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治疗中


    又是一天威亚戏。


    方檀冷汗涔涔的被机器放下来的时候, 脸色苍白,粉底都压不住的苍白。


    等她平安落地后,站在人群中的黄燕立马跟随工作人员跑上去取掉她身上的威亚装置, 压低嗓音, “今天跟医生预约的时间过了。”


    方檀‘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力气。


    结束拍摄戏份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黄燕驱车载着方檀前往医院,赶到医院时正好遇到主治医师下楼,主治医师看到方檀连妆都没卸, 怒气冲冲的训斥了一顿,骂完又道:“我看你是完全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我早跟你说了, 你工作要停, 要停!你怎么回事。”


    方檀强撑着笑容,说道:“医生, 我在遵医嘱。”


    “你遵哪门子医嘱。”


    “我要多赚钱治病,治好了就可以干很多事。”


    医生被噎了一下。


    方檀的情况他大致了解, 娱乐圈跑龙套的,矜矜业业跑了多年才有了一个女三号的角色。


    他冷着脸, 说道:“今天算了,以后不要这么晚过来。”


    其实整个治疗过程在方檀眼里看来不算痛苦, 她小时候吃过太多的苦,二姑夫喝醉酒抽下皮带打她, 一皮带下来,背后整个皮开肉绽,那种痛苦是每次午夜梦回时都会被疼醒的痛。


    可黄燕总哭,她说她肯定是疼得受不了了, 肯定是疼得要死了。


    方檀抹掉她的眼泪,说不疼的。


    黄燕不信。


    方檀就跟她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被长辈打得整个后背血肉模糊,感染发起高烧,到医院治疗时没有任何麻醉药,医生处理伤口,就好似跟二姑丈拿着皮带在原来的伤口上再打一次。


    “你想想,那种痛比起这种痛来算什么?”方檀脸色苍白的看着黄燕,虚弱的说,“我只要熬过去,就会变好,到时候你还要给我当经纪人呢。”


    黄燕听得更是心疼,眼泪哗哗流,“你二姑丈怎么那么狠心啊。”


    “我也这么想的。”方檀闭着眼睛,呢喃道,“他怎么这么狠心啊。”


    凌晨两点的化疗室里只有方檀跟黄燕的身影。


    她累得躺在椅子上沉沉入睡,黄燕看着她瘦弱的面容,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凭什么方檀在国内受罪,陈谦宁就在国外享福,过他幸福美满的日子!她左思右想,拿起方檀的手机,打开她的微信,找到陈谦宁的微信后直接拉黑。


    她也没有其他办法能惩罚到陈谦宁了。


    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将陈谦宁从方檀的世界里剔除。


    凌晨五点,方檀的化疗结束。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医院。


    方檀拿出手机,发现置顶的聊天框不见了。


    黄燕看着她的动作,心虚的说:“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没忍住想用你手机给陈谦宁发信息,结果发出去发现他删掉你了,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拉黑了。”


    方檀愣了一下。


    陈谦宁删掉她了?


    她微微垂下眼眸,苦笑一声,“没事。”


    黄燕在《小浮仙》拍摄地不远处租了个房子,地段好设置齐全,唯一不好的就是价格高,不过不碍事,她想要钱,三个哥哥鼎力支持;有的时候连方檀也想不明白,黄燕都这样有钱了,为什么还要为了所谓的‘目的’在娱乐圈打工,看人脸色。


    也许人跟人所求的东西生来就是不同的。


    她要的是精神上的满足。


    而方檀要的只是物欲上的满足。


    两人瘫软在床上,方檀牵着黄燕的手看着天花板。


    这间房的房东是一对夫妻,买下这套房子本来是自己住的,所以房子装修得格外好,偏南洋风加地中海风,天花板都是胡桃木装饰,做了个圆形的弧顶,一盏漂亮的藤编吊灯挂在弧顶中心。


    方檀看着弧顶,呢喃说道:“燕儿,等我治好了,我努力赚钱还给你。”


    这阵子无论是住院的、搬出来合租的,所有钱大部分都来自黄燕,方檀心里知道。


    黄燕微微侧身看她,笑着说:“那我可记下了,以后不靠我哥,我靠你还的钱都能成百万富翁,嘿嘿,想想都美。”


    方檀偏头看她,“嗯,我努力让你成为百万富翁。”


    “方檀。”


    “嗯?”


    黄燕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


    方檀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们俩不声不响的办理了润园,润园的人也没来问句话,要知道在这之前,她想出去住一夜陈谦宁都要打电话来问的,如今什么信息都没有。


    个中缘由,不用问也心中有数。


    当然,方檀看着表面坚强,也有装不下去的时候。


    她不敢当着黄燕的面哭,只敢做完化疗找借口就跑到厕所里抹眼泪,一开始黄燕也没察觉,是后来有一次她在厕所门外等了太久,方檀迟迟没有出来,黄燕走进厕所里,才隐隐约约听到抽泣声。


    黄燕想冲进去安慰她,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


    等方檀出来的时候,已然是恢复成那个坚强乐观的女孩,冲着黄燕说:“我今天问过医生了,我可以吃一点点辣,就一点点,这一个月嘴巴都尝不出味道,回回看你吃麻辣粉丝,馋死了。”


    黄燕看着方檀,眼眶有些发红。


    方檀一愣,随即改口:“行了行了,我不吃了还不行吗,你哭什么。”


    黄燕摇摇头,牵着她的手往门外走,说道:“真怀念咱们在横店跑群演的日子。”


    方檀轻轻‘嗯’了一声。


    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再有,是任凭如何怀念,只能化作回忆的尘埃。


    日子一天天的过,《小浮仙》的拍摄也进入尾声,方檀的治疗始终不见好,隐隐约约有往坏得方向发展,医生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里,语重心长跟她说了很多,虽然很多专业名词听不懂,但意思她明白了——她的病情在恶化中。


    “我现在单独跟你说是看到你家人比你的心理承受还差,我说了,她未必能接受得了。”


    方檀垂下眼眸,说道:“谢谢医生,那麻烦以后她要是来问您,您就说我身体挺好的。”


    “不管现在状况怎么样,你还是要坚持治疗,没有山穷水尽的时候都不要放弃。”


    “嗯,我不会放弃的。”


    跟方檀谈完,黄燕就迫不及待的来问医生。


    医生按照之前的话术回复黄燕,不明说,就说照常进行治疗中。


    黄燕打量着医生的表情,旁敲侧击,“那就是治疗得不错咯?是不是明年就恢复正常啦?”


    “先顾好眼前。”


    黄燕听那意思就知道方檀肯定治疗得不错,从医生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方檀见她那样,唇角上扬,“怎么了,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呢,我刚去见你的主治医师,人家说你治疗得不错,搞不好明年就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她笑眯眯的说,“等你恢复了,我就要给你接十几个大戏,让你从年头拍到年尾,让你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方檀聊着点头,“好,那就提前抱好你的大腿咯。”


    那天的夕阳格外美,黄燕去菜市场买了鱼和肉,回家做了一顿美美的晚餐。


    方檀强撑着吃了一大碗米饭。


    按照她们的计划,《小浮仙》拍摄结束后,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说,至少今年是不接戏了;但黄燕思考再三,跟方檀商量了几次后,还是决定接一些群演的戏份。


    群演的工作强度不高,不需要长期待在剧组里,拍几天就几天的钱,来去自由,还能露露面,不至于被圈子遗忘。


    前面几次拍摄都算顺利,第三次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了。


    先是剧组里的工作人员无故说方檀偷盗东西,闹到派出所,虽然后面被澄清是乌龙事件,但是一夜之间还是在圈子里传了个遍,后来又是有人大肆在圈子里传播之前《小浮仙》剧组里跟梁萧的绯闻。


    接二连三的针对事件让方檀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毕竟干这一行的,被人针对很正常。


    十月金秋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方檀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却又不敢在黄燕面前表现出来,黄燕还以为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尝试着给她接更多的戏份,大概因为以前有陈谦宁在,圈子里有什么S+大戏都是先放在方檀面前走一圈,她不要了才轮到别的顶流,就算黄燕自己出去跑,也能接到很不错的戏,现在别说接到不错的戏,能接到一个特约都算好了。


    今天更是倒霉,出去递简历的时候,副导演一看方檀的简历就问她接不接受潜规则,接受的话就给她个女五号,还让她晚上穿好性感睡裙来他房间。


    黄燕一听就炸了,骂骂咧咧:“去你妈的吧,你什么狗东西,也配潜规则别人。”


    黄燕这一骂可不得了,副导演怒气冲冲直接叫了保安,将她们两人都赶了出去,还说只要有他在这个圈子里,她们俩休想接到戏。


    那天是京市下的第一场雪。


    两人裹着厚实的衣服往出租房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黄燕突然说:“方檀,好像这几年我们都没有遇过潜规则。”


    方檀点了点头。


    黄燕怔怔道:“是因为他吧?”


    否则没理由人人都遇到的事,她们一次也没遇到过,而现在陈氏集团公开了与傅家达成初步联姻的新闻后,就遇到了。


    黄燕就算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也许她之前是沾了方檀的光。


    方檀埋着头,看着脚下踩出的脚印,没有说话。


    那天过后,两人在圈内的境况一天比一天差,黄燕敏锐的察觉到——她们被针对了。


    但是又有谁针对她们?


    又没有挡谁的路,又没有抢过别人的饼。


    临近元旦前夕,两人为了围堵从国外回来的导演,大老远跑到机场里等着。


    等到下午三点多,方檀就隐隐约约看到了熟悉的两个身影从里面缓缓走出来。


    距离陈谦宁离开国内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他们彻底断联超过四个月。


    那时候,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直到他跟傅清敏一同出现在机场。


    第四十二章 我想回家


    喧喧嚷嚷的大厅里, 人潮汹涌,陈谦宁跟傅清敏并肩走来,身后跟了十几个警卫。


    方檀怔怔的看着他们, 仿佛所有感官都只能捕捉得到陈谦宁的身影。


    傅清敏像是瘦了, 脸尖了不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 戴着墨镜,边走边跟陈谦宁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余光扫到了方檀, 有意识的往这边看了一眼。


    方檀的避开目光,拉着黄燕往另外一边走去。


    走到门口, 有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拦住她们的去路。


    “方小姐, 我家小姐请你去对面的茶楼喝杯茶。”


    黄燕上下打量对方, 说:“不去。”


    “有些事,您得当面听听,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十分钟。”


    方檀思绪紊乱。


    不用他们明说, 她也来找她的人是谁。


    女人跟女人之间的那点心灵感应,一个眼神足以。


    “您今天这杯茶不喝, 以后有人请您喝,恐怕就不是这个味了。”


    “嘿, 你他妈哪里来的,明目张胆威胁人啊?”黄燕双手叉腰, “说,你哪个导演派来的,我说了,你敢潜规则我们, 我们就告你!”


    方檀本来很慌乱,恨不得立马逃离,可听到对方这话后,反倒渐渐地冷静下来,她拉住黄燕的手,附到她耳边讲了几句话,黄燕微微拧眉,这才不情不愿的说:“那我在这等你,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机场对面开着几家连锁酒店和一家私人茶馆,路不算好走,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小巷上楼才能到达。


    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说不出是哪个品种,但跟陈谦宁家中常用的那几种茶是同样的香气,绕过镂空雕花木门,就算走进茶室,茶室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机场,能清楚看见黄燕的身影。


    看到黄燕,方檀心里安定不少。


    她坐在茶室的茶桌边上等候。


    约莫三分钟,门打开了,傅清敏从门外走进来,边走边说:“把去年贞姨送的茶煮一壶,配几碟点心。”


    旁边的人应声。


    方檀抬眸望去,看到傅清敏的身影,她的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傅清敏走到她对面坐下,放下包包,摘掉墨镜,温柔的笑着:“好久不见方小姐,刚才看到你在机场,就想着天气这么冷,叫你过来喝杯热茶。”


    陈谦宁没有来,只有傅清敏一个人。


    方檀实在不知道她们之间是能喝热茶的交情吗?她垂下头,看着因为化疗而渐渐露出骨态的双手,跟傅清敏那种用金钱浸润出来圆润饱满的手掌完全不同。


    茶室里传来热水沸腾的鼓动声,冒着些许白色的雾气。


    一壶茶煮沸,旁人倒了两杯茶,端到茶桌上。


    傅清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吗?”


    方檀一直垂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像缠绕的丝线越缠越紧,越缠越紧,她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傅清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傅小姐,我想请问你,是否插手过我工作上的事?”


    她没有问得很直白。


    没有问她是不是找人软封杀她,没有问她是不是故意让她接不到戏,故意让圈子里的人针对她。


    傅清敏被她这样的直白话术愣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意味深长的说:“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不会信,我说是我做的,我也觉得很膈应。”她稍稍停顿,“方小姐,我跟谦宁要联姻的事你应该看到了吧?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有的时候,很多事情是我不得不做,也不能不做。”


    傅清敏果然是何绾云更适合陈谦宁,方檀忍不住在想,她懂大局观,懂分寸,懂尺度,没有在陈谦宁还有女朋友的情况下就乖乖做好朋友该做的事,直到两家联姻确定,消息公布,所有蛰伏都化作光明正大的权利。


    不像何绾云,做事做得那么刻薄,做得毫无余地,再喜欢她的男人见识到那种手段,也会考虑考虑娶进门后的日子是否真的能幸福美满,至少应该做到表面的幸福美满。


    “是他的意思吗?”方檀小心翼翼的问。


    傅清敏:“你想听哪种答案,我就说哪种。”


    那就是陈谦宁的意思了。


    方檀攥紧手心,呢喃道:“为什么?我没挡你们的道路,也没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我就想在京市赚点钱,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为什么,就是你这个人不允许出现在京市。”


    “如果我非要待下去呢?”


    傅清敏笑笑,“那祝你好运。”


    方檀离开茶室的时候,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走在云端上,踉跄得厉害,走到巷子口了,看着对面的黄燕,总觉得黄燕的身影也变得虚幻,像梦魇里才会出现的虚幻。


    黄燕看到她,立马从对面跑了过来,追问:“谁找你喝茶啊?对方跟你说什么啊,是不是什么导演或者制片人,是不是咱们要接活儿了?”


    方檀被她连续几个问题问得脑袋发白,缓和了许久,才说道:“燕儿,如果我跟你说,咱们以后都接不到戏了呢?”


    “你是不是被之前那个潜规则导演给吓到了?”黄燕看着她,鼓劲道,“咱们这圈子……不,不说咱们这个圈子,说别的圈子也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你不能因为发生这种事就消极对待,咱们努力往上爬,爬到顶端,那些龟孙儿还敢这样吗!?”


    方檀看着黄燕,那些话死死的卡在咽喉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能说傅清敏在软封杀她。


    也不能说她们这样下去是没有前途的。


    回到市中心后,黄燕更加积极主动的去各种饭局,明显的,无论去饭局也好,去哪个面试组也好,阻力非常大,不是瞧不上方檀演技差,就是说她形象不够好,要么就是来个潜规则。


    第一次看潜规则尚且气得破口大骂,多来几次也就逐渐免疫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


    只是以前有人挡着罢了。


    黄燕也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


    她没跟方檀说,托了自家哥哥去找圈内人问,哥哥一听说还是为了方檀,气不打一处来,说什么都不肯帮忙,黄燕装哭撒娇卖惨,说方檀生了重病,等着救命钱治疗,而且她早就跟什么富二代分手了,对方都要结婚了。


    总之说得有多惨就多惨。


    黄燕的几个哥哥厌恶方檀是因为方檀明明有靠山不靠,瞒着黄燕,故意让黄燕出去为她跑门路,即便黄燕解释过很多次,方檀不是那种人,却还是没能解释通,这次黄燕把方檀生病的事说了出来,黄训犹犹豫豫,问道:“有病例吗?有的话我就相信你一次。”


    黄燕赶紧把方檀的病例和就诊次数发给了几个哥哥。


    过了一会儿,黄训回她,“最好不要被我查出造假,否则我没收给你所有的钱,你也别当什么经纪人,老老实实滚回家里来。”


    隔了几天,黄训大概是拿着病例和就诊资料去核实了,核实正确后才帮着黄燕调查了方檀的事。


    他连续发了几条语音给黄燕。


    每一条听得她心惊胆战。


    大致就是上面有人开始打压方檀,没有明面上说封杀她,但是今后无论是面试、代言、商务,统统没人敢要,等同于软封杀,现在她们接不到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非要硬碰硬去接戏,除非能找到比打压方檀这个人还强硬的背景,不然这辈子,方檀都没可能出头了。


    听到那些语音消息,黄燕顿时心如死灰。


    此时的医院寂静非常。


    这已经是她们的常态了——白天工作,晚上到医院化疗。


    所以经常能看见凌晨三四点的京市。


    不同于白日的喧闹热烈,凌晨的京市带着冰冷和萧索。


    黄燕没把方檀被人打压的事说出来,她怕她接受不了。明明身体已经开始好转了,不应该再受刺激。


    两人都瞒着对方,装作一副未来无限好,未来就是阳光大道的虚假模样。


    今年的寒冬,似乎比去年还冷。


    去年这个时候,总觉得熬一熬就能熬到春暖花开,今年好像无论怎么熬都熬不下去了。


    方檀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医生拿着她最新的体检报告翻来覆去的看,每看一段就唉声叹气一下,挂在办公室里的钟表,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医生终于开口说:“方檀,这次的治疗效果很不好,我建议你出国治疗,国外在治疗这方面比较先进。”


    方檀眼神茫然:“出国,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可能比国内治疗要高点。”


    “那……”她咬着唇,“不出国治疗呢?”


    医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单子,“保守治疗也可以,但是希望不大,我还是建议你多跟亲戚朋友借点钱出国。”


    离开医院时,外面大雪纷飞。


    方檀一步一步走在回去的路上,冷风扑面,犹如滚刀利刃般滑过脸颊,走回出租房,隔着门就听到黄燕在跟别人打电话,大概是剧组的工作人员,一口离不开个面试。


    其实她很难得见到黄燕这么卑微。


    就仅仅是跟对方要个面试的机会。


    仅此而已。


    方檀站在门外,听着黄燕的声音,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她想冲进去,想跟黄燕说,咱们不干了,咱们不在京市混了,去哪儿都行,干什么都可以,你不要再跟别人这样说话。


    可是她说不出口。


    她抹掉眼泪,努力的平复自己的情绪,深深吸了口气走进房间,“燕儿,我回来了,我买了好吃的馄饨,快来吃呀。”


    黄燕听到声音,慌慌张张的挂断电话,说道:“我的天,好香啊,大下雪天也就只有你会跑出去给我买馄饨吃!”


    “快吃吧。”方檀把馄饨放到桌面上,欲言又止,“那个,燕儿,我想跟你说……”


    “你别说,我先说。”黄燕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吃馄饨一边说,“我今天遇到之前咱们合作过的副导演,他们最近有个新戏,说是有个恶毒配角还没找到人,问你有没有兴趣过去试试。”


    “……”方檀哽了一下,随即扬起笑容,“好啊,我过去试试。”


    黄燕口中的面试机会是之前合作过《凤凰雪》的选角导演,跟黄燕关系还可以,实际上也不是跟黄燕,是跟黄燕三哥关系不错,两人在私人项目上有所往来,这个机会是三哥找的,如果不是黄燕撒泼打滚,黄家的人绝对不会出面干这种事。


    面试地点在市中心的大厦里。


    两人抵达时,风雪大得厉害,进商场时被工作人员拦下来,让她们处理了脚上的黄泥和积雪才允许进去。


    黄燕当即就想骂人。


    但想了想,硬生生的憋回去。


    两人走到旁边处理脚上沾染的积雪和黄泥。


    寒风刺骨,方檀扶着墙壁,伸手进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来,剥开糖衣,将糖果递到黄燕嘴边,说道:“燕儿,你尝尝,特别甜。”


    黄燕抬眸看着方檀,眼眶发红,说道:“总有一天,咱们做人上人。”


    方檀笑了笑,用力点头。


    其实她想说,燕儿,你不要跟我在一起,回家就可以做人上人了。


    两人站着的位置正对着商场停车场入口处,一辆辆豪车驶过眼前,方檀微微抬眸,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驶过眼前;那辆车是她刚认识陈谦宁时所购买的,他不像别的二代,玩车玩得狂,玩得花,几千万的古董车能开,十几万的车子也能开。


    她当时看到他购买那辆车时,很是意外。


    陈谦宁跟她说,车子跟人一样,舒服就行。


    车牌号京A984441。


    车管所里随机购买的,这在普通人眼里都避之不及的谐音,他看都没看就要了。


    方檀看着那辆车,还未回神,车窗就落了下来,陈谦宁的脸映入眼帘,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淡淡的疏离与冷漠;他冲着前排说了一声,车子缓缓停在跟前。


    隔着不过三米的距离,他冲着她说:“上车,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黄燕见状,警惕的拽了拽方檀的手。


    方檀偏头看她,示意她别担心,她不会去。


    陈谦宁看到她们之间的小动作,语气平淡,“要是为了面试,不用这么卖力,整个圈子不会有人敢用你。”


    方檀眼神晃了晃,对着黄燕说了几句话后,便走上前拉开车门坐上去。


    车子掉头驶离商场。


    方檀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以前她最喜欢陈谦宁来接她,每回他来都带着小礼物,有的时候是吃的,有的时候是玩的,虽然很多时候玩的东西上不得台面,可酣畅淋漓的亲密过后,是无尽的缱绻和欢喜,她喜欢蜷缩在他怀里的感觉,喜欢倚靠在他肩膀上,更喜欢一下一下啄吻他的脸颊,然后他会无可奈何的搂住她的腰,说道:“再闹就不让你下车。”


    那样的浓情蜜意,那样的耳鬓厮磨,怎么就走到如今这个面对面坐着都觉得尴尬陌生的地步?


    车子徐徐的往前开,开到了润园。


    停稳后,陈谦宁率先下车,走到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冷风顺势灌进车里,方檀必不可免的抖了抖,裹紧衣服下了车。


    “这阵子不吃饭吗?”他开口,“怎么瘦成这样?”


    方檀垂着头,默不作声。


    走进润园后,李福看到方檀的身影,立刻露出笑容,转身去倒茶水。


    润园跟离开前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沙发换了,从原本的中式极简变成了法式风,这倒不像是陈谦宁会喜欢的风格,只能是傅清敏喜欢的。


    她应该来过润园了。


    李福端上来两杯茶,方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勉勉强强驱散寒气。


    “跟黄燕住在什么地方?”陈谦宁缓缓开口,“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方檀双手捧着茶杯,说道:“几个月前,搬回南郊了。”


    陈谦宁淡淡的‘嗯’了一声,“接不到戏,对吧。”


    方檀似乎意识到接下来陈谦宁要说什么了,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从杯子的倒影能隐隐约约看到自己那双泛红的眼眸。


    “我要结婚了,所以方檀。”他稍稍停顿,“你离开京市吧。”


    方檀耳朵像耳鸣了一样,只听到‘我要联姻’几个字后,就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将后面的声音都隔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点头说:“好。”


    “也不再在娱乐圈了。”


    “好。”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好似他说什么,她都能答应。


    陈谦宁听到她回答得这样爽快,乖巧,喉结剧烈滚动,“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方檀摇头,随后又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在我离开后照顾黄燕,不管她是愿意干娱乐圈也好,还是干别的行业,你能帮就帮一把,我还欠她很多钱,你要是愿意可以帮我还上这笔钱,就当我跟你好过的报酬。”


    “可以。”


    她答应得爽快,他也承诺得爽快。


    方檀伸手进口袋里,摸了很长一段时间,摸出一条项链,整整齐齐的摆在茶几上,“这是我们当时在一起时你送我的项链,虽然后来傅绍元说这本来是你打算送给何绾云的订婚项链,但我真戴的挺开心的,只是很可惜被我弄坏了,现在还给你。”


    落地窗外的阳光洒进屋内,斑驳的光点落在那条吊坠碎裂的项链上。


    陈谦宁黑眸幽深,没有说话。


    方檀继续道:“那个时候你没有娶到自己想娶的人,这一次我祝你得偿所愿。”


    陈谦宁抿唇:“得偿所愿?”


    方檀拿起旁边的包包,起身准备离开,却在起身的时候眼前一片发黑,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波动,短短几秒的功夫,眼前恢复了光明,鼻尖传来温热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鼻血正往外涌,方檀心里大惊,慌乱的朝着门外跑去。


    陈谦宁看着她慌乱逃离的背影,冷声道:“方檀,你除了替黄燕说话,祝我得偿所愿就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了?”


    那种刺耳的电流声裹挟着陈谦宁的声音闯入耳里,方檀捂着耳朵使劲往外跑。


    踉踉跄跄,狼狈至极。


    直至陈谦宁的声音消失在耳边,她才逐渐停下脚步,大口喘息,喘出来的气化作白雾,在冰冷的空中凝结。


    周围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明明她在京市待了许久,对这座城市已经很熟悉了,此时却好像刚到这座城市一样,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分不清家在什么方向。


    她站在那站了很久,才拿出电话拨通了黄燕的号码,边摁号码边哭。


    她想,这座城市太冷了。


    她不喜欢。


    电话接通后,她哭着说:“燕儿,我迷路了,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我想回家。”


    第四十三章 她快死了,


    黄燕接到方檀的定位后, 立马就赶到现场,发现她满脸苍白,神色不对劲, 将她送到了医院。


    医院里的消毒药水并不好闻, 即便黄燕买了许多鲜花插在花瓶里,也遮挡不住那股病态的味道。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 遥想这两年与陈谦宁在一起的时光。


    他对她好的时候是真好。


    她哭一声,他都会哄好久,然后吻着她红艳艳的唇, “我的小檀儿怎么这么爱哭……”


    他总爱喊她小檀儿,连她父母都没这么亲昵喊过她。


    后来去到二姑和二姑夫家, 他们总是连名带姓的喊她方檀, 那么就是那丫头, 这个称呼也不是不行,但是与亲近的人在一起, 就总想着更亲近些,行为举止是一个, 称呼也是一个。


    她拿出手机,准备删掉这些年跟他的记忆, 但打开手机,将照片的日期拉到去年年初, 偷拍陈谦宁的照片就一张张的映入眼帘。


    陈谦宁不喜欢拍照,连他自己手机里存的照片都很少很少, 要是有,也多是与工作相关。


    方檀喜欢拍照,所以偷拍了很多很多陈谦宁的照片。


    有他坐在病房沙发上沉睡的照片、有他站在医院病房的露台上浇花的照片、有一些角度比较刁钻和私密,是在床上是偷拍的, 拍的时候觉得自己太过分,不问他就偷偷拍下,要是被他知道,不知要花多大的火气,可她的手机,他想翻看轻而易举,想看相册更是点点手指。


    也许他看过,也许没看过。


    反正,他从未因为她偷拍他而生气。


    她一张一张删掉那些属于她最美好的记忆,仿佛也将陈谦宁一点一点的从心口抽离。


    在这座城市,她没有留下太多属于她的东西,唯独这些照片。


    现在连这些照片也没有了。


    删到今年的月份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画面也看不见。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网络上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将死之人,感官会退化,只剩下听觉,曾经以为八九十岁才发生的事,二十出头就遭遇了,弥留之际,在耳边出现的声音也不是陈谦宁,是黄燕。


    她一个劲的哭喊,方檀,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咱们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梦想没完成,是你在横店说咱们将来肯定会成为大明星的,你不能现在就抛下我。


    方檀也在想,是啊,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她不想死。


    哪怕是为了黄燕,为了方健,她也不能死。


    黄燕哭了好久好久。


    方檀一直在听她哭,听到耳朵好像起茧子了,突然又听到她癫狂似得大喊:“醒了醒了!人醒了!”


    黑暗的世界再次变得清明,方檀看清了眼前的画面,依旧是医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病房。


    努力的偏头望去,就看到黄燕疯狂的按着旁边的按钮。


    “方檀!你吓死我了!”黄燕扑到她身上,“我还以为我二十四岁就要送朋友入土!”


    方檀努力的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我才不会死。”


    “对,你不会死!你要好好活着!”


    方檀在医院养了半个月。


    元旦也是在医院过的,黄燕给她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方檀吃了八个。


    黄燕说她的身体越来越好。


    方檀笑笑着说,是啊。


    后来她们在医院里剪春花,方檀的手艺很好,剪得又漂亮又有设计感,写春联也是,毛笔字流畅规整,虽说比不上那些专业出身,但是在普通人里,已经属于特别厉害的水准。


    毛笔字也是在拍戏的时候闲暇时间练习的。


    她学得东西很多,高中所有科目的课程,还有杂七杂八的知识,如果没有这次的病情,大概率明年就可以参加考试,顺利的话就能考出国。


    可惜这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是人算不如天算,安排得越是完美,漏洞就越大。


    她把写得最好的两幅春联递给黄燕,说道:“今年过年你带回去,要是看得过去就贴上,我也沾沾喜气。”


    “今年你就跟我一起回家过年呗。”黄燕接过春联,“我爸妈的手艺贼好,今年我哥还请了个做川菜的老厨师来家里,过年保准弄一桌地地道道的川菜给你吃。”


    方檀看着她,笑着说:“不去了,我今年打算回老家过年。”


    “哦。”黄燕问道,“那你过完年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方檀沉思片刻,“不回来了,燕儿。”


    黄燕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老家安稳,决定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不用方檀说,黄燕这几天也能感受得到方檀的不同,她把这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家当都折成现金转给她,包括陈谦宁之前送她的金戒指,还有一些价值不菲的首饰。


    如果说她是为了还她照顾的恩情,不用这么彻底。


    折现了那些首饰,她可真就一点底子都没有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刚才的那点热闹化作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黄燕才说:“也好,你回去养好身体,等你来京市,我请你吃饭。”


    方檀哽咽:“谢谢你,燕儿,我知道这世界上就你对我最好。”


    方檀走那天,距离除夕就剩三天。


    漫天白雪,寒风扑面。


    她拖着自己全部的家当来到动车站,买好车票准备进站时,黄燕从大厅外跑了进来,买了一大堆的特产,大包小包的塞到她手里,“到家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方檀接过那些东西,看着气喘吁吁的黄燕,悲从中来,“燕儿,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的,不要再在娱乐圈干了,回家做你的大小姐。”


    “那可不行,我等你回来继续给你当经纪人呢。”


    两人红着眼眶对视,随即都笑了出来。


    哪有什么以后啊。


    她这一走,就是永别了。


    黄燕哭着问:“你真走啊?打拼那么多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方檀笑着说:“不走干嘛,留着被封杀啊?”


    黄燕一愣,这才知道方檀也知晓了软封杀的事。


    方檀紧紧的抱住黄燕,抱了几分钟,头也不回的转身进站。


    黄燕只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淹没在人群中。


    动车开车时间为早上九点。


    方檀找好位置坐下后没多久,车子便缓缓驶出站点,她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感叹人生无常。


    几年前她刚来京市时对这里充满了无限遐想,想着要在这里创出一番事业、找到共度一生的爱人、幸福美满的过完这辈子。


    可现在事业没了、爱人也没了。


    就连生命也所剩无几。


    *


    方檀买票离京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陈谦宁耳里。


    他刚开完会议,身心俱疲,走进办公室里坐下,听到相关工作人员汇报后,查看了方檀离去的路线。


    她回老家了。


    陈谦宁随意的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手指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香,不算好闻,至少以前他是喜欢烟味混着桃香。


    这阵子没了方檀,他总是闻不惯烟味。


    其实他的烟瘾本就不重,大部分时候只在事后会来那么一根。


    房间里弥漫着他们恩爱的气息,再混合浓浓的桃香,点上销魂的烟,那滋味可谓是销骨噬魂。


    可是他已经不记得上回碰方檀是什么时候了。


    门外有人进来,询问他订婚上的细节,礼品和宾客名单,他不耐烦的摆摆手,“随便,让傅清敏自己选。”


    说完,又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方檀进医院很频繁,但是为什么没人查出她去医院干什么?”


    助理恭恭敬敬的回:“方小姐进医院是很频繁,但是我们查到的也基本是她看感冒的小病,也就没有特意跟您说。”


    方檀身子弱不是什么隐秘的事,陈谦宁还嫌弃过她动不动就发烧感冒的体质,玩一些刺激性的情事都能要她半条命。


    以前他不在乎她感冒发烧跑医院,现在自然也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下班时,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时,陈谦宁透过车窗看到市立医院的大楼,黑眸微微眯着,沉思片刻后,鬼使神差让司机掉头去市立医院。


    司机掉头驶向了市立医院。


    今年的雪,着实有些大,比去年冷,比去年难熬。


    陈谦宁徐徐往医院大厅走时,想起方檀跟他说过她的家乡跟南边接壤,冬季不会太冷,夏季不会太热,唯一的坏处就是距离县里太远,她网上买个快递都得坐半小时车到县里拿快递。


    不过她现在应该没有这种烦恼。


    他投了三个亿到农村建设上,等她回到家,想要什么就有人送到家里。


    走进大厅,暖气扑面,因为寒流感冒发烧的人不少。


    陈谦宁乘坐电梯抵达七楼,电梯门一打开,一股难闻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涌入鼻间,他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他不喜欢医院。


    不喜欢这种冷冰冰的感觉。


    每年两次体检很及时,身体缺什么,营养师就补什么,身体机能极强,方檀经常吃不住他的力道和持久。


    这会儿快晚上十点了,护士站里只有三四个值班的护士,没什么病人,相对清闲,几人就在聊天。


    “之前你们说那个女明星快死是真是假啊?”


    “真的,我看到她很多回了。”


    “这消息封锁得很紧嘛,一点透风的信儿都没有。”


    “第一,她又不是顶流,我只看过她演一些小配角,第二——”护士突然压低嗓音,“经常陪她看病的那个女性朋友,家里挺有底的,听说就是她把消息封得严严实实,除了医院的医生,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那你哪里知道的。”


    “嘿嘿,她主治医师是我舅,你们不会忘了吧,我舅也不跟我多说什么,你们也别说出去啊,小心惹祸上身。”


    “我之前换药的时候路过她病房,她真的长得好漂亮,像水仙花儿,白白嫩嫩的,病成这样了,还那么漂亮,天生干演员的料子。”


    “人各有命。”护士叹息,“我舅说她要是出国治疗还有一线生机,但她的意思好像不想治疗,前几天直接出院走了。”


    “那真的好可惜,我觉得她长得那么漂亮,红是迟早的。”


    寂静的走廊,压得再低的声音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陈谦宁阴沉着脸走上前,用食指敲了敲导诊台,“我想知道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女明星的主治医师是谁。”


    几个护士听到声音齐齐望去,看到陈谦宁的身影后,立即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为首的护士露出礼貌的微笑,说道:“不好意思,这属于病人隐私,不方便告知。”


    “我是她男朋友,请你如实告知。”陈谦宁眼神冷得厉害。


    护士也算见过无数人了,穷人、富人……到了医院都是一个样,可陈谦宁的眼神却是她见过前所未有的压迫逼人,浑身一颤,说道:“我带你去。”


    八楼809,护士推开门,主治医师还坐在里面值夜班。


    护士脸色难看的喊了一句舅,然后说道:“这位是方小姐的男朋友,说想来找你了解方小姐的病情。”


    主治医师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谦宁,竟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哦,方小姐的男朋友?终于见到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陈谦宁走到位置坐下,“方小姐?方檀?”


    “你女朋友,你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陈谦宁还从来没遭受过这样的冷漠,他冷笑,“她来找你看什么病?感冒发烧需要到这个科室来看?”


    “她找我看的病可多了,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个,另外,她出院后我一直联系不到她,如果你这个男朋友真的有点用的话,就多为她筹点钱,劝她去国外治疗,而不是大半夜跑到医院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为什么要出国治疗?”


    医生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为什么?她快死了,你不知道吗?”


    第四十四章 您拨打的用


    陈谦宁听到这话, 先是一愣,随即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蜷曲紧握,青筋突显。


    敬对方是个医生, 他没发怒, 身子往后靠,气场全开:“你知不知道造谣是可以坐牢的?”


    医生是真同情方檀, 一个小姑娘,辛辛苦苦在娱乐圈里打工赚钱,生了重病, 家人和男朋友都不在身边照顾,就一个女性朋友忙前忙后, 医院多数得了重病的病人, 起码都有两个家人跟着照顾, 更别说方檀还经历了流产手术。


    如今是看到方檀口中这个忙得脚不沾地的男朋友,简直就是斯文败类。


    年轻的女孩, 多得是被这样人模狗样的男人骗得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说实话也算造谣?”


    陈谦宁双腿交叠, 坐姿慵懒至极,“说实话?你说实话了吗?”


    “这位先生, 如果你是来找茬的,我就叫保安了, 如果你是真心诚意的来问方檀的情况,那我还是那句话, 你多筹点钱带她出国治疗,国外有家医院专门针对她这种先天性遗传病的研究特效药,你现在带她出国,她还有可能恢复。”


    “她身体状况很好, 如果你非说她得了绝症,那就把她的档案调出来给我看。”


    医生不紧不慢:“你有什么证据说你是她的男朋友?”


    陈谦宁被气笑了。


    居然有人要他证明方檀是他女朋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三百多张照片,几乎都是跟工作相关,他没有方檀的照片。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要证明方檀是他女朋友这件事本身是很困难且荒唐的,离开了他们那个圈子,没有任何人知道方檀跟过他。


    手指往下滑,滑到今年的年初,找到了仅有的一张他跟方檀的合照——那是他们一起去景城过年,他给她过二十二岁生日时拍的合照,照片的光线晦暗,只有几根蜡烛的光源,隐隐约约能看到方檀蜷缩在他怀里,旁边的茶几上是他送给她的生日蛋糕,她手上戴着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个嵌着名字的翡翠手镯。


    居然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也是唯一能证明他们相爱过的痕迹。


    他把照片拿给医生看。


    医生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陈谦宁一眼,“好,就算你是方檀的男朋友,你现在过来干什么?她之前流产的时候你不在,坐月子你也不在,后面化疗你更是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全程都是她朋友黄燕在照顾,我说得重一点——”医生手指戳着桌面,戳了两三下,“这要不是她本身底子还可以,黄燕照顾得好,三天两头买名贵的食补补着,未必能撑到这个时候。”


    听到黄燕的名字后,陈谦宁的表情一凝,“黄燕?”


    “对,黄燕,是她忙前忙后一直在照顾方檀,我回回问方檀,她口中的那个男朋友,未婚夫在哪,她总说你忙,你忙,好嘛,忙到她现在快死了才出现。”


    陈谦宁猛地站起身来,青筋微微暴起。


    接二连三诅咒方檀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漆黑的眼眸扫过医生胸口的名牌,说道:“吴胡安是吧。”


    眼眸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几秒钟,语调冷漠且带着寒气,意味深长的念了他的名字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他威胁人,向来不需要直接说。


    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为他做事。


    他很少会有这种想亲自动手的冲动。


    医院外头已经下起大雪,陈谦宁一脸阴沉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上车,“去黄燕的出租房。”


    黄燕跟方檀是一起搬离润园的,搬走后在外面租了个房子,租在哪,跟谁租,陈谦宁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甚至知道方檀这阵子所有的动向,唯独不知道方檀跑医院是治疗什么病情,反正传到他手里的只有她发烧感冒这一桩小事。


    黄燕、黄燕。


    陈谦宁双眸紧闭,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那段路不算好走,毕竟远离市区,再加上暴风雪天气和路段管控,平时两个小时的车程,今天两个半小时了还没到,司机隐隐约约能感受得到后排传来的那股压迫、紧仄的气场,他不自觉的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拐进小路,从另外一边驶向黄燕的出租房。


    下午六点,天彻底黑了下来。


    车子稳稳的停在了黄燕出租房的楼下。


    陈谦宁推开车门下车,寒气裹挟着呼啸声,犹如利刃扑面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咬在嘴边,双手拢起点烟,橘红色的火光在暗色的氛围里烫出了一抹光晕,深深吸了一口,火苗迅速燃烧烟丝。


    他抽了一口,用手指夹住烟头,顺着大门往上望去,不断宽阔的楼梯,左右两侧都住着人,乱七八糟的小广告贴了十几个,再往里走一些就是电梯,此时电梯显示屏正显示着十二层楼的高度。


    一层一层往下走,抵达一楼时,电梯门打开了,黄燕抱着一个小熊玩偶走了出来,旁边推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都拿着厚重的行李。


    走到门口时,陈谦宁拦住他们的去路。


    黄燕看到拦着他们的人是陈谦宁时,愣了十几秒钟,随后眼里迸发出无尽的恨意,咬牙切齿道:“陈先生,陈董事长,好狗不挡道,请你让开。”


    “我有事要跟你谈。”陈谦宁声音冷得要命。


    “我跟你有话可谈吗?”


    “十分钟。”


    “不好意思,没空。”


    “黄燕,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不是方檀的朋友,就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能让你三个哥哥在行业里都待不下去。”


    黄燕听到这话,抿了抿唇,恶狠狠的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才扭头冲着身后两个男人说:“把我的行李都放到车上去,去车上等我。”


    两个男人点了点头,拖着行李朝着远处的车子走去。


    寒风吹得黄燕身子发抖,她站在原地抖了两下,说道:“陈先生要谈什么,快点。”


    “我去过方檀住院的医院了,但是我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她只是治疗发烧感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差?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


    抛开盯着方檀的人工作没做到位外,这样隐秘的手段,只能是有人插手干预。


    黄燕站在台阶上也只能刚刚好与陈谦宁平视,这样一双冷漠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感情,她面无表情的回:“哦,你去过医院了,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不高明,要是想查,凭你的手段和能力分分钟查个彻底,但是你没有查,所以你得到了的那些资料,不过是你自己想看到的事罢了,因为方檀发烧感冒对你来说不重要,因为她那些小毛病在你眼里看来不起眼,就无所谓她跑了多少趟医院,即便跑医院的次数早已经超过正常发烧感冒的频率,你依然只相信她没大事。”


    陈谦宁黑眸冷冽,蓄起从未有过的飓风,他抬手抽了口烟,没说话。


    黄燕继续说:“您今天跑到这里来是想问我关于方檀的身体状况吗?那我可以告诉您,您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方檀绝对不会去打扰您联姻,绝对不会去打扰您跟陈太太的生活。”


    “说够了?”陈谦宁手指夹着烟,冷冰冰的看着她,“我就想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从她流鼻血开始的,流产之后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陈谦宁听到流鼻血、流产这几个字的时候,一种莫名、刺激的电流声从左耳穿过右耳,胸膛像被插上一把刀,滚热的鲜血流淌了一地,而他毫无察觉,只有黄燕嘴里那几个陌生的词汇。


    他猛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黄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尖叫了一声,随即就撞入陈谦宁那双深邃如黑潭的眼眸里。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至于吗?至于跟医院的医生联合起来做这种事吗?不过就是想让她等我几年,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来骗我!”


    他每说一个字,手里的力道就大了一分,捏得黄燕的胳膊像断了似的,她咬紧牙关,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我骗你什么了?是骗你方檀流产,还是骗你方檀生病?”


    “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怎么怀的孕,怎么流的产?!”


    陈谦宁的声音嘶哑至极,带着骨子里的气魄,若非黄燕满腔愤怒,早就被吓得抱头鼠窜,可她想到了方檀,想到她孤零零的在医院里做化疗的画面,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反驳道:“怎么怀的孕?那不是您的问题吗?怀了孕又不想负责,方檀能怎么办?她还生着病呢,一边是孩子,一边是自己的身体,你让她怎么选择?”


    不,不是这样的。


    陈谦宁不想听黄燕胡说八道。


    方檀没有怀孕,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陈谦宁想找出黄燕说谎的痕迹,可是脑海里却闪过许多跟方檀在一起的画面——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方檀食量很小,吃什么吐什么,就算吃下去了,也不会吃太多,那阵子他们在冷战,所以他也并未放在心上,去福城的时候,那道名菜双港沉星冻端上来时,介绍人说酱汁大寒,孕妇不能吃,方檀就真的一口都没碰过,还有许多许多……


    陈谦宁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紧紧的捏着黄燕的手臂,“所以你知道她怀孕?”


    “我不知道!”黄燕咬着唇,“我要是早知道,绝对不会让她拖到这么晚!”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瞒下来所有事!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知道她怀孕……”陈谦宁的眼神愈发恐怖,“我绝对不会让她走。”


    黄燕被他捏得生疼,五官狰狞扭曲,“你知道又能怎么样,方檀流产、坐月子的那段时间,你都在国外陪傅清敏,商量你们联姻的事,她知道你们联姻还是通过媒体报道,你连一句正式的分手都没提,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是会从国外飞回来照顾她,还是会为了她取消跟傅家的联姻。”


    “你说对了,如果我早知道她怀了我的孩子,我会取消跟傅家的联姻,飞回来娶她。”


    黄燕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烈疼痛产生出了幻觉,突然发出哈哈大笑,捂着小腹笑了十几秒钟,笑到眼泪流出来,才说:“陈先生,您说这话,您自己相信吗?您会娶一个戏子?陈家都未必会让一个戏子进家门呢。”


    陈谦宁看着她癫狂的笑,一字一句道:“你再说她一句戏子试试。”


    黄燕忍着痛苦抹掉眼泪,看着陈谦宁压迫感十足的眼眸,说道:“您现在装什么深情,您家人喊她戏子的时候,您没管过,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喊她戏子的时候,你也毫不在意。”


    是的。


    陈谦宁无法反驳这句话。


    以前别人喊方檀戏子的时候,他从不在意,他没想过她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有多难过。


    如今被黄燕这样毫无保留、赤/裸/裸的说出来,他才发现语言的力量可以大到这种程度,大到令他痛不欲生。


    他尚且不是本人,听到她这样的斥责就疼得难以呼吸。


    那方檀呢?


    她一次次的被他家人无视,言语羞辱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气血,双目赤红:“我不跟你争辩这些,你把方檀是哪天开始住院,哪天确诊,哪天流产,所有细节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你听好了,我说的是所有细节。”


    “你都要联姻了,就算知道,方檀能回来吗?她流掉的孩子能安然无恙吗?”


    再听到‘孩子’这个词,陈谦宁剧烈起伏的胸膛更疼了,他竭尽全力保持冷静,说道:“我再说一遍,所有细节,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多耐心陪你在这里耗。”


    黄燕吸了吸鼻子。


    天太冷了,也不知道方檀到老家后,是不是也这么冷。


    她离开前一直心心念念着陈谦宁,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她看得出来。


    可笑的是,偏偏在她走后,陈谦宁才这样的关心她,质问她。


    问她流掉的孩子,问她住院的细节,问她的情绪。


    黄燕的眼眶逐渐发红,沉默片刻,这才把事情始末一点点说出来。


    十分钟后。


    陈谦宁大步流星的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上车,全程阴沉着脸。


    等车子扬长而去后,黄燕才虚弱的跌坐在门边,拿出手机给方檀打电话,但拨出去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黑色的轿车疾驰在冷冽的寒风中,坐在车后排的陈谦宁拿着手机打了三通电话,第一通电话要求全面彻查方檀所有的检查结果,第二通电话要求在方檀老家办公的工作人员立即拦截她,第三通电话则是打给了方檀。


    他做事向来沉稳,遇到再大的事也从未慌乱过半分,唯独这一次,他打开通讯录找方檀的电话,明明烂熟于心的号码却怎么都找不到,手抖得厉害。


    好不容易找到了,点了几下才摁下了拨打按钮。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陈谦宁的心就跟忙音跳动般,一下一下,沉得厉害,痛得厉害。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


    毫无生机。


    第四十五章 居然有过一


    陈谦宁不甘心, 连续打了好几次,依旧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冰冷的话术一遍一遍从电话那头传来,他才逐渐意识到方檀真的脱离了他的掌控。


    她走了。


    彻彻底底的走了。


    没留一句话给他。


    车子驶入永祥路, 大面积的柏树遮挡住路灯的光源, 周遭陷入死寂,陈谦宁坐在位置翻阅着工作人员刚传输过来的文件, 泛起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企图从里面寻找到一丝证据证明,方檀没怀孕, 也没生病,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黄燕看不惯他冷漠方檀, 联合医院医生来骗他的话术。


    他纵横商场多年, 又从小在陈家这样的大家族里成长, 什么手段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看过, 此时此刻竟天真觉得以黄燕的手段,是可以做到瞒天过海的。


    可是手指越往屏幕下翻, 就越像是被一把利刃从胸口直接捅入,将那些所谓的希望彻底粉碎。


    屏幕上所有的数据资料显示, 方檀确确实实怀孕了,流产手术是几个月前做的, 那个时候他在国外跟傅家商谈联姻的事。


    她也确确实实生病了。


    在坐完月子后没多久就开始进行治疗,每天一半的时间在跑剧组, 剩下一半的时间就在医院。


    而他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在国外谋划自立门户的事。


    他的世界没有方檀,甚至在那段时间,他都没想起过她。


    他努力的让自己平静的下来,仔细的将事情始末细细捋一遍。


    车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在驶入中央街道时,陈谦宁突然开口:“去傅家。”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傅家大门。


    自从陈家跟傅家决定联姻之后,傅家就从港区搬到了京市,陈家也在港区购置了三栋别墅,说是为了方便两家走动,但其实真正往来走动的次数少之又少,除了利益和商业上的事,陈谦宁不会主动来傅家。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陈谦宁迈着步子走进傅家大门。


    傅清敏跟傅绍元都在家中,两兄妹大概是因为宾客名单的小事吵了起来,吵得声音还不小,院子里就能听得到。


    陈谦宁脸色阴沉凝重的走进厅里。


    联姻将至,整个大厅摆满了贵重的礼盒,有客人送的,也有傅家自己买的。


    听到动静的兄妹二人扭头望去,看到陈谦宁的身影后,傅清敏立刻站起身来,喊道:“谦宁,你怎么来了?快快快,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几个人该不该请……”


    “傅绍元。”陈谦宁直接无视了傅清敏,目光直勾勾的看向傅绍元,“我有话要问你,出来。”


    陈谦宁的冷漠和阴戾前所未有。


    傅绍元察觉出不对劲,拍了拍傅清敏的肩膀,“你自己看会儿,我去跟谦宁说几句。”


    说完,便冲着陈谦宁扬扬下巴,示意他往门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傅绍元还没开口,陈谦宁就迫不及待的问:“你之前跟我说过方檀经常流鼻血,让我多关心关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生病了?”


    傅绍元一愣,怎么都没想到陈谦宁会问这个问题。


    之前他们因为方檀的事生了龃龉,后来他也是有意把方檀生病的事说给陈谦宁听,不过他藏着掖着,只说了一点,说方檀经常流鼻血,身体不好,让他多关心关心,没想到陈谦宁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想到的是方檀一个字都没跟陈谦宁提起过。


    “说话。”陈谦宁声音冷的厉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我早就知道。”傅绍元坐到旁边的位置上,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来夹在手里,单手点烟,说道,“她去我家的医院做过体检,体检报告我看过。”


    傅绍元抽了口烟,弹弹烟灰,继续说:“我当时看到体检报告的时候,我曾怀疑过误诊,所以想找机会让她再做检查,但是她每次见到我都特别害怕和恐惧,好像跟我沾上点关系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周围气温很冷,陈谦宁的脸色骤然发白。


    如果说来之前他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希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要拿人命关天的大事来欺瞒他,可是现实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傅绍元字字句句都表明,方檀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生病了。


    所以她每次闪躲、每次抗拒他的亲密,不是因为傅绍元,是因为她有了孩子,身体还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他在她这种情况下,一次又一次的要她。


    陈谦宁突然觉得咽喉弥漫着淡淡的甜腥味,他极力将那股甜腥味压下去,说道:“你故意的。”


    傅绍元扭头看他,“也不算故意吧,因为我想这种事瞒不住,你迟早要知道,但是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才知道。”


    他又抽了口烟,说道:“我听说方檀已经走了。”


    陈谦宁听到傅绍元说方檀已经走那几个字,像撞到雷区般,瞬间让他血脉翻涌,怒斥:“你明知道她生了重病,但是你就是不肯跟我透露半点风声,你明知道她这种病是拖不得的,但是你非要看她在我这里撞得头破血流,傅绍元,你怎么能残忍到这个地步,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以前游戏人间我不管!但那是方檀,是我要娶的女人!”


    陈谦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冽阴沉:“如果你那个时候跟我说,她早就治好了,不会拖到现在!”


    傅绍元一听这话,直接把手里的烟头扔到雪地里,站起身来看着陈谦宁,说道:“谦宁,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你跟方檀在一起的时候,谁不知道你只是玩玩而已,你重视过她吗?你在意过她吗?就连何绾云打个电话你都能连夜跑出国看她,方檀呢?她给你打十几个电话,你都未必会接一通,那时候你跟我们在斐济玩,方檀大老远的跑到斐济来看你,你私底下怎么跟我们说的。”


    傅绍元一字一句的帮陈谦宁回忆,“你说,等何绾云回国就跟方檀分手。”


    当人性的恶劣和不堪被这样毫无保留的展露在眼前时,陈谦宁是无法接受的。


    他太过自傲、太过自以为是,认为天底下所有好的东西都应该属于他,他不想玩了,才愿意扔给别人玩,事业上是这样,感情上也是这样,他从来没把方檀放在眼里,觉得她不过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解闷工具,喜欢就多哄哄她,不喜欢就晾在一边不管,从来没想过她是怎样的心情。


    “这也不是你隐瞒真相的理由和借口!”陈谦宁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双目赤红得可怕,“她怀孕了,你知不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下很危险!你怎么可以因为我的态度就放任不管!”


    傅绍元愣了一下。


    余光扫到了厅里的傅清敏,厉声道:“她怀孕关我什么事,陈谦宁,你现在跑到这里来质问我这种事有意思吗?你马上就要跟我妹妹结婚了,你为了前女友这样对我,你就不怕——”


    话,还没说完,陈谦宁直接一拳打在了傅绍元脸上。


    力气之大,傅绍元当场就被打翻在雪地里。


    听到声音的傅清敏从大厅跑出来,就看到浑身戾气的陈谦宁和倒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傅绍元,她面色大惊,赶紧走上前拦住陈谦宁的动作,说道:“你们怎么了!为什么打架!”


    陈谦宁没说话,冷着脸直接转身离开。


    傅清敏想去追他,但是又看到倒在雪地里的傅绍元,只能将他扶了起来,着急的问:“你们到底怎么了?吵什么啊,是不是因为那个宾客的事,我就是想请那几个朋友来,他要是不喜欢就不请好了。”


    傅绍元抹掉唇边的血迹,说道:“清敏,宾客的事你不要管了。”


    “为什么啊,下周宾客名单肯定要整理出来。”


    “这联姻,怕是要黄了。”


    傅清敏一听这话,脸色瞬间煞白。


    *


    陈谦宁离开了傅家,直接驱车回到陈家,乘坐私人飞机抵达方檀老家的省会,她老家偏远,先进的交通工具无法通行,只能抵达省会城市后,再转车进乡。


    连夜抵达城市,立即派了当地的工作人员驱车前往农村。


    凌晨三点,车子行驶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一束一束的暖色的路灯打进车内,陈谦宁坐在车里,一遍遍翻阅着方檀所有的就诊资料,看她是什么时候怀孕的,怀孕日期是多少,又是几月几号做的流产手术。


    他来回看了上百遍。


    手指在孕期那两个字中来回摩挲。


    孩子。


    他们居然有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他还是像她?


    陈谦宁慢慢抬眸望去,看到车子已经驶入了地级城市,距离方檀的家越来越近,他开始期盼着见到方檀,见到她后,他一定要带她出国治疗,她想要结婚,那就结婚好了,他本来就想等过几年再娶她,现在不过是把计划提前。


    如果她实在伤心难过,让她打一顿也不是不行,只要她乖乖的跟他出国治疗,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车外的街道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少,天边泛起了淡淡的白光,司机两人,还有李福同行,三人轮着开,否则按照这样的路程,至少得白天的傍晚才能到村口。


    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陈谦宁的烟瘾莫名的上来了,他摇下车窗,随意点了根烟夹在手里,抽了一口,望着窗外的景色,问道:“我不在家的时候,方檀是不是过得不好?”


    之前陈谦宁派人去农村把方健接出来过年,是李福亲自走了一趟,所以这次来,李福也就跟着一起来。


    李福微微扭头看着后座的陈谦宁,安慰道:“怎么会呢,在家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按照您说的标准规格来的,除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方小姐胃口总是不好,吃得也少,我看她喜欢吃酸,就多准备了一些酸甜口的菜,她倒是吃了不少。”


    甜酸口。


    陈谦宁靠着车窗,眯着眼睛抽了口烟。


    印象中是有那么一回事,方檀还住在润园的时候,在润园发生什么事,李福都会一五一十的整理成信息发给他,他是看过方檀变更了口味,吃了不少酸甜口的菜品,他当时也没多想,谁能想到她是怀孕了。


    他的下颌线紧绷着,弹了弹烟灰,没再说话。


    最后一口烟抽完,他突然问道:“我是不是对她一点都不好?”


    李福大惊。


    自从进了陈家跟在陈谦宁身边后,什么时候听过他说这种话。


    或者说,这种话不应该从陈谦宁的嘴里说出来。


    他低声说:“不会,先生对方小姐很好,砸钱、砸资源,光是一个女三号就花了您三个亿。”


    哦,那点钱对他来说算什么?


    陈谦宁对别人好的标准跟普通人的标准很不同,在他眼里,对别人好,需要别人付出几十倍的努力,他看到了,才愿意施舍那么一点零星的好处,他对方檀好,也无非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身材好,脾气好,很好睡,对她好,就是给点钱,给点资源。


    最可笑的是,就是这样给点钱、给点资源,在别人眼里看来,已经是对方檀很好很好了。


    这算哪门子好?


    方檀要的,从始至终都不是那些钱、那些资源。


    他心里一清二楚,但就是不愿意去提,不愿意给。


    就这样,方檀还愿意死心塌地的跟在他身边。


    跟了那么久,委屈了那么久。


    天色渐渐泛白,周围的城市已经化作了无尽的山路和连绵叠嶂的峰峦,距离方檀的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快要抵达村口时,陈谦宁就看到方健背着一个竹篓正往右侧的山道走去,他立即叫人停车,开门下车后,追上方健。


    方健也看到了陈谦宁,立即对他露出笑容,朝着他招呼:“谦宁哥哥!”


    陈谦宁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后,来不及寒暄,直接问道:“你姐在哪,快带我去见她。”


    “我姐?”方健疑惑的看着他,“我姐在京市拍戏呢。”


    陈谦宁拧眉,“你姐没在家吗?”


    方健摇头,“没在家呀。”


    他有些委屈的说:“她最近好忙好忙,我给她打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了。”


    陈谦宁面色大骇。


    “带我去你家!快!”


    第四十六章 想让你等等


    方健看着陈谦宁这样着急, 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可是我要上山割草喂猪呢。”


    方健的思维能力不能与普通人相比。


    陈谦宁稳了稳心神,放缓语气, 说道:“小健乖, 带我回你家,你的工作我让人帮你做。”


    他不相信方檀没有回家。


    她买了回家的动车票, 所有路线和动向都是指向回家的路。


    而且她不回家能去哪里?


    只有可能是她还在生气,不愿意见他。


    方健喜欢陈谦宁,自然对他毫无防备, 稍稍沉思片刻,就说:“那好吧, 我带你回家。”


    方健从小山坡上走下来, 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个地方早几个月前重新铺过一次柏油路, 路又大又宽,不像几年前, 道路又窄又难走,上一趟县城都得吃一肚子灰, 方健很是健谈,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没了, 一会儿问陈谦宁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一会儿又问方檀过得怎么样, 还问方檀打算什么时候接他去京市住,他想去上回那个别墅, 住那间不大不小,但是露台很漂亮的房间。


    陈谦宁听着他的话,说道:“你很想住上次的房子?”


    “嗯。”方健用力点头,“那是我住过最大的房子了, 还有叔叔阿姨做好饭给我吃,阿姐送我回家的说下次过年还会带我去的!”


    “她这么跟你说的?”


    “嗯!”


    “那等找到你阿姐,我就带你们一起去住。”


    “真的?”方健回眸看着陈谦宁,满脸的惊喜,蹦蹦跳跳,“那我还要吃那个阿姨做的饭,超好吃!”


    方健跟方檀长得十分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灵动清澈,连眼位的痣都长得大差不差。


    陈谦宁伸手拿掉他肩膀上的一株草,说道:“好,找到你姐,我带你去吃。”


    林家的房子盖在村里最靠里的一间,挨着山体,根据调查的资料,早年林家的日子不好过,一家子都是靠山吃山,方檀跟方健两姐弟住进林家后,日子就更是过得惨兮兮,否则不会早早的按照农村习俗给方檀定了亲,拿到方檀定亲的彩礼钱,林家才算有了赚钱的启动资金。


    这几年村里大力开发旅游项目,不少人跟着赚钱,林家就拿方檀定亲的彩礼钱投了一点进去,日子就跟着越过越好。


    陈谦宁以前不屑于查这些资料。


    就像傅绍元说的,他一开始就是单纯想玩玩方檀,玩腻扔了就是,管她家里做什么,从哪个山里走出来。


    可如今真的走在这片方檀从小居住过的地方,才真切的意识到她的童年和成长期过得有多艰难。


    他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陈谦宁想玩刺激,把她整个人翻过身来,在灯光下,他看到她后背密密麻麻的都是鞭打过的痕迹,有大有小,他当时问她,她也就随口说是二姑夫喝醉酒打的。


    他不咸不淡的说,我不喜欢,你找医院把痕迹去了吧。


    在那之后没多久,方檀后背的那些痕迹就真的消失不见。


    他知道她去医院治疗祛除。


    也知道祛除疤痕的过程并不轻松。


    圈子里多得是女人为了讨好男人纹了纹身,之后要祛除那些纹身,吃了不少苦头,那都是小面积的,方檀后背可是密密麻麻一大片,她得熬了多少痛才能把肌肤恢复成细腻柔滑?


    陈谦宁喉咙口的甜腥味愈发浓郁,他强忍着将那股气给压了下去。


    眼看着林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步伐也越来越急,越来越急。


    不管方檀这会儿要如何生气,如何打骂,他都随她,只要她愿意跟他回去,整个陈氏集团送给她都行。


    走到林家大门了,方健还没来得及推门,陈谦宁就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门,大堂里安安静静,带着农村特有的山林香气,几把摆放在大堂内的竹椅、农具;几个摆放在中央木桌的苹果,除此之外没有人影。


    “方檀!方檀!”陈谦宁压着甜腥味喊着方檀的名字。


    但空荡荡的家里,没有任何人回应。


    方健疑惑的看着陈谦宁那急迫的模样,挠了挠头,说道:“谦宁哥,我都说阿姐不在家,这会儿二姑和二姑夫也都去听讲座了,家里没人。”


    “方檀的房间在哪儿?”陈谦宁充耳不闻,问道,“她的房间哪儿!”


    他猛地转身,抓住方健的手臂,“阿健,你是最乖的,不准骗我,她的房间在哪?”


    方健指着右侧,“我跟姐姐住一间房。”


    陈谦宁来不及多说什么,立即朝着方健手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大力推开门,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涌入鼻间,说不上好闻,他闻过那么多高级的香调,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到底是难闻的气味还是好闻的气味。


    整个房间布局很狭促,巴掌大的地方摆了两张床,看起来也不过八十厘米左右,躺在上面翻个身都难,密密麻麻的杂物倒是堆了一整面墙。


    没有方檀的影子。


    但是有她的味道。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桃子香气。


    他这会儿才明白那不知道难闻还是好闻的气味来自于哪里,一半是方檀身上的味道,一般是发霉潮湿混杂的味道。


    “你姐人呢!?”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姐不在家。”方健有些无辜的看着陈谦宁,“阿姐在京市拍戏。”


    陈谦宁懒得跟方健掰扯,他追问:“二楼呢?其他房间呢?”


    方健看他着急的模样,心里怕得厉害。


    他没见过陈谦宁的另外一面。


    不知道他的另一面是这样的阴戾可怕。


    他摇摇头,正欲说话,陈谦宁就直接朝着旁边的几个房间走去。


    猛地踹开一间房,里面依旧是空空荡荡。


    再踹开一间房,里面还是空空荡荡。


    他迅速跑到二楼。


    方健只听到楼上传来丁零当啷的声响。


    过了几分钟,陈谦宁走了下来,脸色阴沉得厉害,方健不敢说话,缩着肩膀站在角落。


    陈谦宁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单手点烟。


    一根烟抽完,他扭头看着方健,说道:“你姐跑上山了是吧?”


    方健一听,连忙摆手,“没有,上山干什么,她就在京市拍戏,前几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这么说的。”


    陈谦宁不相信。


    一定是方檀知道他来找她,提前做好了准备。


    不在家,就一定在山上。


    那一天,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县里和市里来了很多大人物,各个开着豪车,西装革履,一辆一辆的豪车停满了整个道路,数不清的人往山上跑,不知道想干什么。


    这件事惊动了市里的领导。


    在他们山上的第四晚,华贞抵达了市里,并将找人找疯的陈谦宁从农村拽了出来。


    市区的顶级豪宅内,华贞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正坐在对面的陈谦宁少见的頽态,整个身子陷在沙发里,漆黑深邃的眼眸没半分情绪,华贞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你这明天该回美国了。”


    听到这话,陈谦宁的眼神晃动了一下,慢慢扭头看着华贞,说道:“好,知道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拿起沙发上掉落的领带,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他跟华贞有很多相处的机会,但很多时候他们除了谈公事,没有别的话可说。


    乘坐车子抵达另一栋别墅时,李福站在门口接应。


    这几天能派出去寻找方檀的人都去了,就连李福也在山上结结实实找了好几天,但这样庞大的人群上山寻觅,都没有找到,那就只能说明——方檀真的没有回家。


    她买了回家的动车票,坐上了动车,但是人消失不见了。


    这要是人口失踪还能报个失踪案,可是这几天里,除了山上找人的人,还有另外一边查方檀下落的;银行卡、手机,但凡她会在网络上用到的工具,都可能留下蛛丝马迹,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


    昨天倒是有人查出了点猫腻。


    说是方檀很可能出国了。


    具体的细节他没法说,因为方檀的踪迹被掩盖得非常好,所以无法保证动向的真假。


    陈谦宁懒得废话,自己做了一整套系统去追寻方檀的下落,他本就是理科出生,硕士和博士才学了金融,在他人生的轨迹里,唯一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大概率就是跟理科相关。


    他的能力和才华毋庸置疑,如果不是这样的厉害,也就不会任性妄为那么多年,整个陈家都愿意为他兜底。


    有些富二代游戏人间是有底线的,家族为他兜底也有底线。


    但陈谦宁没有底线。


    李福看他坐在书房里不眠不休的写系统,亲自捕捉方檀的去向,竟有一种很难得的荒诞感。


    所有人都知道陈谦宁对方檀不过是玩玩。


    可是李福想说,如果他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就不会给方檀找人脉、找资源的学表演,学习那些复杂的课程,更不会把她接到润园里住。


    这个圈子里多得是愿意砸钱取乐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愿意砸钱,还愿意花心思捧着对方的人。


    陈谦宁从不提爱,但李福就是觉得,他爱方檀爱得不行。


    只是陈家这个环境,早已经让他分辨不出,爱是什么东西。


    陈谦宁没日没夜写了一整套系统,全球范围的追捕方檀可能留下的一丝线索,他亲自出马,能力比那些大牛还牛百倍,确确实实找到一些线索,但他找到一丝线索,就立即被人抹去痕迹。


    他百分百确定方檀出国了,她不在国内。


    她要是在国内,敢冒一点头,他这边就能在十秒内得到她所有的信息。


    凌晨五点,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距离除夕不远了,距离方檀二十三岁生日也不远了,陈谦宁颓废的坐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飘着的雪花,单手夹着烟往嘴里送,旁边是杂乱无章的桌面,堆满了烟头和烟灰。


    李福进门时,看到陈谦宁双目猩红,知道他又熬了一夜。


    他小心翼翼的把杂乱的桌面清理一遍,说道:“先生,熬了粥,多少喝一点吧,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陈谦宁慢慢把烟雾吐出来,问道:“很有意思。”


    李福手一抖,看向陈谦宁,“先生,什么有意思?”


    “你说——”陈谦宁靠在椅子上,双手随意的搭放着扶手,右手夹烟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方檀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是谁帮她?这个人最起码要有很强的背景,还要有足够多的资金,否则不声不响带走一个人,当今社会怎么做得到?”


    “你说,她是不是离开是有预谋的?她很早就想走了,这个帮她的人,是不是我身边的人?”


    李福看着陈谦宁,心里直打鼓。


    他从来没见过陈谦宁这副模样,声音打颤,“可是方小姐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陈谦宁嗤笑一声,抬手将烟送入嘴里,看着窗外的雪景,说道:“你不要小瞧一个男人想金屋藏娇的能力。”


    “先生,您的意思是——”


    陈谦宁没再往下说。


    或者说,他没法往下说。


    他这样理性的人,不敢往别的方向想;不敢想方檀如果没出国、如果不是主动出国、如果就是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去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的地方,那么以她的身体状况还能撑多久?


    陈谦宁只能偏执的认为,方檀一定是被人带出国治疗了。


    寻觅方檀短短十天,陈谦宁瘦了一圈,他突然明白方檀一个人在家里日渐消瘦是什么感觉了,如今他坐在这里寻找她的下落,也吃不下一口饭。


    旁人觉得他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照样工作,照样忙项目,可只有李福心知肚明,陈谦宁像疯了,他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润园的主卧里抽烟,抽的时候还会突兀的喊方檀的名字。


    方檀、小檀儿。


    我就是想让你多等我几年,你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以前我对你那样过分你都没离开,现在我跟别人联姻你就走了。


    陈谦宁想,这世界果然是没有绝对的特权。


    他没心没肺、没感情没欲望的过了那么多年,有个人出现给了他这些东西,说收走就收走,一点都没想过,他也是第一次得到这些东西。


    可能感情这玩意儿,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他没有抓住。


    第四十七章 卑微的条件


    方檀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她所待过的地方、相处过的人,看起来和她离开前并没什么不同。


    这座城市依旧繁华,每天有几十万外来务工人员在各行各业忙碌。


    陈谦宁飞往美国处理公务上的事, 企图用工作来麻痹方檀离开他的事实, 他在傅家跟陈家的项目上做了不少手脚,导致傅家资金链吃紧, 多个节点延期,海外渠道也被悄然掐断。


    在这个圈子,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平辈没几个。


    更别说在两家联姻这种节点上做出这种事。


    傅家回过神来时, 整个资金都被压在了项目里,面临资金链随时断裂的风险。


    傅家跟陈家打了一通电话后, 陈奚明就连夜跑到了陈谦宁的别墅里。


    他最近这一阵总是这样, 喜欢夜里喝酒。


    陈奚明走进大厅时, 陈谦宁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条长腿架在茶几上, 茶几上已经摆了几个空瓶;陈谦宁的酒量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他们这群二代里酒量最差的, 旁人敬酒,他几乎不喝, 不管在商场上还是在别的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来敬酒,都是一样。


    所以他愿意喝酒, 是给别人面子。


    听到进门的动静,陈谦宁微微偏头望去, 看到来人是陈奚明后,装作没看见,把烟往嘴里送。


    陈奚明强忍着怒火,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现在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陈奚明怒斥,“少给我装模作样!”


    “你跟傅家联姻在即,你现在搞这一出想做什么?打傅家的脸?那是你未婚妻的家,你这么做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笑话是不是。”


    陈奚明很少这么责骂陈谦宁。


    他是他跟华贞唯一的孩子,从小所有的宠爱、所有的金钱权势都给了他,纵然亲子关系不算亲密,但比起其他家族,他给陈谦宁的已经多得不能再多了。


    这些年,陈谦宁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哪一件不是他替他擦屁股?


    现在他只要求他娶傅清敏而已。


    这么一桩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他非在这个节骨眼做手脚。


    陈奚明咬牙切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用意,我告诉你,你就算不娶傅清敏,你也是要娶别人的!那个戏子进不了陈家大门!”


    陈谦宁听到‘戏子’两个字,突然就把双腿从茶几上收了起来,慢慢站起身看着陈奚明,说道:“哦,是吗?那我告诉你,我不止要娶她,我还要风风光光的把她娶进陈家大门,跟她生孩子,生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名字我都想好了,用承字辈。”


    他慵懒恣意、散漫中带着不容置喙。


    陈奚明听到这话,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疼,拿起旁边的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碎了一地。


    “你不要觉得我只有你一个儿子,就这么胆大妄为!我不是次次都会为你兜底!这一次如果你不给出一个详细的解决办法,傅家的烂摊子就你自己收拾!”


    陈谦宁表情平静。


    他收拾跟他老子收拾有什么区别,在外人眼里,陈谦宁是陈家的一部分,陈奚明亦然;这么些年,他给他收拾烂摊子,收拾得太多、太顺手了,以至于在陈谦宁眼里,陈奚明就是有滔天能力,一个小小联姻算得了什么,只要他陈奚明想做,动动手指就可以解决。


    “你愿意跟傅家联姻,你去收拾,不过你收拾一次,我做一次,如果你有能力拦得住我,那我们就父子商场上见好了。”


    陈奚明知道陈谦宁骨子里是冷血的、冷漠的、孤傲的,他对很多事情都持非常极端的态度和想法,大概跟从小教育相关,所以他们也从来不奢望在陈谦宁身上得到任何亲情的反馈,只是在这一刻,陈奚明看着这个从那么小的小孩长成大人模样的陈谦宁,一种没有来的、锥心的疼痛涌上心头。


    他猛地捂住胸膛,指着陈谦宁,说了几个‘你、你、你……’字后,脸色煞白,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


    陈谦宁看到他倒下了,也只是慢慢悠悠的拿手机打急救电话。


    陈奚明被陈谦宁气住院的事,很快就在圈子里小范围的传播开了。


    华贞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奚明刚做完手术出来,被推到VIP监护室里。


    前后缘由她大概知晓了。


    她打了个电话给陈谦宁,他没接,后来才知道陈谦宁连夜去了加斯维加斯。


    这阵子他总是这样,但凡听到有点方檀消息的风声,都会马不停蹄的赶过去确认,哪怕很多时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


    陈奚明住院的第三天,人还是没醒。


    高层压住了院方的消息。


    陈谦宁回来的时候,医生连续给他打了五通电话,他接听完,带了几十个律师赶到医院。


    这些年陈谦宁的事业版图扩展得很厉害,在国外投的项目,一投一个准,靠杠杠都赚了十几个亿,更别说那些大大小小的项目,他个人身家比起陈奚明来,不相上下。


    华贞知道他有想自立门户的心,却没想到他敢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在陈奚明住院的时候就带着自己的律师团来。


    冰冷狭长的走廊,陈谦宁西装革履,眉眼里的疏离和陌生,仿佛就像过路人般,躺在里面的不是他的父亲,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母亲。


    华贞知道她的教育是很失败。


    可陈谦宁得到了绝大部分人都没得到的先天资源和人脉,也得到了陈家人所有的宠爱,只是当她看见他露出这样陌生的表情时才意识到,原来无形之中,她也是渴望他能给予她母子之间的关怀。


    陈谦宁逼着方檀走到山穷水尽的一步,逼着她逃离了京市。


    华贞就用同样的手段逼着他往她期盼的方向走。


    但紧绷的弦,终究是有崩坏的一天。


    *


    陈谦宁病了。


    把陈奚明气病,又跟华贞公开叫板后,不是在集团就是在往返国外上,身体吃不消这样的高强度,某天倒在了回公司的路上。


    住院后。


    有天,他发着高烧,莫名其妙问李福:“这算不算报应?”


    李福一愣,刚要说话,陈谦宁就说:“肯定是报应。”


    曾经方檀发烧发得厉害,他还要一个劲的强要她,如今他烧成这样,才明白她当时的处境有多困难,她一次次满足他无理的要求,不是像旁人一样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只是单纯的爱他。


    他的父母尚且做不到这个份上,把他生下后交给保姆,一年四季,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面,他们都说不出口如何爱他,方檀却一次又一次的说,她爱他。


    没有任何物质的前提、地位权势的加持,就只是单纯的爱他。


    陈谦宁以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换取不了金钱、换取不了利益,就像是调剂生活的工具,想起来就玩一玩,想不起来就扔到一边,他对方檀也是如此,从来没想过,她真正走了以后,是这样心痛难过。


    今天距离方檀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按照医生的判断,如果她真的只是单纯消失,没有出国,更没有接受治疗,那么此时此刻,她大概已经无法承受病痛的折磨,离开了。


    陈谦宁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他就是想她是被人带走,在国外治疗。


    他无法接受方檀彻底离世的消息。


    渐渐的,他减少人力去各大医院寻觅方檀的踪影,因为他厌恶看到每次资料上‘无’这个字眼,这代表方檀没有在全球最顶尖的医院接受治疗。


    他住院的时候,傅清敏来看过他,进门就哭哭啼啼。


    为了联姻,为了他们。


    陈谦宁耐着性子听她说话。


    傅清敏:“你不想跟我联姻,也不要跟叔叔阿姨作对。”


    哭完又说:“谦宁,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做代价,再怎么样,也要把自己身体顾好。”


    陈谦宁突然扭头问她:“我可以跟你联姻。”


    傅清敏愣了一下。


    陈谦宁在私底下搞傅家,把傅家几个项目的资金链玩得都快崩断了,要不是傅父早点发觉,此时怕是要背负上十几亿的债务,他做得这样决绝,摆明就是把不想联姻几个字印在脑门上,现在怎么可能又同意联姻?


    “你,你说什么?”傅清敏不敢相信,“你愿意跟我联姻?”


    “对,我可以跟你联姻。”陈谦宁看着她,笑着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不要孩子,也就是说你一辈子都不能生育,第二,我们的关系不能公开,即——结婚后,你不允许跟任何人说我们结婚的事,第三,你要随叫随到,我打个电话你就必须出现,你能做到吗?”


    陈谦宁的话,字字句句都像羞辱。


    傅清敏的表情从开始的震惊期待,到渐渐的愤怒,脸色涨红。


    她是爱他,可那都是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础上,绝不是这样卑微的侮辱!


    陈谦宁看到她的表情变化,笑道:“你能做到吗?”


    傅清敏咬碎了牙,猛地站起身来,“谦宁,你这种条件,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是吗?”陈谦宁自言自语,“可是曾经有一个人做到了。”


    她跟他时候,甚至什么都没想过。


    身份、名分、地位、金钱……她都没想过。


    她只是单纯的想跟他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时间大法1


    第四十八章 恨不恨她


    日出东方, 一栋位于湖泊边上的独栋别墅边上种满了柠檬果树。


    偶有几辆车子疾驰过去,发出沉重的轰鸣声,一个身穿碎花裙的女孩站在柠檬树下摘着成熟的柠檬果, 旁边的邻居看到她的身影, 亲密的用英文与她打招呼。


    这个镇子的居民不多,满打满算二十来户。


    女孩是几年前搬进来的。


    她选了几个成熟饱满的柠檬果, 洗干净后送到邻居家中,邻居亲昵的上前抱了抱她,说道:“Luna, 昨天你送的番茄鸡蛋很好吃,谢谢你。”


    “不用客气。”Luna笑了笑, “今年果子长势不错, 你们可以拿来泡酒或者炒菜, 很香。”


    “中午一起用餐吧?”


    “不了,Kyle今天会回来。”


    “哦, Kyle今天会回来?”邻居随即露出异样笑容,“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做久别胜新婚, 对不对?”


    Luna无奈摇头,不愿做过多解释, “那我先回家了。”


    院子里种满了漂亮的鲜花,百合月季开得正艳, 她随手摘了一朵走进厅里,将花插进瓶子里后, 转身走到旁边的洗手池里吸收,镜子里倒映着一张明艳精致的脸,被太阳晒过,略有些发红, 只是眼尾的那颗痣依旧夺目。


    大门被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连同着挂在门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方檀。”


    方檀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在这里,所有人都叫她Luna,叫得多了,便渐渐忘记跟了她几十年的名字。


    男人从大厅走到她身后,透过镜子看着她失神的眼眸,伸出手将散落在她乌发上的柠檬叶取下。


    不大不小的动作让方檀的理智稍稍回笼,微微偏头望向男人,发现他的眉间有一条细长的血痕。


    他又跟别人动手了。


    这是这个月来的第二次。


    放在以前,方檀很难想象像他这样矜贵优雅的男人跟别人动手是怎样情景,如今想来,身处在金字塔里的人跟他们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她擦干手,从旁边的柜子里取来了药箱,拉着男人走到沙发坐下,取来沾满药膏的棉签,一点一点涂抹他脸上的伤。


    男人就这么看着她,说道:“上回说的那个戏,你考虑好了吗?”


    方檀一边涂抹,一边说:“还没,他们应该不急吧,反正也是小角色。”


    “行,你慢慢考虑。”


    涂抹完药膏,男人问她:“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跟谁起冲突?”


    方檀知道。


    知道动手打他的是谁,也知道这几年里,他大大小小受的伤,都跟他有关。


    可是她不愿去提。


    几年前,在那个冰冷的冬天里,动车开动的那一秒钟,她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越来越远,心就仿佛被掏空般,动车行驶到一半,藏在胸口的疼逐渐开始蔓延,伴随着血液的流动,疼痛开始侵袭四肢百骸。


    最终,她面色青紫的晕倒在了动车上。


    她是抱着必死无疑、绝不回头的心情走的,所以通讯录里的号码删了个精光,动车组的医护人员在她的电话里找不到任何相关的亲人朋友,只能按照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号码拨过去。


    很凑巧,在她坐上动车前,傅绍元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方檀至今也想不明白傅绍元为什么要救她。


    不远千里的把她送到国外治疗。


    大概是有所图谋吧。


    于是在他提出交往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狂蜂浪蝶,过犹不及,他总要一个挡箭牌来替他遮挡。


    傅绍元跟陈谦宁、梁萧不一样,陈家需要一个体面的联姻来持续家族的繁衍,梁家需要一个牢固的联姻来巩固家族的基业,而傅绍元的家族则更看重合适和自由,可能跟他的家族发展史也有关联。


    他浅浅的提过一嘴,祖上发家就是靠一方提拔。


    没有细说,但她大概了解,有这样的发展史做前提,也就不难怪傅家在傅绍元的择偶方面没有太过限制。


    这栋别墅是傅绍元名下的,位置偏,胜在风景不错,后院就能看到天然大湖泊,周围还有许多天然生成的野花,她随意摘了把野草,进厅里洗干净倒入榨汁机里榨汁,旁边则是晚上要食用的餐点,烤好的热狗肠和一碗意大利面,配上她特调的酱汁。


    傅绍元依靠在岛台边上,说道:“你确定这种草能吃?”


    榨汁机的声响不大,嗡嗡震动着,方檀扭头看他,笑着说:“放心吧,毒不死你。”


    傅绍元用餐标准也跟陈谦宁不一样。


    陈谦宁总是吃的很少,吃的食物普遍也偏清淡,傅绍元来者不拒,鲜香麻辣,什么都吃,只要方檀下厨,不管做什么,他都能一扫而光。


    餐桌上,傅绍元又一次提起剧组的事。


    这个剧组是半年前主动找上门的,投资这部戏的资方是傅绍元的堂哥,这几年傅绍元隐瞒了方檀在国外治病的事,知道她在这儿的人屈指可数。


    说白了,主要还是傅绍元跟外界透了点风声,否则别人不可能知道。


    主要还是因为方檀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大半,她有想工作的念头。


    “你想要拍就拍,不要有太多顾虑,一个小角色而已。”


    方檀微微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傅绍元也不逼她。


    本来就是一份可有可以无的工作。


    他猜她如此犹豫,更多的还是因为回国会遇见陈谦宁。


    方檀吃了两口就没吃,上楼看书。


    这几年她总是这样,一个人待着时不是看书就是上网课,恨不得把清醒时候的时间都填满,只要没有空余的时间,脑子就里不会出现陈谦宁的身影。


    他就是像是无孔不入的空气,但凡她稍稍懈怠,思念和恨意就会像烈火将她焚烧。


    傅绍元总说时间久了,什么事都能发生。


    可她却觉得,时间过得越久,她对陈谦宁的思念就愈发浓烈。


    她偶尔也会在想,在想他如今的生活是怎样的,是不是跟傅清敏结婚了?三年的时间,他应该有孩子了吧,可惜她跟他的第一个孩子没留住,如果留住的话,这会儿应该也有三岁了。


    方檀蜷曲起膝盖,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佣人明姐说楼下来客。


    明姐是傅绍元找来的佣人,从港区那边调来的,说的一口流利的英文和中文。


    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明姐从善如流的把楼下的事件说清楚。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傅绍元只要落地美国,国外的追求者总会找到这儿来,一开始方檀并不知道如何应付,她是个温柔如水的性子,别说跟别人说句难听的话,就是大声些都没底气,又怎么敢以傅绍元女朋友的身份劝退她们?


    跟陈谦宁的那段感情里,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咬牙承受,唯独没有学会作为女朋友该有的配得感。


    傅绍元跟她说,如果她不做的话,那他没什么理由继续帮她垫付医药费。


    于是方檀为了活下去,学会了狐假虎威。


    她本以为这种事很难做,没想到做起来很轻松。


    她们只要听到她是傅绍元的女朋友,就会悻悻离去。


    今天来的人是傅绍元的大学同学,中美混血,从小长在美国,身材高挑,模样清丽,站在门口就叫着傅绍元的名字,方檀便大大方方的说:“傅绍元有女朋友了,我就是他女朋友,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们需要安静和休息。”


    跟之前一样,女孩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悲痛的情绪,转身离开。


    傅绍元从楼上走下来时,听到她这话,唇角上扬,说道:“确实该休息了,我的女朋友。”


    他总是这样揶揄她。


    方檀习惯了。


    他们的爱情观总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


    面对一个曾经跟过好兄弟的女人,也可以这么面无表情的‘谈情说爱’,本身就是一种能力,方檀没有这种能力,她只是想配合好他,为他付出的医药费做出相应的报答。


    所以他喊她一声女朋友,她也大方回了句:“好的,男朋友。”


    方檀入睡前依旧需要服药。


    大大小小的药瓶有几十种,她看都没看,直接往嘴里倒,再灌进大口大口的水,将那些难吃的、难闻的药全吞进肚子里,洗漱完准备入睡。


    “方檀,睡了吗?”


    门外传来傅绍元的敲门声。


    方檀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傅绍元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我觉得你可能得准备准备跟我回港区。”


    “为什么?”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爸的生日快到了,老头子就那点爱好,喜欢在生日宴的时候热闹热闹,本来之前他们不认识你,也就没想着叫你回去,但是不好意思——”他微微耸了耸肩,“最近来家里堵我的人太多,你的消息多多少少还是传到老头子耳里。”


    方檀愣了一下,“我去,不好吧。”


    “你就当让他开心开心,我都快三十了还没定下婚,不像梁萧早早就结婚,也不像谦宁——”


    说完,他微微止住话,说道:“总之,我不逼你,你愿意就去,不愿意我就去跟他说。”


    “你是后天回国对吧?”


    “对。”


    “好,那我明天再回答你。”


    关上门,方檀走到床边躺下。


    药物开始起作用,整个身子软软绵绵,像陷入无尽的云朵中,不断往下坠,药物的副作用很大,至少这一批的药物是这样,睡着了也能感觉得到身体产生的痛感。


    猛然惊醒,窗外依旧是漆黑一片。


    抬手摸了摸额头,大片的汗水浸透发丝。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走下楼倒水喝,喝完后,便是无尽的空虚和寂寞。


    在这个家不是家,亲人不是亲人、朋友不是朋友的地方,哪怕过着再优越的生活,也始终让她难安。


    傅绍元处理公务,一整夜没睡,听到声响走下楼,看到站在院子里发呆的方檀,他走到她的身边。


    方檀跟傅绍元没什么话聊。


    他们的共同语言不多。


    她看到他来,便礼貌对他笑了笑。


    傅绍元仰头看着星空,说道:“在港区很难见到这么漂亮的银河。”


    方檀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傅绍元扭头看她,突然问:“你是不是怕回国遇到谦宁?”


    方檀心头一沉,低声说:“没有。”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早忘记那些事了。”


    傅绍元其实挺想跟她说一说这几年国内发生的变故,但想了想,还是不说好了;她从来不问陈谦宁跟傅清敏的联姻如何,也不问他的近况。


    虽然他很想借此试探她到底有没有不爱他了。


    他双手放在身后,看着星空,说道:“那就跟我一起回国吧,我救了你,你应该报答我。”


    方檀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好的,傅先生。”


    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没理由讨价还价。


    她仰头看着满天星辰,看了许久,直至天空泛起白光才转身上楼。


    这么多年没回家了,她也想知道方健和黄燕过得怎么样。


    恨不恨她的不辞而别。


    第四十九章 回港


    治病的这几年里, 方檀不是没想过回去。


    一根根细长冰凉的针管扎进身体里时,她就想着,要是活不下去, 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家里。


    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 她恳求傅绍元带她回国。


    傅绍元就问她,一边是有百分之二十的希望, 一边是无父无母的家,你是要选择百分之二十的希望活下去,还是拖着这幅身体回到无父无母的家里等死?


    可是百分之二十的希望, 听起来跟等死没区别。


    大把大把的药,输不完的液体, 做不完的手术, 短短几年的时间, 她进手术室的次数,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


    傅绍元说她是个看起来很柔弱, 其实骨子里很坚强的人,因为她遇到疼, 从来都不喊。


    方檀也不是不喊。


    她背着人的时候又哭又喊。


    日复一日,她习惯了这种被病痛折磨和期待未来的夹缝生存, 偶尔冒出一点想回家的念头,也都是想想罢了。


    如今真的要回去, 反倒有些不真实感。


    她的行李不多,当初带什么来的, 现在还是那些东西,除了行李,就是几十瓶药,一些药属于国家特效药, 需要通过审批才能进入国内,傅绍元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跟他回去,一周前就申请审批。


    傅绍元进门,看到她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瘦瘦小小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带她来美国时的场景——好像也是这么瘦瘦小小,巴掌大的脸上尽显病态。


    他绕到她的跟前,低头再看,那种病态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饱满精致的五官和流畅的线条。


    她到底是长大了些,多了些成熟女人该有的风情和韵味。


    “傅先生。”她抬头看他,“您东西收拾完了吗?”


    “差不多。”傅绍元停顿一下,打趣道:“我还是喜欢你连名带姓喊我。”


    方檀愣了一下,笑道:“我可不敢。”


    在京市的那几年,她仗着陈谦宁给的势,也算在他们这群富二代里挺起腰杆,作过不少的事,她那会儿因为陈谦宁拿傅绍元说事,总是动不动就强要她,确实迁怒到傅绍元,不过她也没有白白污蔑他。


    至少那段时间,傅绍元确实对她有过旖旎想法。


    方檀能感受得到。


    不过现在肯定没有。


    傅绍元拿她当挡箭牌拿得很顺手,如果还有那种想法,不应该如此。


    方檀在感情里吃过一次亏,就对这种事格外敏感,她知道傅绍元不缺钱,他救她,就像是黄燕非不肯回家当她的富二代,要在娱乐圈里跑龙套一个道理——富贵日子过惯了,也是很无聊的,他们的精神世界不像普通人,追求柴米油盐酱醋茶,救一个人,或者从事家族毫无触碰过的领域,再在这个领域里获得成就,从而提高阈值,重新获得满足感。


    她觉得傅绍元救她,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久违的满足感。


    所以她不敢连名带姓喊他,总是称呼他为傅先生。


    傅绍元刚下楼喝了点酒,身上有点酒气,笑着说:“你跟我这样生分,回到港区露馅,小心我断了你的药。”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方檀也笑笑:“那还劳烦傅先生帮我收尸了。”


    “行了,不开玩笑。”傅绍元抬手看了看腕表,“你东西不用带太多,也就住个四五天就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行李,“把药带上就行。”


    方檀点了点头,“嗯,好的,我知道了。”


    方檀没再收拾,随便带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和鞋子就下楼。


    既然要回国,她还想带点礼物给方健和黄燕。


    这几年里,傅绍元替她打钱给方健,还听说给他找了一个特殊大学,今年已经读大一了,这要是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方檀最初也只想过让方健读到高中,再把他接到京市里给他找个轻松的活儿,反正后半辈子,她养着他。


    得知方檀要去商场里买礼物赠给方健,傅绍元索性开车带她去买。


    这是方檀为数不多能来市区的机会。


    她总是在医院治疗,要么就在镇子里修养。


    没见过阳光的皮肤变得白皙通透,几缕阳光散落下来,跳跃的光点落在她的侧脸上,傅绍元微微偏头看她,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童话故事里被养在城堡里的公主?王子要见她,得抓着她落下的长发才能上去。”


    方檀抓了抓自己及腰的乌发,笑道:“头发确实太长了。”


    她从来没留过这么长的头发。


    “你发质好,长点也好看。”傅绍元说,“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买衣服或者鞋子吧。”


    方檀这几年的治疗费用、衣食住行,几乎都是傅绍元单方面支出,但是她私人花费,傅绍元是没有给的,她也没有开口借过,反正用钱的地方不多,如果非要用,就拿以前的存款。


    傅绍元开车载着她到市中心的商场,她买了几件合适的衣服和鞋子,还花了大价钱给黄燕买了名牌包包。


    大几千美金,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满脑子只想着黄燕要是收到了,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以前她就喜欢名牌包包,大大小小的牌子买了个遍,可惜方檀的钱不多,只能买得起这种小款的。


    傅绍元跟在她身后,看到买了一大堆给家人朋友的,唯独没有买给自己,他问她就没什么想要的吗?


    方檀没说话,只是站在一个金店门前看了看。


    曾经有那么个人带她买了一枚金戒指,她不相信他不知道戒指代表的用意,却还是买了,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后来那枚戒指被她卖了。


    她再也没有戴过任何金器。


    傅绍元看到她的眼神,便推开金店的大门走进去,买了一个金手镯。


    “送你,拿着吧。”他把金手镯塞到她手里,“你浑身上下太素了,回港区别人要说我没有用心对你。”


    方檀愣了一下,抬眸看他,说道:“傅先生,你不怕吗?”


    “怕什么?”


    “你周围很多朋友都知道我跟陈谦宁的事,你这样带我回去,不怕他们在你爸妈面前说什么吗?”


    “这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傅绍元不以为然,“我的表妹夫去年还是黄家千金的男朋友,还有谦宁,是我正儿八经的亲妹夫,现在还不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笑,“你放宽心,感情这种事么,求个你情我愿。”


    方檀见识过这个圈子的混乱。


    这会儿说这话,反倒让人觉得矫情了。


    她点头道:“是我想多了。”


    回到家后,方檀又查询了港区的天气。


    国内跟国外时差不同,天气也不同。


    他们所处的地方在美国的西海岸,冬季相对而言较为温暖。


    她准备了一些厚实的衣服和鞋袜。


    这一夜,她服过药以后十分亢奋,坐在沙发前看着星星和月亮,怎么都睡不着,她想打电话给方健和黄燕,可是她的手机换过,服药的缘故,记性也变得极差,她忘记了他们的号码,只能隐隐约约记起那么几个。


    9982。


    这是她唯一能想起来的数字。


    但偏偏关于那个人的号码,她倒背如流。


    不知道是可笑还是可悲。


    天亮以后,她把自己的行李搬下楼,坐在大厅里等着傅绍元。


    傅绍元的作息不规律,熬夜熬得多,有时凌晨三四点睡,第二天下午才醒;今天算早的,十点多就醒了,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下楼,开口就是那不标准的普通话,“早上好啊。”


    “早上好。”方檀站起身来,询问,“今天是几点出发?”


    “吃完饭就走。”傅绍元看她,“不要告诉我你在等我。”


    “我以为飞机很早。”


    傅绍元笑了笑,“不急,总归是飞机等我们。”


    傅绍元胃口不错,早餐吃了面和一盘水果,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才动身,当他把方檀的行李箱搬上车时,方檀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曾经梦里多次梦到回国,如今真的要回去了……


    傅绍元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上车。


    她回过神来,坐上了车。


    车子驶离了小镇,一路朝着傅家的私人飞机场开去,方檀靠在车窗边上昏昏欲睡,药性如此,生理上无法抗拒,该睡的时候无法入睡,不该睡的时候却困得厉害。


    她安静的蜷缩在角落睡着了,傅绍元微微偏头看她,看到她手上戴着他买的金手镯,唇角微微上扬。


    以前他看陈谦宁买了一大堆东西给她,她总是戴得很少。


    那时候就在想,这么漂亮的一个美人儿,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是美的,戴什么东西不好看?要换做是他的女朋友,非得让她穿金戴银,珠宝首饰,齐聚上阵。


    现在看到她戴着这个金手镯,才明白陈谦宁当时的感受。


    一件装饰品尚且把那双纤纤玉手衬托得那样好看,戴上更多的装饰品岂不招摇过市,令人觊觎?


    素点好。


    一个小时后,抵达了傅家的私人飞机场。


    傅绍元领着方檀坐上飞机。


    从这里出发抵达港区,约莫十八九个小时,方檀上了飞机就睡觉,叫都叫不醒。


    抵达港区时是晚上九点多,天空飘着雨丝,方檀睁开朦胧的双眼往下望去,整座城市的夜景映入眼帘,或许是对港区有着不好的回忆,心里竟没有半分喜悦。


    她望向南方,灯火璀璨的明山。


    正是傅家老宅的所在处。


    飞机落地后,傅绍元接了几通电话,说的都是粤语,方檀听得一知半解。


    去傅家的路上,方檀有些紧张。


    傅绍元似乎看出她的紧张,拍拍她的手:“演戏你很擅长的,你就当是演一场女朋友的戏。”


    演戏。


    方檀愣了一下,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傅家老宅距离明山不远,开车过去也就十来分钟,站在傅家的院子往右望,可以隐隐约约看到陈家老宅,老宅院子灯火通明,几辆车从山道上来,稳稳的停在门口,几个人从车里下来,与院子里的人交谈。


    方檀不知道那是不是陈谦宁。


    只看到那身影时,心莫名的缩成一团。


    她扭过头当做没看见,跟傅绍元走进厅内。


    “听说陈家有喜是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虽然前三个月有不公开的传统,但这种事怎么能瞒得住?”


    她们大概是看到傅绍元,继续说:“又添丁了,这陈家家大业大不说,人口也是比咱们傅家兴旺的。”


    “这话说的,绍元这次不是也要带女朋友回来了吗?”


    “你不知道啊,绍元的女朋友就是陈谦宁之前那个——”


    “三姑姑四姑姑。”傅绍元打断她们的对话,说道,“聊什么,聊这么开心。”


    两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傅绍元跟方檀的身影。


    “没聊什么。”


    三姑姑笑道:“在聊你爸的生日宴,说宾客名单呢。”


    四姑姑附和:“对,你爸给陈家递去了请帖,那边没有回信,今年怕是不来了。”


    傅绍元没搭话。


    方檀离开这几年,京市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陈谦宁不来,意料之内的事。


    他微微偏头看着身后的方檀,“你要不要休息?”


    说完,还下意识的抬了抬胳膊。


    方檀明白过来,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说:“好啊,你陪我。”


    傅绍元喜欢她的聪慧。


    一个眼神就明白他想要的。


    他顺势握住她柔嫩的手,“那我跟方檀先上楼休息,三姑四姑你们继续聊。”


    傅绍元牵着方檀往楼上走。


    三姑姑和四姑姑看着他们上楼的身影,说道:“是她吧?”


    “应该是,模样大差不差。”


    “幸好陈家人不来,否则陈谦宁看到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第五十章 她回来了!


    走到二楼的房间, 方檀立即松开手。


    傅绍元看着落空的手臂,颇有几分失落,感叹:“虽然我知道你们出戏入戏很快, 但是这也太快了。”


    方檀偏头看他, 问道:“晚上是要睡在这吗?”


    “嗯。”傅绍元指着右侧的门,“里面是衣帽间,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宴会上要穿的礼物,至于礼物也别担心,我替你准备好了。”


    方檀低声说谢谢。


    傅绍元在待人这件事上真没得说。


    房间有内外两套, 傅绍元主动把里面那间大的房间让出来给她睡。


    方檀稍微洗漱一番后,便服药上床。


    第二天就是傅父的生日宴会, 傅家上下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晚上宴席的排场, 方檀站在全身镜面前,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浅白色的一字领抹胸礼服,蕾丝钩花加珍珠点缀, 完全按照她的身形制作,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是不可能完成的, 也就是说一两个月之前傅绍元就在盘算着带她回港区?


    衣帽间的门没关,傅绍元进来时就看到方檀双手放到后腰处, 费力的往上拉着拉链。


    作为绅士他应该礼貌离开。


    作为男人,他应该上前帮忙。


    傅绍元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跟绅士没什么关联, 于是大大方方的走到她身后,握住那枚细小的拉链。


    方檀透过全身镜看到站在身后的傅绍元, 连忙说:“我很快就好。”


    傅绍元不慌不忙的将拉链往上拉,看着镜子里的方檀,说道:“今晚谦宁可能会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一直盯着镜子里的方檀。


    方檀表情晃动了一下, 很快归于平静,点头说:“你们交情深,他来或不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这样啊。”他意味深长的回。


    拉链拉好,傅绍元往后退了几步,保持基本的绅士礼仪,说道:“今天辛苦你,如果你觉得身体不适可以跟我说,我会安排你提前退场。”


    “谢谢傅先生。”


    晚宴于晚上七点准时开始。


    楼下宾客晏晏,高朋满座,傅绍元牵着方檀往楼下走,透过高处看到觥筹交错的场景,陌生让方檀生出几分无措和恐惧来;她太久没有在那么多人的场合里待过,甚至在过往回忆中,这样的场景,都是陈谦宁主导的。


    傅绍元似乎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偏头看她,“身体不舒服吗?”


    方檀摇摇头,“不是,我太久没参加过这种场合,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傅绍元笑了笑,“不舒服就回房吧。”


    傅绍元大老远把她从国外带回来,必然是有所图谋,她在金钱上亏欠他这么多,帮他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是理所应当;她深深吸了口气,攥紧裙摆,说道:“没事,别因为我扰了你们的雅兴。”


    方檀的身体机能目前处于还不稳定的状态,需要靠药物维持。


    吃药过后的副作用也是有的,嗜睡、或者长时间处于亢奋,意识不清,记忆模糊、脸色苍白等;傅绍元见她目前没有这样的状态,也就稍稍安定下来,“有事一定要开口,不要憋着。”


    一步一步走下楼。


    楼下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两人身上。


    相较于二十二岁的方檀,如今的方檀多了份成熟的风情和韵味,再加上大病初愈,瘦瘦小小的身形也长了些肉,脸色显得红润光泽,浅白色的礼服完美贴合曼妙身材,一对珍珠耳饰外加珍珠项链,光彩夺目得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所有人都听闻傅绍元这次回来带了自己的女朋友,却不知道他的女朋友美艳成这样。


    除了第一次见方檀的人面露震惊外,剩余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方檀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


    因为那些人的面孔,在陈谦宁参加过的宴会上见过。


    那时她还是陈谦宁的女朋友,短短三年的时间,她就成了傅绍元的女朋友,怎能不让人议论?


    傅绍元说陈谦宁可能会来参加宴会。


    也许等他来以后,看到她,早已经忘了她是谁吧。


    不过这些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他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他们总归是陌路人了。


    傅绍元牵着方檀走到主桌坐下,他跟她介绍桌上坐着的长辈,方檀拿出演戏的款儿,非常乖巧甜腻的喊了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叫了一圈,几个长辈都给了见面红包,从厚度来看,份量不少。


    这倒是有些出乎方檀的意料之外。


    在她的印象里,豪门多数是眼高于顶的人,他们不屑于跟不同于一个阶层的人交流,哪怕是面对面站着也不会给半分和气,她以为今天这场宴会,多多少少得出点丑,丢点面,没想到什么都没有丢。


    傅绍元看着她拿着红包出神,低声问:“怎么发呆了?”


    方檀回过神来,对上他的视线,说道:“没有,就是很意外叔叔阿姨没有因为我的身份看不起我。”


    “你什么身份?”傅绍元笑,“而且为什么要看不起你,你是我女朋友。”


    “谢谢。“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这个。


    傅绍元拍了拍她的头,“吃饭吧。”


    他夹了一些她能吃的菜放到她的碗里。


    她低头吃了几口。


    坐在斜对桌的闻京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是他看错了还是出现幻觉了?亦或者是脑子不清醒了?他怎么会看到方檀跟傅绍元在一起?而且两人举止这么亲密……傅绍元这是要走梁萧的老路?


    他不相信傅绍元不知道这几年陈谦宁找方檀都快找疯了,也不相信他不知道陈谦宁对方檀是个什么态度。


    这种情况还敢这么大张旗鼓的把方檀暴露在众人之下,摆明就是要跟陈谦宁对着干……


    他是不是疯了……他是不是疯了……


    闻京抓了抓头发,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有不少人拿着手机偷拍方檀。


    也就是说今晚过后,方檀再一次出现在他们这个圈子的事,瞒不住了。


    闻京左思右想,也偷偷拍了一张方檀吃饭的照片发给了陈谦宁。


    彼时的京市,繁华奢靡,与三年前并没什么不同。


    方檀住过的南郊被政府大力开发,早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各大商圈和影视基地驻扎,就连曾经住过的小平房也水涨船高变成了中心地段的香饽饽。


    陈谦宁刚从美国回来,心情不算太好也不算不好。


    这几年他一直在查方檀的下落,一点消息都没有,起初他真的以为方檀已经去世了,因为只有人去世了才能这样销声匿迹,他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想到她不在这个人世间,他连一点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


    他这个时候才愿意承认,他爱她,很爱很爱她。


    曾经那些他以为的玩弄、不屑,都随着她的离开像一把回旋刀,狠狠刺中眉心,每逢想起来都痛得他难以呼吸。


    他想念她在身边的日子,想念她像一只小猫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想念她在床上满脸发红的媚态,想念她所有的……


    可再想念又能怎样。


    她就真的像一阵风,轻飘飘的落在他身边,又轻飘飘的走了,他想抓都抓不住。


    这次去美国是因为得到了方檀消费的记录。


    三年来的头一回。


    他欣喜若狂的赶过去,得到的不过是系统错误的答案。


    说不上难过,这些年都是如此过来的,总以为抓住了点她活着的证据,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他走到沙发坐下,身子往后靠,长腿架在茶几上,随手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单手点烟,放在旁边的手机两个不停,不知道是谁疯狂给他发消息。


    他也懒得搭理。


    能往他私人手机疯狂发消息的,这几年只有傅清敏和何绾云两人。


    落地窗外的夜景尽收眼底,陈谦宁望着这座城市,随后慢慢将头仰起,缓缓将烟雾吐出来,看着升腾到空中的烟雾,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方檀劝他戒烟的画面。


    方檀、方檀。


    他的小檀儿到底在哪。


    他闭上双眼,渐渐沉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艰难的睁开双眼,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一点,未接电话超过三十个,未读信息超过99+,就连微信信息也是99+。


    不耐烦的将电话挂断,就看见微信页面无数的人给他发了图片。


    随手点开一个人的聊天框,就看到一张宾客众多的席面上,方檀坐在中间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时,陈谦宁的黑眸倏地充满震惊,手指放大图片,日思夜想的面容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展露在眼底,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足足看了十分钟。


    他颤抖着双手,在放大模糊的照片里使劲的寻找,终于在左侧的后颈处发现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痣。


    是方檀!


    是她!


    陈谦宁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立即给闻京打去电话。


    闻京早已经从港区回来,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女人床上睡觉,被电话铃声吵醒,接起来就是骂骂咧咧一顿输出。


    “闭嘴!”陈谦宁声音狠厉,带着急促和质问,“我问你,你给我发的照片是方檀吗?”


    闻京被这冷冽的声音吓得止住了后面的话,意识到打电话来的人是陈谦宁,这才放软语调,说道:“是她啊,你今天没来傅绍元他老爹的生日宴会,方檀就坐在主桌用餐,我跟你说,她——”


    闻京华还没说完,陈谦宁就猛地挂断电话,起身去旁边的柜子里找了一通。


    大大小小的请帖送了一大堆,都被他掀翻在地,众多的请帖里,傅家的请帖赫然映入眼帘,日期是上个月送达的。


    看到那张请帖后,陈谦宁的手不自觉的攥紧,怎么都没想到因为跟傅绍元那点恩怨,生生错过了跟方檀的重逢;他将请帖攥成团后,随手扔进垃圾桶里,立即朝着门外走去。


    顶楼的私人飞机随时待命,接到信息后,螺旋桨慢慢的转动,陈谦宁从楼梯里走出来,大步流星走向飞机,坐上后,飞机缓缓起飞,朝着港区的方向飞去。


    京市飞港区也就一个多小时,在这一个多小时里,陈谦宁把闻京偷拍的那张照片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抵达港区后,他马不停蹄的来到傅家。


    傅家的席面已经收场。


    摆了三十来桌,佣人们还在做清扫工作。


    陈谦宁迅速的走进厅里,按照闻京拍照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方檀坐的位置,只可惜整个大厅除了佣人,空空如也。


    “人呢!坐在这里的人呢!”


    陈谦宁猛地抓住一个佣人,双面赤红的质问,“方檀人呢!”


    佣人被突然抓住胳膊,看到对方是陈谦宁后,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断断续续说:“什、什么方檀,不知道,不知道……”


    陈谦宁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方檀会再一次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他松开佣人朝着楼上走去,走到二楼傅绍元的房门,一脚踹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里面。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说:“谦宁?你什么时候来的,找绍元吗?”


    陈谦宁满心满眼都是方檀,顾不上礼数,扭头就往楼下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方檀已经回国了,那他想找她很容易,他不应该像个无头苍蝇在这里盲目寻找。


    他深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摁下个号码。


    电话打通后,他便迅速离开了傅家。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应该写到他们重逢的,奈何实在没什么动力。大家多多留个爪,给我来点动力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