑子,但在赵路办公室时,她敏锐察觉到王晨面部一丝极不明显的紧张。因此,种下怀疑的种子。
现在解决的方式很简单。
一,去找语文书。
二,审问王晨同桌。
岁杳觉得第二条比较靠谱。她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一亮,铺天盖地的消息扑面而来。
好多的未读消息
岁杳开始一一翻看,她先回陈昭,再把自己的分析发到了群里。很快,陈昭回消息说去找王晨同桌。等了一会儿,杨逍弱弱地回复:“王晨同桌死不承认”
岁杳捂着脸,心说不是吧,这么有“骨气”。
难不成,只能选第一条。
*
王晨被堵在门口没了面子,本就心情郁闷,一抬头还是语文课,心情就更不爽了。他扭头,恶狠狠对同桌说:“你语文书给我。”
孙小小垂着脑袋,不敢大声说话:“就不能一起看”
王晨瞪着眼,把书扯过来:“给我。”
“后面吵什么呢,王晨!起来,你来读今天的课文。”三班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喝道。
王晨吊儿郎当站起来,捧着语文书不情不愿地念着。这时,突然有人敲响前门,教室里所有人扭过头。
陈昭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老师打扰了,赵主任找一下王晨、任家骏、孙小小同学。”
孙小小浑身一抖,瞬间瞪大了眼睛。王晨同样一愣,捧着语文书的手慢慢放下来,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狠狠地剜了一眼。
任家骏扫了一眼孙小小,目露疑惑。
孙小小畏畏缩缩跟着他们后面,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他走在路上,一直低着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去政教处。
赵路收到了楚立国的消息,了解了些。他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无情的目光扫过在场七个人,看向突破口孙小小,言简意赅:“周一下午五点左右,你是不是看见王晨往书里塞钱。”
孙小小猛地摇头:“我不知道。”
任家骏抬起头,目光从孙小小和王晨脸上滑过。
王晨眸光颤抖,没敢跟任家骏对视。
赵路眼神冷冽:“监控画面显示,在王晨往书塞钱后,你说了几句,然后发生了争执。为什么?”
孙小小浑身一抖,心跳加速。一想到王晨敢说出去就打死他的威胁,心跳得更厉害了。
孙小小很害怕,但他记得,他们的位置侧着身,当时王晨往书里塞钱的画面应该是被挡住了。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敢一直瞒着。
教导主任是在诈他。
而且,再怎么说,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正好看见了,嘴贱问了王晨一句,没想过跟任家骏告发,也没想过跟任何人说。毕竟,被威胁的人只有他,抵抗不了的人,也只有他。又没人能代替他承担王晨发怒的后果,还不如当做不知道。
孙小小垂着脑袋,声音有点小:“不是争执,这只是我们的日常对话。我们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老师您说的王晨往书里塞钱,我不知道。”
赵路看了孙小小一眼,又问:“王晨趁乱从任家骏课桌里拿钱,你看到了,对吗?”
孙小小确实看到了,他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以为被教导主任看穿了,但他不信有人能帮他,于是咬着牙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赵路收回目光,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说:“你们回去吧。”
*
“昭哥,我们真翘课?”杨逍跟在陈昭身边,又问道。
“都翻墙出校门了,”陈昭头也不回,冷淡说,“你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
林间小道上,杨逍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说:“我这不是再确认一下么。第一次干逃课加翻墙,带头的还是你,这事儿可真刺激。”
陈昭没理会杨逍。黄玫语走在一侧,睨了眼他们两人,语气冰凉地呛道:“带头的不是他,是我们。我们可是一起翘的。”
杨逍说:“也是,女王大人翻墙熟练度惊人,想来早有经验。”
黄玫语被他说中,拳头立刻硬了。
“你们说,”乔可可回头说,“蔚老师多久会发现。”
黄玫语往后仰了仰头,盯着头顶翠绿的枝叶说:“一节课,半节课?我们四个一起跑,估计够呛。”
“没事,”乔可可哈哈一笑,冲黄玫语眨了眨眼,“大不了记个大过,无伤大雅。”
“说得对,”杨逍笑说,“帮忙撑场子的事儿可不是年年都有,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
昨天和前天的垃圾早就被垃圾车送往垃圾场,现在快一点赶过去,说不定还能找着。四个人有意瞒着岁杳,连翻墙都是趁对方不在翻的。
一中的垃圾会被统一送到市南的大型垃圾场。垃圾场的黑色塑料袋堆积如山,各种零碎的物品随即刷新在脚边。其实忽略难闻的气味,当成一座寻宝库非常有趣。
这边,黄玫语戴着口罩,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纡尊降贵地亲手翻捡垃圾袋。一股酸腐馊味丝丝缕缕钻进口罩,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那双素来白净如玉葱的纤手沾了不少污痕,她满脸嫌恶地捏起一只破损玻璃瓶,抬手一扬,瓶子划出一道弧线飞了出去。
她发誓,这种傻事儿,她这辈子只干这一次,只会为那一个人干这么一次。
“哇,谁这么好的玩具盒给扔了,”杨逍脸上同样罩着口罩,在场四人无一例外,口罩全是黄玫语拿来分给大家的。他弓着脊背,埋首在硕大的黑色垃圾袋里来回翻找,“还有这么好的笔,嚯,这本练习册不错啊,干嘛扔掉,都没做完。”
“杨逍,你别往我这边扔!”另一边,乔可可抬起头,无语地冲他白了一眼,手上继续翻翻找找,“多找找这边,这边才是一中的垃圾!”
“哦!”杨逍扬声说,“我找的就是一中的啊,范围有点大!”
“这一堆是一中昨天的,往前面一点应该就是前天的。”乔可可回说,“你们那边怎么样,有找到书本之类的吗。”
黄玫语撑着膝盖直起身子,嫌恶地往两边摊开自己的手,最大程度远离鼻子:“没有。翻了五个垃圾袋了,没找到一本书。”
乔可可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继续找。”
话音刚落,乔可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站了位老奶奶,苍老的声音自她背后缓缓响起:“小妹妹,你们是在找东西?”
乔可可回过头,愣了一下,回答说:“对。奶奶,你是来收瓶子的?”
老奶奶衣衫褴褛,手拖着一个破麻布袋子,面容慈祥,无端让人升起好感、心软一片。老奶奶抬手指向乔可可手下的装了一半水的瓶子,询问:“这瓶子你要么?”
“哦,哦!”乔可可拧开瓶子盖,往旁边一点、保证水不会四溅位置,把水倒掉,再将瓶子递给老奶奶,“给您。”
老奶奶笑容满面,接过瓶子:“谢谢啊。”
杨逍扬声道:“您要是需要,我们翻到了都给您。”
“谢谢你们啊,好孩子们,”老奶奶笑得开心,“我平常就来这里找找不要的衣服还有瓶子,想着给院里的孩子们赚点钱。”
黄玫语手上扒拉垃圾袋的动作未曾停歇,垂着眼皮,语气平平地问:“您经常来?那您知道一中前天的垃圾都在什么位置么?”
“你们是一中的学生吧,一定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老奶奶说,“老婆子我记性不太好,想想这是?”
“奶奶,您需要的,给您。”
没人留意陈昭是何时过来的,他手上拎着半袋收集好的空瓶,缓缓伸出手,开口时语调一片冰冷。
什么叫闷声干大事,这就是。杨逍默默地想。
“真是谢谢你,好孩子。”老奶奶缓缓伸手接下袋子,顺手将里面的空瓶尽数倒进自己身侧粗布麻袋中,扫过那几个垃圾堆,仔细回想,好一会儿才恍然说,“一中前天的前天的啊,那边,那一堆我记得就是。”
老奶奶抬手指向一处方位,四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快步朝着场地右上角的角落赶去。
这个世界很神奇,特别神奇。很多人嫌弃、避如蛇蝎的垃圾场,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一座充满生命力的神奇寻宝库。
老奶奶佝偻着身,动作慢悠悠地在一个个垃圾袋翻找着,眼神亮晶晶的。有破损玩具、有绣着花的好看旧衣服、有别人不要的洋娃娃,可在她手上,那些被抛弃的物品重新有了一个家。
“我找到了。”
细密汗珠从陈昭额角渗出来,顺着眼尾滑落,沾染上一层尘土。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沾满污渍的语文书,翻动间纸页簌簌纷飞,动作倏然顿住,几张红艳的人民币赫然露了出来。
“找到了?我看看!”
“嚯,还真是!”
老奶奶又找到一个穿裙子的芭比娃娃,正高兴着,回头看向埋头翻垃圾的四个孩子,问道:“孩子们,你们丢的东西找到了?”
杨逍笑着回头:“对,奶奶。我们丢的东西可算找到了!”
老奶奶离得不远,眯着眼一看,惊了一下:“哎呀,你们丢的是钱啊,还这么多。还好找到了。怎么丢的啊,下次一定要小心,丢了该多着急。”
“没事,这不找着了,”杨逍说,“这还多亏了您,不然我们不知道要找多长时间。”
乔可可说:“是啊,多亏了您。”
陈昭单手拎着那本脏污的语文书,朝着老奶奶轻轻弯腰,开口说道:“谢谢。”
“哎呦,老婆子就指了一个方向而已,不用这么谢我。要谢还是我谢你们。”老奶奶连连摆手,话音未落,忽然睁大双眼盯着自己掌心,满脸惊慌地推辞,“孩子,你这是干什么,不用不用!”
只见,黄玫语跨步走来,不由分说地往她手上塞了几张百元,语气笃定,不给半点拒绝的余地:“您不用有负担,这是谢礼,还有,我有钱,不差这点。”
老奶奶指尖攥着红艳的纸币,整张脸都僵住,手足无措地嗫嚅:“这?”
这一幕,杨逍和乔可可莫名地笑疯了。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黄玫语一贯的风格。
乔可可温声宽慰老奶奶:“您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们这位朋友,真的很有钱。”
“再怎么有钱,我也不能收”老奶奶老奶奶急着摆手,慌忙就要把钞票塞回黄玫语手中。
黄玫语干脆帮了她一把,伸手按住她苍老的手,顺势将钱尽数推进老人的衣袋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您别拒绝,刚刚听您说要给孩子们赚点钱,我猜,您是附近那家孤儿院的照顾人吧,这些,也当是我给他们的一份儿。”
老奶奶的手骤然僵在原地,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低声道:“照顾人谈不上,我只是一个没用的老婆子而已。”
“对了,我一直想问,”此时,老奶奶话锋一转,望向他们身后,疑惑开口,“那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那也?
陈昭缓缓扭回头,沉默半晌,低声道:“你来了。”
在场几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岁杳会突然出现,还来得这样快。
岁杳独自立在垃圾站门口,单手攥着屏幕发亮的手机,静静站在众人身后,不知已经旁观了多久。
黄玫语抬眼看向岁杳,心头莫名窜起一阵心虚,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杨逍看看乔可可,乔可可看看杨逍,两人默契地说出了一句:“好巧。”
是啊,好巧。巧到在垃圾场相遇。
岁杳始终一言不发。杨逍和乔可可面面相觑,想要说点活跃气氛的话,可瞥见岁杳沉默的反常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熄了声。
为什么不说话。
生气了么。
沉默片刻,岁杳忽然闷着嗓子开口:“你们是傻子么。”
谁都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四人不约而同微微抬眼。而下一幕,彻底出乎所有人预料。
岁杳。
哭了。
陈昭只觉心口骤然一空。
那瞬间,一滴清泪顺着岁杳的脸颊坠下,落地便消散无踪。她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失态,抬手用力擦去脸上泪痕,刚抬起头,一只捏着纸巾的手已经递到眼前。
“为什么哭。”陈昭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
“我不要,你手脏。”岁杳鼻尖发酸,竟忍不住扯出一点笑意,闷闷开口,“跟我道什么歉。我只是,一时间,没控制住,心脏,酸酸的。我才发现,原来,不管在哪里,我一直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离开监控室后,岁杳发消息始终石沉大海。她本以为他们在上课或者考试,没时间回。她点开八卦群才知道——校园圈炸了。准确说,是全校的各个群炸翻了天。
岁杳逐条翻阅消息。
她看见他们替自己讨公道,直面造谣污蔑她的人,昭告所有人她有人护着。心头五味杂陈,只余下漫开的酸意,如同吞了满满一把酸梅,酸涩直往心底钻。
岁杳无心继续巡逻,径直朝高二一班走去。刚抵后门,就听见学生们议论四人集体翘课。
她当下便猜出他们隐瞒行踪去了哪里。一路飞奔而去,从小到大,她奔跑过无数次,有疲惫、煎熬、难过,也有高兴。待到看清四个人背对自己,俯身翻捡垃圾的模样,百感交集瞬间席卷全身。
眼泪,是人类对于情感对于灵魂,最好的造物。
“没来得及洗手。”陈昭收回手,低头看向她,“心脏,还酸么?”
“不酸了,”岁杳望着他垂落的眼,轻声答,“早就,不酸了。”
哭这件事,有点小丢人。
岁杳是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可几人随意几句话岔开话题后,她也渐渐放下了这份别扭。
“你们几个孩子感情真好,丢东西的是这位小姑娘吧?” 老奶奶笑着说道。
“江湖道义,”杨逍拍着胸口,“讲的就是义气。”
“好姐妹,”乔可可轻声道,“当然要互相帮助。”
黄玫语隔开双手,偏过头一脸嫌弃:“只此一次。”
“大小姐,还真是难为你了。”岁杳眉眼带笑,“我来的路上有看见公共卫生间,离得不远,走个三分钟就能到。”
黄玫语立马抬脚往外赶:“那还不快去!”
岁杳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底暗自失笑。
“奶奶,我们先走咯。” 杨逍说道。
乔可可回头挥手:“奶奶再见。”
老奶奶笑着挥挥手:“好,孩子们,再见。”
岁杳脚步顿住,没有立刻跟上众人。她垂眸望去,目光落在老人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袋口露出来的芭比娃娃上,轻声开口,“这些,曾经被人期待,有过价值。”
“是啊,它们就像是我的那些孩子一样,曾经被人期待,有过价值,”老奶奶迎着柔和的日光,眉眼温和,“所以,我呀,是来带它们跟我回家的。”
岁杳怔愣在原地。
家。
一个家
“岁杳。”
岁杳倏然回过神。
垃圾场门口立着三道身影,其中一位脸色不大好看,满眼嫌弃又满心催促:“喂,磨蹭什么,我手都馊了!”
陈昭在她身侧,静静望着她,轻声道:“走了,我们一起回校。”
作者有话说:
我喜欢这样的友情(o^^o)
第62章 我有一个家一个家2
论一个合格的教导主任应该是怎样的。
那必定是整天与各类待处理文件相亲相爱。
赵路艰难地从电脑上移开目光, 抬眼看向办公室里的一排人。
四人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干干净净的身上一点别的味都没有。但那本证物语文书就没这待遇了,它一落到办公桌上, 差点熏得赵路原地退休。
赵路头疼说:“任家骏,我想你已经了解清楚了, 一开始就是王晨偷了你的钱,这本语文书里面夹的钱是你的, 也是证物。现在,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王晨的脸色很难看, 垂落在两侧的手都在发抖。任家骏黑线道:“是我误会了岁杳。”
赵路漫不经心地说:“然后?”
任家骏指骨捏得喀喀作响, 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赵路扭头,问她:“接受么?”
岁杳没什么表情, 恹恹地说:“不接受。”
赵路颔首:“王晨涉嫌偷窃, 这件事情我会移交给公安处理, 学校会做开除处理。任家骏, 你是受害者,同样也是加害者, 行为处事鲁莽,不弄清楚情况就冤枉人家, 回去后该怎么说, 该怎么做,不用我在提醒你吧。”
任家骏低着头:“嗯,我知道。”
王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又泛着红,五颜六色交织在脸上,活像铺开一方染布,难堪得格外刺眼。
偷钱事件便告一段落。
校园里的任何有意思消息都如浪潮般席卷每一个八卦群班级群, 有的人在乎真相,有的人在乎乐趣,有的人不在乎只想好好考大学。
不管在哪,学生时代的人似乎都是这样,喜欢流言蜚语、语言杀人。你一句我一句,窃窃私语,评头论足,从没想过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
到了最后再来一句:哦,我只是八卦,没做什么吧。自己做了什么事就不要怪别人会说,再说,嘴长在我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请不要道德绑架。
以前的黄玫语是流言中心,现在是岁杳,之后会是任家骏和王晨,两人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饭后谈资。
造谣人的成本低得可怕,承受流言者却要为此付出代价。有人活该,有人无辜。然而,没什么人在乎,不过是斗转星移,一段新的故事代替旧的故事,主角变化,仅此而已。
杀人,杀人,到底怎么样才算杀死一个人。物理上,还是心理上?只不过,一个叫他杀,一个叫自杀。
岁杳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人,黄玫语。在她来到一中的一段时间内,她听过不少黄玫语的流言,千奇百怪,故事怎么离谱怎么来,更恶心的是不少人在造谣黄玫语的私生活混乱。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讨厌一个人,同样不需要理由。人的恶意来得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那个不愿意出头的孙小小,其实很明智,做得一点没错。
岁杳曾问过黄玫语:“你,就没想过澄清?”
当时,黄玫语的回答是:“我需要在乎他们么?我的世界只有我和我在乎的人,除此之外,都是npc。”
所以,在面对污蔑、诋毁时,唯有自强方能不息。
眼泪,是要留给心疼、在乎自己的人,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恶心可耻的人,休想看见岁杳脆弱的一面。
“岁杳,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哭。”
人走尽了,陈昭忽然压低声音同岁杳说道。
岁杳听得拳头硬了。
她闷声说:“我就哭过这两次。”
说完,又补充:“真的。”
“嗯,”陈昭应声,“我知道,我相信。”
岁杳抬眼直直盯住他,语气带着几分凶狠:“那你还说。就这么两次,还都被你看见了”
陈昭没有辩驳,只轻声道:“怪我。”
岁杳心头那股堵着的闷气,突然散得干干净净。
她就觉得,陈昭这人,又可怕又可爱。可怕在于行为处事、气场,可爱又在于,总是用那么一张冷酷的脸做着厉害的事,说着可爱的话。
“我干嘛怪你,”岁杳又是跑又是站的,浑身酸胀僵硬,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缓步朝前走去,“你又全揽在自己身上做什么。”
陈昭跟在岁杳身后,忽然说:“我以为,我在哄你。”
岁杳差点脚底一个踉跄。
她手上的手机应声而掉,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肉眼可见多了一条裂缝。
动静不小,陈昭低头,定睛凝神。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到岁杳僵硬的背影上。
正在大脑风暴的岁杳四肢僵硬蹲下身,头也不回捡起手机,看都没看那多出来的缝隙一眼,喉咙发涩说:“哦”
然后再没了声音。
陈昭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耳根。他抬起胳膊,迟疑顿了片刻,还是轻轻垂了回去。
教学楼外旭阳璨璨,金橙色的光挥洒在整片天空。而在天穹之下,这条漫长的道路上只剩下岁杳和陈昭。
道别之后。
岁杳独自靠在校门墙边,失神望着不远处那棵粗壮的老树。从前陈昭只穿一件单薄白衬衫,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子,独自观察她时,倚靠的正是这一棵树。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哄。岁杳在听到这个字时,一颗心骤然下坠,如同失足坠入深海、濒临溺毙的旅人,窒息般的汹涌心绪将她整个人尽数吞没。多久没有人把她当做一个孩子、一个被照顾对象对待了?她觉得心头酸酸的,灰灰的,几乎又想要落泪。讲真,她不愿意做个脆弱的人,被人伤害被人践踏,从小就是这样,靠着一股子不认输不甘心的信念坚持过来。
想到这,眼睛像是被海水深蓝一样的心情腐蚀。岁杳往后仰了仰头,深吸一口气,想要把那些不好的情绪丢出去。
一个字不代表什么,却能代表在乎、关心,不出于任何通俗的关系。陈昭,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给一个陌生的怀疑对象煮姜汤,会关心朋友,这样的人,本身就很好。是啊,本身就很好。这么一个人,这么好的一个人
岁杳身边的一切都在渐渐变好,她更厉害了,更强大了,朋友更多了,但是,她有一颗温热的心脏。会跳、会笑、会哭、会疼。
长这么大,无数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她说,一定要坚强,一定要不停往前走不回头。不回头啊不回头,一直走一直走。
岁杳心口堵得厉害,为什么,因为那老奶奶说的一句话。
我要带它们回家。
回家。
家。
岁杳没有家。一开始就没有。
这么久了,岁杳一直刻意避开,不去想。宁愿相信自己冷血,也不愿意低头说自己想哭。自强方能不息,去渴求不可能的爱,是对自己的背叛。她不会让人背叛,更不会亲自背叛自己。不低头、不甘心、不服气。可又委屈、难受、痛苦。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在她生命中拥有最亲密的血缘却又最陌生的女人。她们拥有同样的血脉、血浓于水。她曾栖息匍匐在那个女人最最亲密的子宫里,到头来,一次面,都没见过。
妈妈。
妈妈是什么。
妈妈,也会关心她,爱她,哄她吗。
岁杳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她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小时候一个人被外婆骂,抱着膝盖,躲在墙角倔强不落眼泪的时候,她幻想过妈妈。
妈妈,应该会很温柔,很温暖,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人美美的。小小的岁杳会匍匐在她温暖的臂弯里,听着妈妈对她说。
你要好好长大。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最期待的宝贝。
你和我啊,要来生不见。
妈妈的妈妈,岁杳的外婆,这个世界上唯二有着亲密血缘的人,她曾对岁杳亲口残忍地说过:“你的妈妈救过很多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她最喜欢我对着肚子的你唱外婆澎湖湾,她很期待你的降临,她说,里面的歌词就是对我们一家未来最美好的期许。一遍遍怀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踩着薄暮走旦迹源向余辉,暖暖的澎湖湾,一个脚印是笑语一串。”
外婆一边温柔地唱着,一边对岁杳说:“她死了,你害死了她。”
岁杳胸口堵塞,心在发颤,嘴唇抖了几下,却又什么都不会说出口。哪怕是一个想字。好像一旦有这个念头,说出了口,是对曾经孤苦伶仃,望着黑夜等到天明的自己最深最痛的背叛。
可是好委屈、好难过,岁杳想要像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对着生育自己、世上最亲密的母亲哭诉。眼泪,要对着关心自己爱自己的人落。可能现在情绪失控,她在想,不停地想,过往十几年,每一个想要落泪又不甘心落泪、如鲠在喉的日子。
岁杳低下头,五指弯曲,像是一个能够握手的弧度。岁杳和她妈妈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牵手,是在子宫时,她握着妈妈的脐带。
她闭了闭眼,心里默念:“来生不见。我只想和你来生不见。”念完,她又重新睁开,这一瞬,清明驱散迷雾,那只手垂落在腿旁。内心无数次反复挣扎,无数次重新坚定。
岁杳视线恍惚了一瞬,校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着一辆显眼的黑色豪车,驾驶位的车窗正在缓缓上摇,模糊半露出一双稍显疯厉的黑眸。她没来得多看一眼确认,车窗已经合上,而那辆豪车,车身启动,一阵尾气,很快离开了她的视野。
不知为何,她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么想时,岁杳眼角的余光突然多出一抹彩色,她一下扭过头,对上一双垂下显得柔和不少的眼眸。陈昭伸出手,拿着一根彩色的棒棒糖,弯下眉眼:“草莓味的。吃么?”
作者有话说:
一定在国庆前完结~后面节奏会慢慢加快,剧情线也得走起来了。悄悄透个底,其实出现的角色除了少数一两个,其余的,都与主线有着莫大的关系^可以猜猜~
第63章 旧日秘辛真相再现
陈昭是什么时候在的。
岁杳不知道, 也没必要去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很奇妙,以前是岁杳喜欢送糖,现在是陈昭喜欢送糖。不厌其烦, 只是一根糖,却又代表了许许多多。真诚、热烈、在乎。人的情感多样而复杂, 至少现在,岁杳的心像是眼前这根棒棒糖一样, 是彩色的、甜的。
“骗人, 彩色的怎么会是草莓味。”
“尝尝就知道了。”
“这糖, 包装得好丑, 像是手工的。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陈昭说, “试试?”
岁杳接过棒棒糖, 情绪还有点没缓过来, 眼皮耸着, 忽然又有点想哭,“陈昭同学, 不许笑。”
她眼眶微红,欲哭不哭的样子太明显, 根本藏不住。不想哭的, 可是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没那么克制,经常控制不住。
“岁杳同学, 是个爱哭鬼。”陈昭的声音,像是春天里的桃花一样温和,他很少用这样的称呼,这样腔调跟岁杳说话。轻轻的, 突然盛放在岁杳的耳畔。
岁杳不禁抬头,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上一点泪珠,亮晶晶的,在夕阳下闪烁着光辉。她嘟囔着:“我才不是。”
“你才是。不是走了吗,骗子。”岁杳本想控制住自己突然发达的泪腺,眼睛一眨,眼泪就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没再刻意隐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点,任由温热的眼泪顺着眼尾,滴滴从空中落下。
然后,一只手隔空出现,突然为岁杳接住了她落下的眼泪。一滴一滴,她的泪水落在了陈昭温暖的手心中,晃晃悠悠,就像是岁杳的心一样。
“我只希望,岁杳同学,可以更放肆一点。”陈昭低着头,岁杳抬起头,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陈昭说,“放肆地笑、放肆地哭。不要压抑自己,做一个真实的、坚强的、努力的十八岁小女孩。”
“就像你在光碟里对我说的,我也想对你说,”陈昭说,“我想要你松弛、无拘无束、平安快乐的长大。”
岁杳愣愣的,忍不住说:“你干嘛这么好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啊。
陈昭很短促地笑了下,抬起胳膊,拿着纸巾替岁杳把眼泪擦掉:“你更好,你最好、最厉害了。”
岁杳喉咙发涩,低下头,任由他给自己擦眼泪。自己最得意最失意、最风光、最狼狈的样子,眼前这个人都看过。
“这句话,你以前是不是也对我说过。”岁杳声音低低的。
“说过。”陈昭补充说,“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岁杳又说:“没撒谎?”
陈昭无奈说:“我为什么要撒谎。”
“就感觉,”岁杳说,“我没你说的那么好那么厉害。我也有越不过去的高山、忘不掉的执念,我其实在某些时候非常的脆弱。你看到的我,是包装过后的我。”
“我知道,这就是最真实的你。”陈昭牵起岁杳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岁杳感受他跳动的心脏,“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们都拥有一颗温热滚烫又脆弱的心。脆弱和强大并不冲突,你的好你的厉害,大家都看见了。这也是最真实的你。知道吗?”
手好像被火烧一样,健康又充满活力怦怦跳的心脏她清晰地感受着。岁杳心跟着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靠墙靠半天,一下子失去重心,忽然双腿一跌。紧接着,整个人扑通一下,趴到了陈昭的身上。
岁杳一只手撑在陈昭的胸口,一只手撑在粗糙的地板,双膝岔开,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半跪半趴在陈昭的腰间。两人的脸正对,凑得极近,彷佛是岁杳要上去亲吻,偏偏唇间若即若离,欲吻不吻,互相的气息却早已交缠,分不清你我。
岁杳的短发还没有去理,长度齐肩,垂落的青丝,若有若无从陈昭的唇上撩过,似乎是代替主人给了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吻。
陈昭的视线又冷又热,在岁杳颤抖的目光中,牢牢锁在她的身上。近,很近,懵,完全懵了。不止是懵,岁杳还慌了,又慌又乱,想也没想把撑在陈昭胸口上的那只手挪开,可她忘了自己现在全身发软。手一撤,倏然往下一跌,陈昭微微睁大了眼睛,怦怦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岁杳的,贴在一起,在两人耳边响彻。
岁杳跌下时,立马侧开脸,微微错开了陈昭的唇。却如酥如麻、如火如冰的从他的唇角擦过。
这下,岁杳完完整整地趴在了陈昭的身上,两人叠在了一起。头埋在他的肩膀里,耳朵,脸,如同被丢进火炉里炙烤无数遍,岁杳瞳孔紧缩,一种没脸见人的想法赫然冲入头顶,她往左一滚,翻了一个圈,跟陈昭并肩仰躺在地板,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盲人望天。
陈昭胸膛起伏,耳根子红透了,表情终于露出一丝错愕,显然也没从刚才的意外、刺激中回过神来。他的手慢吞吞落在唇上,如果他们,是不是就接吻了。
此刻的岁杳是一样的想法,她快要疯了,那一瞬间,像是触碰到了电流,又酥又麻,现在都还没缓过劲儿来。
虽然现在没人,位置不明显,但好歹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默契的侧对着彼此,从地上坐起,再爬起。陈昭垂下眸,偷偷往岁杳身上看,而对方一直扭着头,不往他身上看。
是不想,还是不敢?
从跌倒再到爬起,全程不超过十秒。但在当事人眼中,对于每一秒、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历历在目。
如同有第三人在场,立马就能看出来这两人,如同火烧云的红晕早就爬满了脸和脖子。偏偏当局者迷,说有谁完全清醒是假的,就算有人意识到,却已无暇顾及。早手足无措、手忙脚乱。
陈昭欲看不看,说:“刚刚我说的——”
“你说过类似的,”岁杳偏过头,打断说,“我知道了”
“那”陈昭垂下目光,又忍不住撩开眼皮往旁一瞥,注视着岁杳侧对着他的脸,像是不在乎多说了一遍,他就这么凝视着岁杳,“我有哄成功么?”
生活就像是过山车,你永远处在跌宕起伏、不知名的刺激当中。岁杳实在是不能再思考,大脑cpu加载过度,她水光潋滟的一眼,盯着陈昭,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回去上课,逃课是要给处分的。”
“处分,”陈昭说的无所谓似的,“现在也不差这一个吧。”
“走走走,”岁杳推着人的背,“快回去上课。”
陈昭纹丝不动,扭头说:“大家都很喜欢你,岁杳。”
陈昭都走了,她的耳边还一直回荡着这句话。岁杳想要捂着耳朵,抱着脑袋,把浑身上下所有的五感都屏蔽。不仅仅是刚才的意外,还有那个哄字!她经常跟人说一些好话,也听别人对她说好话,特别是黄心怡,可是怎么到了陈昭这里,她就感觉,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岁杳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又或者说,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情感都有,不像以前冰冷麻木。
今天有这么多丰富的情感,不拿来思考记录琢磨,就太浪费了。
她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琢磨,立体的圆形角色是什么,扁形角色又是什么。
扁形角色好理解,那圆形人物呢。
以角色标签来讲,例如高冷人设。一个高冷的人,在生活中会是什么样子。又如何让高冷人设的人变得鲜活立体起来。塑造一个角色往往是台词加动作最为快速生动。
岁杳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拨开迷雾,那是从前的没有朋友在学校的自己。对谁都没有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个没有面孔的空白人。对什么事都没有激情,说话的词永远就那么几个。在她看见的很多篇文章里,一个高冷人设的人就是这样。
不对,不对。那个从前的自己转过身,眨眼间变成一个对着自己扭过头,背过身,生闷气的熟悉背影。
就算没看清脸,她也知道,那是陈昭。
是啊。一个立体的圆形人物,人设标签不管是高冷还是腹黑。这个角色是一个人啊,只要是人就会哭会笑会闹,还会生闷气,哪怕没有丰富的表情,却有丰富的情绪和耀眼的灵魂。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既是角色也是生命。
赋予角色情感与灵魂,那这就是立体人物。
一个好的作者,要学会与角色成为朋友。不是创作者与角色的关系,而是跨越次元壁的朋友关系。岁杳会在脑子里和构思的角色聊天,她说一句角色说一句,她们一起聊过去聊未来,聊梦想聊感情,聊得熟了,就成了朋友。
角色,这就是角色。
岁杳突然有了很强烈的创作欲。这种感觉似乎被称之为灵感,很神奇,如同灼灼燎原,快要烧坏她的灵魂。
作者一般分为两类,工匠型和灵感型。岁杳恰好就是灵感型。没有灵感的时候拿刀逼她都写不出来,只能看看稿子看看书,来了灵感,不吃不喝也要把稿子写出来。
既要符合市场又要把自己喜欢的内容融进去。
岁杳选择的依旧是追妻火葬场题材。
晚上,她缩在被窝里,拿着手机,打开app版的wps。创建新的word文档,名字叫情人。
不同于上一篇的暗恋、校园标签,这次的标签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这两个标签最大的看点就是,两个人之前什么都干过了,激烈的拥抱最热烈的亲吻,对方的每一寸肌肤都曾留下自己的气息和痕迹,每一处故地都有他们激吻的影子。再见面时,却要擦肩而过,装作不认识对方。偏偏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下意识透露出私密般的了解,甚至在曾经偷偷激吻的地方,合作握手,眼神热烈的要把人吃掉,说的话却是疏离的初次见面,合作愉快。谁都看出来了老情人再次相见的干柴烈火,两人还死不承认。
人设:钓系影后vs腹黑导演
一句话简纲:才华演员与天才导演年少相恋,因误会分开,多年后再度合作,老情人久别重逢干柴烈火,针锋相对,期间导演先一步追妻,发现误会,与对方解除误会,两人he。
首先是导语。
优秀的电影作品,需要演员与导演陷入一种“热恋”。
我是一名演员。
这次的合作导演,是我的前男友。
开机宴上,两人握手。
我的眼神欲看不看,若即若离:“初次见面,合作愉快。”
陆辰半弯着腰,他的脸凑得很近,我微偏过脸,错开他的唇。
他贴着我的耳廓沉声说:“对着前任露出这副欲求不满的表情,真犯规。”
接着是正文。
1.
我差点以为陆辰要当众吻我。
这句话声音很小,没人听见。
陆辰抽回身,松开手,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明老师,合作愉快。屋内空调开高了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心里堵得慌,酸涩的潮水爬上我的心脏。没想到会再见,更没想到,久别重逢后陆辰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如此暧昧又越界。
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陆导,说笑了。”
2.
我十年演绎生涯,资历丰富,是一名专业的演员。
镜头对准我的脸,我会用最合适的面部表情,在片场计算好的角度,发挥我的专业水准。
“OK,咔。”
对手的男演员一脸兴奋:“明老师,您的演技也太好了,我都不自觉被带着走了。”
“你也很不错,加油。”
我抹掉眼角的血痕,微微侧头,对着镜头勾起唇角。
陆辰双手交叠,炙热的目光凝视着镜头,与我四目相对。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完美炽烈得让他兴奋。
我控制住眼眸流露出的情绪,先一步,朝陆辰微微颔首,既克制又不失分寸。
业界曾评价过我:为银幕而生的天才。
陆辰盯着我,而我就这么和那双黑沉的眸子对视,睫毛在空气中颤动。
熙熙攘攘的人流在我和他之间川流不息。
陆辰突然走近,开口:“不愧是影后,演技刮目相看,久仰。”
我不卑不亢,撩开眼皮:“陆导谬赞。说话,可以别这么近么。”
““有吗?”陆辰不进不退,“那你求我啊。”
我呼吸骤然一滞,没有躲闪,直直看向他:“实在抱歉,我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低头求人。”
气氛微妙,片场安静下来。
我没吭声。
陆辰忽然一笑:“明老师还真是健忘,你以前‘求我’的时候,还少了吗?”
我“腾”地一下仰起头,咬牙切齿提醒:“陆导,我们首次合作,第一次见面,何谈以前?”
更衣室里,经纪人没忍住问我:“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我冷声:“不认识。”
经纪人半信半疑:“真的?那你们怎么像是老情人见面似的,干柴烈火差点烧死我。”
突然,岁杳的手一顿,脑子里冒出什么,沉默三秒,她立马把手机丢开,不敢去看自己打出来的这段文字,冷静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捡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3.
我们年少相识,在一场校园舞台剧演出上,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边的灯火,渴望抓住上天送来的一场暧昧模糊的梦。
千千万万条爱恨慎痴的原罪,化作锁链,让我们拥吻在一起。
他说我是缪斯。
我说他是天才。
那是我至今从未有过,如同陷入满是欲望、热恋的感觉。
出生时,上天剥离了我灵魂的另一半,我与他唇齿交缠,不知天昏地暗,迷离朦胧了双眼,对上跟我一样满是欲望的眼神。幸得垂怜,我们拥吻在一起,我找回了身体的缺失的灵魂。
而他,执拗地想要将灵魂分享给我,只为与我生生世世紧密相依。
我们曾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情人,彻夜缠绵,贴耳说着动听的情话,吻未来,吻曾经,陆辰会吻上我的唇,吻上我的笑。
陆辰说我拥有耀眼的天赋与才华,我不是在演绎角色,我就是角色本人。在我眼里,镜头后的他,讲的每一次戏,拍的每一个镜头,带着我的期待完美的百分百契合。
我撑起身,艰难抬起头,面对陆辰的镜头,眼神暧昧,呼出热气说:“我们分手吧。”
“咔,这条OK。”
过往的记忆消散。陆辰眼前的我,对着一具尸体说完分手后,漫不经心站起身。然后对着大家微微俯身,颔首一笑。
陆辰的思绪拉回,双眼注视着我,将拍板丢开。
工作人员都被我的表现能力震惊。所有人听到咔才回过神来。
我的戏份完成,先告别回了化妆间。
突然有人敲响门。
我打开门。是对手戏的男演员。
男演员腼腆、羞涩,想要找我对一对下一场戏的台词,讨要些指点。
我挺看好这位新人演员,于是微笑跟他交流了几句台词心得。
我说:“好了,明白了么?”
男演员捧着剧本点头:“明姐姐,感谢你的指点。那我不打扰你休息,先回去了。”
“嗯,”我没纠结他不恰当的称呼,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男演员倏然一顿,有点慌张似的,连忙点头,撒腿跑了。
我有些奇怪。
忽然,我感觉到一道又冷又热的视线沿着背脊往上爬。丝丝寒意在我脖颈上缠绕流连。
我下意识回头。
陆辰抱着手,倚靠在门边,正凝视着我。
我惊觉之间,硬着头皮和陆辰对视,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笑而不语。
然而,黑皮鞋一步一步逼近,红高跟只好噔噔噔往后退。陆辰将我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说:“离了我,还有人能把你c爽吗?”
岁杳燃尽了!她有点晕字,脑瓜子嗡嗡地转,还冒着烟。天色很晚了,她把点击保存,退出文档,目光在情人二字上流连,随即闭上眼,扣上手机,重新淹没于黑暗中。
岁杳在空闲时间继续写。她不是一个喜欢拖拖拉拉写稿的人,有了想法,便要一气呵成,一口气写完。想是这么想,但常常事与愿违。这一次,她花了足足一个星期,磨磨蹭蹭地才写好这一篇文。
在写的期间,岁杳把自己的一句话简纲发给了李淼姐。
李淼姐回的很快,但岁杳没来得及去看一眼。
她不知在细碎的时间里游荡多久,坐在陈昭对面,捧着手机,噼里啪啦码字码个不停,深吸一口气,终于打下全文完三个字。
岁杳按下保存,选择文件分享,将稿子发给了李淼姐。
这还是第一次写熟男熟女,岁杳跳动的心还没平静下来,在打下全文完之前,她偷偷瞥了一眼陈昭,陈昭安安静静吃着饭,却正好掀开眼帘,与她四目相对。
岁杳立马垂下眼皮,手上码字不停,假装很忙。她手足无措、又慌又乱,隐藏的拙劣又浅显。陈昭手一顿,又低下头,默默吃饭。沉静三秒后,突然问岁杳:“这次写的我能看么?”
岁杳差点把手机往后一抛。
给陈昭看,那她原地去世算了!
岁杳拨浪鼓一样地摇头。陈昭又垂下眼皮,有点委屈似的:“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委屈这个词放在陈昭身上。眼前的人明明又帅又冷,偏偏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让她觉得他委屈、骄纵、爱生闷气。
“不是不想,”岁杳心虚说,“是不太合适。”
陈昭忽然问:“为什么不合适。”
岁杳手上攥紧筷子,在碗里小幅度往上、往下。她不敢看陈昭的眼睛,“女频言情狗血文,你个男生看,真的不合适。”
陈昭:“我知道。”
“啊?”岁杳不明白,“你知道什么了。”
陈昭:“我知道,你不愿意给我看。”
岁杳:“不,不是!没不愿意,只是——”
陈昭盯着她的眼睛:“只是什么。”
岁杳话音一顿,再次扭开头,嘟囔说:“不给看就是不给看。”
与上次一样的无理。岁杳想到自己写的,头都在冒烟。偏偏陈昭不死不休,执着地想要追问。
这时,手机救命一般的嗡嗡几声。
岁杳得救,看向屏幕。李淼姐给她回消息了。
李淼姐:不错啊!!这个尺度刚刚好,写得忒得劲儿,跟你上一篇风格真不一样。
岁杳瞥了一眼陈昭。陈昭正在看她。她立马又垂下头,重复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鸵鸟动作,回复李淼。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有修改意见么。
李淼姐:你的节奏、切入点都不错,看点萌点全都到位。总之,我没修改意见,你可以去投稿了。小岁杳,你写文似乎是带着自己的感情是吧?
骑士大魔王:有么。
李淼姐:你的文字,像是你的唇,一直不停地再诉说什么。你的上一篇是如同梅果一样青涩暗恋,而这篇,却像是火一样的是暧昧欲望。你身边发生了什么吗?
岁杳觉得她的手机多灾多难,她差点又把它往后一抛。脸更是一阵白一阵红。对坐的陈昭目露疑惑:“看见什么了?”
“别问,没有。”
陈昭听见闷闷的声音传来。岁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了进去。
文字,有生命、有颜色、有触感。是活的。
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边的灯火,渴望抓住上天送来的一场暧昧模糊的梦。
千千万万条爱恨慎痴的原罪,化作锁链,让我们
岁杳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是模糊的梦境、情不自禁的描写、或是意料之外的错吻。
李淼姐还在刨根问底的发消息,岁杳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手肘撑在饭桌上支着脑袋,面向桌底下的手机,要命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接着,她狠狠用手机磕了一下额头,睁开眼睛,没忍住挪了挪脑袋,从手肘间的缝隙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去瞧眼前的人。
陈昭正在低头回复什么消息,神情略严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岁杳微微一顿,打住念头,脑子里乱糟糟地盯着陈昭垂下的眼睫,目不转睛地在心里数着。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每一根都好长好黑。弯曲的弧度好好看。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岁杳猛地收回脑袋。
岁杳以前能够面不改色地回是因为你帅。可现在,无论如何,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从前坦荡,而如今,心怀不轨者,哪还能光明正大。
他知晓我的来历,猜到了我的过去,从不多问,给予足够的尊重,见证过我的难过、高兴,眼泪有人接,笑声有人陪,每一次回头他一直在我的身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里出现的全是陈昭。
想到
陈昭看书的时候总喜欢用指尖摩挲喜欢的段落,然后轻轻划过捻起下一页。他的手指很长很好看,在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如玉一般。
陈昭终于从屏幕中抬头,冲她疑惑地挑了一下眉。岁杳眼角的余光像是在发烫,特紧张的说:“就随便看看。”
这回答放在谁的身上都没问题,偏偏是在岁杳身上,那就非常非常的有问题。岁杳手肘还架在桌面上,压出一抹红痕,松开的指尖揪着头发。她安静片刻,补救一样说了一句“你信吗。”便没了声音。
陈昭低声说:“你说的我为什么不信。”
生冷的嗓音,语调却很温柔。
岁杳漫不经心戳着饭碗里的米饭,垂着眼眸“噢”了一声。耳边有些吵闹,她忍不住扫了一眼上方。
老旧墙面上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
——下午5点10分。
那一个平常的下午,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是夏末了吧。时间流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一直不曾离开的人。下午出来溜达吃饭的学生并不少,馆内馆外,又吵又闹,却怎么也挡不住心脏疯跳的声音。
她心想,不是我的错吧。初相识这个人又冷漠又不近人情,再见时,却发现他比谁都要温柔细心。我送羽绒服送礼物送祝福,而他,同样回馈我更多。相处这么久,被照顾的人反而是我。不管有什么异样,他总是第一个发现,第一个帮我解决。
不是我的错。
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这么好这么温柔又可爱的一个人,不是我的错。
我早该承认了。不是朋友之间昔昔相惜,是想和另一个人手牵手在热闹烟火中接吻的喜欢。
我喜欢陈昭。
我很喜欢很喜欢陈昭。
作者有话说:
岁杳小盆友你终于意识到了呀
第64章 旧日秘辛真相再现2
最近一段时间里。
岁杳发现, 陈昭有些奇怪。在校内他们依旧说说笑笑,但到了校外,他会刻意不怎么与岁杳说话。
并且, 他还拒绝出校觅食。连带着让岁杳也别出校。
岁杳想要询问原因。陈昭没回答,态度依旧强硬让她少出校。
陈昭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岁杳不是瞎子、哑巴。她看出来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陈昭还不想让她知道。
陈昭自己不说,那她就自己想办法追查。岁杳在校内工作, 住在职工宿舍里, 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出校。这似乎也是陈昭放心的一点。
但陈昭是走读, 他唯一的出校时间就是放学回家。
跟平日里一样, 岁杳和陈昭挥手告别。等到对方走了一段距离,她盯着他的背影, 嗖的一下融入学生的人流中, 拉开一段距离, 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六月下旬已是夏至, 半夜风大,却又燥又热, 只会偶尔溜来一股冷峭的海风。无垠夜空,星星都没有几颗。昏暗的巷道口, 陈昭脚步一停, 站在原地,灯光拉长他的影子。
“别跟着我。”他的声音冷而厌烦。
一个苍瘦的人影从黑暗中探出身来,略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唇角勾起一抹狭长又显疯狂的笑。
他摊开手:“哎呀呀,又被你发现了。”
陈昭高而挺的背影,在光线昏暗的巷口莫名显得有一丝孤寂。
“童辰,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滚。”陈昭侧过身, 不耐烦说道。
“别这么生疏,这些天我们都见面多少次了,次次都让我滚,还真是有些伤心呢。哎呀,你都不记得,你在你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还摸过你呢。”童辰表情中闪过一丝阴翳和焦躁,转瞬即逝,他笑说,“陈昭,答应我的提议如何,跟我走,你不是很想见你妈妈吗?你的爸爸也在,一家人和乐融融团聚不好?”
陈昭长眉蹙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童辰在打什么主意。这个时候找到他,说明是到了一个需要他的突破口。或者说,需要他去威胁谁,破开那个口子。
要威胁的人不言而喻。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童辰和陈建立。
陈昭冷声:“滚。”
“哎呀,”童辰沉下脸,背着的手握住一把小刀,一步一步向陈昭走近,“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好声好气跟你商量,陈昭,我这个人一向没有耐心,你不是最清楚了么。我能差点杀你第一次,就能再来第二次,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这么不明智的来激怒我呢?”
童辰是个疯子。他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同样会因为一己之私毁掉目的。
陈昭凝着眼,厌恶道:“我为什么要惯着恶心的玩意儿。”
童辰假笑的脸出现一丝裂痕,突然疯言起来:“真不愧是母子。你们就连对我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啊哈哈哈!我恶心!我那么喜欢她,她竟然说我恶心!我跟她共事那么久,她沉醉实验忘记吃饭我帮她带,她生病我给她送药,我无微不至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她却选了陈建立!她不是喜欢陈建立吗,看看,陈建立如今怎么对她的!我帮她看清陈建立是个怎样的人,可她还是不正眼看我一眼!终于啊,她现在的眼里没了陈建立,可她的心里还有一个你啊。”
“真嫉妒,你妈妈点名要见你,不见什么都不交出来,你爸爸也要我把你好好带过去,”童辰“啧”了一声,又说,“真苦恼啊,怎么办,我谁的话都不想听。可惜,没趁你小时候弄死你,现在还长这么大,还越来越像她了。弄得我,都有些舍不得下手——”
在童辰迈出脚来到陈昭身边的那一刻,他伸出的手握拳,一拳迅速打在童辰的太阳穴处。
“噗通——”
童辰的脸庞歪斜,砸在一旁的墙壁上。他喉咙辛甜,差点吐出一口鲜血。从额角到整片后脑勺,痛得刺激又麻木。他紧攥着背后的刀柄,偏过头,看着陈昭,扯出一抹笑:“真不错啊,以前的躺在血泊里乖乖等死的小崽子长大了,出手都快要打死我了。还真是一点不留情啊。”
陈昭跟江誉华一样像是看垃圾看他的眼神,彻底激怒童辰。童辰眼神疯厉,怒吼一声,举着小刀朝着陈昭刺去!
在那柄锋利的小刀刺中陈昭的胸口之前,他速度极快地侧边一闪,避开这一击。五指一扣,瞬间夺过童辰手中的刀,反手一别。
童辰的眼角闪烁出银色的刀光,他没了动作,呼吸一窒。垂眼盯着随时能划破他喉咙的刀刃。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事情都在不过八秒钟发生。小刀横在童辰的脖子上,尖锐锋利的刀刃抵着滚动的喉结,划出一道细密的血痕。
童辰胸膛起伏,心脏剧烈跳动:“你你敢杀我吗?”
陈昭眯着眼:“这里没监控,试试?”
“你今天是故意走这条道的?”童辰忽然笑出声,“不错啊,跟你妈妈越来越像了哈哈哈哈!”
陈昭厌恶地拧起眉,心中升起想要一刀割下去的冲动。但他没这么干,他是守法公民,不愿意触犯法律红线。
突然,陈昭的眼角划过一片银色的刀光。
“小心!”凄厉的声音响起,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黑暗的角落冒出来,在陈昭错愕的目光中飞奔过来。
童辰从后腰间抽出另一把小刀,面部狰狞,凶狠地往陈昭的后脖颈刺去!
陈昭往侧一偏,躲开致命的一刀,往后退了一步,磕在一旁的电线杆上,咣当一声,手上的刀掉了。但紧接着,童辰不给陈昭反应的时间,面目疯狂、冰冷,举起左手的刀,划破空气,再次往陈昭的胸口刺去!
三人的距离非常近,电光火石之间,岁杳一下扑到陈昭岁身前,她滚烫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猛地闭上眼。忽然之间,身体一轻,位置一转。
“噗嗤——”
那是刀尖刺破布料、扎入血肉的声音。
两人相拥在一起,而岁杳的嘴唇却在颤抖。她的眼泪唰唰唰掉落,陈昭温柔地垂下眼,脸色苍白,想要给她抹掉眼泪,却没力气地缓缓合上眼:“不哭了。我本来就躲不开这一刀。”
“噗嗤——”
童辰冷着脸把刀从陈昭的肩胛骨旁抽出来,忽然笑得开心,一语不发,又准备一刀刺下来。岁杳脸色一白,抱着陈昭往旁边一滚。尘土飞扬,小石子刺破手臂,她顾不得不护陈昭不摔疼他,手有点抖,连忙摸到落在地上的刀。手一撑地,小腿用力立马站直,往侧一闪,躲开童辰的一刀,动作生疏又乱反手一滑,童辰捂着手背,吃痛后退一步,终于停下动作,歪头凝望眼前恨不得杀了他的女孩。评价说:“你的眼神不错。”
岁杳手指颤抖,握着小刀,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愤怒。眼前这人,虽然瘦弱,但身量高,而且还是个男人,力气也很大。生理性的差距无法弥补,更何况是在一个具有攻击性、练过一点的男性持刀的情况下。
她很快得出结论:打不过。
出校门,岁杳一直很小心翼翼地跟在陈昭身后,藏在人群之间。所以,她在童辰跟在陈昭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个好人。
他们的距离很近,如果打电话报警会被听到。岁杳便立马发消息给黄玫语,让她帮忙报警,再找点保镖之类的人过来。不管是判断成功还是失误,她都不想出一点意外。
果然。
岁杳一直蹲在暗处的角落,陈昭和童辰都没有发现她。紧接着,她听到了很多令她瞠目结舌的消息内容。
她很快整理信息。
这个名叫童辰的男人,是陈昭妈妈江誉华共事多年的同事,他喜欢江誉华,那种喜欢,是很病态的喜欢。而童辰口中的“帮”,似乎就是联合陈昭的爸爸陈建立一起背叛、陷害江誉华。
原来如此,那当时的江誉华所谓的叛逃秘辛,恐怕这就是真相。
在相信江誉华品性的前提下,她一直有过猜测,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被亲人或是身边一起共事的人陷害。没想到,会是叠加。亲人加共事多年的伙伴,江誉华被打个措手不及,这才遭人陷害成功。
此外,童辰口中还有一个格外重要的信息。
——我能差点杀你第一次,就能再来第二次。
——没趁你小时候弄死你。
——躺在血泊里乖乖等死。
陈昭后背上,一道从肩胛骨横跨到后腰经年不愈的陈旧伤疤。原来,是这样来的。
意识到这个信息,岁杳的心彷佛被一只大手抓住,收紧,不停地收紧,直到鲜血淋漓。
江誉华呢,陈建立呢!他们没为陈昭讨回公道、惩罚童辰吗?为什么童辰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还能来二次伤害陈昭!
那时候的陈昭才多大?十岁、十三岁、十四岁?还是更小?那么小的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血泊里等死?是等死吗?不,陈昭不是这样的人。当时的他,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吧,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安静、痛苦地感受世界从他眼中模糊、消失。
那时的他,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岁杳不知道,只觉得心口疼得无法呼吸。陈昭从未提过,他一直很温柔、强大,一直一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盯着黑夜中,陈昭高而挺的背影。在光线昏暗的巷口,高傲又孤寂。而岁杳心疼、无望、无声地流泪、哭泣。
岁杳眼神冷寂,指腹狠狠擦掉眼角的泪花。冷嗤一声:“陈建立让你把陈昭好好带过去,你却想杀了他?你们想要的究竟是陈昭的命还是别的?考虑清楚啊。”
打不过,只能竭尽全力拖到警察或者黄玫语带人来!
童辰显然是个疯的,而且对江誉华的反应剧烈。所以,她万万不能用江誉华这三个字来刺激童辰,让他更失智。反之,抓住语言重点,他们需要陈昭,至少需要陈昭来达到某种目的。那么,抓住这一点,激回童辰的理智,让他好好权衡利弊。
童辰动作一顿,歪着头似乎在琢磨什么。
岁杳抓紧刀柄,死死警惕着他,心里一刻不敢放松。再多一点时间,再多一点!同时,她又焦灼不已,几乎快要失去理智。陈昭被刺了一刀,那一刀虽然不致命,却很深,很疼。失血过多同样会威胁生命,要是拖得太久,她不敢想!
“你,”童辰忽然抬头,看向岁杳,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很关心,很在乎陈昭?”
岁杳被他看得浑身上下一阵毛骨悚然,如同被滑腻的毒蛇缠在身上,既汗毛直立又恶心。
“你们需要他,对么?”岁杳没回答,立马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并且转移到问题核心上去。
童辰无语地往后仰了仰头,盯着深蓝色的天空,轻轻捏着耳垂后的发丝“啧”了一声:“真讨厌啊,跟聪明人讲话。”
岁杳浑身紧绷,不敢放松一刻,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提醒说:“他还有价值。”
童辰垂下头,眼睛闪过一丝阴翳,直视着岁杳:“你说的对,他还有价值。你倒是提醒我了。”
童辰更加烦躁的捏着耳垂后的发丝,竟然还小幅度地跺起脚,自言自语道:“要是这小子死了,师姐又生我气怎么办。可是不弄死这小子,我又好生气,他活着,师姐的眼里只有他。好烦好烦好烦!啊啊啊!好烦!”
一个拥有攻击力的疯子,这样的认知,让岁杳也快要疯了。童辰在发疯,岁杳则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如何活下去的最高可能。
她的位置不太好。陈昭就倒在她的身后,而她就举刀护在陈昭的身前。如果童辰发了疯又要刺人,她只能尽量避一避,不能让开。这样一来,她和陈昭死亡率直线上升。
童辰低着头,拎着刀,生气地跺着脚。岁杳咬着牙,全身炸毛,是战斗状态。忽然,她敏锐地听到脚踩石烁的声音。欣喜间,巷口的拐角飞速冒出几个人影,而童辰动作一顿,暗骂一声草,头也不回猛地越过岁杳往前冲!
“抓住他!”
如同救赎的光在眼前闪烁。
“——乌拉乌拉乌拉!”
岁杳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黄玫语及时冲过来,焦急地扶住岁杳,而后扭头一看,脸色大变。岁杳双手颤抖抽出手,连忙去摸兜儿,声音抖着说:“120,快打120!”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呐
或许是有一种东西叫做缘分, 世界很大,也很小。人来人去,再见的又是那么一个人。
岁杳没想到, 给陈昭做手术的会是陈允儿。
岁杳发丝凌乱,一只手衣袖挽至手肘, 要掉不掉,额角泌出细密的冷汗, 跌坐在门廊。她盯着头顶的手术中三个字, 整个人陷入无尽的疲惫当中。
“不会有事的。”黄玫语倚靠在一侧, 安抚性地摸了摸岁杳的头。
岁杳恹恹地啄米似点头, 声音冷冽到像冰渣子一样:“童辰呢。”
黄玫语从没见过这样骇人的岁杳,微微垂下目光, 心里微微发紧, 很心疼这样的她:“已经被抓走了。你放心, 我会找人他休想靠陈建立再出来。”
“谢谢。”岁杳一听就知道黄玫语认识童辰, 他们那个圈子的事儿,或者人, 来来去去大概都认识。
这一路上,她都处在一场混乱当中, 那一刀所带来的致命寒意, 就连现在还顺着脊骨爬到脑髓,一想起来满心后怕,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陈昭陷入昏迷失去行动能力, 她是个战五渣,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今晚哪怕说错一个字,走错一步路,百分之九十九会是她和陈昭的死期。
“不用谢我, ”黄玫语轻叹口气,顺毛摸着她的头,“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不管不顾。”
岁杳往后仰了仰头,对上黄玫语垂下的目光,忽然淡笑说:“黄同学,你在我心里傲娇冷酷的人设碎了,你ooc了。”
“什么ooc?听不懂。”黄玫语收回手,抱着,很轻地翻了一个白眼,无语说,“我做点好事还不习惯?你是有斯德哥摩尔综合征么。”
岁杳:“谁知道呢。”
不说别的。今晚,岁杳是真的,非常的感谢黄玫语。同样也感谢留一个心眼、谨慎的自己。要不然,还真就交代了。
岁杳目光钉在黄玫语的脸上,正色道:“谢谢。”
黄玫语看了她几秒,按着她的头压回去,“好啦,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跟我说谢谢。”
岁杳身体愣了愣。眼尾上扬,余光如寒刃般锋利,往黄玫语脸上一瞥,神情露出些许探究。
黄玫语眯起眼。不知为何,被岁杳随意一眼看得心里打了一个突。心想那是什么眼神,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在看什么。”
“没。”岁杳慢悠悠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很像。
比之,真的很像。
两字之差,表达的意思差之千里。
“我这么漂亮,又不是大众脸。我还这么优秀,”黄玫语皱起脸,不赞同说,“谁能跟我像,谁配跟我像?”
岁杳没什么力气与心思,但忍俊不禁说:“不愧是你,这是你能说出口的话。不过呢,你这么说,反而更像了。”
黄玫语眼尾上挑,呵道:“懒得跟你计较。”
陈允儿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陈允儿一出来,一道人影就扑了过来,脸色慌忙又着急。她温柔笑了笑:“手术很成功,你朋友没事,等会儿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直到此刻,岁杳心里的那颗大石头才终于落下。她泄力一般,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还是陈允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黄玫语冲过来,拉住人胳膊,把人的重心往自己身上靠:“没事吧。”
岁杳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你们两小朋友啊,许久不见,这一见竟然是在手术室里外,你们遇到什么危险的事儿了?”陈允儿轻叹口气,“还好伤口在背后,那个位置但凡转个身,就要命了。”
岁杳脸色发白,没有说话。
陈允儿见状,心酸又无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本想问你们家长呢,但想想还是说:“身上的钱有多少,要是不够的话我给你们补。不要你们还。”
陈允儿说的是医疗费住院费的事。
岁杳喉咙发紧,问道:“要多少钱。”
“他至少要在病床上躺两个月,住院再加上别的,”陈允儿说,“保守,五万。”
岁杳上班存的钱有个一万。
《情人》那篇在六月下旬成功上架,上架晚,但数据很不错,而且胜在赶上平台福利政策、题材够赚钱,在这个月初结算了稿费,有一万三。
《怦然心动》那篇第一个月稿费有一万,减去给陈昭的三千多,还剩下七千。而在五月份与六月份,同样有持续收益产出,两个月合计五千。现目前净利润:一万二。
全部加起来。
她身上的钱,只有三万五。
不够,完全不够。
医院简直就是吞金窟。
岁杳喉咙发紧:“三万五,我的身上只有三万五。”
陈允儿有些诧异,没想到眼前的小孩儿身上的金额是万为单位。她眸光闪了闪,其实心里面不是滋味。
她这个人性格比很多人都细腻,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两人很投缘。没聊过日常,就聊过一些对于“人”的看法。一个人的性情和阅历,能侧面大概看出其人生的轨迹。
眼前的小朋友,上次青市一中大体检见面,说是21岁,可怎么看,也就刚成年的样子。她没拆穿,也没多问。既然不愿意说,便没必要问。
陈允儿当时心想小朋友才多大啊,就出来赚钱,不去上学,不去体验这个年纪应该体验的,反而一直辛苦的打工,为生计奔波。她父母呢,她家人呢,没有人给她庇护和依靠吗?
第一次见面浑身是伤,也是没家长在身边,没人帮忙付钱的样子,现在也是这样。显然,这小朋友,身边无亲无故,一直一个人。但好在,小朋友有不少的朋友。
可这依旧让陈允儿感到心疼。
那份工作想必工资不会很高,一个人生活,存到万把块,生活又有多拮据?多辛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那无人携带,无人帮衬,她又是如何在风雨摇曳的日子中度过?
陈允儿对于生命一直都很敬畏。在她的观念里,孩子,天生就是来享福的。这个世界很大,有黑有白,有好有坏。如果她感到幸福、觉得这个世界美好而值得,她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降临。为其讲何为生、何为死、何为梦想、何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好幸福”。她想要给自己的孩子幸福与快乐,而不是要自己的孩子还给自己什么。如果她的孩子来到这个世间是痛苦地活着,那她宁愿孩子从未来过。
陈允儿满眼心疼,语气温和说:“没事,剩下我给你补。我是大人,赚钱的时间比你长,我帮你,不用担心。”
陈允儿近期升职了,月薪达到一万五,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积蓄。
闻言,岁杳猛地抬头,很快又垂下:“不,允儿姐姐,你已经为我付过一次医药费了。这次,我已经有些钱了,我不能——”
“没关系,”陈允儿的手轻轻的放在岁杳的脑袋上,淡而温和的冷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是真正的白衣天使,“我是大人,你还是小朋友。既然是小朋友,那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剩下的我来。”
岁杳声音发涩:“我——”
“你啊,是不是把我忘了。”黄玫语不温不火地打断说,“我有钱,医药费我全出。谢谢这位姐姐的好意,我是她的朋友,也是里面躺着的人的朋友。我的朋友,我来帮。”
陈允儿是第一次见黄玫语,听到这话,还是愣了愣,笑了笑,真心实意替小朋友感到些欣慰与高兴。
岁杳同样想要拒绝,但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黄玫里当即斩钉截铁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真的,我不喜欢你的逞强。你这么聪明,我愿意让你依靠,你为什么就不乖乖靠着我呢?”
岁杳说:“可——”
“别。”黄玫语得理不饶人,再次打断岁杳,语气冷硬了一点,“这对我来说是小意思,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等陈昭醒来好好感谢我就是了,你啊,只想着为别人出头,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你那点钱存起来很容易么?”
岁杳心中酸涩,眼眶有点红,哽咽说:“其实那一刀我已经冲上去准备给他挡了,但刺下来的一瞬间,是他护着我。我”
黄玫语看着她,忽然揽住她的肩:“没事了。”
又接着低声说:“我去前台缴费,你跟着医生去病房,别去学校了,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岁杳终于点了点头。
黄玫语松口气。她了解岁杳,这个人喜欢给自己裹满了坚硬的外壳,一点脆弱都不给别人看,一碰就炸毛,只好顺毛摸。
在黄玫语心里,不是谁都配当她朋友。只要是她认的朋友,都会无条件、不求反馈地对她好。
夜深了,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
命运二字,奇也妙哉。
或许你想见的人早已见过。
或许是有一种东西叫做宿命,世界很大,也很小。人来人去,再见的又是那么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开始回收伏笔啦^
第66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呐2
岁杳是被生生惊醒过来的。
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猛地坐起来,肩上的薄毯滑落。一只手不紧不慢接住,重新为其盖上。
又是一场重复的噩梦, 岁杳惊疑不定,眼神慌乱下意识抬头, 正正好对上一双映着冷月的浅褐色眼眸。
“做噩梦了?”
岁杳懵然了几秒,然后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却终于缓和, 道:“太好了, 你终于醒了。”
天将明未明。
这是陈昭昏迷的第三天夜晚。也是岁杳守在陈昭病床边的第四天。这是岁杳第一次体验到等待的痛苦。
虽然知道他没事、一定会醒。但期盼、焦急, 当真会使人失去神智, 明知故犯。一天接着一天,原本落地的心再次悬在半空中, 她会忍不住往坏的地方想。要是医生判断有误怎么办, 要是醒不过来的怎么办?
等待一个人, 越久, 就越像是在等待无望。越是思念,越是痛苦、绝望。
“你就这么守在我的床边?天还没亮, 我把床位让给你,你再睡会儿?”
陈昭半靠在病床上, 脸和唇白了些, 久病初愈,神情倦倦的。他双手交叠,右手上还打着点滴, 整个人多了丝病态的慵懒。干什么,说什么,都好似漫不经心。
岁杳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陈昭。
她四肢僵硬、发麻,慢吞吞爬起来, 手抚上后颈揉了揉,“别动,你躺着。我刚睡醒,差不多也睡够了,再睡也睡不着。”
刚从噩梦中惊醒,岁杳的脑子有点乱糟糟的。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要问陈昭,关心急切,反而只想再多看几眼,哪怕一眼。不由自主、情不自禁。
“嗯,”陈昭问,“等我等了多久了?”
“天一亮,”岁杳说,“就是第四天。”
陈昭没想到,面露一丝诧异:“这么久了?”
岁杳说:“是啊,你昏睡的这四天,病房里可热闹得很啊。乔可可、杨逍、蔚老师、楚老师、赵教导主任、老季、你班上我不认识的一些同学、不是你班上你自己可能都不认识的女同学、你姨父、姨母、任家骏,哦还有,一中的现任校长。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现任校长。没想到不是地中海,震惊。”
陈昭看着她,低声笑问:“那我该说一句,辛苦你了?”
“辛苦,当然辛苦。这小小病房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尊大佛。每次他们这一群群的来,我只有退到一边了。”
岁杳正心不在焉地说着呢,眼皮子底下突然晃过一道长影。她微愕抬眸,就见陈昭打着点滴的右手,很轻很慢地在她头顶上拍了两下。
没错,就是拍。
岁杳皱起脸,看起来很凶地说:“本来就长不高了,你还拍我头?”
“还能长个,”陈昭估摸说,“两三厘米?”
岁杳这身高,再长个两三厘米,在朋友里还是最矮的一个。特别是眼前这贼子,比她高了二十多厘米。身高差大到吓人。
“呵呵,谁都像你啊,”岁杳打量说,“雨后春笋成精。”
陈昭双手交叠,垂下眼眸:“那我就当是你在夸我。”
“呸、呸。”岁杳哼道,“某人不要脸。”
“想我刚刚醒来,”陈昭叹道,“某人就说我不要脸,伤心,难过。”
岁杳:“请不要面无表情像是诗歌朗诵一样念出那两个词好吗。”
陈昭:“真情实感。”
岁杳:“那你语文作文应该零光蛋。”
陈昭:“那要你失望了,我语文作文最多扣六分。”
岁杳:“我应该说一句六六六?”
陈昭:“嗯?当然可以,乐意之至。”
岁杳终于没忍住笑了笑:“乐意之至个鬼,你也知道自己是病人,病人就该好好休息,在这跟我拌嘴算怎么回事?”
陈昭:“没办法,一觉睡四天,再不说说话,要成傻子了。”
岁杳忍俊不禁:“现在算是,复建成功?”
陈昭目光扫过岁杳的脸,说:“感谢某位同学倾力陪伴,痊愈迅速。”
岁杳喉间蹦出两声轻笑,不怪她。谁让陈昭用一本正经的脸说笑话,又冷又好笑。忽然,她“啊”了一声,捞过一旁充电的手机:“该给大家报个平安了。特别是蔚老师,她加了我微信,特意叮嘱我,你醒了一定要告诉她。”
“蔚老师,”陈昭说,“她”
“她很担心你,”岁杳发了消息,接过话,“她非常非常担心你。大家也是。陈昭是不是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
陈昭淡声说:“跟你猜的七七八八。”
岁杳看他:“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又说:“童辰被关了,等着开庭。你那个人,铁了心要保他。黄玫语的人在和他周旋。”
陈昭没什么表情说:“嗯。”
聪明人就这一点好,把回忆一串,信息一整合,陈昭大概就知道岁杳现在信息掌握情况。不多说废话,他为她补充道:“任家骏给我发了消息提醒。我才做好了防备。第一次见,他就躲在楼下想要弄死我。”
闻言,岁杳微微错愕。
一回想,突然想起。难道,是那次饭馆里,陈昭看手机表情变了的时候?竟然那么早之前就
陈昭姨父一家,是在陈昭昏迷的第一天来的。岁杳、黄玫语、乔可可、杨逍,对他们一家的态度并不是很好。次要原因在于任家骏,主要原因在于陈昭的生活状态。
他们一家,很矛盾,非常矛盾。好又没那么好,坏又没有那么坏。只是实在让人有些恨得牙痒痒。
说来,因为任家骏的父亲跟陈昭妈妈从小有感情。所以,江誉华才在临走之前,把陈昭托付给他们。
但人嘛,就是很复杂的动物。
特别还是这普通的一家人。
一个消失的父亲,一个严词厉色的母亲,一个傲娇别扭的儿子。令人咂舌、感叹,无比常见的普通人家配置。
岁杳不是其中人,不解其中意。对这一家,只有敬而远之。
当时,陈昭的姨母第二个进门,不同于姨父下意识地闭眼,她先是捂唇,后是侧过脸不敢去看,眼中多了一些疼惜的情绪。女人,孕育过生命,像是天然的,她们对生命怀有有母性。往日再多的不愉快,此刻在生死面前,彷佛都成了小事。
岁杳一向很敏锐,只是观察了几分钟,很快对这个女人得出结论。可恨、可悲、可怜。但她对她,依旧没什么好感。
姨母拉着姨父的手,颤颤巍巍说:“医药费交了吗,要是没交,我们去交吧。”
姨父脸色沧桑,叹口气:“家里的积蓄,都不够家俊上大学。这些年,养着两个孩子,现在”
岁杳从他们的对话才得知,江誉华当年并没有给他们一家留下一毛钱。蔚老师和她同学会接济,但她们也只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家庭,接济终归是接济,给的钱最多够学费。
姨母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人,良久,艰难说:“钱没了总有办法,可是这人没了我光是想想,就睡不着。就当是,买个心安。”
两人无言沉默,看着陈昭,沉默,沉默。最后,不知道又是谁一口叹气,说:“走吧,付费口。”
病房里的谁都没有说话,没有解释钱早就付过了。
置身事外者其实很想呛几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但最终,沉默,震耳欲聋。
任家骏一语未发,直到跟着父母准备要走,才回头,看着岁杳,说了一句:“我不喜欢陈昭,甚至很讨厌他。但我,从未真的想过要他死。”
岁杳无声无息抬眸。任家骏凝望,欲言又止道:“就当我,谎言成性、卑劣无耻吧。”
此刻,岁杳心想,原来任家骏是这个意思。
说心情不复杂是假的。
岁杳很想仰头望天,可是头顶只有发白的天花板没有天。果然,人生不是小说,不存在那么多的扁形角色,更多的是,令人万端千绪、活生生的人。
岁杳喃喃道:“真讨厌啊,人为什么就不能纯粹一点。纯粹的好,纯粹的坏。任家骏,他找人打过你,对你态度那么差,为什么会帮你?”
“是因为什么改变了他,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陈昭:“他的一切行为有法律来断定。绝对的客观,才是绝对的真相。我是这么认为的。”
岁杳没陈昭看得这么透彻,她说:“对,你说的对。可我,有些时候真的看不明白了。”
此外,任家骏到底是被别人改变,还是原本就是这样。岁杳很在意。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童辰第一次找陈昭,很大概率就是陈昭原定的必死结局。
这样的推测完全站得住脚。
拉出回忆。当时的情况,童辰肯定躲在某个角落,如果陈昭毫无防备路过,能戒备、抵挡的可能性有多大?很小,最多百分之十。
警觉性,提前警觉。这是关键。
触发这个关键的人,是任家骏。在没有岁杳的故事走向里,任家骏是会选择漠视,还是本就会提醒?此时此刻,岁杳心里更想要是前者,不是她脸大,而是前者说明,必死的死局,被间接性改变了。
如果是后者,则推翻第一场死局。
把目光放到现在,由岁杳参与的故事当中。
童辰出其不意,身上带了两把刀。如果没有岁杳,陈昭仍是会中一刀,只是中刀程度未知,不知道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失血过多昏迷。但不管是怎样的程度,陈昭躲不开一个疯子的持续攻击,大概率真的会死。
而岁杳的出现,拖延时间,还报警找了帮手。这种程度,已经不是间接,而是直接性改变了。她到现在从尾骨到头皮都还是发麻的。
当初她背中奖号码买彩票的行为,简直是奠定了现在的一切推理基础。
陈昭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其实当天晚上,在察觉到被童辰跟踪时,我就报了警。如果你不冲出来,我会想办法拖延,但前提是”
陈昭言尽于此。岁杳明白。
前提是,陈昭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昏迷的他,结局只有一个:直接死。
岁杳做的:报警,拖延。
陈昭做的:报警。
现在条件去其一,剩下一个她所做的拖延。这种程度,算是直接改变还是间接改变?岁杳判断不清了。
目前最大的推测,只有岁杳间接改变,才是被允许的范围。
思维展开,陈昭能关键时刻抱着她转身,那肯定是有力气再躲开一点,原本的走向里,他是否能够躲开一点,只被刺中肩头或者别的失血不会那么多的位置,这样的情况下,他是有能力做到多拖延一些时间。
加之,岁杳的劝说和陈昭劝说的效果明显截然不同。她是陌生人,而陈昭,则是童辰真正嫉妒憎恨的人,未必会听他拖下去。
那么,结局百分之九十七的可能性会是:拖延一会儿,然后死。
这么想的话。她帮忙多拖了一会儿,所做的这种程度可以算是间接改变,那陈昭的死局,很可能真的就破了!
岁杳知道,这种推测和猜想占有一点刻意与侥幸的成分。不过转念一想,整合当时的情形与信息来推,还真的就说得过去。
岁杳是下意识忽略微末的别扭,因为她真的很慌。陈昭可能会死这件事一直悬在她的头上,现在,好不容易极大可能性已经落下来,并且躲过去了,她当然更愿意这么相信。
“别多想,”陈昭看她说,“顺其自然就好。”
岁杳拧着眉:“你对自己还真是不上心。”
陈昭说:“来的时候尽最大努力,至于结果,不去想更好。”
“你真无所谓,”岁杳说,“你没意识了是一了百了,那担心你的人呢?”
沉默片刻,陈昭说:“我的错。”
岁杳“哼”一声,拉着脸,低声说:“你不准。”接着在心里补充道,“不准死。”
“那,”陈昭伸出手,翘着一根小拇指,“我欠你一个愿望,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岁杳目光停驻,慢吞吞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低声说:“许愿了,拉钩盖章,一百年不许变。”
两指盖章。
岁杳许愿:陈昭不许死。
晃了晃。
岁杳补充说:“谁骗谁小狗。”
陈昭说:“嗯,谁骗谁小狗。”
作者有话说:
三十万字了,还有十二万完结
第67章 泥菩萨善恶难分辨
本就要到期末了, 陈昭一下子出了这事儿,肯定没办法出院,更没办法参加期末考试。
岁杳记者采访到当事人, 而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哦。不用在意。”
是的,完全不用在意。一中, 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 期末考试云云的, 当然没那么需要在意啦。
说笑呢。
蔚老师亲力亲为, 送来了期末考试试卷。
陈昭在病房里独自完成了期末考试。岁杳有言, 可怜之!
陈昭的伤口很深,需要住院一个多月。
岁杳在陈昭醒来后, 就重新开始去工作。日子从每天巡逻抽空看书睡觉, 到每天巡逻抽空看书看望陈昭。来的路上, 会特意买很多好吃的带给陈昭。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七月中旬。
因为, 岁杳迎来第一个工期长假。
学校的工作就是不错,在全校学生放假后, 工作人员同样可以放一段不短的假期。
这个暑假过后,朋友们就要步入高三了。正式开启高考备战阶段。
假期同样忙碌, 黄玫语在准备艺考, 乔可可和杨逍进了竞赛营,在准备竞赛。陈昭本来应该也去的,但因为住院, 只能晚一点再进。陈昭参加的是国家级竞赛,学科竞赛,物理。在后续,他准备接着完成SAT标准化考试、雅思等。为申请国外大学做准备。
大家都在朝着自己的未来前进, 为未来做准备。乔可可和杨逍确定了自己想要选取的专业。乔可可准备报考法学,杨逍准备报考刑侦类。目标,都是华安大学。
他们两个的成绩一向很好,岁杳相信他们,肯定能考上。黄玫语,就更不用担心,这位年少成名,在梦想上一直顺风顺水的大小姐,对于她想要上的大学完全是稳上。
不过大小姐最近似乎格外地忙,联系人经常联系不上,回的语音很匆忙的样子。问原因,要么不回要么敷衍,像是在瞒着什么。
而岁杳呢,她虽然也是高考备战生(45年),但年段差的实在有点多,她那边备考资料又不好带过来,所以经常有事没事刷刷陈昭的试卷,翻翻一些倒差不差的知识点。毕竟很多都是旧酒装新瓶。
于是,放假后,岁杳的日常就变成了宅在陈昭病床边刷卷子、看课内外书。
李淼姐经常发消息来问写文了么?岁杳都是打哈哈笑过去,没办法,她这个人就是没灵感写不出来!不同于李淼姐这位工匠型作者,岁杳就是,没灵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硬逼的话,反而写出来的文字不能看,效果很不好。
最多,半个月磨一个梗和简纲,说的就是她。
岁杳近期闲暇之余,喜欢上了一本新书,名叫《素食者》,风格内容像是无望的绝望,莫名让她很沉迷。好几次沉浸式阅读,都要靠陈昭喊她几声把她拉回来。
每每此时,她都会“啊”一声,双手捧着书,放置心口,回味无穷。文字,一本书,一个故事,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不管多少次,岁杳还是会想,幸好世上还有文字。也庆幸,有人带她进入了这么一个绮丽的文学世界。书如海如天,她每天都能在丰富的精神世界里畅游翱翔,有喜好有梦想,真开心真幸福。
想到这,岁杳又想到李淼姐。就算知道有相遇必有离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当真正来临时,还是会伤心,会想何时才能再见。
李淼姐本就说,她的人生计划就是一个电脑、一个行李箱,一生无归,浪迹天涯。写一个故事就在一个城市停留一段时间,写完了,她与这个城市缘分就到了,那便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前不久,李淼姐语气高兴对岁杳说:“我第一篇长篇小说全文存稿完毕了,剩下的就是发表。青市很好、很美,我很高兴认识你,我的这一段旅程结束了,要开始下一段新的旅程啦。小岁杳,我想说,再见啦。”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李淼姐难得的调整回作息,约上岁杳请吃了一顿饭,还是一顿豪华的牛肉火锅加烤榴莲自助餐。
两人聊了很多,其中很多都是写文心得,还有最近在看什么书,最喜欢喜欢什么书。
岁杳问李淼姐下一站准备去哪儿,李淼姐说:“西北方向吧,我对一些地方的风俗很感兴趣。至于未来,待定。”
说这话的时候,李淼姐笑得很开心。那时的岁杳在想,这就是一个自由、自我的女孩该有的模样。岁杳打心底为李淼感到开心,更为她们这段相遇感到欣喜、庆幸。
岁杳不知怎的,忽然对李淼说:“李淼姐,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李淼笑说:“在我看来,你聪明、善良,认识你了解你的人,都会喜欢上你。”
岁杳沉默说:“我一直觉得,我很冷漠、很绝情。”
李淼惊讶:“为什么这么认为?”
岁杳说:“我曾认定的家人,这么说过我还有,从前认识的同学,好多都是这样说过我。后来,我变了一点,那是因为我学会包装自己,知道这样做能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李淼说:“小岁杳,我明白你。很多年以前我也是这样,我甚至还质问过自己,是不是不该出生。我的父母根本不爱我,我亲口问过,你们生下我是不是只是为了养老。他们承认了,并且认为没有任何的错,这很正常。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岁杳抿唇说:“同化。”
李淼哈哈一笑:“对。那些大人啊,其实从未长大过,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嗯,小魔鬼。不懂得什么叫做责任。拥有创生的能力,却不敬畏伟大的生命。生、死、爱、自我,通通没有。生下一个孩子总想着如何反哺自己,这跟养一个奴隶、养一头猪有什么区别。她们好像真的不知道,不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到疾苦人世,才是真正的无上慈悲。”
岁杳沉默片刻,又说:“李淼姐,到底什么才是自由。”
李淼“嗯”了一声说:“找到自己,拥抱自己,爱上自己的时候。”
挥手再见时,李淼姐说:“以后就微信联系哦,要是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的!”
岁杳挥手为她告别,说:“李淼姐,再见。”
李淼姐不知道她的来历,更不知道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其实岁杳心里知道,这或许,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岁杳百感交集,在面临离别时,能做的只有不那么平静地接受。
素食者。
[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梦里,我们以为那就是全部。但你知道的,醒来后才发现那并不是全部所以,有一天,当我们醒来的时候”
救护车行驶在开出祝圣山的最后一个弯道上。她抬起头,看到一只像黑鸢的黑鸟正朝着乌云飞去。夏日的阳光刺眼,她的视线未能跟上那只扇动翅膀的黑鸟。
她安静地吸了一口气,紧盯着路边“熊熊燃烧”的树木,它们就像无数头站立起的野兽,散发着绿光。她的眼神幽暗而执着,像是在等待着回答,不,更像是在表达抗议。]
第188页,故事的最后一页。岁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想:“亲爱的英惠啊,你自由了吗,你身后的姐妹们,她她她,自由了吗?”
岁杳睁开眼,手顺着字段一段又一段地抚摸。看这本书的时候,她经常分不清自己是书外人,还是书中人。合上书,收敛心绪,看了看时间,该买午饭去了。
“我出去买饭咯。”岁杳把书放在一边,对着正在写卷子的陈昭说道。
陈昭闻言颔首,目光从卷子上挪过,说:“辛苦了。”
岁杳挥挥手,表示小意思洒洒水啦。买饭这事儿,是岁杳自己揽下来的,谁让现在的陈昭同学是个超级大病号。
天气晴朗,不冷不热,走在路上还有微凉的海风来。岁杳在西施姐姐的面店打包了两盒炒饭。这里距离医院较近,而且味道一顶一的好,所以她这段时间经常来。
岁杳提着两盒饭,慢悠悠回了医院。走到门口时,突然迎面撞来一个帅气男人。男人一头微分碎盖,皮衣皮裤,手拿墨镜,是一种野性的帅。岁杳单手捂着肩膀回头,男人同样驻足回眸,相距半米,一高一矮,四目相对。那瞬间,有一种奇怪的、奇妙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起。
男人似乎心情不好,耸着眼。看见岁杳时,也莫名愣了愣,随即说了声抱歉,转身走了。
岁杳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脑子里那个灯泡忽然一亮。
啊。
难怪这么眼熟,这身量,这不是上次在电影院外他们一起八卦的那个在雨中等人送伞来的男人么!
这次凑近一看。岁杳终于认出这个人。
这不就是在电影院内看的那部电影《往生》的男主角、往生的饰演者林森北么!
世界真奇妙,这都能碰见。岁杳挺喜欢他的电影的,本想去要个签名什么的,但见林森北不太好的脸色,她心想,算了吧。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呢
林森北结束今天的拍摄,忽略掉耳边导演的骂骂咧咧,自顾自套起黑皮外套,出了片场。他回到房车,给自己开了一瓶红酒。本想倒在红酒杯里,但瓶口碰到杯口时,突然一个倒转,他将酒瓶对准自己的唇,咣咣咣往下灌。
一口气喝了半瓶,林森北丢开红酒瓶,酒瓶在脚边咕噜噜转了一圈,咕咚咕咚开始倒流。他也不管脚边踩的车板被酒液浸染,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微信列表备注的傻狍子。
他想,自己今天,似乎也很想念她。想要跟她说早安午安晚安。林森北不明白,自己是真爱上了,还是,上瘾了而已。到底是爱,还是占有欲作祟?他分不清。
林森北自认为不是个高尚、深情的人。他有自知之明,对谁都没什么感情,擅长逢场作戏。能进娱乐圈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
他命不好,爸妈早死了,被亲戚嫌弃,在十岁时就被赶出家门。他活得满目疮痍,做过一段时间乞丐,还跟狗抢吃的。好在老妈老爸没白死,给了他一张不错的脸。
林森北入了渴望的名利场——娱乐圈。他却发现这特么就是个操蛋行业。一个比一个会装、一个比一个势利眼。全特么都恨不得往他背后捅刀子,有些还大声喊着我要给你捅刀子了哦,他还躲不开。
这特么气死林森北了,他可不服气。在娱乐圈混了那么多年,终于拿到一部电影的主角。他不在乎角色是什么,要的就是一个机会。谁知道,那部叫做往生的片子,让他认识了一个几乎改变他一生的人。
那天夜晚,破破烂烂的路边,林森北黑长发黑旗袍,红底高跟鞋,单手提着一瓶红酒,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交叉着走在一条直线上。身边事事不顺心,制片人跟导演脾气暴,有事没事就拿他发脾气。他也不是个好脾气,被那么骂一气之下直接跑掉。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过他懒得管了。
林森北仰头灌酒,红酒液顺着唇角流下。他忽然嗤笑一声,回忆剧本里的往生,在昏黄的路灯下,踩着舞步,跳了一支舞。等他回过神后,对角的路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她蹲在角落,默默注视着他。见他望来,扬唇一笑:“姐姐,你舞跳得真美。”
林森北当即脸就黑了。
那是林森北和她的初遇。
林森北这个时候回忆起这些,脑子疼得不行。他手心摸索着脖子上老旧的平安符,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塞回领口,起身离开了房车,路过一家花店时,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还是从那支玫瑰上离开。
他踏进眼前这家医院,一边走一边想。我是来干什么的,我为什么要来,是想要彻底断开,还是想要再见。这么想着,脚步一停,他目光复杂的落在门框边上写的。外科主治医师:陈允儿。
现在门外没人排队。
林森北手停在门把手上,半扭不扭。
里面的人正在发生争吵。
有两个人,声音很熟悉。他都认识。
一个是陈允儿,一个是李粒愿。
屋内。
李粒愿怒气冲冲说:“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你能不能长点脑子,那些人就是泼皮无赖,你资助一次,后面就会像吸血蛭一样,死死贴着你!”
陈允儿叹气:“我知道自己分辨,谁值得,谁不值得。”
李粒愿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的方法就是被坑了才放弃是吧??醒醒吧,陈允儿,你不要在傻下去了,你现在是升职了,涨工资了,能浪费的钱更多了。你上次帮的那个癌症患者,你看看,从第一次感激涕零,到后来那个样子,催促、不耐烦,你还没看清人性吗?”
陈允儿闭了闭眼,又说:“我不是瞎子、傻子,我会自行解决。这个世上不是只有那一个人,除了他,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我想要的是力所能及,哪怕是飞蛾扑火。”
李粒愿说:“愚蠢!你的善心没处散发是吧,请问,你有事没事就帮人付医药费是什么意思?你蠢得没救了!”
陈允儿盯着她,说:“当初的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畏艰险,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陈允儿说:“我的这双手可以让他们继续活下去。我做医生是因为我想挽救生命。”
李粒愿沉默良久,说:“你可真高尚。”
陈允儿摇头:“不,我只是想这么做。做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
李粒愿说:“人人都这样,人就是这么残酷。更别说是在医院这种地方,陈允儿,我不是第一次劝你,我是把你当朋友才劝你,不想你跌入万丈深渊。你就当做没看见,什么都不要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不好吗?”
陈允儿目光平静,说:“我是不会放弃的。”
李粒愿视线如两道火光,她终于忍不住白了一眼,扭开门把,半拉开门还不忘回头骂一句:“等你栽跟头就知道厉害了,蠢货!”
忽地,李粒愿转头时一愣,不确定道:“林森北?”
林森北摘下墨镜,看向屋内的陈允儿,道:“李医生说的没错,你啊,傻傻的。”
陈允儿垂下目光,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道:“说我傻的人很多,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林森北越过李粒愿,走进门,站定。他目光幽幽,撒谎说:“没什么,来医院拿药,顺便看看你。”
“是吗?”陈允儿抬眸,说,“我说了,那次是个意外。既然你没那心思,我们也没必要再见了。”
“你说这话可真令人伤心。”林森北说,“做朋友不可以吗?”
陈允儿说:“不可以。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分得很清。那次,你说是意外,我也说是意外。我想,意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抱歉,我很忙,以后,别再见了。”
陈允儿抱着文件,头也不回越过林森北。门口的李粒愿不可置信看向陈允儿,陈允儿则是目光淡淡,说:“走吧,主任还等着。”
林森北站在原地,良久,他低声嗤笑一声。在心里想:“允儿,你还是没变,跟个傻子一样付出。一无所有,还是心甘情愿付出,这样的你,活着就像是一个奇迹。”
林森北从没遇到过陈允儿这种人。不过也是,如果不是因为如此,他们也不会产生交集。那次乌龙初遇后,林森北再次见到陈允儿,是他一次喝穿了胃被送进医院。
当时的他没钱,是陈允儿帮他付了钱。也是那次,他想着要还钱,加上了陈允儿。
林森北转身关上门,目光从门侧上的陈允儿三个字上离开。这个人,的确很傻,傻得惊天动地。却又让人佩服、敬畏。
她像是一束光,耀眼、温暖,摸不到,抓不住
岁杳回病房的时候,陈昭竟然还在写卷子。她心中疑惑,这个时间,陈昭应该已经做完了才对。
陈昭落下笔,抬眸说:“回来了?”
岁杳坐过来,递给他饭:“嗯。你卷子怎么还没做完,很难?”
“不是,”陈昭说,“刚刚听了会儿墙角。”
岁杳:“?细细说来。”
陈昭看她:“林森北你知道吗?”
岁杳愣愣说:“知道啊。”
陈昭继续说:“林森北是陈允儿男朋友。”
岁杳目露震惊:“什么?!”
陈昭又说:“不过已经分手了。”
岁杳:“我靠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刺激诶等等,上次林森北等来的那个送伞的女孩,不会是允儿姐姐吧!”
这次轮到陈昭不解了。岁杳连忙解释说:“我回来的路上碰到林森北了。你还记得吗,之前出电影院我们八卦的等伞和送伞那对情侣。等伞的那个男人,就是林森北!我不会认错,他们身量背影发型一模一样。当时虽然看不清脸,但我就觉得这两个人很熟悉,特别是那个女孩。现在照你这么一说,那个女孩大概率就是允儿姐姐了。”
说完,岁杳还感叹道:“世界真小。允儿姐姐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会谈男朋友,不可思议。”
陈昭反而问:“你记陈允儿和林森北这么清楚?”
岁杳笑说:“没办法,眼力好,记忆力好。只要是我见过的人,都忘不掉。”
岁杳扒开外卖盒子,又说:“讲真,我真挺喜欢林森北的演的电影,刚刚在门口撞到的时候,本来还想去要个签名什么的。”
陈昭帮她扒开筷子,道:“那怎么没要。”
岁杳拿过筷子,说:“他脸色不太好,就没去,想着以后吧,说不准还有机会。哎,原来是被分手了啊,难怪那副表情。”
岁杳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好像是,生气、委屈、难过。
还真是,好可怜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泥菩萨善恶难分辨2
七月, 是岁杳活得最惬意的一个月。
无事发生,愉快看书。
她和陈昭把病房当图书馆似的,不是看书就是刷题, 没事就闲聊看电影。
朋友们忙碌不已,只有得空的时候才在群里吐槽个几句。乔可可和杨逍闹得最欢, 黄玫语发言的次数比较少,很正常, 大小姐一向如此。插播一句, 没有人不会羡慕现在两人的悠闲快乐!
有时间、有钱、有书、陈昭一天天恢复(死局疑似破除), 岁杳的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 笑容满面。
岁杳半靠在床上,捧着书,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倏然弹起来, 表演了一个惊坐而起。病床不堪重负, 发出咔滋咔滋的声响。
陈昭笔上一停,看着她, 无奈说:“小心。”
岁杳用书遮住半边脸,一双眼睛亮亮的, 看向陈昭, 又落下去:“哦。”她的声音既不冷冽又不生硬,反而轻柔得很,显出一丝忸怩之态。
不怪岁杳。谁让她在书里看到了十八禁的内容。
请问那些挑逗的语言和肢体动作, 还有闪瞎她眼睛的高难度动作,是怎么写出来的!简直不可思议,要了命了。
岁杳往后一扑,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保持着用书半遮面的动作。米白色的纱帘翩翩起舞,她感受着清风,看着阳光爱一个人。
陈昭的眼尾、耳垂、肩膀,落下了阳光的吻。她的黑发散落,暧昧、痒痒的缠绕在指缝间,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其实她是在想,一直这么想。手很痒,心,更痒。
岁杳对于感情一向迟钝,她不知道陈昭是怎么想的,怎么看她的,不过相处看来,应该还算是不错吧?这个不错,算是朋友还是朋友之上,她其实不太清楚。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会对一个人心动、会被一个人牵动七情六欲。这就是喜欢吗?她想,喜欢上一个人就应该列入世界十大奇迹当中,这感觉,大概就是吻上了缺失多年的另一半灵魂,时时刻刻心系,被其牵动心弦,又情不自禁。
岁杳自认为是一个做事果决的人,可是不行啊。原来人世与情,完全不一样。原来,她也会彷徨、惴惴不安、犹豫。原来,喜欢,是这么一份儿珍重的礼物。因为太过珍惜、重要,反而不敢轻易说出口。
陈昭忽然“嗯”了一声,听起来有些疑惑。岁杳眸光闪烁,没个准备的和陈昭又对上了视线,她像是被烫着似的,立马整张脸都埋进了书里。如风轻而温和的笑传进耳朵里,伴随着一句:“你躲什么?”
时间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
为什么要在幸福的时候含着泪水?
岁杳。
是不舍、不甘吗?
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分开。就像是说再见却此生不会再见的李淼姐。
那如同催命的滴答声就在脑海里,无时无刻提醒着岁杳,一切都是短暂的拥有,就像是十八岁除夕夜那一晚,在无垠的夜空中,如满天星辰,漫天璀璨的烟花,转瞬即逝。
砰!
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扭头。
众所周知,医院就跟一个小世界似的,这里每天上演着说不尽的故事、道不尽的苦与乐。
陈允儿自认为自己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坚定自我,不会后悔做下的选择。
数月前帮助的一位癌症患者此刻就在眼前,刚把一张折叠椅摔在她手侧,砰的一声砸在门上。他的头发没了,光着头,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满含怒火,死死盯着她。
路过的人如同惊鸟,纷纷后退,目光惊疑不定又隐隐透着好奇。
说不伤心是假的。更何况还是一个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
陈允儿问:“钱宇,你想干什么。”
钱宇瘦弱的身躯嵌在松松垮垮的病服里,他看起来孱弱,气息却很稳:“大名鼎鼎的陈医生还记得我,真是令我感动啊。”
陈允儿说:“你的状态看起来不错。”
钱宇“哈”了一声:“当然不错!我又是卖房又是卖车,这不,连我父母的车和房一起卖了,还借了高利贷,我终于凑够药费了啊。”
良久,陈允儿说:“我早已仁至义尽。”
钱宇一直压制的怒火猛地爆发,一步一步逼近,吼道:“你仁至义尽?陈医生可真是好一副菩萨心肠啊,要不要我给你颁个奖啊!”
陈允儿拧着眉,她想往旁边走,可旁边全都是围观的来看病的人。
“这是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医闹吧。”
“那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管那么多干什么,又不关我们的事。”
但也有人从人群中扒出来,是一个犀利的汉子,他脚步疾踏,速度极快,上前双臂环住钱宇,牢牢扣住对方双手,厉声怒吼:“陈医生可是俺的恩人,俺不准你动她!”
钱宇双眼怒睁,浑身扭动,疯狂挣扎:“你狗日的算什么东西,放开我!放开啊!听到没有,滚开啊!”
岁杳、陈昭、好几个医生匆匆赶来。他们拨开人群,第一眼便看见陈允儿。她退到安全区域,垂着眼眸拨打电话,神色低落。
不少人都在讨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陈医生可是个大好人,要是谁没钱付医药费,她还会帮忙付呢。”
“啊,真的吗?真有这么好啊?”
“大善人啊,这不就是再世菩萨吗!”
这么一起头,一下子多了好多为陈允儿说话的人。
忽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指着钱宇骂道:“陈医生帮了不少人,这样的一个大好人,你有病啊,你不感激,还来害她?”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又是鼓掌又是赞扬。
钱宇不仅被傻大汉圈住,还有好几个医生围着他,问:“我们医院的?抱歉,你这样,我们医院实在交给警察处理吧。”
岁杳担忧地问陈允儿:“允儿姐姐,你没事吧?”
陈允儿慢吞吞说:“没事。”
陈昭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
陈允儿点点头,眼神中还残余着些许哀伤。钱宇赤红着双眼,满心都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家破人亡,而她受人敬仰、掌声万千?!
钱宇环视一圈,忽而冷笑忽而大叫:“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眼中的大善人、再世菩萨,做了什么好事吧!”
圈住钱宇的汉子冷哼:“陈医生做的好事多了去了!”
不少人跟着说:“是啊,没错,我受过陈医生的恩惠,她真的默默做好多的好事。”
钱宇道:“是,没错,她做的好事可多了去了!”
钱宇忿然作色,对着陈允儿的背影喝道:“陈医生!是你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们一家希望,你要帮为什么不帮彻底,为什么帮到一半就把我放弃了!”
陈允儿脚步一顿。岁杳怒不可遏地转过头。
圈住钱宇的汉子微愕。
钱宇怒不可遏道:“原本,我已经接受了我的死亡,我的家人也已经接受了,我都准备拿自己的积蓄死前旅游全国,就此不留遗憾地了结这一生。可偏偏,你出现了,你劝我,劝我的家人不要放弃我,说什么生命可贵,活着就有希望!”
周围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钱宇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道:我说我不行,我家人也说不行吧,可你!你说一定可以,你帮我!是你给了我希望!现在我积蓄也花完了,房子没了,家人被我吃垮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陈医生,我不想怪你,可是,可是!你知道给了一个人希望又剥夺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吗!你帮人就帮到底啊!”
一下子哗然!
有人说:
“这人好不要脸,跟个吸血虫一样,冥顽不灵。”
“帮了还是陈医生的错了?这是什么歪理。你自己明明也想治,把锅全甩在陈医生头上做什么。既要又要,不治了悬崖勒马啊。又没人逼你。”
“天啊,这就是人性吗。农夫与蛇的故事现实版啊。”
有人又说:
“陈医生有点不厚道啊。说好了要帮,就帮到底啊。”
“我就说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不求回报的大善人,看吧,都是假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人更会伪装而已。伪善。”
“唉,我就说我不信嘛。还说下次试试呢,看来不行咯。”
岁杳又被某些人刷新了三观,不可思议道:“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脸怎么这么大啊。”
钱宇又猛地一扭,还差点就让他挣脱出来了。汉子那双圈住他的手原本松了点,差点被钱宇逃走,又连忙一紧。
钱宇像是地狱来的索命怨鬼,一直逼问道:“陈医生,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沉默片刻。陈允儿微微叹口气,她转过身,眼神冰冷又哀伤:“我说的是,能帮的,一定帮。”
钱宇嗤笑道:“现在来推脱责任了?以前早干什么去了!”
“靠。”李粒愿也是匆匆赶来的医生之一,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对着钱宇骂道,“陈允儿是又蠢又好欺负,所以你就逮着她薅、逮着她欺负是不是!你今天的行为,属于杀人未遂!傻逼,跟警察说去吧!”
跟来的几个医生连忙劝说李粒愿:“李医生,少说点,会被投诉,不值得。”
李粒愿挣脱开手,对着钱宇说:“呸,臭傻逼。”紧接着,她大步走到陈允儿身边,张口又是骂:“蠢货!我以前说你是蠢货还不认,现在认不认了!我早说过,停止你那些愚蠢的行为!这次的教训够不够你吃?啊?你看看,那些人是怎么说你的,有人真心感激你吗!”
那几个医生又过来拉住李粒愿,接着劝说:“哎呀,李医生,还是有人感谢陈医生的,你听听,是不是?你别激动,别激动啊。回去我送你点清热解肺菊花茶,效果很不错的。”
现场简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那个圈住钱宇的汉子忽然开口,音量有点低,几人差点还没注意到。只听汉子犹犹豫豫地说:“陈医生俺没别的意思,就是,俺妈妈对俺真的很重要,俺真的很感激陈医生,俺知道这样很不厚道俺真的就是想问问你会帮俺帮到底吗。”
陈允儿猛地抬眸,看向憨厚老实的汉子。汉子眼神闪躲,避开陈允儿的目光。反而是李粒愿的嗤笑打破沉默。
陈允儿注视着他,疲惫说:“我,尽力,而为。”
汉子有点失望说:“嗯,好。谢谢你,陈医生。”
几人远离了这场闹剧。
走在路上,陈允儿一语不发。
李粒愿心头那口气就是上不来,她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帮的人啊。你有这样的专业能力,有爱你的家人,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这样作践自己?要是能够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所谓的‘济世救人’?你不会!”
陈允儿脚步不停,目光定定,说道:“你说的对,是我蠢,是我不自量力,但对事不对人。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样做,我不会后悔做下的选择。这种事总要有人去做,一次,十次,一百次,永远也不会变。”
那天,李医生骂了允儿姐姐无数声的蠢货。可允儿姐姐真是执着,不管李医生怎么说,她还是一句:“我不后悔。”
其实,岁杳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在她眼中,这种事简直是吃力不讨好、两面不是人。但,陈允儿眼神中不熄的幽幽火光,又让她心神震撼、久久不忘。
岁杳问陈昭:“她眼神里的,到底是什么?”看似是在问陈昭,实则是在问自己。随即,她喃喃自语道:“信仰吗。”
陈昭给了岁杳一个答案:“上次我听到了,她说:‘我的这双手可以让他们继续活下去。我做医生是因为我想挽救生命。’”
岁杳怔道:“这样啊,是这样吗。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伟大震撼的理想主义者发言。”
陈昭道:“对于她而言,她人生的意义,就是救死扶伤。”
岁杳自言自语:“可是,只是单纯的做医生也算救死扶伤啊。为什么,要吃力不讨好要资助那些人。是,是了,允儿姐姐就是那样的人。还真是还真是”
陈昭替她说:“勇气可嘉。”
作者有话说:
允儿姐姐你真的超美好!
第69章 叹芸芸众生微薄命
在医院接近两个月, 陈昭的伤好得差不多,终于可以出院了。
临近八月下旬,出院的那日, 天灰蒙蒙的,下着细小的雨丝。目送陈昭上车, 出发去竞赛营后,岁杳一个人, 盯着雨夜出神。
在一个十字路□□界处, 车流在这里交汇, 行人熙熙攘攘, 也许是在聊八卦,也许是在谈公事, 模糊的笑声就在耳边, 她站在人流中, 开始有些茫然。
啊, 现在,该去哪儿呢。
脚边的水洼有光的轮廓, 红的绿的白的,明晃晃连成一片, 好热闹。岁杳在雨夜中转过身, 与匆匆过马路的人背道而驰,逆行在喧嚣中。
世界又变得安安静静。
还没到回岗位的时间,可岁杳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 她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归处。不过,岁杳贯会给自己找安慰,吾心安处是吾乡,说得很对。
—叮咚
—叮咚
—叮咚
连响三声, 扯回岁杳的思绪。
某人还在车上,拍了一张穿行过车流的窗外照,配上一条语音。
点开,微凉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入耳廓。
“到了吗?”
岁杳牵了一下嘴角,忽然又觉得,耳边没那么静了。她长按语音键,对准话筒说:“报告报告,还在路上。”
—刷
“嗯,我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你呢,到哪了?”
岁杳回:“刚下地铁,十几分钟的样子。陈昭同学,听到了没,好大的雨声。”
—又刷
陈昭说:“听到了。雨声,落叶声,还有,你的心跳声。走得很急?”
他慢条斯理说着,断句断到恰到好处。岁杳脚步一停,喀嚓一下踩在一片落叶上。她微垂下目光,又抬头,目视前方有光的黑路,往前走说:“有一点。雨下太大,裤脚湿了一大半。”
那夜,不知不觉又聊了很久。岁杳想,一直想,时间慢一点就好了,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一中从未有过的寂静。
老季还没复工,整个一中除了寥寥几个回来处理公务的校领导,就只剩下岁杳一个人。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她开始感到,太静了。
这几天的日子,早晨七点起床,吃早饭溜达一个小时,八点后开始翻看重要知识点,十二点吃午饭,吃饭午饭睡一个小时。一点起床先发呆十分钟,再翻翻各类名著或者网络小说,直到晚上七点。七点吃完饭,又独自溜达一个小时。八点,有事没事跟陈昭打视频玩儿。
陈昭在竞赛营很忙,去了这么些天,也就有两天有时间跟岁杳打一会儿视频。两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打视频说,就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却又说个不停。
比如第一次。
岁杳兴致冲冲地探出头,对着摄像头说:“你那边宿舍环境怎么样呀,周边是不是深山老林?”
陈昭刚洗完澡,领口松松垮垮,冒着点湿润模糊的热气。他额前的发丝微湿,头顶着一块白毛巾,说话有些慵懒:“嗯,宿舍环境还好,应该跟学校差不多,周围像是无人区,当十宗罪犯罪现场都可以。”
岁杳趴在栏杆边,忍俊不禁:“陈昭同学,就算如此,我相信你会是主谋,而不是受害者。”
陈昭放下卷着的白毛巾,画面晃了晃,宿舍的爬床梯子成功入镜。他往书桌前一坐,占据大半画面,说:“对我这么自信?”
岁杳看了一会儿,差点卡壳:“谁让你长了一张‘犯罪’的脸。”
手机里隐约传来了一声笑,很轻,像是从陈昭身后传来的,岁杳狐疑地问:“你身后有人?”
陈昭没往回看,对她说:“室友。”然后又补充道,“正在拿耳机。”
言外之意,就是还没戴耳机。
岁杳胡乱揉了一下两下耳朵,脸埋在臂弯里,走得很安详
陈昭插/上耳机,微凉的嗓音,像是雨后阳光:“岁杳,你还真是可爱。”
“去你的,你才可爱。”岁杳现在只想当一只安详的鸵鸟,“耳机戴好没。”
陈昭应道:“戴好了。”
那个不愿意说出姓名的舍友,背过身,对着陈昭的背影说:“昭哥,有情况?”
岁杳从肘弯抬起头,血色正从耳垂处退下。她听到舍友的声音,只听清了前半句,没听清后半句,她问:“你们认识?”
陈昭回想说:“初中同学。”
岁杳这边能听到林旺的声音,林旺却听不到岁杳的声音。林旺一听陈昭的回答,一下子知道岁杳在问他的事儿。他坐在原位上,对着岁杳挥挥手,打了一个招呼。
岁杳刚看清,就被陈昭挡住了。
林旺笑说了一句:“藏这么深,还挺宝贝。”
陈昭手从接听口处离开,对着视频里的人说:“在外面?”
岁杳“嗯”了一声,和陈昭对视一眼,奇怪问:“你舍友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我这边没声。”
陈昭淡说:“没说话。”
岁杳也没在意“哦”了声,好奇问:“题目怎么样,竞赛题一向恶心,但恶心程度忽上忽下,你那边呢?”
陈昭手边就有一叠卷子,他拿着手机,翻转摄像头,对准这些卷子:“看看?”
岁杳眯着眼,盯着界面看了一会儿,评价道:“嚯,你们老师够狠。”
这题可不是一般的恶心啊。
岁杳评价完卷子,还不忘在评价一番人:“不过你嘛,对你来说,完全OK的!时间过得真快,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要高考了。”
“你呢,”陈昭忽然问,“还有多久考试?”
岁杳努力回想了一下,算算时间,说:“比你快得多。不过我不是很担心,除了一些答题技巧外,我还挺聪明的,一向如此。”
陈昭清浅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岁杳愣了一下,然后凶狠的目光扫来:“解释吧。陈昭同学,这次又笑什么?”
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转回了摄像头,微微低头说:“我——”
陈昭刚说一个字,画面突然一黑。岁杳定了几秒,目露疑惑。只听对方说:“熄灯了。”
彼时两人都沉默了一瞬。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个不停,聊天聊到熄灯,这真是
“你舍友该休息了,”岁杳闷头说:“那,挂了?”
“嗯。”陈昭说,“可以打字聊。”
“哦”岁杳默默挂断视频,在风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聊天界面。
上面有好几条,最后一条是。
星星:晚安。
自陈昭去竞赛营,第一次打视频后,岁杳是不敢在轻易给他打过去。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至少两小时起步,这时间长度太可怕。陈昭还在准备比赛,岁杳不好这样打扰,这几天大多都是打字或者发语音,彼此都显得比较克制。
岁杳觉得,真奇怪啊。她和陈昭一直有聊不完的话题,说不完的闲话,像是没有尽头的汪洋大海。
陈昭不爱发朋友圈,点进他的个人资料,朋友圈那一栏完全空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被单方面屏蔽了。而现在一刷新,他的朋友圈多出来一条新的。
一张照片,配文早安。
照片拍摄于日出,旭日初升,霞光万道,似乎是从某处山顶上拍摄的。
岁杳莫名盯着看了好久。昨晚她就突发奇想问了一句,你那边的日出是不是很好看,陈昭说还没看过,明天拍给你看。岁杳只是随口一问,她以为陈昭也是随口一答,没想到,这么一大早,真就去拍了。
评论的共同好友都在吆喝。
杨逍:大早上不睡回笼觉,跑山顶看日出去了啊,昭哥。
乔可可:好评。
评论区只有共同好友才能看,不然岁杳还会看见更多的评论。
喜洋洋:这是去竞赛营了吗?
甜崽:好美的日出。
天厨:还真难得看你发朋友圈,一中还好吗?
林旺:哦~我懂了。
网页:林旺你懂什么了,你在竞赛营碰到陈昭了?感觉你知道点什么。
林旺回复网页:我们一个宿舍的。至于知道什么,嗯请自行体会。
网页回复林旺:?
岁杳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点开与陈昭的聊天框,上面果然发来日出照,而且还是好几张。
她的手边放着翻到一半的书,手一动,不小心蹭到书页,惊了一下,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一边探脚下床,一边回:
骑士大魔王:陈昭同学,起这么早?
骑士大魔王:这里离你们那儿远吗,注意安全。照片这么美,你人更要小心点。
对方回得很快。
星星:刚下山,正在往回走。
星星:才起床?
岁杳走到镜子前,打开水龙头,往杯子里接水,腾出手拿着牙膏往牙刷上挤。她嫌打字麻烦,按住语音,嗓音懒懒地说:“是啊,假期当然是睡懒觉。”
——唰
岁杳刚拿着牙刷往嘴里捅,对方就回了一条语音。她往下一瞥,随手点开语音,陈昭贴近话筒的声音清晰传来,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问候了几句闲话。
岁杳盯着播放结束的语音条,脖子一点点漫上血色。
靠
陈昭刚爬山结束,劲儿还没缓过来,每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挑,就特别的好听、性感。岁杳觉得自己思想不正,需要点凉水清醒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叹芸芸众生微薄命2
乔可可、杨逍、陈昭, 还要在竞赛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这里,就只剩下岁杳和黄玫语两人。
岁杳觉得,黄玫语很奇怪, 特别的奇怪。
其实早有征兆,以前的黄玫语虽然回的字数少, 但不会间隔很久,并且, 她在线的话, 在群里会间隔性活跃。
放暑假后, 黄玫语回消息就开始断断续续或是长时间不回。这几天, 更是直接玩消失,一个字不回。
岁杳问了乔可可, 乔可可说不清楚, 黄玫语也没怎么回她消息。于是, 她心中那股子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 黄玫语似乎在瞒着什么。
特别是今天,岁杳在一些八卦群里窥见点消息。
“听说了吗, 我们市好像有个贼牛的公司要被查了!”
“谁啊谁啊,这年头谁落网我都不稀奇。”
“我不是很清楚, 是我爸听到点风声, 偷偷跟我说的。”
“你们说能是谁啊,我们一中这么多大牛,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
岁杳看见这些消息, 心里一个咯噔,跳得越来越快。既然黄玫语不回她,那她就自己找过去,反正她知道黄玫语的家庭住址。
岁杳一路上心不在焉, 有猜测情况会有点糟糕,但没想到,已经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昔日辉煌的别墅,此刻不少搬家的工作人员在里面进进出出。她站在大门口,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四肢僵硬,喉咙发涩。
世人最爱看天之骄子落入凡尘的戏码,那是小说里常见的套路,大家都爱看天鹅在淤泥中翻滚、跌倒。再看她慢慢爬起来。
人生不是小说,岁杳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场景,更不愿,亲眼看见自己的朋友,从天端跌落泥潭。
大门刺啦啦地大开,谁都可以往里进、往里出。一步,两步,三步,越往里走一步,心越往下落。
搬电视的工作人员对着搬书柜的工作人员说:“世事无常啊,没想到这么大的房子就这么没了。”
搬书柜的工作人员说:“是啊,连书柜都要卖,出的事得多大啊。”
搬电视的工作人员说:“听说是破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岁杳进了大厅,第一眼就看到在沙发上坐着的白发黑西服男人,她第一反应,此人是黄玫语的父亲。
沙发上的白发老人抬头看来,顿了一下说:“你是小姐的朋友?”
岁杳沉默一瞬:“您是?”
白发老人堪堪起身,面容疲倦,但不落一丝风度,他朝岁杳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小姐的管家,姓陆。”
岁杳握上去,微微欠身,说:“你好,岁杳。”
两人松开手。陆管家颔首,看着岁杳说:“岁小姐,我知道你。小姐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岁杳眼神急切,连忙询问:“黄玫语呢,她怎么样了,我一直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她到底怎么了??!”
她的话音刚落,陆管家勉强的笑一下子垮了,岁杳只觉得这一下像是钢针刺在自己身上,她的心微微发紧,直觉告诉她,黄玫语的状况非常差。
陆管家脸色极差,回头望向二楼,说:“你不问问,这个家发生了什么吗?”
岁杳紧紧闭着眼睛,仰起头,重新睁开。二楼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光,只有黑的影子在地上无限蜿蜒曲折。
“你们家,破产了,是吗?”
“是。”陆管家一点不意外,有些沧桑说,“一步错步步错,家族企业,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坍塌殆尽。这个家的一切都被拍卖、变卖,拿去抵债。”
岁杳看着陆管家,心里不知怎么就打了个突,直觉告诉她,不止如此。她声音有点颤抖:“黄玫语爸妈哪去了?为什么不在这里?”
陆管家深深看着二楼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盯着岁杳的脸说:“小姐的爸妈是家族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老爷夫人对小姐平日里也不怎么关心,现在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了事,老爷已经携款逃出国了,夫人前几天公开宣布,与黄家老死不相往来,与小姐,断绝关系,再无母女情分。”
“小姐还未成年,也没涉足家族事务,只要净身出户,欠债自有吃干饭的那群人分着。本来,如今这样,也就罢了,”陆管家说话带了点哽咽,“但偏偏老天爷不仁,什么坏事都让我家小姐摊上”
陆管家的每一个字都好似钢刀在岁杳身上刮,她薄唇抿出了一刀略显苍白的弧度,长睫直垂,在抖,声音寒得发涩:“她的房间在哪儿?”
陆管家像是累了,说:“往左最里一间,小姐现在状态不太好,要是,哪里得罪了岁小姐,要多担待。”
“不会,”岁杳垂着头往楼梯上走,承诺道,“永远不会。我们是朋友,就永远是朋友。”
陆管家凝望着岁杳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门半开未开,岁杳在门前,从门缝往里看,一片漆黑,但能看清门边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她目光一怔,先是轻轻敲了敲门。还未说出一句话,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嘶哑的吼声:“滚!”
“是我,岁杳。”
里面的人静默片刻,说:“走。”
岁杳没听,慢慢推开了门。里面的人像被惊着了,声音拔高:“走!”
岁杳停在黑夜里,没开灯。眼角的余光扫到床边的角落,隐隐有一个蜷缩的影子。她往前走,驻足,然后弯腰蹲下,对着黑团道:“我们来聊聊?”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落在湖泊上。
眼前的黑团抖了一下,在黑暗中,抬起头。门口的微弱的光线给了房间一丝明朗,两人离得很近,岁杳才得以看清。
黄玫语面若寒霜,艳丽的眉眼宛若淬了毒的蛇,极浅的眸子中流泻出不屑的寒芒,声音却嘶哑了好几分:“找我干什么,我没那么脆弱,我不需要安慰。”
“嗯,我来不是安慰你。”岁杳望着她,再说了一遍,“我们聊聊?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倾听的人。”
黄玫语嗤笑出声与岁杳对视,琥珀眼冷然:“岁杳,我家破产,爸妈是不要我了,现在我一无所有,但我对他们的感情也没那么深,不至于要死不活的,我真没那么脆弱,不需要。”
岁杳垂下眼帘,黄玫语神色不虞,冷艳地勾起一抹唇角,还是那个万众焦点、众星捧月的高傲女孩。她是,一直都是,岁杳从未改变对黄玫语的看法。
“当然,你是谁啊,你可是黄玫语啊。”岁杳盯着黄玫语的脸,轻轻勾唇,脸上出现几分笑意,“黄玫语才不会脆弱。”
黄玫语盯着岁杳的脸,她的笑意如沐雨,肌肤冷白,却如阳光落入,对上自己的眼,提议说:“但黄同学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跟我这个朋友聊聊,如何?”
微弱的光从门口斜斜地射/进来,岁杳的脸上有了光的轮廓。
黄玫语一眨不眨地望着岁杳,眼泪忽然像是断了线,不断往下淌,像下过整夜的雨。这是岁杳认识黄玫语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不能跳舞了。”
说出这句话时,岁杳清清楚楚看见,黄玫语的眼神彻底暗下去。她蜷缩着,半埋在臂弯里,蝶翼般的睫低敛着:“我的膝盖一直有点毛病,下雨天或者碰到水都会疼,我去了很多医院,检查了很多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前不久,我开始浑身地疼,几乎要站不起来。正好,我爸新认识了一个国外来的骨科专家,飞到国外,带我去他家的私人医院检查了一次。三天前,我终于有了答案。”
岁杳静静听着,没有任何打断的行为。
“骨质疏松,”黄玫语脸色煞白说,“简单地来说,膝盖原本硬的骨头,变得像是果冻一样。可移动,可晃动,很脆弱。这个病不会要我的命,却让我生不如死。治不好,只能不停地吃药缓解 。整夜整夜的疼,吃了药会吐,不吃会疼,吃了吐,吐了吃。到我四十岁的时候,我大概率会彻底瘫痪,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缩在床脚故作坚强跟你说话,是我的腿已经疼到站不起,靠自己拿药都做不到,”黄玫语感受着自己绝望般的平静、平庸,每一个字如泣血,“真讽刺啊。我已经一无所有,爸妈双双抛弃,我是恨他们,我是很难过,可我都已经接受了啊!狗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要剥夺我跳舞的权利!我这一生为舞蹈而生,为舞蹈而活,这样对我,要我怎么活下去啊”
岁杳心里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好似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每听一个字,就被恶狠地挤压揉虐一下。她眸光微闪,嗓音多了些哽咽,轻声问:“你的药在哪儿。”
“桌上。”黄玫语鼻尖泛酸,抽出手,在黑暗中指了一个位置。
那是黄玫语的书桌,上面横七横八放了很多卷子,在乱糟糟的角落,有一团透明袋子里面包裹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打开一看,有口服液有颗粒药片,大约九种。
岁杳艰难地挪开目光,检查了一下保温杯,确保里面的水是温的,拎起袋子,回到黄玫语身边,单膝半蹲在她面前。
黄玫语一瓶一瓶的倒药片,合一掌心,一口闷下,接过温水,往后仰了仰头,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眉心都皱成了一块。
“苦么?”
闻声,黄玫语慢吞吞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眼下多了一双张开的手,手心里是一颗漂亮的糖果。她微微怔愣,很慢很慢地拿起来,顿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味道,草莓味的。”
“对,这是我最喜欢的,”岁杳爱怜地垂下羽睫,眸中仿佛还有着经久不散的笑意,“所以想给最喜欢的好朋友。”
黄玫语手有点抖,一点一点拆着糖纸。草莓味的糖味道很甜,她一向不是很喜欢,可今天这颗,不知怎的,从舌尖一丝丝甜到心里去了。她嗓音嘶哑,还有未消的哭腔:“岁杳,不许可怜我。”
岁杳对着黄玫语露出笑容,痛得难以呼吸说:“不可怜你,我心疼你。”
黄玫语看着岁杳的脸,眸光微闪,好半晌,她紧紧闭着眼睛,仰起头:“岁杳,我讨厌你。”
“嗯。”岁杳默默地回应。
“我真的,”黄玫语手臂遮住眼睛,细碎的微光映照着她洁白脸庞的一道泪痕,“讨厌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你总在,为什么我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被你看见,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这是她从生下来从未感觉过的刺骨剧痛,她折了双腿,此生与“第一舞”无缘。至此,成为碌碌无为的一员,真是,生不如死啊。
压抑了许多天,黄玫语终于声嘶力竭,说出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半,岁杳弯腰半抱起黄玫语,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
黄玫语一碰到柔软的枕头,眉头舒展了许多,如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安然地微微蜷缩起来。
岁杳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良久,摸上自己的心脏。在跳、在喊、在疼。
*
黄家彻底垮台了。
黄玫语家被一扫而空,能抵债的全被拿走抵债,这件事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新闻,不光是一大巨头的陨落,更是,天才“第一舞”的黯然。在此之前,黄玫语签订了净身出户的协议,带上药和一身疾病,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房子。
黄玫语无处可去,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选择了住校。她还是她,从不在乎流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双腿。
岁杳有问过黄玫语:“后面打算怎么办?”
黄玫语一脸平静地说:“高考。艺考我走不了了,想要上大学,只有老老实实的高考。”
黄玫语舞蹈上一骑绝尘,文化课上,见到数学就属于hello你是谁的程度。想要通过高考上大学,那得费上不少劲儿。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钱。
黄玫语的病是先天隐形遗传,这病是遗传病,追溯来源,竟然是祖父那一脉。自己的爸妈叔叔姨姨,甚至这一辈没有一个人确诊,为什么偏偏只有她确诊,答案当然是,倒霉。老天爷就爱开一些可笑的玩笑。
这病必须每个月按量吃药,不吃药会疼,甚至可能病情恶化。吃了又难受,只能短暂的缓解。但也没办法,必须吃,还得吃进口的。
现如今最大的困难就是药钱。
药对于黄玫语来说已经是必需品、不可或缺。
一个月的药钱一万,存留的量只够吃一个月。而她如今身无分文,吃饭的钱还是陆叔给的。
黄玫语年少成名,美名远扬,冠名天上瑶仙,在国内也开过几次大大小小的个人演出,舞迷不少,不乏有富二代和贵妇。
但她不可能去求助自己的舞迷,一是自尊心,二是不想把自己不跳舞的真正原因公布。
圈子里都以为她是被家族破产打击,一时失落,迟早还会振作起来。圈子里,除了她自己的老师,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黄玫语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下一点身段,去求助主动与自己割席的亲生母亲。
而结局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她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能绝情至此。不愿在跟她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一分钱都不愿意给。
这是她黄玫语做的最羞辱的一件事。还是把主动把自己送出去给人羞辱。从此刻起,她发誓,一个月,哪怕是再安然活过一个月,此后,就算被疼死,也永远不会去低声下气求任何人。
黄玫语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岁杳观察了一些天、偷偷去跟陆叔了解后,默默地想。
黄家的事情闹得风风火火,远在竞赛营的乔可可和杨逍都犹犹豫豫来问岁杳。他们都知道黄玫语的脾性,默契没提这事,跳过黄玫语本人,转而来跟岁杳了解真实情况。
岁杳三言两语,透的不多,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她知道,黄玫语不想被人知道,也不想看见怜悯或是同情的眼神。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一个暑假前后,物是人非。
黄玫语家倒台,童辰的案子还在打,但帮忙负责这案子的人,顾念点旧情,会继续帮忙推进。童辰一时半会出不来。
这一晚,岁杳坐在黑夜里,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给陈昭发了一条信息。
骑士大魔王:老季给我托关系,找了一个很累但工资很高的短期合同工。一个月一万五,干满三个月,还有返费一万。身份证问题可以找人帮我解决。
星星:决定好了?
骑士大魔王:嗯,决定好了,过几天就辞职,准备去那里。
星星:好,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每一位优秀的骑士都会举起自己手中的利剑,来一场轰轰烈烈、献祭般地杀魔。岁杳想要自己的朋友不再苦恼、痛苦。她这么想,就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到。
岁杳仰躺在床上,在黑夜中长呼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慢慢、慢慢地收紧。
时光漫漫,在准备辞职的前一天,黄玫语找上了岁杳。
黄玫语倚靠在门边,歪着头:“跟我去一个地方。”
岁杳目露疑惑,但没多问,答应跟了上去。
黄玫语带着岁杳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岁杳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地方,学校旁的废弃仓库。
岁杳不解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黄玫语肩膀上挎着黑包,她放下包,从里面缓缓拿出一件羽毛纱裙。她的手一遍一遍抚过,眼神眷恋又不舍。
“这是我带走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芭蕾舞舞者在十八岁会有一场成礼宴,会邀请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相当于一次舞蹈演出,也是一辈子一次的‘初舞’,这是一位很厉害的设计师单独为我定制的舞裙,很美是吧。我准备算了,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黄玫语笑着转头,对岁杳说:“我想穿上它最后跳一支舞,为你,为我。”
岁杳与她目光相对,问:“这支舞叫什么。”
黄玫语应道:“天鹅湖。”
废弃仓库有一个台子,有了这个台子,这里不像是仓库,更像是礼堂。再无人驻足停留的礼堂。
台子上方有一个大洞。月色如水,化作光束,照亮独自在舞台上起舞的美丽天鹅。她有着最动人的舞姿,最耀眼的翅膀,翩然、旋转,以自己整个人生为支点,一跃,那一刹那,天地似乎都为之动容。
那是她此生最后的一舞。
岁杳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滑落,洇进灰暗的石板地上。一个人的人生到底会是怎样,赤裸而来,赤裸而去,寻找梦想,追逐梦想,最后失去梦想。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黄玫语浑身颤抖,慢条斯理地对岁杳做了一个谢礼。然后,仰着头,露出一个微笑。岁杳几乎是想也没想,冲上去,把人抱住。
黄玫语整个人跌到岁杳身上,四肢疼痛,喉咙发涩:“我没有断掉一个动作,我做到了,我跳得很完美。”
岁杳嗓音颤抖道:“是,你做得很好,跳得很美,很出色,谁也比不上。”
黄玫语额角溢出冷汗,勉强牵出一抹笑:“喂,我都疼死了。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岁杳扶住她,抬手抹去眼尾的湿痕:“被你美哭了还不行?”
黄玫语被逗笑:“又美又优秀的我值得你哭。”
岁杳轻弹了一下她脑门,说:“去你的。”
岁杳想把人扶到台梯口坐下,但黄玫语不想把舞服弄脏,非常抗拒。岁杳无奈,看破不说破,笑骂一声娇气,然后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底下,两人一起坐了上去。
这还是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平静。
岁杳沉默片刻,问道:“有想过未来选什么专业吗?”
黄玫语唇抿成一条线,悻悻地说:“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最后一年拼一把,把分数提上来,我才有选择的权利。”
岁杳说:“嗯,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
黄玫语状似无意地问:“你呢,你到底什么打算,一辈子在一中?”
岁杳眸光微闪,说:“在一中的工作很好,工资是有点少,或许有一天,我会换工作也说不定。”
黄玫语盯着岁杳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拿一个普通人来说,一个人再怎么泯然众人,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你。我不认为你是泯然众人的类型。我找过私家侦探查过你,你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与来历。你很聪明、很执着、很努力,不管怎么想,你也不可能放弃学历才对。”
岁杳笑了笑,默不作声看着她。黄玫语双眼微眯,薄唇微启:“我看见了,上次我比赛结束,你和陈昭离开了一会儿,我找上去,亲眼看见你消失了几秒。凭空,消失。”最后两个字特意压重。
岁杳叹口气,双手撑着台子边缘,往后仰了仰头说:“果然被你看见了。”
黄玫语目光沉沉,问她:“你不是人?”
岁杳歪头,笑说:“骂谁呢。”
黄玫语说:“人类能做到凭空消失?又不是有超能力。”
“哎,”岁杳说,“说不准我真有超能力呢。”
黄玫语一脸“你看我是傻子吗”的表情说:“陈昭知道吧。我又不找人抓你,不能告诉我真相?我可是憋了好久,好奇到现在。”
“你都认为我不是人了,”岁杳奇怪说,“不害怕我?”
“呵,”黄玫语冷笑说,“你是能杀了我还是吃了我,我怕你干什么。别打岔,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岁杳沉默了一会儿,妥协一般,把右手伸到她面前,露出手腕道:“你看到了什么。”
黄玫语目光疑惑,盯着她的手腕说:“很白,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一串倒计时,你可以想象是炸弹那种,”岁杳说,“你们都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
“什么意思,”黄玫语眉心一跳,“倒计时结束你会爆炸?”
岁杳噗嗤笑出声,收回手:“你怎么跟我第一次知道这玩意反应一样。不会爆炸。我叫它时光腕表,因为它的作用是时空穿梭,我真的有超能力。”
黄玫语怔愣了那么一瞬间。岁杳被逗笑,解释说:“我没骗你,真的。这件事只有陈昭知道。我嘛,来自45年,来自未来,我不属于这里。我能在未来和现在来回穿梭,倒计时结束我就回到我的时空,在我的时空会重置一轮倒计时,再次结束,我会再回来。而这消失的时间,就是你所看见,我凭空消失的那几秒。”
黄玫语盯着她一语不发。岁杳侧眸:“我说真的,没骗你。”
“我没说不信。”黄玫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只是有一种,噢,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岁杳没想到她接受程度如此良好。
黄玫语又问:“你超能力怎么来的,不过十几年时间,世界已经进化到可以有超能力了?”
这问题可真魔幻。
“什么跟什么,”岁杳失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就莫名有一天手腕上出现这倒霉玩意,开始滴滴答答倒计时。”
黄玫语思考了一会儿,沉默道:“不会跟江誉华,江阿姨有关吧。”
岁杳眉心狠狠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黄玫语说:“虽然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个人所了解的东西过于渺小。我知道一些内幕,江阿姨他们团队似乎研究的是一些非常人所能理解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这个活例子都出现在我眼前了,我觉得不可信也变得可信了些。”
直觉告诉岁杳,这方向似乎没错,她所接触的人或事就那么些,她当然也怀疑过江誉华,可是,不对啊。
黄玫语奇怪说:“不对啊。你们从未接触过,你的能力明显是在你那边,也就是未来才拥有的。你和江阿姨不可能有接触的契机啊。难道是陈昭?那更不对吧,在未来,就算你还没认识陈昭,陈昭也认识你啊,你不可能一点不对劲儿都没感觉到。”
这个问题,岁杳自己想过,同样的,没有答案。岁杳知道黄玫语还想问什么,她说:“你们不可能会记得我。未来,和我在这里有过接触的人,全都不记得我。我出现这里,但却被‘规则’压着。”
黄玫语:“我是唯物主义,你别骗我。”
岁杳笑说:“真没骗你,我试验过了,陈昭也知道。以前我也是唯物主义,但你看时光穿梭这样的事都出现在我身上了,我哪还能完全相信唯物?我在这里很艰难的,有些消息能说,有些消息不能说,不然,我可能就要真的‘消失’了。”
黄玫语睁大眼睛:“这么严重!那你还把这事儿告诉我,真没事?!”
岁杳说:“只要不是影响未来进展的内容,似乎是可以说的。也就是说,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并不会改变未来,所以没事。”
黄玫语:“意思是我没能力改变呗。或者你换个思路,你告诉我,说不定本身就是未来命运的一环呢?”
岁杳一顿,道:“是吗。”
黄玫语说:“未来就算我忘了你,那你也可以去找我啊。”
岁杳眨了眨眼:“我上哪找你,你又不会一直呆在原地不动。十几年的时间,大路朝边各自飞,我去你们家都找过,全都不在了。”
黄玫语表情有点失落:“这样啊。”
岁杳看她这样,笑了:“怎么,想要窥探未来,知道自己怎么样了?”
黄玫语盯着她说:“是有点想。但不能问吧,知晓自己的未来很大可能会改变自己的未来。我总不能为了这点消息,害得你消失。”
岁杳:“唉,你想知道也没辙。你不认识我,我找不到你,我也不知道。”
黄玫语“切”了一声:“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你在未来和现在来回停留,时间也不短,岁杳,你很累吧。”
岁杳低低地说:“嗯,很累。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伤心痛苦都无用,唯有不停不停地往前走。总会想到办法的。而且,我不是一个人,陈昭一直在帮我想办法。”
“是吗。”黄玫语说,“我一直有个点想不明白。我都能联想到江阿姨,陈昭呢,我不信他想不到。而他似乎没告诉过你,是吧?”
岁杳垂下脑袋。她一来就跟陈昭绑定在一块,后来又知道了江誉华的存在,她当然意识到不对劲,可她也试探过,陈昭的态度明显是不想说。
原因是什么。
在童辰出现之前,不知道。但在童辰出现之后,她似乎知道了一点。
陈昭,是不想她被卷入危险中。知道越少,就越安全。
岁杳感觉,她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近。这其中的突破口不是陈昭,而是童辰。在往上,可以是陈昭的父亲,甚至是他的母亲,江誉华。一切一切,细枝末节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岁杳无法蒙蔽自己的双眼去相信是巧合。
但她就是想不明白、想不通。
这能力怎么就到她身上来了。岁杳很确定,自己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没有接触任何可疑的陌生人或事儿。
唯一称得上的,可能就是高三那年,资助她学费和生活费的陌生人。那人还只在微信上联系。他们加上的时间里,除了给钱没说过任何话。能称得上奇怪的点,估计只有这人格外的大方。几乎算是有求必应。
第一次谈的钱挺多的,多的有点过。岁杳感到不安,拒绝了,收了刚刚好的学费和生活费。承诺一定会考上京大。到那时,会申请助学贷款,在打工慢慢把钱还了。
说是资助,可在岁杳心里,这笔钱算借,她迟早要还。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钱,必须还。这也是为什么她一有时间就打工存钱。
回顾过去,岁杳只能把这人挑出来思索一番。苏林和塔利不算,这是她拥有能力后,才结识的。
想不出个所以然,岁杳说:“陈昭是没告诉我,我想,是不想我卷入危险中。一个童辰,就够疯的了。”
黄玫语说:“做研究的,都有点,不过他疯的更明显。”
岁杳一听,就知道黄玫语不知道童辰是为了江誉华疯的。她顿道:“这个世界,挺离谱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想到有一天会经历这些。”
黄玫语往后仰了仰头:“够操蛋的,是吧。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真操蛋。谁能想到你还有我,生活如此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你不是在写小说吗,够你当素材不?”
岁杳笑了两声:“那可太苦了,还是不想写痛苦的文字。”
闻言,黄玫语跟着笑了两下,歪头说:“未来的我忘记了你,但现在的我不会忘。我的脑子里,可是死死刻着岁杳两个大字。认识你的过程,还挺值得回味。”
“喂,”岁杳乐了,说,“最开始你见到我可凶了,跟你同学拌嘴,我就收银的,无意旁观,你走之前还瞪了我一眼。”
“谁让你偷听的,”黄玫语毫不客气评价说,“欠揍。”
“谁欠揍了。”岁杳怼回去,“明明是你脾气大。就你脾气大,第二次,你项链被偷了,偷你东西的人都没看清,胡乱逮着我去警察局。问家长联系电话的时候,我一个无亲无故的黑户,都吓死了。还好认识陈昭。”
黄玫语不置可否:“我都认过错了。再说不能怪我,两次见你,是个人都该联想到一块,怀疑一下吧。”
岁杳呵道:“反诈骗意识可真强。”
黄玫语笑着打了她一下:“我还没问,你和陈昭怎么扯上关系的。他这人比我还难相处,怎么就跟你这么要好?”
“说来麻烦,”岁杳想了想说,“补充一点我的‘超能力’,我在这个世界似乎是有锚点的,每次落地必在陈昭身边,要是离开前一秒他还在我身边,离开后一秒不在,回来时,在你们视角里,我估计是‘闪现’。”
黄玫语的世界像是被冲刷了,她愣道:“真魔幻。难怪陈昭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这事要是被童辰他们知道了,你肯定会被切片研究。陈昭是你的锚点,那你早就怀疑他千百次了吧。”
岁杳没说在45年她还怀疑的那两个人,她道:“是啊,但我怀疑没用。他不愿说,我又不严刑拷打,自然,什么都不问。我又不是神算子,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咯。”
“所以,”黄玫语忽然说,“你为什么准备走?”
岁杳一怔,没想到她突然把话题跳到这上面来:“你知道了?”
“嗯,”黄玫语道,“你不要真把我当傻子。你知道我缺钱的事了,是吧。问的陆叔?呵,其实也不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没钱。岁杳,你辞职,是准备去哪,准备干什么?给我筹钱?我不需要。”
“瞧你说的,什么筹钱,我那叫赚钱。”岁杳悠道,“老季给我介绍了新工作,三个月工期,干下来能赚五万五。”
黄玫语蹙起眉头:“这是什么工作,在哪儿,工资上万,正经吗。你不要被骗了。”
岁杳:“在苏市。我还是相信老季的为人的。再说,不对劲我不知道跑吗。黄玫语,你别说什么不需要,我当你是朋友才愿意帮你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绝不回头、绝不后悔。”
沉默良久。
黄玫语声音低哑说:“你这是何必。在你的时间里,你也还是学生,跟我一样大。你不该为了我,让自己更累。”
岁杳看着她,笑了笑:“互相付出没错,单方面付出也没错,只是我想而已,没那么多该不该。”
黄玫语怔怔盯着岁杳,声音涩道:“你是不是傻子。”
岁杳扬了一下眉,宽心道:“实不相瞒,我的家境真心不好。在我的时间里,我要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我说这话不是卖惨,只是想告诉你,这样的生活我习惯了,不算累,算舒适区。”
黄玫语道:“我一点不想听地狱笑话。”
“哎呀,”岁杳说,“就三个月而已。老季说岗位给我留着呢,三个月后我就回来。到那时,快到跨年,我还能赶回来,跟你们一起跨年呢。”
“陈昭呢,”黄玫语不甘心说,“他同意你这么折磨自己吗?”
“黄同学,你用词真的很奇怪诶,”岁杳笑说,“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不需要谁的同意。而且,我跟陈昭说了,他支持我,挺尊重我决定的。”
见黄玫语死死盯着自己不说话。岁杳安慰地拍拍她肩膀,说:“不要太感动,黄同学。你的舞服这么漂亮,好好留着,别卖了。我身上还有三万三,除去到时候的生活费,算三万,再加上那五万五,就有八万五了。这笔钱,足够你整个高三的药费。有我在,好好高考,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
黄玫语拍开她的手,眼睛有些红:“去你的,岁杳。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说我还有更广阔的未来。我是痛苦,可你呢,你就不痛苦吗,你一个人,一直靠自己生存,好不容易生活稳定了,还有了自己的梦想,凭什么就这样为我放弃了!我不要你的钱!你也才十几岁,你也累啊,逞什么强,你以为你是谁!”
岁杳垂下目光,心好似灰灰的,有些发酸,说:“痛苦与迷茫就在脚下,我不可能停下来,唯有不停往前走,才能奔向心中的光明。黄玫语,我不准你死,你给我好好活着。”
你和陈昭,都给我好好活着。
她在心里默默说。
想好不再哭的,但眼皮总是酸酸的,泪水总是控制不住。黄玫语默默流下眼泪,哽咽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啊,岁杳,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岁杳笑着戳戳她湿漉漉的脸颊:“之前不还说我讨厌。现在又说我好了?”
黄玫语扭过头去。岁杳哎呀一声,凑上去:“别躲嘛。你和陈昭还真是像,一逗就躲。”
黄玫语皱着脸抬手抹掉眼泪,道:“我算是知道陈昭那么难相处的人为什么跟你这么要好了。”
“嗯?”岁杳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想来,是我人格魅力太强了吧。都喜欢跟我相处。”
黄玫语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不要脸。”
“我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不要呢,”岁杳笑眯眯探过身去,说,“我相信,黄同学是不败的。你就像灯一样,长明不灭,永远光芒万丈。等我带着超多超多的钱回来。你只管好好准备高考,前路,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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