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分手吧


    陈谦宁买下研究所的事, 方檀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研究团队的所有核心人员被他安排到别的城市,等于她之后所有服用的药物走的审批签名,都要通过陈谦宁。


    方檀这个月没有前往购买, 就是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门外有陆陆续续收工回来的演员, 走路声、交谈声、还有搬道具的声音……


    方檀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剧本。


    看到一半, 突然有人敲门。


    方檀放下剧本起身去开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个脑袋。


    “方檀, 你男朋友来找你了。”


    方檀一愣,“谁?”


    话音刚落下, 傅绍元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肩膀上带着雪花,一看就是迎着暴雪天来的。


    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过。


    自从打完上次的电话后。


    他们很有默契的不再联系彼此。


    傅绍元明显看到方檀脸上露出了讶异、震惊和恐惧;再看到她双手紧紧抓着房门, 俨然一副寸土不让的模样,缓缓开口:“方檀, 我大老远跑回来看你,你就这样招待我?”


    带路的工作人员察觉出他们微妙的氛围, 连忙摆手先行离开。


    方檀自然不能让他站在门口。


    沉默了几秒钟,还是将门敞开, 说道:“外头冷,进来说。”


    傅绍元走进房间, 狭小的房子一眼就看完布局,一米五的床上,陈谦宁懒洋洋的躺在那,脱得只剩衬衫和西装裤, 衬衫也解开了几枚纽扣,看躺姿和熟悉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陈谦宁是方檀的男朋友。


    两人一对视,无数的火药味在无声中蔓延炸裂。


    方檀心跳得极快,将门反锁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


    傅绍元慢慢脱掉自己的大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随后坐上去,双腿大敞,就这么直视着陈谦宁。


    这几个月他们俩除了在证券交易委员会见过面外,就再也没见过。


    陈谦宁这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华贞因为这事也跑过美国几回,但到底是没能劝住,比起让他收手,他们现在更想要的是他平静下来,否则狗咬狗还一嘴毛呢,谁知道他会不会疯得连自己家都搞死。


    陈谦宁这条疯狗,还是得有人栓着才行。


    想到这,傅绍元收回目光,靠在椅子上,从口袋摸了根烟出来。


    陈谦宁见他要抽烟,冷笑,“室内禁止抽烟不懂吗?”


    “哦,忘了,你戒烟了。”傅绍元把烟放回口袋里,看着靠在门边的方檀,说道,“方檀你过来坐,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


    方檀轻轻‘嗯’了一声,也不敢看陈谦宁的表情,乖巧的走到他身边的椅子坐下。


    氛围变得十分怪异。


    却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傅绍元是想念方檀的,在国外时,他有空总会去医院或者镇子里陪她,过了一段真真逍遥浪漫的日子,如果她没有陈谦宁这个前男友,就那样过一辈子也算不错,奈何他没办法真的把她藏一辈子,她始终要回国的。


    偏头看她,见她的碎发散落下来,抬手将那抹碎发别到耳后。


    亲昵过分的举动,令方檀下意识的想逃离,却又想起自己的义务,只能垂着头眼眸接受。


    躺在床上的陈谦宁看着傅绍元的手,恨不得拿刀剁下。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蓄起狂风骤雨,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下颌线紧绷,连双手手背的青筋也微微凸起。


    陈谦宁很少在外动怒。


    或者说,很少有人能看到他动怒。


    傅绍元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见惯了他对所有事情漠不关心、高高在上的姿态,还真没见过他这副怒火滔天的模样,比起当初何绾云嫁人,倒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傅绍元也不敢把火玩得太旺,整个傅家目前处于弱势,稍不注意就会清盘结算,否则就凭方檀留在他手里的那点恩情,怎么都能再将她困住几年。


    他慢慢悠悠收回手。


    方檀心如擂鼓,双手绞在一起,小心翼翼打破僵局,“陈先生路过这,听说我在这拍戏,正好撞见。”


    她也不知道在跟谁解释。


    傅绍元似笑非笑,“那确实挺巧。”


    说完,他又看向脸色阴沉的陈谦宁,“谦宁,既然这么巧碰见,我也有点话想跟你说,我们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聊聊,怎么样?”


    陈谦宁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什么话都没说,朝着门外走去。


    傅绍元也跟着起身。


    方檀抓住他的胳膊,“傅先生……”


    傅绍元看着她抓着自己胳膊。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看到她眼里的紧张和害怕,而让他觉得讽刺的是,他能明显的感觉到那份紧张和害怕不是对他。


    爱一个人真的是想瞒都瞒不住啊,傅绍元心想。


    他拍拍她的手背,说道:“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风雪里。


    方檀放心不下,紧随其后。


    她也不敢跟得太近,就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往外看。


    黑漆漆的夜里,她看见陈谦宁跟傅绍元两人依靠在车边,暖黄色路灯的光线照不到那么远,她只隐隐约约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以及能听清那么一两个字的低沉的嗓音。


    他们到底还是因为这几个月的事而变得陌生疏离,比起梁萧的肆意妄为,他们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方檀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是在担心他们会动手,还是担心……


    风声太大。


    最后,方檀只听到傅绍元低低说了句,“你放过傅家吧,也放过你爸妈。”


    陈谦宁依靠在车边,飓风挂起无数残雪,弥漫了眼前的视野。


    方檀看见傅绍元拉开车门上车,车灯亮起,那道刺眼的光扫到了楼道里,方檀与坐在车里的傅绍元对上视线。


    傅绍元透过玻璃看向她。


    只一眼。


    方檀就知道,这辈子怕是最后一次见。


    他启动车子引擎,掉头离开。


    方檀不敢久留,连忙跑回宿舍。


    陈谦宁几秒后跟着回来。


    方檀见他跟着进来,想要将门关上,他用力的推开门,侧身进门,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走到床边躺下,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在这住了不少时间。


    方檀拿他没办法,说道:“阿绍已经走了,请你也离开。”


    “阿绍。”陈谦宁听着这个亲密的称呼,不禁冷笑,“你确定他还是你男朋友吗?”


    方檀心一紧,以为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绞着手,“关你什么事?”


    “他刚才为了保全傅家,决定跟你分手。”


    陈谦宁黑眸幽深,直勾勾的盯着她,“我早说过了,他不靠谱,你死心塌地跟着他又怎么样?他到底还是会为了傅家抛下你。”


    傅绍元为了保全傅家跟她‘分手’了?


    陈谦宁:“你的眼光怎么这么差?”


    听到他这样的讽刺,方檀反驳,“是啊,我的眼光一直都很差,所以之前才会跟你。”


    “对,我是很差。”


    方檀觉得陈谦宁大概是气疯了,会说这种话。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


    她看着他高大的身躯,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也足够坏,我可以跟你说,但凡今后想跟你在一起的男人,我都会亲手解决掉,我不管你恨我也好,厌我也好,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人。”


    方檀被他逼到墙角,抬眸看他,“你就算做到这种地步又怎么样?我不会跟你在一起。”


    “没关系啊。”陈谦宁低头看她,“我又没有逼你跟我在一起。”


    他弯下腰来,双手撑在她的两侧,“我只是让你身边没有别的男人而已。”


    太近了。


    近的仿佛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吻上她。


    方檀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发颤,“随你,反正你也坚持不了多久。”


    圈子里那么多追他的千金小姐,那么多适合他的大家闺秀,他对她的感情也不过是因为曾经那么爱他的人突然不爱了,他产生的占有欲罢了。


    陈谦宁看着她的红唇,痴迷的看了许久,声音嘶哑,“那你就看着,你身边没有别的男人,我身边没有别的女人,这一辈子,你总有一天会心软。”


    他用心软。


    而不是用爱。


    大概是明白,方檀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他。


    但又如何呢?


    现在她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再过几年,等她的身体彻底恢复,他有大把时光陪着她身边,还有什么能比她好好的站在他面前更美好的事?


    方檀偏头避开他的眼神,雪白的脖颈线条柔美流畅,陈谦宁往日最爱吻这里。


    如今却是只能看不能亲。


    他压下内心的那股躁动,慢慢收回手,低声说:“我今晚睡这。”


    方檀想反驳,但是话到咽喉,看到窗外的暴风雪,却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从柜子里拿出新的床单铺到旁边的沙发上。


    陈谦宁很自觉的躺了上去。


    那是他们重逢一来第一次在同一间房里睡觉,陈谦宁彻夜未眠。


    第二天醒来,方檀已经去化妆了,房间里空空荡荡。


    眼看到了年关,陈谦宁干脆推掉了手头大部分的工作,陪着方檀跑;她拍戏,他就跟着去剧组,她去上课,他就在学生家外等她下课。


    方檀甩不开他,又骂不走他。


    除夕前夕下了很大一场雪,方檀发了高烧,上完课从学生家里走出来,走路走不稳。


    陈谦宁很少会打扰她,接她也都只是看着她进地铁。


    今天看到她这副模样,大步流星走上前,“药吃完了吗?”


    方檀已经习惯他的存在,刚要说话,陈谦宁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朝着远处走去,边走边说:“发烧还要上课,你真是敬业。”


    “我还得还钱。”方檀脑子浑浑噩噩,竟把要还傅绍元钱的事说了出来。


    陈谦宁低头看她。


    聪明如斯,几秒钟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黑眸微微闪过一抹亮光,“哦,还钱。”


    他将她抱上车,随即发了条短信,载着方檀前往医院。


    抵达医院时,陈谦宁收到了短信内容。


    看到内容时,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方檀,双手紧了又紧。


    [陈先生,方小姐每个月有固定往国外账户打钱,收款人确是傅绍元。]


    第六十二章 孩子


    陈谦宁查了所有, 唯独没有查方檀的银行流水,她这几个月以Luna的身份给傅绍元转了好几笔钱,数额都在几万不等。


    这要是普通人, 大概率会以为是情侣之间的金钱往来, 但是傅绍元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女朋友在经济方面不好的情况下,允许她大额转账, 更何况方檀也没理由给他转账。


    方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陈谦宁愈发深邃的黑眸,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她抿着唇说:“以后我上课你不要跟着来。”


    陈谦宁没说话, 双手握着方向盘,驶出小区。


    他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莫名其妙问了句:“你跟傅绍元交往的时候, 去过他在美国的家吗?”


    方檀双手抓着安全带, 闭着眼睛,想都没想就说:“去过。”


    “那你应该见过跟在他身边的美国保镖。”


    方檀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睁眼, 但脑子里浮出那栋镇上的别墅。傅绍元带她去的时候是夏天,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 风吹过去沙沙地响,她住了那么久, 从没见过什么保镖。倒是隔壁人家的狗,一到傍晚就叫, 叫得她睡不着。


    “没注意。”她说。


    陈谦宁的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很轻。


    “没注意?”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听不出什么。


    “我不太记人。”她说,“也许见过。”


    陈谦宁嗯了一声。这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出来,闷闷的, 低沉至极。


    一路抵达陈氏的私人医院后,陈谦宁抱着她走进医院,相关工作人员立刻为方檀进行一系列的检查和输液。


    方檀太困太累,浑浑噩噩中便沉睡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闻到淡淡的百合花香,耳边传来医护人员的声音,轻柔的在交代着注意事项,她睁开双眼,入眼的就是陈谦宁的侧脸,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就连病房都跟几年前住过的无二差别。


    她意识尚未清醒,以为自己还在跳楼后,被陈谦宁接到私人医院里住院的时光。


    下意识的伸手拽了拽他的西装。


    最先传入陈谦宁鼻间的是方檀身上那股淡淡桃香,他低头望去,看着她的手,细嫩白皙,红润光滑。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触他。


    陈谦宁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醒了?”


    “谦宁。”


    她的声音温柔甜腻。


    陈谦宁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微微俯下身来,低头看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凑得这样近,方檀恍惚的意识骤然清醒。


    这不是几年前的医院,陈谦宁也不是当初的陈谦宁,他们早已经物是人非。


    “没什么不舒服的。”


    她收回手,语调变得陌生疏离。


    陈谦宁看到她骤然冰冷的动作,偏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护士。


    护士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朝着门外走去,顺便将门关上。


    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了方檀跟陈谦宁两人。


    陈谦宁抬手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


    方檀偏头不愿意让他碰。


    他的手落了空。


    “你知道吗?方檀,傅绍元身边早就没有什么美国保镖了,你跟他那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境外的安保大换水?”


    他的食指再次勾住她一缕乌黑的长发,“你们真的交往过吗?”


    方檀的呼吸剧烈起伏,望着窗外的景色,不敢给与任何回应。


    陈谦宁的食指把那缕长发缠绕到底,最终再慢慢松开。


    短短几秒的时间,他的指尖就已经有她的气味了。


    他替她理了理被子,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直到他离开,方檀才猛地大起呼吸,猛地坐起身来,看着紧闭的房门。


    她被傅绍元‘分手’有一段日子了。


    是不是傅绍元跟他说了?


    方檀拿捏不准,也不敢主动问。


    这个圈子里的男人就没有哪个知道专一和钟情,都是敞开了玩儿,她以前识人不清,总觉得他对她不同,他们之间有真爱,现在回过头来看,哪有什么真爱。


    他愿意搭戏台演戏,按照那些千金小姐、富二代的话来说,是她的荣幸,她就应该做好这部戏的女主角,配合他所有的剧情,你来我往,一起把剧情演完,他演高兴了,演尽兴了,这部戏完美落幕,她就能功成身退。


    方檀时时刻刻告诫自己,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


    哪怕陈谦宁如今这般讨好。


    她也绝不能动半点心。


    失去一个孩子的教训,已经很惨痛了。


    方檀这场发烧,跟恢复期相关,再加上她服用的药物也进行了改良,多少有些排斥,不过都是正常的,熬过这阵子,身体机能会大大恢复。


    陈谦宁几乎是住在医院。


    在她的床边放置了一张床,方便照顾她起夜。


    方檀的睡眠跟几年前不能比,觉少,梦多,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惊醒。


    某天晚上做了噩梦,突然惊醒,睁开双眼时,一身冷汗,旁边的陈谦宁起身走到她床边坐下,低声说:“做噩梦了?”


    方檀抓住他的手,“我梦到乖宝了。”


    陈谦宁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她起中的乖宝,是他们的孩子。


    纵然他没体会过当父亲是什么滋味,可是那是他跟方檀的孩子,根本无需去构建他对它的爱,父亲爱孩子是本能,爱妻子,同样是本能。


    他的胸膛像是被火烧一样的疼,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微微俯下身来,安慰道:“不要怕,我在这。”


    方檀太怕了。


    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试图抓住些什么。


    她不再抗拒陈谦宁的靠近,抓着他的衣服,声音打颤,“我梦见他在下面过得不好。”


    “不会。”陈谦宁低声说,“我每年都有给他烧纸钱,送了很多礼物,我还为他点了七星佛灯,就供在你老家的寺庙里,供了整整三年,它不会过得不好,你放心。”


    七星佛灯是方檀老家的民俗。


    一般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点得起,首先要找当地建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寺庙,在寺庙里专门用纯金打造佛龛,在里面要供上七盏佛灯,每天都要寺庙里的高僧日夜诵经。


    其实京市也有人这么干,不过他们求得都是家族恩泽延绵,除了一些靠偏门走捷径的人会供奉一些不好的东西。


    当然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方檀是不相信的。


    但奈何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所求,所求的东西又得不到的情况下,自然就想着借助外力。


    “你怎么知道?”


    方檀怔怔的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房间里的光线不算亮,只有那么几缕从落地窗外散落进来的路灯的光影,他低头看她,说道:“我跑了你家那么多次,怎么会不知道,我连你父母葬在哪都知道。”


    “……”


    “我去祭拜过。”陈谦宁声音低沉沙哑,“方檀,我真的很感谢你的父母生下了你。”


    那句话,仿佛像天崩地裂般,令方檀彻底被吞没在他的深渊里。


    多年前,陈谦宁连她的出租房都不愿意进。


    唯一一次进来,是当着她的父母要她,当被子掉下床的那一刻,连她都觉得羞臊。


    后来,他说,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什么叫素质。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陈谦宁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对不起。”


    方檀的双手抓着被子,将半张脸塞进被子里,无声的落泪,哭着哭着,便抑制不住了。


    抽泣声在这样寂静夜里,太大声了,大声得令陈谦宁的心都在痛。


    他想,他现在怎么连她哭,他都舍不得。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方檀连说了三遍,一次比一次重,“我恨你,陈谦宁。”


    陈谦宁握住她的手,“没关系。”


    “别哭了。”他擦掉她的眼泪,“我在这陪你,你快睡。”


    方檀哪儿睡得着。


    她从来没有半夜惊醒后,被人哄着睡的经历。


    可是在那一个稀松平常的夜里,陈谦宁穿着睡衣,就这么坐在她的床边,哄着她睡。


    那年,距离她二十六岁的生日不远了。


    *


    此后的日子,陈谦宁常伴在方檀左右。


    即便方檀很排斥,陈谦宁依旧耍无赖般不肯走。


    她去上课,他就等她下课,她去拍戏,他就跟着去剧组,也不怕别人认出他。


    那些媒体乱写他的风流史,但凡跟方檀沾边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别的女明星沾边的,都发不出去。


    方檀也很少搭理他。


    看见他就躲得远远的。


    临近春节,陈谦宁要赴美工作,临行前又来看方檀。


    白雪皑皑,路灯微黄,方檀从楼上走下来,就看到陈谦宁高大的身影站在门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礼盒。


    方檀想装不熟躲过去。


    经过他身边时,他伸出长腿挡住她的去路,把礼物递到她面前,“提前送你生日礼物,我要出国一阵子,这阵子不能来陪你了。”


    “我不要。”


    陈谦宁把礼物塞到她手里。


    狂风骤雪,风大得出奇,陈谦宁伸手将她的围巾裹紧,低声说:“我这次去要一阵子,过年不见得会回来,如果你想——”


    “我不想。”


    陈谦宁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方檀不语。


    “我想接你出国过年,带着方健,可以吗?”


    第六十三章 这么恨我吗


    方檀没同意。


    但也没拒绝。


    明明按照她的预设和猜想, 她这样的冷落、无视、甚至说得上不留情面,陈谦宁不该这般坚持和热衷,他应该像其他富二代那般, 追不到手也就算了, 不应该这般努力。


    或许是他太想证明什么。


    方檀想着。


    那份沉甸甸的礼物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在手心。


    暖黄的路灯照亮整条街道,空空荡荡, 萧索无人。


    方檀拿着礼物折返回楼上,隐隐约约就从楼道里听到黄燕的声音从大厅里传来,大概是在和家人打电话, 聊的也是今年过年的细节;她推门而入,黄燕就朝着她招手。


    “方檀, 今年跟我回家过年呗。”


    方檀握着礼物, 有些心虚, “不用了,我今年打算回去陪方健。”


    黄燕看她的小动作, 意味深长,“这样啊, 那行吧,不过今年你得小心点, 都说女生跨过二十五岁,都会迎来一道坎。”


    她的手指轻轻戳着她的肩膀, “小心别折在这道坎上。”


    “你说什么呢。”方檀心虚得要命,往后退了半步, “听不懂你的话。”


    黄燕双手环抱在胸,“那你背后藏什么呢,拿出来我看看。”


    方檀抿唇,雪白的脸隐隐泛上一丝红晕, 身子慢慢往右侧倾斜,遮挡住礼物的痕迹,说道:“什么都没有,我要睡了!”


    说完,也不等黄燕回应,便朝着房间跑去。


    跑到房间,紧关房门,动作行云流水。


    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走到书桌前,将礼物放到桌面上。


    陈谦宁在待人做事上或许没有傅绍元细心,傅绍元的好是看得见的,天冷了会递外套,下雨了会送伞,你缺什么,他比你先知道。陈谦宁不一样。陈谦宁不动声色,不露锋芒,不近人情。


    方檀抬手想打开盒子,双手放在盒子上,那种期待和矛盾的心理在交融、在冲撞,于是在盒子开了一条缝后,就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她的脑海浮现出曾经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条、本不该属于她的项链,而她像个傻子一样,当做他们的定情信物,戴了许久许久。


    霎那间的心动被风雪覆盖,开出一条缝的盒子也仅仅是见了一缕光芒,随即再次被合上,陷入永无止尽的黑暗。


    她抬头看向窗外,透明几净的窗户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可悲、可笑、可叹。


    那份礼物,她终究没有拆开。


    被她存放在了抽屉里。


    临近除夕,方檀拍摄的《游园相梦》剧组也放假了,方檀作为女四号,通告单都排到了正月初十以后,中间长达半个月的假期;她本来打算回老家过年,不成想中间出了点事故——黄燕因为家里强制安排的相亲对象,跟家人大吵一架,除夕夜愤然离席,出了车祸。


    方檀接到消息时,正在回老家的路上。


    得到消息后立马买票去了海市。


    抵达时已经是深夜。


    跑到医院后,长长的走廊里传来了黄燕的怒吼声。


    “你们没事吧!你们是不是有病!凭什么啊,我就不结婚,我就不嫁!”


    方檀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黄燕双腿都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病床两边站着黄训和黄父黄母,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黄燕情绪很是激动,要不是双腿打了石膏,怕是早就从床上站起身来理论。


    气氛极致压抑。


    黄训余光一扫,扫到站在门口的方檀。


    他迈开步子朝着她走来。


    两人很有默契的走到走廊旁边的长椅坐下。


    黄训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没有点,就夹在手里来回摩挲,说道:“抱歉给你打这个电话。”


    “黄燕情况怎么样?到底发生什么事?黄燕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方檀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


    “老生常谈了。”黄训苦笑一声,“我父母都是老派思想,这几年没少给她安排相亲对象,以前她顶多私底下埋怨几句,不像今天,闹成这样。”


    黄训在电话里说得不多,方檀了解得也一知半解,以为是黄燕不满意黄家人莫名给她安排相亲引起的,可她不明白,黄燕私底下脾气再差也不会弄到明面上,更别说在除夕夜里当着那么多长辈的面子离席。


    黄训:“其实这事说起来是我爸妈的问题,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我家过得还不错,我爸妈生意很好,我们兄弟几个做什么也都顺风顺水。”


    “知道,燕儿跟我说过。”


    “你心里应该明白是因为什么吧?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以一路顺风顺水,除非这个人是陈谦宁。”黄训看着她,把玩着手里的烟,“一开始我们也很难接受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给我们这么多的好处,所以我只能当面问他了,他说得很直白,因为黄燕是你最好的朋友。”


    方檀听到这话,愣住了。


    她之前听黄燕说的时候,想过这方面的可能,没想到是真的。


    双手死死攥着,不知如何接话。


    先是方健、现在又是黄燕一家……在她不在的这几年里,他实在为她做了太多事。


    黄训继续说:“你别怪我爸妈,陈谦宁太好说话了,根本没有外界传得那样冷漠,我爸妈打个电话,无论什么事,他安排得妥妥帖帖,我劝过他们很多次,别把人情当做理所应当,可是架不住陈谦宁太有权有势了……你能想到我们只要开个口,几个亿的生意就摆在面前吗?”


    他无奈笑了笑,“所以这一次,他们又很无理的跟陈谦宁提了要求,想给黄燕找个不错的对象,就是今天见过的宁飞公司的总裁。”


    整个走廊寂静无比,除了病房里偶尔传来的黄燕的哭泣声。


    方檀看着正对面的窗,万古长夜,寂寥非凡。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没声音了。


    方檀起身走进病房,就看见黄燕躺在病床上,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听到声音,下意识的以为是黄训,扭头刚要骂人,就看见方檀的身影。


    目光相撞,黄燕脸上的怒火一点点消散,带着几分的小心翼翼,“方檀……”


    方檀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都沉默着。


    黄燕缓缓开口:“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家这几年过得这样好,是因为陈谦宁,我也不知道我爸妈私底下一直跟他有联系。”


    “我没怪你。”


    黄燕说不上来的委屈。


    本来她还有理由跟着方檀一起骂陈谦宁,为他过去做的事责骂他、为他过去的行为举止厌恶他;如今她家承了陈谦宁三年的恩情,下回见到他,那些骂人的话怎么说出口?


    她没有立场。


    想到这,黄燕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檀儿,我困了。”


    方檀伸手拍拍她的被子,说道:“好,你睡吧。”


    方檀在医院过了三年的新年,算上今年,是第四年。


    她起身走到门外,给方健打去电话。


    接电话的是照顾他的两个保姆接的,两人都在家,做了一大桌的年夜饭,本来想等她回来一起吃,但方健饿得厉害,一边看春晚,一边把年夜饭吃了大半,这会儿已经躺在房间睡着了。


    “他没难过吧?”


    “没。”保姆说,“他应该也是习惯了。”


    方檀一愣,“行,那拜托你们照顾他。”


    *


    方檀在海市过年。


    黄父黄母得知她的身份后,异样热情。


    上回来海市看黄燕,他们老两口不在家,回来时还训斥了黄燕一顿,骂得她一头雾水,摸不透头脑。


    以往别的朋友来家里,也没见他们这么上心。


    黄父黄母把家里最好的主卧收拾出来给方檀住,大年初一早上,满满的一桌饭,全是按照她老家的风味做的。


    方檀勉强吃了一碗饭。


    饭桌上,黄训接到了宁飞公司总裁周绍的电话。


    周绍大概也是被陈谦宁施压,黄燕当场离席,他还是客客气气打电话过来询问她的情况。


    黄训本身就愧疚。


    勉强应付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你们要是不方便跟他解释,我可以去说。”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因为她而起。


    否则陈谦宁也不必做这些事。


    周绍明显也是不愿意来相亲的,迫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她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黄训看向她,“会不会太麻烦?”


    说实话,黄训真觉得自己没脸提这件事。


    “不会。”方檀起身,“反正你们也要去走亲戚,我在海市没有熟人,出去走走,顺便去医院看黄燕。”


    “那好,麻烦你。”


    黄训准备了些礼物,让方檀带着去找周绍。


    周绍这会儿还在公司加班,跟陈谦宁没什么区别,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也就除夕夜抽个空出来吃饭。


    方檀到公司的时候,因为没有预约,就在大厅里等着。


    大约中午十二点,周绍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看到坐在大厅里的方檀。


    她实在过分惹眼,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色羽绒服,精致小巧的脸,清纯明媚的气质;厅里人来人往,人人都裹在厚重的衣物里,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路过她面前都得回头多看几眼。


    “陈太?”周绍走上前,“是陈太吧?”


    方檀回眸,看到来人是周绍,愣了一下,“周总?”


    周绍立即伸出手,“你好,周绍。”


    方檀跟对方握了一下手。


    然后将手里提着的礼物拿到他面前,“我是黄燕的朋友,今年过年,我来替黄家给你送个礼。”


    “陈太客气。”


    方檀不解,“周总为什么喊我陈太?”


    但凡是知道傅绍元带她回港区赴宴的新闻,都喊不出这句陈太。


    周绍笑笑,“前几年有幸跟陈先生共事过。”


    多余的话,周绍就不说了。


    他看到她手里拿着东西,便叫助理接过去,“您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赏脸让我请您吃顿便饭吧。”


    方檀正好有事和他说,点头同意。


    周绍带她去的是位于郊区南边的半山私人定制餐厅,零星白雪覆盖着上山的路,路边光秃秃的,什么绿植也没有,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整座海市,快要抵达餐厅时,就看到一辆库里南停在宽阔的停车场里。


    再近些,就看见陈谦宁倚靠在车边。


    方檀以为自己看错,定睛望去,便撞入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而就在那一秒,她竟有种莫名的心虚。


    陈谦宁总是不喜欢看她与异性过多亲密。


    直到车子停稳,这个荒唐的念头才在脑海中消散。


    她对他的害怕如此根深蒂固,即便两人已经到了这种陌生疏离的地步,见到他的第一眼,居然是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她坐在周绍的车子里而生气。


    推门下车,冷冽的寒风扑面,冻得她浑身发抖。


    陈谦宁看到她纤弱的身影,黑眸一眯,大步流星朝着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难以抑制的冲动充斥着每个感官。


    恨不得将她抱在怀里。


    恨不得将她摁在车里狠狠亲她,亲到她浑身发软说不出话,亲到她双眼迷离,脸颊发红。


    那股情绪热烈澎湃,灼烧着他每一寸感官。但是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是眉眼扫过她的红唇时,停留了几秒钟。


    方檀裹紧围巾,问道:“你不是出国了吗?”


    “你的药快没了,一直没走审批,我就帮你带回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瓶药递给她,“今年怎么在海市过年?”


    方檀明显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红唇上。


    酥麻的、刺痒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陈谦宁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周绍,微微弯下身来,低声说:“大年初一你跟不认识的男人出来吃饭,也不跟我出国过年——”


    他的手靠在车上,自然而然的形成包围之势,“你就这么恨我吗?”


    第六十四章 你还爱我吗


    陈谦宁看起来像是熬夜回国的, 眼底的血丝尚未消散。


    他就为了给她送个药,大老远从国外赶回来。


    他哪儿做过这种事,听起来这么荒唐、可笑的事。


    方檀觉得自己的心被一点点的揪着, 既说不出反驳的话, 又说不出划清立场的话;黄燕说她变了许多,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 她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曾经那个温柔似水的方檀。


    站在车对面的周绍看到这一幕,不动声色将车门关上。


    动作不大不小, 但也足够让方檀回神。


    她抬手推了推陈谦宁的胸膛,令他与自己保持一段距离。


    “陈先生。”周绍走到他们跟前, 率先伸出手, “您好, 这么巧在这遇见您。”


    陈谦宁扫了眼周绍,没给什么好脸色。


    周绍也不在意。


    陈谦宁是出了名的高冷, 连他爹在场都未必能博得他几分好脸色,更何况是他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周绍默默收回手, 说道:“我跟陈太是在公司遇到的,昨天我跟黄小姐吃饭, 闹了点不愉快。”


    听到周绍喊方檀陈太,陈谦宁的脸色这才柔和几分。


    “我不是陈太。”方檀小声辩解, “您喊我方檀就行。”


    “一个称呼不重要。”周绍摆摆手,“门外太冷了, 要不我们进去说?”


    “好。”


    三人迈开步子往厅里走。


    周绍包下了个整个餐厅,包括二楼的酒店。


    刚进门,暖气的热风迎面出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方檀忍不住小声的喟叹,心想冬天还是得待在有暖气的地方;往里走,工作人员已经将视野最好的包厢收拾出来,提早准备好了热茶和小食。


    入座后,服务人员又为几人倒上热茶。


    方檀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


    周绍让人上菜。


    热腾腾的菜依次被端上来;海市靠近福城,海鲜自然比别的城市要多,今天的菜品里主打的是水库的鲜鱼,做出了一鱼四吃的特色,还有福城的沉星冻。


    方檀之前去福城,因为怀孕的缘故,那碗沉星冻连碰都没碰过,不知道什么味道,只知道当天在餐桌上的人对此都赞不绝口,这家餐厅做的沉星冻与福城无二差别,顶多是多了一碗特调的辣酱。


    她夹了一块放到嘴里。


    海鲜的鲜味冲击着整个味蕾。


    “这是这里的特色酒。”周绍转动餐桌的转盘,把两杯已经倒好的酒水送到方檀和陈谦宁面前,“酒精度数不高,陈总和方小姐可以试试看。”


    陈谦宁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方檀也尝试性的喝了一口。


    确实不算烈,隐隐约约还能尝到一丝葡萄的甜味。


    周绍也算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察觉到氛围冷硬,便打开话题聊生活,陈谦宁偶尔会跟着附和几句,大多数时间都是周绍一个人在说。


    也不知道聊到哪个话题,方檀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看着周绍,问道:“周总,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对黄燕是个什么感觉?”


    周绍笑了笑,“黄小姐是个很有趣的人。”


    “那你有跟她想进一步发展的想法吗?”


    周绍看了看陈谦宁,点头,“有。”


    他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方檀捕捉到了。


    周绍不喜欢黄燕,甚至也不喜欢这种相亲方式,如果不是陈谦宁强逼着他,他大概率连去都不会去。


    可是这种话方檀不想当着周绍的面说,只能压在心底,说道:“哦,那挺好的。”


    方檀不觉,一口接着一口,已然是喝了十几杯酒。


    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红。


    周绍见她已经有了醉意,看向陈谦宁,笑着问:“陈先生,楼上的房间都空着,您需要带着方小姐上楼休息休息吗?我看她有些醉了。”


    陈谦宁‘嗯’了一声,伸手去扶旁边的方檀。


    方檀不算太醉。


    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放在之前,她绝不会让陈谦宁这样搂着她上楼,但今天她也有话想跟他说,便装作醉意任由他抱着上楼。


    走到二楼的房间,将门关上后,方檀的双手就推着他的胸膛,带着几分醉意,说道:“你放开我。”


    她用力一推,陈谦宁搂着她腰的手就顺势松开,香香软软的细腰离开了掌控,他多少有些失落,看着落空的掌心,拧眉望向她,说道:“没醉?”


    他走近,“那刚才在楼下怎么不推开?”


    方檀踉跄的往后退半步,看着他直接问:“周绍跟黄燕的事是不是你撮合的?”


    “是。”


    陈谦宁因为方檀不同意出国过年而生气,更因为她大年初一跑来跟周绍吃饭,他连续给她发了那么多的消息,她一条也没回,语气也不免冰冷几分,“所以就为了周绍跟黄燕的事,这么卖力演戏?”


    “你明知道黄燕根本不想结婚,周绍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想要相亲,你还——”


    “你既然都知道是我做的,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的,如果你觉得我做错的话,那真正打电话给我的人是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陈谦宁扯了扯领带,拉松后,死死盯着方檀,“从你回国到现在,你从不主动靠近我,今天为了他们,都甘愿被我这样抱着!”


    方檀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状态,后退半步,“我是知道黄家人给你打过电话,可是你怎么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他们?今天要你办黄燕的婚姻大事,明天要你去杀人放火,你是不是也要去!”


    “对,我会去。”


    “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他们是你在乎的人!”


    陈谦宁无法在压抑内心躁动的情绪,在这个空间,在这个只有他跟方檀的空间里,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围绕着她,他无法看着她站在他面前而无动于衷,他想亲她、想吻她。


    大掌控制她细嫩的手腕,一字一句,“你抗拒我的靠近、抗拒我的接济、抗拒我的所有,你几乎不给我一点机会,我就算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也该有一次公平的改正机会,但你一点都不给,一点都不给!方檀,我陈谦宁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别人巴不得把所有好的都捧到我面前,你呢,你永远只会恨我!难道我不会难过,我不会痛吗!”


    方檀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她咬着红唇,“那我呢?我失去比你少吗?陈谦宁。”


    “对,我知道你失去很多,你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你失去了本该属于你的事业和未来,所以我想尽办法弥补你,你的朋友家人,我帮你照顾,你的亲弟弟,我当自己亲弟弟养,他们一个电话,我可以从国外赶回来帮他们解决,哪怕是黄燕的婚姻大事,我也可以精挑细选,挑出一个黄家绝对满意的女婿来。”


    他凑得极近,能闻得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


    那几乎是激发出他内心最强烈的占有欲。


    男人无法抗拒心爱的女人这样双眼发红的站在面前。


    方檀看到陈谦宁的黑眸愈发幽深、愈发深邃,那种熟悉的感觉令她无所适从——她之所以对这样的眼神这样熟悉,是因为他每次想要她时,都会露出这样属于男人禁忌的眼神。


    而此刻,那样的眼神比以前更浓烈,像要将她生吞似的。


    “我做了这么多,不要求你再爱上我,也不要求你跟我在一起,但最起码你别推开我。”


    两人凑得太近。


    方檀能清清楚楚看到陈谦宁眼里的浓烈的爱意,她的心在矛盾中拉扯,红唇微微张着,说不出一个字。


    诱惑在前。


    他又不是柳下惠,怎会忍得了?


    陈谦宁的黑眸盯着她微张的红唇盯了几秒钟后,直接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柔软的、带着葡萄香气的唇舌在霎那间撬开了她的贝齿,方檀能明显感觉到男人强烈的侵占气息,她瞪大双眸,身子摇摇晃晃往后退,几乎是被他吻着往后倒的。


    那样强烈的、灼热的吻,令她没有反抗的余地,她‘唔唔’了两声,就已经被吻着走到了床边,男人强大的力量控制着她的身躯,身子像柳絮般的往床上倒。


    一沾了床,所有事就天崩地裂,再也挽回不了了。


    他们最熟悉的地方在床,最陌生的地方也在床。


    陈谦宁几乎有将近四年没碰过方檀,往日那些回忆涌上心头,所有的制止力化为乌有。


    方檀也在这个吻中从抗拒和接受的矛盾中疯狂拉扯,到渐渐的放弃反抗。


    如果心理上和行为上的抗拒是一种拒绝的信号,那么生理上的绝对臣服就足以说明,她是想要的,是期待的。


    陈谦宁察觉到她逐渐放弃了抵抗,还顺从的搂住了他的脖子,加深这个吻,他心里备受欣喜,吻得愈发深入。


    足足十五分钟,吻到方檀嘴唇红肿,他才慢慢松开她,双手撑在两侧,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只有在他身下才会这样妩媚娇艳,美丽动人,才会这样含情脉脉,温柔似水。


    陈谦宁伸手摸着她的侧脸,说道:“你还爱我吗?方檀?”


    方檀不肯承认,“我说了,我恨你。”


    陈谦宁慢慢躺下,将她搂入怀中,她还是跟记忆中一样,瘦瘦小小,没什么变化,他一个怀抱就能将她整个人圈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嘶哑,“我真的好想你,方檀,你走的这几年,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方檀应该抗拒他的拥抱的,但抗拒不了。


    他的怀抱这样温暖,这样熟悉。


    他的双臂像烙铁一样缠绕着她,令她与他的身躯完美契合,她连逃都逃不走。


    “你这几年有没有想过我?”他呢喃着,带着几分醉意,“我想你的时候就常住润园,那时候你天天都在我身边,我想着我们一辈子这样也不错。”


    “后来你走了,我经常忍不住在想,如果当时我娶你就好了,你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我。”


    方檀靠在熟悉的胸膛上,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无声的落下。


    “方檀,我怎么会这样爱你?”


    他吻着她的额头,呢喃着自问。


    灼热的吻让她浑身发抖。


    这样亲密的拥抱,能让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忍耐的极限已经快要崩塌,以前根本忍不到,而现在,他居然能够这样平静的抱着她,吻着她的额头,什么事也不做。


    方檀有那么一瞬间在想。


    原谅他吧。


    因为她承认自己还爱着他。


    她也有过那么一段声色犬马、今日有酒今朝醉的荒唐日子,用这样的日子再换一段荒唐,没什么不行。


    可是她终究没说出口。


    陈谦宁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方檀听了很久。


    突然问他,“如果我真的死了,没有回来,那——”


    “我还没走过阴曹地府呢。”陈谦宁打断她的话,“不过陪你走一遭也没事。”


    平平静静的一句话,却像彻响云宵的巨石,重重的落在一潭死水里。


    她想。


    陈谦宁真的是个混蛋。


    连死都不让她安生。


    第六十五章 新年快乐


    窗外的狂风呼啸, 金光被阴云吞没,风雪欲来之势。


    陈谦宁抱着方檀,抱得太紧, 她实在受不了, 推了推他的胸膛。


    陈谦宁微微松开双臂的束缚,允许她在双臂松开的范围里小小的翻了个身, 柔软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乌黑浓密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喉结不自觉的滚动。


    她翻了个身, 找了个好位置继续躺着。


    没有闹、也没有挣扎、更没有吵着要离开,陈谦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再次收紧双臂, 将她搂入怀中。


    两人默默望着窗外的景色。


    放在床头的手机已经响过三回, 陈谦宁都没接。


    响第四回 的时候,方檀说, “你接。”


    陈谦宁伸手去拿手机,是华贞的来电, 他直接关机,继续抱着方檀。


    “你有事就先走。”方檀开口, “我等酒醒了再走。”


    “不走。”陈谦宁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你难得不跟我吵架,难得这么乖, 我哪里也不去。”


    方檀想过跟陈谦宁无数种相处的可能,唯独没想过能和他这样平静的躺在一张床上。


    陈谦宁闭着眼睛,“你醉了就睡会儿。”


    方檀睡不着。


    明明脑子混沌得厉害,可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男人强烈的气息萦绕在鼻间,健硕的胸肌和腹肌贴合着后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肉的蓬勃,她默默望着窗外的景色,说道:“我跟阿绍回港区的时候,听说你们陈家又添丁了。”


    方檀一时没转过弯来,还是喊了傅绍元阿绍。


    她不是一个能藏得住心事的人。


    跟傅绍元去港区参加宴会时,傅绍元的姑姑们就在聊陈家添丁的事,她当时还以为是陈谦宁跟傅清敏生了孩子,现在想来,应该是别人。


    陈谦宁听到她喊‘阿绍’,黑眸倏地变冷,从身后伸过手来,张开虎口捏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微微掰过来,抿着唇说:“你都跟他分手了,还叫得这么亲热。”


    方檀一愣,这才缓过神来,推开他的手,“谁说分手了就不能做朋友?”


    “那你挺双标。”陈谦宁气得咬紧下颌线,“同样是前男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傅绍元对我很好的。”


    她的治疗费用、药物费用、衣食住行,都是他在负担,没有他,方檀活不到今天。


    就算她不认同他做的一些举动,也绝不会否认他对她的付出。


    就算曾经他跟陈谦宁一样抱着想玩玩她的心态,但在人生大事上,她没立场责怪他。


    陈谦宁听到这句话,气得肝疼。


    一双黑眸阴翳无比,气场全开,戾气重得压都压不住。


    “我会对你好的。”陈谦宁松开捏着她脸的手,再次将她紧紧抱住,“方檀,我会对你好的,我会比傅绍元对你更好。”


    他几乎将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香香软软的味道直冲鼻间,他怀念这个味道。


    方檀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陈谦宁面容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就贴着她右侧颈窝的软肉,灼热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的拂过那块软肉,薄唇也贴合着她的肌肤,她几乎无法动弹,就这么僵硬笔直的躺在那,不敢做任何动作。


    太过熟悉对方的身体,就会对所有亲密的举动过分恐惧。


    方檀如今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陈谦宁那种折腾。


    陈谦宁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别乱动。”


    方檀咬着红唇,脸颊发红,想说的话终究咽在咽喉说不出口。


    只觉得这股热火已经从他的身上燃烧到她的身上,烧得她胡思乱想,烧得她不知所措。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方檀望着雪景,醉意渐渐上头,不知不觉间沉睡过去。


    这大概是她这几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没有梦魇。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还未察觉自己睡在陈谦宁怀里,翻了个身,撞到健硕坚硬的胸肌,鼻梁被撞得生疼,她‘嗷’了一声,捂着鼻子,就听到头顶传来闷闷的笑声。


    她抬眸望去,就看见陈谦宁在笑。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氛围了。


    重逢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针锋相对,她抗拒他的靠近,他小心翼翼的付出,这本该都不属于他们会做出来的事,可偏偏命运将他们推到了这一步。


    “真能睡啊。”陈谦宁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鼻子,“一觉睡到八点。”


    方檀翻身去拿手机,手机已经被关了静音,十几个电话和几十条的信息,几乎都是黄燕和黄训发来的。


    她又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二十。


    也就是说她睡了将近八个小时。


    “我得回去了。”


    她推开他,准备起身。


    陈谦宁双臂搂住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抱入怀里,说道:“急什么,回黄家?那你不如住在这。”


    黄燕住院,黄家的人除了黄训,其他人跟她也算不上太熟。


    黄父黄母甚至是第一次见。


    “那我也得去医院看黄燕。”


    “这么大雪天去见她?”陈谦宁又不满了,语气冷下来,“她就这么重要?”


    方檀觉得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黄燕本来就重要。


    她抬眸看向他,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周绍的事麻烦你推掉,他们两人都没有想要结婚的意思,是被你逼着相亲的,你不要因为黄燕父母求你,你就不管好赖是非。”


    陈谦宁没说话。


    方檀咬了咬唇,推他的肩膀,“你听到没?”


    “那你留下来陪我。”陈谦宁黑眸直勾勾的看着她,“你留下来陪我,我就打电话给周绍。”


    方檀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因为我发现什么人都能拿捏你。”陈谦宁凑到她跟前,“谁都可以,哪怕是一个周绍都能让你这么费心费力。”


    “你打电话。”


    “同意留下来?”


    方檀从不生气,她的怒气在这张漂亮的脸上看不出来,反倒更像是美人娇嗔。


    陈谦宁被她那副娇嗔迷得神魂颠倒,伸手就去拿手机,当着她的面给周绍打去电话。


    其实他打完电话就后悔了。


    如果聪明点的女孩,在他打完电话依旧可以反悔跑路,谁管这份口头约定算不算数。


    但方檀没有走,乖乖的坐在那,等他挂断电话才说:“我饿了。”


    陈谦宁立马起身,“你等着,我去叫人做饭。”


    他穿好西装往门外走。


    方檀一个人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黄燕报平安,说自己今天遇到老朋友,决定在外面过夜,让她跟黄父黄母说一声。


    黄燕看起来是接到了周绍的电话,心情变得格外的好,连发了几条语音给她。


    “知道啦知道啦,今天的雪有点大,外面很冷,你没事就别出去!等我出院了就去找你。”


    方檀能感受得到她的开心。


    她开心,她也开心。


    陈谦宁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方檀趴在床上,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双腿在空中晃来晃去,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细腰,玩下身来,问道:“跟谁聊天?”


    方檀推开他的肩膀,“跟黄燕。”


    “我叫厨房做了几道家常菜,动作快点十分钟内就能吃上,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人换。”


    “我都行。”


    陈谦宁坐在她的身侧,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是说不出的温柔。


    他问:“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你拆开了吗?喜不喜欢?”


    那是他特意跑了一趟德国的拍卖会,拍的一对珍珠耳饰,方檀跟傅绍元回港区的那个宴会上,她戴的那对珍珠耳饰十分亮眼,他觉得她不应该戴他送的东西,属于他的,都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方檀没吭声,继续拿着手机给黄燕回信息。


    十分钟后,菜品一道道的被送入房间。


    点的都是家常菜,口味偏清淡。


    方檀如今的身体可以试着吃一些重油重辣的食物,但她极少碰,大概是许久没吃过,只要尝一下胃部就疼得厉害。


    陈谦宁还是一如既往的绅士,为她夹菜,为她剥虾,这点跟没分手之前无二差别。


    “黄燕跟周绍的事情解决了,你接下来也没特别的事,要不跟我出国住几天,我带着方健一起去。”陈谦宁喝了口热茶,“之前方健一直闹着要出国玩,正好趁这个机会带他去。”


    “不去。”方檀低头吃菜,“这几年在国外待腻了。”


    以前连一线城市都没去过,总向往着国外的生活。


    后来真的去了,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难熬,原来人真的只有经历过生死才更渴望故里。


    陈谦宁放下茶杯,不再强求。


    这注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陈谦宁多次幻想过还能和她共度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夜,不需要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就这样静静的坐着,莫大的幸福感就会填满空虚的心;这在以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他居然会因为跟一个女人同坐沙发而感到久违的温馨。


    大年初一,整个半山腰静得出奇。


    山下无人放烟火。


    敢在市区燃放烟火的,都是上报审批流程,拿到燃放证书。


    方檀已经许多年没有在新年放过烟火。


    她突然有点怀念那种热闹的、贫穷的的日子。


    她默默望着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塞入了一个厚重的红色红包,偏头望去,就看见陈谦宁冲着她温柔的笑,“新年快乐,方檀。”


    第六十六章 我爱你


    往年陈谦宁也会给方檀发红包。


    不是像现在这样, 装在大大的红包里,就是在微信上给她转账,8888或者6666, 他总是喜欢这样, 图个吉利。


    冷冰冰的数字配上冷冰冰的氛围,半点过年的意思都没有。


    今年是厚实的。


    厚到连红包都快被撑破, 打眼看至少一万多。


    仪式感这个东西,她从不追求,但偶尔也会在想, 如果他贴心一点,温柔一点, 耐心一点, 那该有多好, 如今是都实现了,她却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柔情。


    “怎么不拆开看看我给你包了多少?”


    陈谦宁侧着身子, 一只手靠在沙发上的靠背上,支撑着侧脸, 俊美的深邃的五官在灯光的照应下分外好看,他抬手指了指红包的开口, “再不打开就要爆了。”


    “塞这么多做什么。”


    方檀小声的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是没有停, 打开了红包的开口,一大沓的现金就顺着爆裂的开口呈现在眼前。


    比她预想的还多, 至少应该有一万五。


    难怪把红包撑成这样。


    “我们老陈家的习俗,红包要撑到爆。”


    现代社会发展得太厉害,有些老黄历的东西已经渐渐退场,在陈谦宁的记忆里, 他小姨出嫁前,收到的红包都是撑到红包鼓胀,破了个口子,华贞跟他说,只有嫁女儿或者娶媳妇儿才会给这样的红包,代表财源广进,顺风顺水。


    他长大以后就没见过这种给红包的方式了,陈家越来越看重利益和家族之间的合作,再也没有小时候见过的纯粹。


    他在给红包的时候,莫名就想起这段往事。


    方檀总能让他想到很多尘封在记忆里的,最单纯、最简单的日子。


    “你今年不回家过年?”


    方檀把红包放到旁边,拿起抱枕抱在怀里,双腿蜷曲,莹润白皙的小腿露出一截,陈谦宁的目光扫过她的小腿,笑道:“有什么好回的,都在忙自己的事。”


    方檀下巴抵着抱枕,“那你最起码回个电话,你的电话一直亮着。”


    陈谦宁的人脉之广,怕是过年给他道声新年快乐的都有上万人,手机关静音后就一直没暗过,满格的电转眼都快没电了。


    陈谦宁拿起手机撇了一眼。


    正好看到梁萧给他发了新年快乐的信息。


    他慵懒的回了句:[新年快乐。]


    谁能想到曾经互相给对方使绊子的人,如今逢年过节还能给对方发一条信息,反倒是曾经玩得好的朋友,现在老死不相往来。


    两人默默的坐了几分钟。


    方檀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药,起身去翻包包,取出陈谦宁给她的药,吃了几颗下去,扭头看向他,“现在的药多少钱?”


    之前傅绍元含糊不清的跟她说过数额,大概是不想她还,没说得太清楚,但方檀知道药不便宜。


    陈谦宁懒洋洋的回:“整个药厂都是我的,算什么钱。”


    “之前傅绍元跟我说的是125美金,那我就按这个还给你。”


    “你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陈谦宁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我缺你那点钱?”


    方檀知道他不缺。


    只是觉得他们应该彼此把握分寸。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一转身,坐在沙发上的陈谦宁已经走到跟前,气急败坏的抓着她的手腕,“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很浅薄,很肤浅,你觉得我追你追到一半一定会跑对不对?”


    方檀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


    可她想得也没错,陈谦宁身边围绕着那么多的千金小姐,她在那些人里算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一字一句,“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绝对不会放你离开,你也别妄想甩掉我。”


    方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想不明白就问个药钱怎么就能让他发这样大的火气。


    她沉默许久,才挣扎开他的束缚,说道:“我要洗漱睡觉了。”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他,“晚上你总不能和我同睡一张床。”


    陈谦宁气得扯了扯领带,把整条领带扯下来后扔到旁边的沙发上,转身走进淋浴间。


    方檀说的话被他抛之脑后。


    他还学不会怎么爱一个人。


    或许在他过去贫瘠的感情生活里,他从来就不是主动的一方,太多人爱他了,太多人追求他了,太多人给与他珍贵的东西,以至于他在感情上不能像在商场上那般如鱼得水,方檀想,其实比起那个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的陈谦宁,这样的陈谦宁是陌生的,也是让她觉得欢喜的。


    她洗漱完毕先上床躺着。


    吃了药,总是有些发困。


    陈谦宁洗完澡出来,也翻身上床。


    方檀药物发作,已经没什么精力去推开陈谦宁。


    陈谦宁见她不拒绝,从身后抱住她,凶狠霸道的利器顶着,她连睡都睡不安稳。


    这个夜,注定是痛苦难眠。


    温香软玉在怀,他却碰不得,这大概是天底下最痛苦的惩罚。


    方檀兴许是被他抱得难受,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稀薄的散落进房间里,陈谦宁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的五官,他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满身是血的倒在他的车盖上,那时她比现在瘦,单薄的身体像风一吹就能刮跑似的,隔着车玻璃,他看到她的脸,什么都没想,就下车抱她。


    她真的好美,陈谦宁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一个女人。


    方檀眼皮睁不开,但意识是清醒的。


    她能清楚的感受到陈谦宁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从眼睛、鼻梁、红唇,再到脖颈,到了脖颈后就没再往下,但能听到他微微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是那种会强忍的人,白天她可以理解他为了挽回她而忍耐,晚上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意志力。


    药效渐渐上来。


    陈谦宁后来有没有做什么,方檀不得而知,她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苏醒。


    醒来时,周围已经空无一人。


    躺在床上缓和许久才起身。


    洗漱完下楼,就看见陈谦宁坐在楼下的大厅喝咖啡,他像是洗过澡,乌黑利落的短发发梢上略有些湿意。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陈谦宁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看了几秒钟,随手打了个响指,餐厅的工作人员立刻走过来。


    “给她拿早餐。”


    “好的,先生,请稍等。”


    今天大年初二,罕见的大晴天。


    方檀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盘算着今天的行程。


    “今天没事的话,带你出去逛逛?”


    方檀摇头:“算了,我还是留在这背剧本吧。”


    虽然这次还是配角,但戏份一点也不少,光是台词就有十几页,有些台词她还背不熟。


    陈谦宁不强求。


    她愿意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他更高兴。


    吃完饭,方檀上楼背剧本。


    她的声音软软绵绵,背台词时没有太多情绪,只要能把台词完完整整背下来即可。


    她记忆力很好,背台词也很顺。


    陈谦宁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背。


    背了一个多小时,她突然放下剧本,托腮望着窗外发呆。


    陈谦宁起身走到她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怎么了?”


    “你能帮我对一下这句台词吗?”


    方檀犹豫片刻,把台词本递给陈谦宁,纤细的手指指了指,“就这两句话,你帮我对一下。”


    陈谦宁看着她的手指,指向了两处台词,目光好像看不到别的,只能看到她那只纤细白皙的手。


    “你在听吗?”


    陈谦宁微微回神,“在听。”


    “你就帮我说一下就好了。”


    “可以。”


    陈谦宁双腿交叠,身子往后靠,拿着台词本,随便扫了眼,问道:“你们这爆破戏?”


    “有,很安全的。”


    方檀这话说得含糊,陈谦宁眼皮都没抬,指尖在台词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很安全是多安全?”


    方檀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她原本就是随口一应,没想到陈谦宁这么较真。


    “这场爆破戏用的是定向爆破,炸点埋在离演员三米外的沙袋墙底下。”方檀解释,“离得远,药量也不大,都是安全范围内。”


    陈谦宁看了一眼拍摄日期,这场戏的拍摄日是这个月的二十号。


    他看着她问:“不能上替身吗?”


    方檀拿过台词本,“你要是不想帮我说就算了,反正就两句词。”


    “我说。”陈谦宁抢过台词本,“帮你说。”


    *


    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方檀都跟陈谦宁住在一起。


    倒也不是她不想走。


    实在是新年的车票买不到,海市除了黄燕也没有别的朋友,她要下山住别的酒店,陈谦宁就跟着,死活甩不开,她又不是会撕破脸皮骂人的性子,一来二去,竟被陈谦宁折腾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在那住着。


    他们一同吃一同住,方檀很抗拒,陈谦宁也不听。


    或许是药量变更的缘故。


    服药后,她几乎是没有能力跟陈谦宁争执谁该睡哪儿,谁不该睡哪儿,躺倒床上就是直接昏睡。


    她依旧能在昏睡时听到陈谦宁那种粗重的呼吸声。


    他忍得太痛苦了,一天需要冲好几遍冷水澡。


    这样寒冷的天,即便室内开着暖气,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


    大年初六,陈谦宁就发起了高烧。


    方檀醒来时,房间里是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的边沿处能看到一丝光亮。


    借着那抹光亮偏头望去,就看见陈谦宁躺在身侧,闭着眼睛,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几天他总是醒的很早,她醒来时,他基本都坐在楼下开会或者吃早餐,不像今天,居然睡到十点多。


    方檀推了推他的肩膀,异样的滚烫透过睡衣传到手心。


    她心里一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陈谦宁。”她推着他的肩膀,“你发烧了,快起来去医院。”


    陈谦宁重重的‘嗯’了一声,依旧没动静。


    方檀起身,拉开窗帘,下楼找工作人员要了退烧药。


    陈谦宁的身体素质很好,至少方檀以前跟他在一起时,感冒发烧的事很少,就算有,一粒退烧药足以解决,然而现在一颗退烧药下去,怎么都不见好。


    她下意识的从床头拿了他的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下意识的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意外的进入了手机界面。


    看到陌生的界面才意识到不是自己的手机。


    她的生日居然是他的解锁密码……


    鬼使神差的点开微信,她的聊天框依旧是置顶。


    方檀有些奇怪。


    几年前明明是他删了她,他怎么还可以置顶她的消息?


    [方檀,我想你。]


    [我错了方檀,你回来好不好?]


    [你到底在哪儿?我到底可以去哪里找你?]


    [方檀,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满屏的‘我爱你’映入方檀的眼帘,所有的消息前面都是‘对方已不是你好友’的红点。


    第六十七章 我等你


    怎么会这样呢?


    当时她在医院化疗的时候, 黄燕明明跟她说是陈谦宁先删除她了,所以黄燕才会拉黑他解气,这种情况下, 他怎么还会留着她的微信?


    方檀一条条往上翻, 陈谦宁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


    全都是在忏悔。


    他那样一个高傲、冷漠、自私、绝情的人,居然会在这个完全无人回应的聊天框里, 频繁的诉说他对她的爱意。


    他说得最长的一段话是:[方檀,我知道我没好好珍惜你,我知道我有罪, 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来伤害我,你要死了, 我怎么办?你最起码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去哪儿能找到你, 就算要死,我陪你死不行吗?]


    方檀的手在颤抖。


    那一个个字明明熟悉得很, 可是到了眼里却觉得很陌生,组合到一起, 她就不认识了。


    这不像是陈谦宁会说的话。


    他的感情,从来是淡薄的, 不会这般浓烈、炽热。


    她慢慢望向他。


    他烧得滚烫,半点意识都无。


    方檀吸了吸鼻子, 摁了急救电话。


    半小时后,急救车抵达酒店, 将高烧昏迷的陈谦宁送到了市立医院。


    安排好病房,服药输液后,方檀就去住院部二栋看黄燕。


    黄燕跟周绍的事情解决后,心情变得格外好, 每天躺在医院不是跟朋友聊天就是刷剧,方檀来的时候就听到她在跟朋友聊天,也不知道聊什么,笑得正开心。


    推门而入,就看见她侧躺在病床上,拿着手机跟别人打视频。


    方檀走到她身后,黄燕通过视频看到了她,连忙挂断视频,扭头看向她,说道:“檀儿!”


    她艰难起身,一把抱住她的腰,“才想起来看我,见色忘友啊。”


    方檀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什么见色忘友。”


    “我都听周绍说了,你跟陈谦宁住在半山腰的什么酒店里。”她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这几天你们都干嘛呢?”


    方檀搬来椅子坐下,看着黄燕,“燕儿,你是很希望我跟陈谦宁复合吗?”


    说希望算不上。


    说不希望也算不上。


    陈谦宁这几年过得浑浑噩噩,黄燕是看在眼里的,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说,尤其是经历过周绍的事,她更没资格评价。


    她慢慢收起打趣的笑容,看着方檀,“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幸福。”


    方檀本来是想问黄燕是不是她主动删了陈谦宁的微信。


    可是看到她,突然就不想问了。


    不管是不是黄燕主动删除的,初衷都是为了她好,从头到尾,只有她是真心对她的。


    说到底,这件事只是她跟陈谦宁关系崩塌里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特意跑到这里来问,也不知道是她实心疯了,还是看了那些信息,对陈谦宁又有了期待……


    爱情果然使人盲目。


    仅仅几天的功夫,她本该坚定的心松动了几分。


    与黄燕闲聊了几个小时后,方檀才离开病房,走出病房就坐在长廊坐了许久,直到日暮黄昏,起身往陈谦宁的病房走去。


    他依旧没醒,烧退得很慢,来时39°,大半日才退到37°。


    他的身体素质在短短几年里,变得这样差。


    晚上九点,陈谦宁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的就是雪白的天花板,鼻间还有难闻的消毒药水味。


    偏头望去,方檀就趴在他的床边睡觉。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方檀拧了拧眉是,以及睁开双眼,“你醒了?”


    她摁下旁边的按钮,随即医生和护士便走进来替他检查身体。


    确认烧彻底退下来后,方檀指着旁边的保温盒,“给你打的饭,你吃点吧。”


    “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陈谦宁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还给我打饭?”


    方檀避开他的眼神,绕开话题,“你怎么身体素质变得这么差,烧了一天才退下来。”


    “年纪大了吧。”


    “你还没三十呢。”方檀给他拿药,“照你这么说,三十岁可怎么办。”


    陈谦宁咳嗽几声,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方檀把药递到他面前,“医生说了,你接下来几天不能受风寒,也不要洗澡。”


    陈谦宁接过药,就着温水把药服下,又吃了几口饭。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方檀,突然问了句,“方檀。”


    “嗯?”


    “我明白你那个时候生着病是什么感受了。”


    方檀没有说话。


    她走到保温盒前,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陈谦宁看着那热气,也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方檀想起自己生病那会儿。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无非就是医院和剧组两头跑,凌晨的医院,她见过无数次,陪伴在她身边最长久的人是黄燕,那个时候她就在想,这世界上的感同身受太少了。你病着,别人看着你病,那是两回事。别人知道你难受,但别人不知道你有多难受。别人知道你疼,但别人不知道你哪里疼。


    方檀垂下眼眸,低声说:“你好好休息吧,我给你助理打过电话了,他会过来照顾你。”


    陈谦宁看着她,“不能留下来陪我吗?”


    “很晚了,你休息吧。”


    方檀拿着保温盒往门外走,不再多说什么。


    *


    方檀在海市的酒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买票回了老家,陪着方健玩了两天才回京。


    大部分的剧组已经开始动工。


    方檀的通告单也拍得满满当当。


    黄燕的腿伤没好,无法回来,大事小事就只能方檀一个人处理。


    正月二十,横店下了一场大雪,方檀正在拍摄重场戏,没有注意到斜对面的高楼之上,陈谦宁穿着黑色长款大衣站在那看着她,周围还跟了几个项目领带,一看就是刚处理完事赶过来的。


    几个领导站在身后贴耳说话。


    能够跟陈谦宁这种人打交道的,往往都在职场或者商场混迹多年的人精,他们在互相协调可动用的资源和人脉。


    陈谦宁开完会就急匆匆往剧组里跑,不管他要见的人是谁,总归是他想要讨好的人,他指名道姓要在这里看剧组拍摄,可这个地方除了视野好,就是个漏风的露台,狂风骤雪扑簌簌的往脸上吹,吹上一阵脸就得疼。


    他们用眼神和手势交流了好一阵,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上前,笑着说:“陈先生,这里视野好是好,就是太冷了,我们给您找了个好位置。”


    他指向不远处的大厦,“那里有暖气,要不过去坐着看?”


    陈谦宁没说话,就这么望向不远处拍摄场地。


    今年跑剧组跑得勤,才知道方檀在剧组里与平日是不同的,那样温柔似水的人扮起牙尖嘴利的人来,竟是这般有趣。


    方檀的古装造型多。


    今天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婚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披风,化着艳丽的妆,抓着对面演员的脖颈说台词。


    陈谦宁看得入迷,连时间都忘了。


    接连几日,只要有方檀的戏份,陈谦宁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那儿。


    他的到来终究是瞒不住。


    圈子里多得是人脉广的人,再加上又在影视剧组扎堆的地方,多得是鱼龙混杂的人想往上爬。


    方檀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就听到旁边两个正在化妆的配角在聊天。


    “说是京市有大人物来了。”


    “是谁啊,不会是那个人吧?”


    “前一阵不是听说他老往横店跑吗?那一阵许冰霜疯了似的在查他住的酒店,听说真给她找到,去睡了一晚。”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看她从那晚过后,资源飞升啊,大佬抖抖手指,就够她吃一辈子了。”


    “难怪这几天那些女演员都在查酒店信息,敢情是为了这个。”


    方檀离得近,听得很清楚。


    陈谦宁前一阵跑剧组跑得勤,虽然没有任何媒体说他是为她而来的,但是富豪圈都知道,只有她们这个圈子的人不清楚内情,他来的那阵子,流言蜚语也是满天飞。


    说他包了谁谁谁,又说他给谁谁谁拿了资源……


    最离谱就是说有七个女演员排队进他的房间。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女演员谁是谁都编排得清清楚楚。


    方檀忍不住在想,以如今陈谦宁这种身体状况,怕是一个女演员都够呛。


    画好了妆,方檀先行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经过女主角茉雪的化妆间时,发现她的化妆间门没有关紧,半敞着,几个女演员围着茉雪聊天。


    “雪姐,听说陈谦宁来横店了,是不是冲你来的呀。”


    “就是就是,雪姐,我之前都看到你跟他去酒店的背影了,你男朋友是不是他。”


    茉雪对着镜子描眉,说道:“你们别胡说,我可跟这种大人物没关系。”


    “我知道,保密协议嘛,哎呀,雪姐,你说你怎么这么有本事,能够得到陈谦宁这样的富二代,你要是飞黄腾达了,别忘了姐妹啊。”


    这个圈子就是捧高踩低,谁来了都一样。


    舆论利谁,谁就有话题、有热度。


    茉雪才不会主动把这个话题挑破,顶着陈谦宁的名号,谁都得敬她几分。


    “行了,等会要拍了,你们别围在我这。”


    “好嘞好嘞,雪姐你休息。”


    几人起身要走,方檀也不敢停留,提着裙摆往前走。


    快要走出大门时,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胳膊,紧跟着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给拽入房间。


    房门关紧,熟悉的味道涌入鼻间,男人坚硬的双臂紧紧缠绕着她。


    紧紧隔着几个房间,她们口中的大人物,此刻就这么毫不讲究的将她拉进杂物间里,滚烫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令她连动弹的机会都没有。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压低嗓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几天。”陈谦宁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实在没忍住,就进来看你。”


    方檀咬着红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请你松开我。”


    陈谦宁低声说:“过年那会儿我们天天睡一张床,不是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方檀,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感情。”


    其实他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她就算一辈子不原谅他也是应当。


    可是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感应通常一个眼神足以,方檀看他的眼神,并不清白。


    他想,他应该还有机会。


    他抱得用力、抱得严丝合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令方檀的呼吸愈发急促。


    她知道自己一旦越过那条线,就会被陈谦宁无休止的赖上。


    可她还是任由事态发展,任由他与她共睡一张床。


    她绝望的闭上双眼,说道:“我还在工作,请你离开,至少不要在我工作的地方让我难堪。”


    “我住丽豪酒店1010。”陈谦宁把房卡塞到她的手里,“晚上来找我。”


    第六十八章 甩不开我


    房卡冷冰冰的, 塞到她手里却滚烫得很。


    门外陆陆续续走过的演员、工作人员,好似都能透过那条缝看到她跟陈谦宁的身影,方檀心虚至极, 只能握紧那张房卡, 低声说:“我知道了,你赶紧走。”


    陈谦宁沉默片刻, “等等。”


    他的呼吸刮过耳廓,“人多,等等再出去。”


    方檀知道他是故意的。


    陈谦宁是个非常懂通权达变的人, 他不像很多资本家和企业家,尤其是家族企业, 套用相同的模板——创始人靠胆子打天下, 二代就得靠听话守业;董事会走个过场, 真正拍板的还是家里那几个人;对外讲制度,对内讲血缘和辈分。陈谦宁偏不。


    所以他行事作风十分犀利乖张, 见微知著。


    在感情上也是如此。


    酒店里,她允许他和他同睡一张床, 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允许他更进一步。


    这样的好机会摆到他面前,他没理由不乘胜追击。


    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心软, 开了这个口子就只能承受他这样的行为。


    方檀深深吸了口气,抿着唇说:“那你松开我, 我被你抱得喘不过气。”


    “我冷。”陈谦宁懒洋洋的语调从头顶传来,双手抱得更紧, “你不给我抱,冻死了算谁的?”


    “……”


    方檀趴在门缝上,看着走廊外来来去去的人。


    快到开拍时间了,来来去去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愈发的多。


    这几天打听陈谦宁下落的人越来越多, 要是他公然出现,保不齐会引起什么骚动。


    陈谦宁垂眸看她,她今天化的妆很漂亮,据说今天拍的是她洗白的戏份,所以一改往日恶毒女配的浓妆,变成了清新淡雅的淡妆,只可惜耳饰和项链都很廉价,一看就是义乌几块钱批发的几块钱的便宜货,她被他养了几年,又被傅绍元接到过年精心护养,皮肤细嫩敏感,几块钱的耳饰戴在她的耳朵上,已经轻微过敏,略有些红肿。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方檀浑身僵硬。


    他的前戏,往往都是从耳朵开始的。


    “陈谦宁,请你尊重我的工作。”她难得冷下脸来,咬着红唇说,“不要得寸进尺。”


    陈谦宁手里的动作微微停住。


    眉头蹙起,低声说:“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方檀心思烦乱,目光死死盯着门缝,直到确认门外无人后,才推开门迅速往外跑。


    陈谦宁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看着空空荡荡的双手,黑眸不由得深沉了几分。


    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檀往前跑,不敢回头,直到跑到了片场才停下来,扶着柱子大口喘息,站在旁边的几个演员笑着问她,“还没到开机时间呢,别急。”


    方檀大口喘息了好几下,冰冷的冷空气灌入肺里,她慢慢站直身体,说道:“谢谢。”


    陈谦宁没跟来。


    方檀走到旁边的等候室里坐着。


    演员很多。


    都是熟面孔,至少是那种在各类剧组里混了个脸熟的熟。有的坐在角落对台词,有的凑在一起聊最近哪个平台在开新项目,有的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看看今天来探班的又是哪家平台的领导。


    方檀跟她们不算太熟,就没加入。


    今天拍得戏份很重,有威亚戏,也有爆破戏,片场从中午就开始清场,消防车和救护车停在警戒线外,穿橙色马甲的烟火组来来回回,在地上埋炸点、拉线、做标记。每个炸点旁边都插着小旗,红的黄的。


    导演过来讲戏。今天拍摄的内容是作为女配的方檀要借助内丹飞升,需要吊威亚,女主跟男主发现后过来制止,随后便有了神魔大战,几处重大的爆破点位需要先试走位,从起点跑到标记点,转身,再往安全区冲。走完三遍,导演说可以,烟火组才开始装药、接线、做最后清场。


    陈谦宁站在不远处的观景台里看她。


    看她瘦瘦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来回试走位,眉眼不由得多了几分温柔。


    下午两点整,正式开拍。


    “现场安静。录音开机。”


    “录音开机。”


    “摄影开机。”


    “演员就位。”


    “三、二、一——”


    方檀吊威亚的次数不多,但身体轻盈,控制力比其他演员都要好,第一条直接过。


    拍摄第二条落地爆炸的戏份。


    这种事早年有过失手的情况,但经过这么多年,圈内的技术不断更迭换代,已经能达到绝对的安全范围,方檀按照事先的走位,在第一个爆炸点响起的时候,迅速往外跑。


    轰、轰、轰。


    总共响了三下,都是精准爆破。


    第四下,按照原来的设计,应该是在方檀跑出几米才爆破的,但是在她跑到爆炸点的瞬间,‘轰’的一声巨响,方檀只觉得一记沉重、短促、几乎贴着地面的闷雷,在脚下的地震了一下,紧跟着热浪从背后推过来,碎屑打在背后的护垫上,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急雨。


    她的眼前是一片血色。


    还有导演和演员的尖叫声。


    远远的,她像是看到陈谦宁从杂乱的人群中朝着她冲了过来。


    她伸出手想抓住他。


    可是抓不住。


    最终失去意识,陷入黑暗中。


    陈谦宁最后的身影,成了方檀反复循环播放的画面,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在危机时候,想抓住的救命稻草会是他。


    不应该是他的……


    本不应该是他的……


    耳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像是有谁在她耳边说话,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呼唤着她快点醒来。


    不知道呼唤了多少遍,方檀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的就是陈谦宁赤红的双眼。


    察觉到怀中的人醒了,陈谦宁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脸,“方檀?方檀?看着我,哪里不舒服?哪里还痛?”


    方檀见过陈谦宁的许多面。


    唯独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恐惧、害怕、焦虑、后怕……


    方檀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似的,她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烟火爆破的硫磺味,什么话也说不出。


    “脸,疼。”


    半晌,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陈谦宁将她抱在怀里,低声说:“没事,不疼,我陪着你。”


    方檀脸灼疼得厉害,却还是能在陈谦宁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依靠着他的怀抱,沉沉入睡。


    这场爆破成了当天的爆热搜的话题。


    现场爆炸的切片在各大平台流传。


    陈谦宁找人压下了视频里有关方檀被爆炸点炸到的切片,以免她刷到难过伤心。


    但线下的流言蜚语是挡不住的,所有人都在议论,哪怕是护士闲暇时间也都免不得要说上两句。


    方檀醒来后,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眼神麻木的看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注意到陈谦宁一直坐在她身边。


    他像一夜没睡,眼底的疲倦藏都藏不住,细细密密的血丝充斥着黑眸。


    “醒了?”


    他冲她笑了笑,“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方檀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体,就觉得脸部一阵剧痛传来,她下意识的想摸脸,陈谦宁就抓住她的手腕,“我叫人给你做你爱吃的家常菜好不好?”


    “嗯。”她轻轻应道,“好。”


    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


    默默的躺了半小时,终于能够坐起身来,陈谦宁却不允许她乱动。


    大掌摁着她的肩膀,强迫她躺下,“好好休息。”


    “我脸是不是受伤了,好疼。”


    “没有。”陈谦宁俯下身来看她,“只是轻微擦伤,要是很疼,我让医生给你看看?”


    这样的温声细语,耐心细致,不说方檀以前没见过,就是现在也很难想象他会这般关心,她怔怔的看了他许久,才道:“没事。”


    过了十几分钟,热腾腾的饭菜被送入病房。


    陈谦宁还从来没有这样给人喂饭,菜要挑好入口的,放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方檀动弹不了,就这么吃着他递过来的食物。


    她想看手机。


    陈谦宁不给。


    她想问拍摄现场的事。


    陈谦宁随便两句糊弄过去。


    吃完饭,陈谦宁也不走,就坐在那看着她。


    方檀实在没法跟他共处一室,她与他之间就像天生与旁人不同,他在时,她总是容易心跳过快。


    这并不是好的征兆。


    他们相处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对他的抗拒也随着相处的次数愈发减弱。


    她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陈谦宁把灯关了,依旧坐在沙发上,低声说:“要是想起夜叫我。”


    黑漆漆的房间,他高大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方檀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的轮廓,像冰冷寒天里屹立在风雪里松树,笔直坚韧,不惧严寒,端坐着的姿态无声的给与她安全感。


    她也不怕直勾勾的看着他。


    黑夜总能把一些莫名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


    接下来几天,陈谦宁几乎寸步不离,就连上厕所他也抱着她去,真正将体贴入微四个字发挥到极致,有的时候连方檀都觉得,他实在过分迁就她。


    这几天,他不允许她看任何反光的东西。


    其实他不说,方檀也能感觉到,自己右侧脸颊包裹着纱布,应该是受伤了。


    那样剧烈的爆炸点,不受伤才奇怪。


    他不允许她,她就只能找机会。


    可惜他防得太死,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中午有人送餐进来,方檀看了一眼,突然开口:“谦宁。”


    她喊得柔声细语。


    陈谦宁被喊得一下子没了魂,黑眸直勾勾的盯着她,“嗯?”


    “我要吃苹果,你给我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求。


    陈谦宁起身,冲着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示意对方去拿水果刀。


    方檀趁他扭头瞬间,立即下床往卫生间跑。


    整个卫生间的镜子都被拆除,只留了一个非常小折叠镜,因为结构问题无法拆除,平时都是折叠收好扣在墙体上。


    方檀冲进卫生间后,打开折叠镜。


    镜子里的她,右侧脸部贴着纱布,纱布边缘微微翘着,她轻轻撕开,就看到自己右侧脸颊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伤口。


    陈谦宁见她往卫生间跑,黑眸一沉,连忙追上来。


    但还是晚了一步。


    方檀就站在折叠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陈谦宁心慌得不行,站在她身后,低声安慰:“没事的,不会毁容,我请了最好的医生给你看,只是恢复期长一点,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就能恢复。”


    方檀没说话,就站在那。


    陈谦宁走上前,“方檀,你相信我,一定会好的。”


    她依旧安静。


    “就算你真的毁容。”陈谦宁咬着牙,“我也要你。”


    镜子里的方檀,眼神动了一下。


    在他说‘就算你真的毁容,我也要你’这句话时。


    其实她脸上的伤比她预想得要好,她以为陈谦宁千方百计瞒着,至少是烂了半张脸,但只是像两个硬币大小的伤口,要说在意,也是在意的,可是更让她觉得意外的,不是这个伤,而是陈谦宁。


    她知道陈谦宁一开始喜欢她,追求她,照顾她,都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男人多是如此。


    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挑女人往往要美艳出众,床上契合。


    哪怕是重逢后,她也依旧觉得,陈谦宁锲而不舍是因为她漂亮。如果哪天她人老珠黄,鹤发鸡皮,他还会这样爱她?圈子里最不缺美人,多得是五六十岁的男人配十八九岁的少女。


    总有女人会顶上来。


    她这样平静,陈谦宁慌得不得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她大病刚刚初愈,身子弱得不行,他不忍心她难过伤心。


    他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她。


    纤弱的身体,在他怀里小小一个。


    他再也经不起失去她的风险和痛苦。


    陈谦宁双臂紧紧缠绕着她。


    灼热的体温从身后源源不断的传过来,方檀的心跳已经无法控制,像要跃出喉咙。


    ——下一秒。


    陈谦宁突然放开了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拿着水果刀的佣人正好进来,他脸色阴沉,拿着那把水果刀走进卫生间,将门反锁后,一把将方檀的身子掰过来,看着她说:“我这辈子,都只要你,不管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说完,他拿起水果刀直接在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划了一刀。


    他刺得太深,滚烫的鲜血溅到方檀的眼皮上。


    滚烫的鲜血,像灼烧的匕首,在刺开陈谦宁的脸颊时,也刺开了她的脸颊,她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双眸瞪大,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划破他的脸。


    鲜血淋漓,血珠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淌。


    一滴两滴的滴落在地面上,绽放出妖冶的红色。


    她猛地回过神来,抓住他的手,大喊:“陈谦宁!”


    ‘咣当’一声,陈谦宁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方檀用手捂住他的脸,可是怎么都捂不住那滚烫的血液,好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止不住的从她的指缝往外淌。


    她最见不得血了。


    尤其是这样刺眼的血。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想要止住血。


    陈谦宁强迫的摁住她的双肩,禁止她回神,微微弯腰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方檀。”


    “我听清楚了我听清楚了。”她看着他的血越流越多,终于有了一丝意识,眼眶蓄满泪水,“你快开门叫医生!”


    “那你跟我说你不难过,你会好好治疗。”


    “我不难过。”她哭得泣不成声,“我会好好治疗……”


    说完,她再也无法控制,一把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陈谦宁,你为什么这样。”


    软玉温香,跟几年无二差别。


    迟疑了片刻才紧紧抱住她,“因为我经常无法为感觉到你的难过和痛苦而难过痛苦。”


    方檀愣了一下,崩溃大哭。


    这世界上真的没有感同身受吗?


    后来方檀觉得是有的。


    爱到极致,会有的。


    方檀拽着陈谦宁出了卫生间,叫来医生为他治疗。


    原本一个人破相,现在变成两个人破相,一起在医院接受治疗。


    方檀看着他脸上同样的地方贴着纱布,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陈谦宁伸手抹掉她的眼泪。


    他说,你看,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第六十九章 不准难过


    从来没见过谁破相了还这么高兴的。


    方檀坐在病床边上,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哭得红肿,脑海里似乎还残留着大面积鲜血喷涌的画面。


    大概是被吓着了,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其实陈谦宁真不觉得这事算得上什么天大的事, 性格使然,他骨子里有陈奚明深谋远虑, 也有华贞的处变不惊,或者换句话说,陈家出来的人, 做大事绝不会仁慈手软。


    他喜欢美人不假,更喜欢方檀身上那股淡淡的江南风韵, 冰肌玉骨, 明艳温婉, 但同样处境,他却不会要求自己如何好看。


    有权有势的男人比起空有皮囊的男人, 到底是占了天大优势。


    方檀坐在床边坐了许久才稍稍缓过劲来,她看着陈谦宁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白色衬衫, 妖冶的红色血渍洇开了大片,显得格外刺眼, 冷不丁就让她想起刚才在厕所里的画面。


    喷涌的鲜血怎么都止不住,顺着指缝往外淌。


    她抿唇, 难掩哭腔:“你赶紧换衣服。”


    陈谦宁倚靠在病床边,“你给我换, 我就换。”


    方檀不说话。


    陈谦宁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们住的病房是隶属于陈氏集团旗下的私立医院,爆炸事故发生后,陈谦宁就直接包机带她回了京市治疗,救治及时, 又请了最好的医生,顶多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完全恢复。


    当时他抱着方檀往医院里走,谁上前都不允许。


    那样着急的模样,谁都知道他怀里这位身份不简单。


    不过几分钟,就有人送来了干净的换洗衣服。


    陈谦宁挑了件黑色的睡衣,看向方檀。


    她倒还是没有半点反应,目光呆滞木讷。


    陈谦宁也不在乎,他没真觉得她会给自己换。


    能够答应他好好治疗,不寻死觅活、也不闹事折腾,已经很好。


    他当着她的面解开纽扣,露出线条流畅,精壮结实的胸肌和腹肌,隐隐约约能看到人鱼线直挺挺的扎入西装裤的轮廓。这几年的时间,他的身材依旧如往昔。


    方檀回过神来,挣扎犹豫片刻后,起身走到他跟前,拿过他手里的衣服。


    陈谦宁愣了一下,抬眸看她。


    娉婷袅袅,身段婀娜,但凡去过她待的剧组,几乎听到的都是这样的评价,要不是他交代几句,每天往她酒店跑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


    她拿着那件衬衫披到他身上,微微俯身将纽扣扣好。


    从最后一颗纽扣扣起,慢慢的扣到最上面的纽扣,手背滑过他的喉结,他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你会留疤的。”方檀看着他的纱布,呢喃,“会变得很丑,很难看。”


    陈谦宁笑笑,“反正我是为你受的,你得负责。”


    方檀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不讲道理。”


    陈谦宁伸手抹去她的眼泪,“嗯,我就是这么个人,你今天认清也不算晚。”


    他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说道:“方檀,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我现在对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认认真真听,因为我不会再跟你说我承诺不到的事。”


    方檀听不进去,她还是在意他的伤,哭着说:“你会留疤,你爸妈会怪我……”


    陈谦宁捧着她的脸,“看着我。”


    方檀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如果你不想我以后做出这样的事,你最好要保证自己平平安安,拍戏也好,出去做别的事也好,安全摆在第一位,如果还发生像今天这种事,你受伤我就陪你受,你吃苦我就陪你吃。”


    方檀恨陈谦宁,恨他这样的薄情寡义、自私冷血,恨他把感情看得这样轻贱,把别人的真心当草芥。她以为恨到极致就是忘记,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总是在她快要忘的时候出现,说一句什么,做一件什么,把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那堵墙敲出一道缝。


    现在他捧着她的脸,手心是热的。她哭得狼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谦宁笑着说:“你倒是说句话啊,怎么都是我在说?嗯?”


    “你太过分了。”


    她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陈谦宁抹掉她的眼泪,长叹,“没办法,天生就这样。”


    方檀推开他,起身朝着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的血早就让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进门,再次打开折叠镜。


    陈谦宁紧随其后,抓住镜子,“别看了,刚才不是还答应我好好治疗吗?”


    “你以为我看镜子是因为难过吗?”方檀偏头看他,吸了吸鼻子,“这伤口不算大。”


    陈谦宁愣了一下,“那你刚才盯着看了那么久?”


    “我以为你护得这么紧,至少半张脸都毁了。”


    陈谦宁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闭上双眼。


    沉寂了几秒钟后,直接把镜子合上,拽着方檀走出卫生间,“床上躺着,好好休息。”


    方檀住的是顶楼最好的vip病房,面积大,设备齐全,本来只有她一张床,陈谦宁又让人搬来了第二张床,就放在她的右侧。


    方檀想制止,但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开得了口。


    何必呢?


    她想。


    她躺在床上,透着一丝月光看向陈谦宁的床。


    房间黑漆漆的,陈谦宁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翻起身来走到她的床边,伸手拍着她的后背,“看什么,快睡吧。”


    方檀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在看你?”


    “刚才不知道。”陈谦宁笑了笑,“现在知道了。”


    “……”


    方檀脸颊发烫,随即将头埋进被子里。


    *


    方檀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醒来时看到陈谦宁坐在旁边的餐桌上用餐。


    陈谦宁真是一个连脸上挨一刀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男人,他的伤口很深,昨天封了三针,医生说他的恢复期比她的还要长,估计得四个月才能恢复如初。


    他的黑眸直勾勾的看着她,问道:“饿不饿?”


    方檀微微支起身子靠在床上,“门外怎么那么吵?”


    “有几个朋友来看我。”


    他优雅的擦了擦嘴,起身说道:“你过来吃饭,我出去见他们。”


    陈谦宁的朋友是真多,各行各业,八竿子打不到的部门都有人上门探望。


    方檀走到门口,正对面就是休息室,陈谦宁穿着睡衣懒洋洋的坐在主位上,旁边的佣人帮忙倒茶,左右两侧则是来探望他的朋友。


    那天真的很意外,方檀在那么多朋友中看到了梁萧的身影。


    较于多年前,梁萧的变化是最大的。


    理着寸头,穿着板正的西装,连坐姿都少了之前的痞气。


    “谦宁,你这脸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谁敢打他?”梁萧嗤笑一声,“那不就是皇帝头上动土,不要命了?”


    几人笑出声来。


    陈谦宁稳如泰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路摔倒的,你们要是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我的伤还没到那种你们都需要来医院看我的地步。”


    “那陈先生可千万别留疤,圈子里像你这种极品容貌的,真找不出第二个。”


    方檀趴在门上看了许久,直到梁萧起身离开,她才转身走回床边。


    陈谦宁打发走那些朋友后,走进病房,看见方檀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到她的面前,半蹲下来将鞋子穿上细嫩白皙的双脚。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方檀的脚趾缩了一下。他像是察觉到了,动作顿了顿,拇指在她踝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别动”。方檀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烫得她想把脚收回来。


    “这鞋子不合你的码数,我让人给你换新的。”


    方檀偏头看他,“你能把我手机还给我吗?”


    陈谦宁知道她想干什么,大概率是惦记着黄燕。


    爆炸的事情在网络上的热度那么高,黄燕连着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


    要不是黄燕是个女人,他真怀疑两人有什么私情。


    他坐到对面的床上,说道:“你好好配合,我会还给你,但不是今天。”


    方檀没再说话。


    在那间病房里,陈谦宁对她无微不至,照顾有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他的身影;她跟傅绍元同住一栋别墅时,也是这样,只是她从未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


    抛开他本色的自私薄情,陈谦宁实际上是个很细心的人,晚上他们一起用餐时,他突然问:“你是不是今天要来例假了?”


    方檀猝不及防的被呛了一口,咳嗽一声,“你,你怎么会知道?”


    陈谦宁放下手里的餐具,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袋生理用品进来,说道:“你等会洗完澡记得换。”


    方檀低头一看,他手里拿着的大多数都是她以前用的品牌。


    算巧合吗?


    还是他连这种小事都记了那么多年?


    方檀随手拿起一个粉色的包装盒,低声说:“好。”


    用过餐后,有人给陈谦宁送来了花束,匿名的。


    陈谦宁看了一眼就让人丢掉。


    这几天送来的花束有很多,大大小小都放在隔壁的休息室里,方檀无聊的时候也去看了几眼,多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送的,像这种匿名的倒是头一回。


    第七十章 真怕失去她


    陈谦宁的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 唯独不见他的家人。


    他不让人进病房打扰方檀,来了都是去对面的休息室。


    每日送来的花和礼物也是如同流水。


    方檀以前住在润园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礼物包装得整整齐齐, 有的会在礼物上写上卡片, 有的非要当面送才肯走,陈谦宁从不拆礼物, 都是堆不下了让李福处理。


    他好像从不记着别人的好。


    这次的礼物堆满了隔壁的房间,方檀随便扫了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陈谦宁见她感兴趣,说道:“我看你在医院待着也没事干, 喜欢的话就去拆礼物,拆到的都算你的。”


    “那是别人送你的。”方檀问道, “你都不看一眼吗?”


    包装得那么精良,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如今却被扔在那, 像垃圾一样叠着。


    陈谦宁靠着床边,语气慵懒;“他们送我是他们心甘情愿, 我不干涉他人意愿。”


    只有天生不缺爱的人才敢这么理直气壮。


    方檀抿唇,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没说出口。


    她起身走到隔壁,拿了几个礼物走进房间, 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其中一个, 里面放着一个纯金打造的神佛像,起码在五斤往上走的重量, 还奢靡的用红宝石镶嵌了佛祖的坐莲。


    方檀敬畏神佛,连忙放到床头,双手合十摆了摆。


    陈谦宁微微侧身躺着,看着她的小动作, 唇角止不住上扬,“喜欢?”


    “这个比我当初送你的那个福包贵多了……”


    方檀回想起那个福包,再想起陈谦宁看到福包时的表情。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讶异了。


    跟这个纯金打造的神佛相比,她仅仅只买了五克,花了一千多块,他大概是从来没收过那么便宜的、克数少的黄金饰品。


    “你说的是这个吗?”陈谦宁伸手从西装裤口袋里拿出一个略有些发白的福包,‘平安’两个字在空中晃荡着,“我怎么觉得这个更贵?”


    方檀愣住,“你怎么还留着?”


    “是你说的,祸事帮我担一半。”陈谦宁晃了晃‘平安’两个字,“我当然要留着。”


    她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留着。


    她以为他送的礼物跟隔壁那些堆放的礼物没区别,早就被他扔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最后被李福处理干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贴身戴了那么多年。


    “那这些礼物,你都不要吗?”


    陈谦宁随意扫了一眼,“嗯,不要。”


    方檀总算知道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这么傲然漠视一切。


    她那么努力付出,拿出自己大半的积蓄,也仅仅只买得起那么便宜的东西,而陈谦宁只需坐在那,就有无数人前赴后继的献上所有。


    她垂下眼眸,又拆开了一份礼物。


    这份礼物是匿名的。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陈谦宁年少时期的照片。


    照片里的陈谦宁穿着校服,不同于他平日成熟稳重的形象,像春日的阳光,清隽帅气,气质斐然,他倚靠着墙壁,目光微微望向镜头,大概是在跟拍摄的人说话,捕捉到了他抬手的动作。


    她看了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陈谦宁见她拆礼物拆了半天不说话,偏头看了一眼,就看到她手里拿着的照片。


    “谁送的?”他坐起身来,拿过照片,“有署名吗?”


    “没。”


    陈谦宁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方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拍照,他的手机很少有自拍,家里也没相册,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痕迹,生在那样富裕的家庭,没留下任何纪念,这在方檀眼里是不可思议的。


    礼盒的最下面还放了一张卡片。


    是陈谦宁早年第一次在经济巅峰会上以陈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代表发言。


    他发言的视频在网络上广为流传,方檀也看了不下百遍。


    而卡片上的字体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写的。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是谁送的。


    傍晚,又是一束红玫瑰送到医院,依旧匿名。


    晚上吃了饭,洗了澡,早早的就躺床休息。


    陈谦宁见她心情不好,走到她床边坐下。


    方檀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推了推他的腰,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来,“你回你自己床上去,别坐我这儿。”


    她的小手白嫩细致,就这么软弱无力的落在他的腰间,轻轻推搡,他的黑眸愈发幽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说:“方檀,这阵子,你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什么?”


    黑暗中,所有的声音归于寂静。


    身后的床慢慢的往下陷,紧跟着男人坚硬灼热的身躯从身后贴了过来,将方檀抱入怀中。


    她错愕片刻后,小幅度的挣扎,双手都被陈谦宁扣住,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方檀咬了咬红唇,没说话。


    “你现在对我到底什么感受?”陈谦宁的大掌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你还要不要我?”


    以前只有她跟不跟他,从来没有她要不要他。


    方檀要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似有酸酸涨涨的苦涩,又有回甘的甜腻,她很清楚,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今夜过去,他们的身份将与之前再不相同,可是她又忍不住在想隔壁的那堆礼物,她连其中一个最便宜的礼物都送不出,这样不平等的爱能坚持多久?他们最终会不会还是走到之前那样的结局?


    陈谦宁迟迟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将她的身子掰了过来,“方檀,你从二十岁跟我在一起,现在我二十七,你二十六,整整六年的光阴,这六年里我没有一次不后悔,后悔为什么在那么年轻的时候你问我能不能娶你,我没有那么坚决果断的答应,后悔为什么在你那么爱我的时候,我一次次伤害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我们接下去还有无数个六年,我不想再错过你。我知道你对我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你只是不愿意给我机会。”


    “谦宁。”


    方檀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二十岁的时候,我不知深浅,我跟你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们身份有多么悬殊,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没有当初那种勇气了,我们是有无数个六年,可是我不知道我们能坚持几个六年。”


    听到他这句话,陈谦宁的心一寸寸的往下坠。


    他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那你还爱我吗?”


    时过境迁。


    那句方檀曾经日日夜夜在心里默念的问题,变成了陈谦宁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檀红了眼眶,不知道该说不爱,还是说爱。


    她弱小的身体在陈谦宁的怀里微微颤抖着。


    眼泪无声的滑落。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陈谦宁的睡衣上,他抱得愈发的紧,“没关系,我爱你。”


    “方檀,我爱你。”


    他把她曾经最期待的那句话一遍一遍的在她耳边念着。


    他每念一句,方檀抓着他衣服的手就紧了一分。


    “方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家等我回家,我不会再让你对我满心期待又心灰意冷,我不会再让你再爱我的时候推开你。”


    “谦宁……”方檀声音发颤的喊着他的名字。


    黑暗中,陈谦宁低头看着她,即便没有光,他也可能依稀看得到她哭得满脸泪痕的模样,他慢慢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滑过她的脸,她意识到他的动作,却像被固定的玩偶,动弹不了,或者说,不想躲;陈谦宁凑到她的红唇前,只要往前一寸,就可以吻上她。


    他在等她。


    方檀怎会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只是一直无法接受自己之前信誓旦旦的说绝不会再在深入同样的陷阱,现在却再一次陷入,说到底,那些话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真正走掉的人,不需要发誓,发了誓的,都是走不掉的。


    她闭了一下眼,眼泪从眼角滚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心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浮着,沉不下去,也飘不走。她想,就这样吧,她认了。


    陈谦宁等着她判决。


    浑身肌肉紧绷,身体僵硬,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的唇上覆盖上柔软馨香,熟悉的桃香闯入鼻间,仅仅一秒,他立即反应过来,双手抱着她的身体,强势回应。


    方檀抱着他的后背,细嫩的手指从他的后背慢慢的抱住他的脑袋,双手穿过黑色利落的短发,任由粗短的头发从指缝里溢出来,她受不住他这样的强势,只能小心翼翼的用舌尖去舔他的唇。


    寂静的房间里,两人接吻发出的黏腻的声音,仿佛至死方休,不留余地。


    她的主动令陈谦宁所有的自控力化为乌有。


    整张床咯吱咯吱的响,仅仅是因为他吻得太用力。


    方檀才意识到,他们第一次重逢时他吻她时,竟然是收着力的。


    “谦宁……”她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双手用力抓着他的头发,“够了。”


    陈谦宁置若罔闻,吻她的脸、吻她的额头、吻她的下巴……吻哪里都是满足。


    直到十几分钟结束,他才收回桎梏,双臂撑在她的两侧,声音嘶哑,“没想碰你。”


    他紧紧抱住她,蓦然想起这几年发生的事。


    双臂抱得愈发的紧。


    “我就这样抱着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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