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一直在一起


    看到窗帘拉上的瞬间, 方檀的身子晃了晃。


    当时现场的粉丝很多,男女主进场的时候,现场的尖叫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方檀忍不住在想是自己看错了, 还是真的是陈谦宁,如果真的是他, 此时的他不应该在公司吗?为什么会在这。


    黄燕看她心不在焉,拉着她往旁边的商城里走,边走边说:“人太多了, 我也没有提前跟剧组的人打招呼,咱们去商场逛逛, 好久没有买新衣服了, 咱们买两件好不好?”


    方檀被她拉着走, 完全没有自主意识,满脑子只有陈谦宁跟陌生女人相拥的画面。


    已进入初夏, 商场许多商店都贴了上新的标志,黄燕本就购物欲旺盛, 拉着方檀逛了好几层楼,她不如方檀身材好, 模样更别说,方檀是少有的精致漂亮, 一件绿绿黄黄的上衣穿在她身上都能穿出超模的既视感,黄燕不得不感叹人跟人之间的不同。


    逛得累了, 黄燕就拉着方檀去顶楼的咖啡厅喝咖啡。


    黄燕八卦的能力很强,聊起认识的几个还不错的圈外单身男士,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好似哪哪都比陈谦宁出色, 边说的时候还边打量方檀,说道:“你看圈子里那么多明星都找圈外人,很多嫁的或者娶的,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你长得那么漂亮,将来嫁人一定能嫁一个又好又帅又有钱的男人。”


    黄燕还是认为方檀那几日的反常行为是跟陈谦宁吵架导致,虽然她不肯说,但黄燕也猜得到。


    方檀看着桌面上的咖啡杯,眼神无神,嘴里呢喃道:“我未必有机会活到那个时候。”


    “啥?”黄燕没听清,“你说啥?”


    方檀笑了笑,“没什么。”


    她把咖啡杯推了推,“我不想喝咖啡,给你喝。”


    黄燕接过咖啡杯,吭哧吭哧全喝完。


    两人坐在那聊了会儿天,又在《小浮仙》剧组里跟其他演员互动了一下,便起身准备离开。


    咖啡厅的右侧是一个黑金色的大门,印着几个形状奇异的花纹,大概率是某高级的私人会所,黄燕跟她几个哥哥去过,尤其是三哥,认识的有钱人多不胜数,她偶尔也能跟着沾光去去那些高级会所里玩,那些会所的门大多都是如此。


    两人经过那扇门时,就看见陈谦宁跟一个女人有说有笑的朝着包厢走去。


    刚才在楼下还可以说是眼花,看不清,但是现在这么近的距离,那么清楚的身形,要说眼花那就太可笑了。


    黄燕率先比方檀反过劲了,死死的盯着紧闭的房门,拽着方檀的手就往里走,走到入口处就被人拦了下来,对方要求必须办理会员才能进入。


    五十万的会员费,黄燕咬牙打了个电话,三个哥哥一下子就给她凑齐了,她缴了会员费,牵着方檀得手往里走。


    方檀这时回过神来,慌张无措,连忙抓着黄燕的胳膊,抗拒道:“燕儿,我们走,我们走吧……不要进去,我不想进去。”


    “你怕什么!”黄燕提高音量,“你男朋友都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了,你还要当没看见吗!?”


    方檀有苦难言。


    她要怎么跟黄燕解释她跟陈谦宁之间的关系?


    黄燕也不打算为难方檀,她什么个性,她心里清楚得很,要她直接去当面抓奸肯定做不到,但是让她看清楚现实,也许比直接抓奸来得更好。


    黄燕要了陈谦宁隔壁的包厢,包厢的右侧都有一个小型露台,只要走到露台,大致能听到隔壁的声音。


    隔壁有古典乐的旋律,不像从音响发出的,更像是现场有人拉奏,黄燕学过几天小提琴,能听得出差别,人交谈的声音变得微乎其微。


    巨大的扇形沙发边上,两个端着酒的侍应生为陈谦宁添了酒,陈谦宁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傅清敏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从国外回来后,陈谦宁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主动,只要她提的事,他基本都能办得到。


    今天的会议也因为她而推迟。


    傅清敏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见他领带歪了,便伸手将他的领带摆正,说道:“今天冒昧叫你过来,会不会打扰你?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有一些你应该认识。”


    陈谦宁‘嗯’了一声,说道:“确实认识几个。”


    “我朋友都比较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如果你觉得这里闷的话,我们去隔壁坐坐也行。”


    “不用,反正你的朋友,我早晚都是要认识。”


    听到这话,傅清敏的唇角微微上扬,小心翼翼坐得近了些,见陈谦宁不抗拒,又坐近了些,直到跟他贴着坐后,便鼓起勇气挽住他的手臂,心跳加速,说道:“晚上我爸妈想请你去我家吃饭。”


    “你爸妈来京市了?”


    “嗯。”傅清敏点了点头,“来了,还说给你和贞姨都带了礼物。”


    傅清敏靠得很近,陈谦宁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跟京市那些大小姐没什么区别,基本都是找调香师特调的;说来也奇怪,这香味不难闻,甚至称得上香,但是他就是觉得生理不适,闻着怪异,反倒是方檀,从未喷过香水,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桃香。


    他不动声色把胳膊抽出来,说道:“行啊,不过我可得提前跟你说,我的胃口很挑剔的。”


    “我早就问过贞姨你的口味了,放心,你一定吃得惯。”


    傅清敏的朋友大多都是文艺圈里的人,可能跟她学习的专业也有关,接触的人不是学音乐的就是学美术和文学的,陈谦宁跟那些学文学的不是一个路子,压根没话可聊,他们似乎也不敢跟他多聊什么,偶尔凑上前来说几句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陈谦宁坐了两个小时实在坐不住。


    傅清敏见他有了些许不耐烦,便说道:“也快三点钟了,要不我们回家吧?”


    “可以。”


    陈谦宁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傅清敏跟在身后,走到走廊时,她深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再次挽住陈谦宁的胳膊,心如擂鼓,深怕他会推开,走廊的灯不算明亮,带着一丝暧昧的暗色,双手抓住他的西装,走了一步、两步……他始终没有推开。


    当两人走到中间花瓶摆设的位置时,旁边的门突然打开,黄燕跟方檀就站在门里。


    一个怒火滔天的瞪着他,一个满眼通红却眼神麻木的看着他。


    这样的场合,但凡陈谦宁有点良心,是真心爱方檀,必定会上前来解释,但他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任由傅清敏挽着朝着前方走去。


    他这样的冷漠、这样的淡薄,令方檀和黄燕都没想到。


    她们以为,他至少会解释一句的。


    哪怕只有一句。


    但是没有。


    天气阴沉沉,像是风雨欲来,车子抵达傅清敏在京市的家后,淅沥沥的雨丝飘落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厅里,就看见傅绍元也坐在厅内,自从上次简短聊过方檀的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傅绍元看到陈谦宁的身影,立马站起身来。


    陈谦宁懒得搭理他,直接走到沙发做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单手点燃烟头。


    傅清敏走到傅绍元身边。


    “你跟他相处得怎么样?”傅绍元压低嗓音,“他有没有碰过你?”


    听到这话,傅清敏脸色顿时爆红。


    他们才认识多久,陈谦宁怎么可能碰过她,就连亲密点的行为都没有发生过,顶多就是挽着胳膊,她抱一抱他,还是她鼓足勇气做,并非他主动。


    但他没有抗拒,没有推开,就代表他也不讨厌她吧。


    傅清敏小声的说了句,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到这话,傅绍元微微松了口,不是他小人之心,而是自家妹妹被华贞相中,两家联姻大概率没跑,妹妹又主动,很难说陈谦宁会存君子之心,更何况方檀那边,似乎还没有断……


    “谦宁来了?”傅母从楼上走下来,看到陈谦宁的身影,笑着说,“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菜,等会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陈谦宁没有起身,“既然是清敏特别嘱咐过的,那味道肯定不差。”


    陈谦宁对吃食不算挑剔,但也绝不能敷衍,傅家的饭菜还算合胃口,以前跟傅绍元玩的时候,没少到他家里吃喝,傅父傅母对他的态度一向温和,如今两家有了联姻的打算,态度就更加的关切。


    只是与曾经熟络得不行的傅绍元,全程零交流。


    离开时,傅清敏出来送他,小心翼翼的问他跟傅绍元的关系怎么搞的那么僵,是不是吵架了。


    陈谦宁嗤笑,“几岁的人了,吵什么架。”


    傅清敏想想也是,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到家了就跟我说一声。”


    陈谦宁点了点头,上车掉头离开。


    初夏的气息已然包围整座城市,陈谦宁摇下车窗,任由窗外的风吹进车内,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扯掉被傅清敏摸过的领带,顺势把西装外套也脱了,随意的扔到后座。


    他厌恶这种陌生的、难闻的香水味。


    车子开到一半,华贞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不耐烦的摁下接听键,华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问他在傅家吃得如何。


    陈谦宁靠着位置,懒散的回:“按照您的要求,做好一个上门女婿的该做的。”


    “什么上门女婿,谁敢让你当上门女婿?”


    陈谦宁冷笑,“我这样跟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您幸亏只生了我一个,要生几个,岂不是个个都得盘算到位?”


    “我懒得跟你废话。”她停顿片刻,“你找个时间赶紧跟那个戏子断了。”


    “行啊。”陈谦宁拉长语调,“那我得事先说好,我要是跟她断了,扭头就会把我名下的股份、资产都转给她,人家好歹跟了我一年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点辛苦费不算过分吧。”


    电话那头的华贞迟迟没有回答。


    她知道陈谦宁故意说气话,以他的脾气,扭头把资产都送人的事,并非干不出。


    沉默许久,才说:“随便你,反正你跟清敏的事还没定,等日子定下来,你总要跟她断。”


    陈谦宁黑眸深冷,看着抵家的方向,脑海里只有下午方檀那张通红麻木的眼睛,她前几天的情绪不对劲,闹死闹活要离开京市,想来跟华贞脱不开关系,今天又看到傅清敏,难保她不会又生出这种念头来。


    想到这,陈谦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车子抵达润园停车场后,迅速下车朝着厅里走去。


    润园的饭菜做得晚,快七点才用餐,方檀刚吃了一口菜,就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扭头望去,就对上了陈谦宁的黑眸,她微微垂下眼眸,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陈谦宁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着是否要跟她解释下午的事。


    可是要如何解释?如何开口?


    陈谦宁第一次为人际关系发愁,还是为曾经最不屑的方檀,明明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只是想着玩过一阵就扔。


    两人沉默着。


    许久,方檀开口:“你吃饭了吗?”


    陈谦宁微微拧眉,“没有。”


    “过来一起吃。”


    她表现得极其自然,就像平常那般,不问下午发生的事,也不问他跟傅清敏的关系,乖巧听话得不像样;陈谦宁以为她至少会质问、至少会哭,至少会闹着要回家,但是都没有。


    他走上前拉开餐椅做下,看着她问:“刚开始吃?”


    “嗯。”方檀点了点头,“刚吃一口你就回来了。”


    陈谦宁夹了块肉到她的碗里,“多吃点。”


    方檀垂着头,吃着碗里的菜和肉。


    然而那些味道吃到嘴里都是发苦的、发涩的。


    她想要问他跟那个女人什么关系,想要问他去会所做什么,想要问他……可是她该怎么问?


    昨天之前她还在想作得厉害些让他主动分手。


    今天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她爱他到这种地步……原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仍旧是想跟他在一起的……


    如果她的时间真的就剩那么点了,那就让她任性一些,再任性一些,能留在他身边就好。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没人开口说话,也没人说白天的事,两人好像都默契的选择不提。


    吃过饭后,方檀为他整理衬衫,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掉出来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她将那个平安符拿了起来,隐隐约约能在平安符的内侧发现陈谦宁的名字,她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符纸的三角位置拉开,就看见陈谦宁和傅清敏的名字。


    她的心莫名‘咯噔’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立即将平安符放回去,扭头看他,“洗澡水放好了,你去泡澡吧。”


    陈谦宁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低声说:“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没有?”陈谦宁将她的身子掰过来,“没有晚上吃那么少?”


    他犹豫片刻,“你下午跟黄燕去那个会所干什么?”


    陈谦宁刚问了个问题,话还没说完,方檀立即打断他,说道:“我明天要回剧组拍第一场戏份了,到时候燕儿会陪我一起去。”


    “回去拍戏?”陈谦宁皱眉,“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一周吧,拍完这个戏份就要去别的城市拍了,暂时还没出我的通告。”


    陈谦宁摸了摸她的脸,“跟我一起洗。”


    “不要。”她推了推他的胸膛,“你快去。”


    要是放在之前陈谦宁肯定就强迫她了。


    但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两人的关系都处在危机的裂缝中,谁也不提,不代表裂缝已经修复。


    他不愿强迫她,转身走进浴室。


    直到他走进浴室,放在旁边的手机就亮了起来。


    他的手机密码一向是他的生日,方檀从不碰他的手机,但那天,她真的很好奇那个一直给他发消息的‘傅清敏’是不是就是平安符的傅清敏。


    她输入了密码进入聊天页面。


    就看到傅清敏给他发了很多照片。


    有他们的合照,也有陈谦宁坐在沙发上的侧脸照,也有吃饭的偷拍照。


    也就是说今天一天,他们几乎都在一起。


    第三十二章 病了


    方檀放大图片, 认认真真的看着傅清敏的模样。


    在会所时看得不真切,如今在手机上看了个清清楚楚,傅清敏是偏柔和的长相, 没有太惊艳的五官, 但胜在气质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女孩, 皮肤很好,身材也好,跟陈谦宁站在一起时, 竟莫名的般配。


    何绾云说过,陈家已经在给陈谦宁找联姻对象了, 是她吗?


    方檀的手指滑过手机屏幕, 轻轻滑过傅清敏的脸。


    一种没有来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看了许久、许久, 才把手机放回原位,满脑子都是陈谦宁跟傅清敏结婚后的画面, 她知道这段感情自己守不住,陈谦宁也迟早要离开她, 可是他要离开就离开,为什么对她这样好, 他对她这样好,她怎么舍得……


    陈谦宁出来时, 看见方檀一个人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擦了擦湿透的短发, 走到她身边,将她搂入怀中,说道:“怎么了?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这。”


    “没什么。”方檀顺从的靠在他的肩膀上,“谦宁。”


    “嗯?”


    “就是想喊喊你。”


    陈谦宁微微松开她, 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你要是想问白天的事就问,不要闷声不吭。”


    方檀愣了一下。


    这还是陈谦宁第一次允许她问他的私事。


    以前但凡她多开口问一句话,他的脸色就会阴沉下来,她不问,他就吻她的脸,说她是个听话的好女孩。


    父母和长辈也是这么说她的,说她听话,是个好孩子。


    所以她也忘了,不听话是怎么样的。


    她眼眶发红的看着他,“我能问吗?”


    “为什么不能?你是我女朋友。”陈谦宁拧着眉头,捏着她的下巴,“你想问就问。”


    方檀张了张红唇,却说不出话,良久,才道:“我不知道我该问什么……”


    陈谦宁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低头吻着她的红唇,他总是喜欢这样,一边吻她,一边摩挲着她后颈细嫩的肌肤,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或许是隔阂没消,又或者是积压在两人心头的事太多,陈谦宁记不清上一回碰她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吻像迅速划开矛盾的那层矛盾的刀子,这几天的猜忌、担忧、恐惧,纷纷化为乌有,陈谦宁将她压在床沿,吻过她的脸颊和红唇,方檀抱住他的脖颈,低声说:“你是要跟今天那位小姐联姻吗?就像上次何绾云说的,你们家——”


    她说不下去,身子止不住颤抖。


    陈谦宁停下,看着她的眼眸,意识到她大概率是知道了,便说:“你听好方檀,如果真的到那一天,我会给你一笔钱。”


    他说的很笼统。


    一笔钱,一笔多大的钱?


    一千块也是一笔钱,一万块也是一笔钱,十万块也是一笔钱。


    方檀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会给她遣散费。


    他们一年多的时间,就值一千块吗?


    陈谦宁低头继续吻她的红唇。


    方檀不再抗拒,任由他为所欲为,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问明天会发生什么,她甚至表现得格外动情,没想过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想过自己的身体承不承受的了,只是单纯的想,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这一刻能陪在陈谦宁身边就够了。


    那晚,两人仿佛像回到去年那般,陈谦宁没有撕开那层窗户纸,方檀对他仍旧抱着结婚生子的期待和无限的爱意,他们没有因为后面发生的事而痛苦挣扎,深深的拥抱对方,在对方身上寻找久违的感觉,酣畅淋漓过后,方檀倒在陈谦宁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说道:“我想到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横店拍戏,你来横店看我,带了很多我爱吃的东西。”


    陈谦宁已经记不清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方檀继续说:“你那个时候真温柔。”


    “现在不温柔?”


    “现在也温柔。”她在他胸膛蹭了蹭,“就是想去年的你。”


    陈谦宁笑了一声,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说道:“那个时候你瘦的要命,我好吃好喝供着你,好不容易养了二两肉,今年一下子折腾没了,你来说说看,我这买卖划不划算。”


    “划算。”方檀搂住他的脖子,献上一吻。


    陈谦宁黑眸幽深,扣住她的后颈回吻了回去。


    落地窗透进的光,恰好勾勒出两个人紧挨着的轮廓。


    方檀爱陈谦宁身上的所有,他的薄情、温柔;他的冷厉、缠绵,也许还爱他的权利、地位、以及遥不可及的金钱资产,正是有了这些东西,才构建了他这样坏的底色。


    别的男人坏,坏得没有任何魅力。陈谦宁不同,他坏得让人恨他的时候还要替他找理由,恨到一半,忽然想起他替你撩头发的那只手,就那么愣在那里,恨不下去了。


    方檀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沦陷,再到现在想要逃离,发现双脚都陷入泥坑里,怎么都逃不出去。


    就这样吧。


    她想。


    人生能有几回任性?


    就让她这样任性沉沦下去,不论是非对错。


    她这边跨过去了,黄燕那边却没有,她等了一夜没有等到方檀的消息,第二天跑到家中来,像是打探她现在的想法,又像是想要安稳她。


    方檀看她那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缓缓开口:“燕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要憋着。”


    黄燕沉默片刻,说道:“陈谦宁回来了吗?”


    “嗯。”


    “那昨天会所那个事他怎么说。”


    “没说。”方檀微微垂下眼眸。


    黄燕一听,瞬间气炸,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没说?他什么都没说?那个女的明显跟他关系不一般!他居然什么都不解释,还有你,你怎么没问呢?”


    方檀看着黄燕暴跳如雷的模样,说道:“我不想问。”


    “你,你不想问?”黄燕舌头打结,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想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想问啊,那个女人看他的眼神都快拉丝了,我敢保证她喜欢他。”


    “只要他不喜欢她就行。”


    “……方檀!”黄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你怎么能这样想。”


    方檀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我就是想抓住我想要的,燕儿,你是我想要的,他也是,所以只要……”她稍稍停顿,“他不说,我们就这样也挺好。”


    黄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了解方檀,她性子虽然柔弱,但绝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人,在遇到真正的大是大非上绝对有自己的立场,她今天会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方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吧?”黄燕握住她的双手,眼神真切的看着她,“如果你发生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不管什么事,我都会跟你一起扛。”


    方檀眼眶发热,说道:“嗯,我记着呢。”


    “你不能只记着,你要放在心里。”


    “嗯。”方檀用力点头,“我知道。”


    她肯定出事了。


    黄燕心想。


    但却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每周天是方檀准时要去医院复诊的时候,这一天她总是要各种伪装,陈谦宁虽然不在家,但李福总是会把她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给陈谦宁,黄燕目前还住在隔壁,一出一进也很难遮掩,所以方檀每次都说自己要去剧组采风。


    今天也不例外,她说《小浮仙》剧组有事,早上七点多就出门。


    抵达医院后,医生照常给她做了检查,做完检查后,说道:“方小姐,我让你考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你爱人怎么说?”


    医生很早就跟她说过,这个孩子不能留,一旦开始正式治疗,孩子经受不住。


    但要流掉孩子,这对方檀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无法抉择的难关。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再想想,始终没有定下来。


    平坦的小腹里藏着一个小生命。


    一个属于她和陈谦宁的小生命。


    “我再回去好好考虑。”


    “我希望你尽快给我回复。”医生叹了口气,“你这病不能拖,既然制定了治疗方案就要严格执行,等你身体好了,孩子还可以再要。”


    方檀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医院。


    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一身的消毒药水味儿,想着去附近的商场逛逛,等身上的消毒药水味退了一些后再回家。


    走到商场里,随意找了一家咖啡店坐着,要了一个咖啡味的小蛋糕。


    坐到下午三点,确认身上消毒药水味道散的差不多了,便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门口有许多摊贩,卖吃的,卖玩具,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只小奶猫,方檀看到那些小猫,走上前看了看,她喜欢小动物,猫猫狗狗,但陈谦宁不喜欢,她曾经带了黄燕养的一只博美回家,陈谦宁表现出极其的不耐烦和厌恶。


    因此方檀收起了养猫猫狗狗的心。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些小奶猫,毛茸茸的触感令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她问道:“老板,这一只怎么卖?”


    “自家小土猫,你要的话,一只三十块。”


    “好的,我要一只。”


    方檀买了一只小奶猫,三花色,小小软软的抱在怀里像云朵似得,抱着回家时正好看见黄燕,她小跑着走上前,把怀里的小奶猫展示给她看,说道:“燕儿,你看我买的猫,寄养在你那行不行?”


    黄燕看着小奶猫,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说:“你买的呀?真可爱,取名字了吗?”


    方檀想了想,“没呢,你帮我取一个。”


    “叫千千。”


    方檀听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怪,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黄燕捂着嘴笑,这才意识到她取的千来自于陈谦宁的谦。


    黄燕看到方檀衣领口袋的地方装了一张医院的卡片,她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站在门口跟方檀聊了几句便进门了。


    方檀浑身发酸,走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一个红色的正方形木质盒子,从盒子的花纹来看,精细程度很高;李福听到她进门的声音,表情显的有些不自然,指着茶几上的礼物,说道:“是先生的朋友送的,说是一定要先生亲自打开。”


    意思就是方檀不能碰。


    方檀点了点头,上楼洗澡换衣服,祛除身上最后一丝消毒药水的味道。


    等洗完澡下楼,陈谦宁已经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整个人倦得不行,双腿大敞着坐在沙发上,领口的纽扣解开了几枚,微微可见性感锁骨,衬衫包裹着胸肌和腹肌,肌肉走向分明流畅,他闭着眼睛,听到声音,连眼睛都没睁开,说道:“过来。”


    方檀乖乖的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就被他用力的拽住胳膊,一个没注意就稳稳的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他的大腿结实有力,坐得她浑身发麻。


    陈谦宁缓缓睁开双眼,“今天干什么去了?”


    “去剧组。”


    “没你的戏份跑过去干什么?”


    “学习学习。”


    方檀说谎总是不利索,不敢看陈谦宁,小动作也多。


    陈谦宁看破没说破,拍了拍她的嫩臋,说道:“坐近一点。”


    方檀听话的坐近了些。


    陈谦宁打量着她精致的侧脸,用力搂住她的细腰,将她抱进怀里,说道:“明天之后我的时间会多一些,你说要去拍戏,我可以抽空去看你。”


    这搁在以前可是大好事,但现在方檀却高兴不起来。


    陈谦宁的时间要是多了,意味着他很有可能会发现她就诊的事。


    陈谦宁见她愁眉不展,咬了咬她的红唇。


    鲜嫩饱满,尝过多少遍都不觉得腻。


    他的手顺势从衣摆里伸进去。


    方檀有些慌,抓住他的手腕,说道:“桌上有你的礼物,你赶紧拆。”


    听到这话,陈谦宁这才注意到桌面上的礼盒。


    往家里送礼物的人很多,往润园送的人很少,大概知道这个地方跟别的地方不同,住着方檀,所以一般人压根不会往这边送。


    陈谦宁单手抱着方檀的腰,微微起身去够礼物的盒子。


    他显得漫不经心,甚至毫不在意,随意将礼盒打开,里面摆着一张贺卡和一个紫红色的花瓶,他连拿都没有拿出来,喊道:“李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


    李福从后院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礼盒,犹犹豫豫,“先生,这是夫人特意交代过,说是,那位送的。”


    方檀听到那位,大概猜到了什么。


    陈谦宁面无表情,“你现在拿着谁的工资,听谁的?”


    李福不敢说话,连忙上前将盒子收拾好转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又说了句,“先生,夫人还交代过,您下周末务必要回家一趟。”


    陈谦宁脸色阴沉,直接抱起方檀往楼上走。


    方檀看他眉头紧锁,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陈谦宁顺势抓住她的手腕。


    以往他有个不顺心的,总有人想靠着这份用心出奇制胜,不是送礼就是阿谀奉承,有的时候马屁拍到点子上了,他能顺口气,也愿意给个好脸色,有的时候就是哪哪都不满意,有人想来跟前安抚几句,回头就被他整得半死。


    偏偏方檀每次在这个节骨眼凑到跟前,他总是和颜悦色。


    说她有耐心吧,也不是,她就端坐着,什么事也不干。


    说她送礼讨欢吧,她也没那个能耐,一没钱二不懂情趣。


    但就是这样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他就想把她摁在床上狠狠欺负一回。


    方檀看出他眼神里的转变,想拒绝又不敢。


    进了房间,他直接将她放在床上。


    他不喜欢说一些刺激性的话,他喜欢的就是方檀那副欲拒还迎,想哭不敢哭,可怜巴巴的模样。


    方檀抓着他的衬衫,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摸到了一些花瓣。


    陈家的西府海棠开了。


    今年开得格外艳丽。


    陈谦宁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说道:“小檀儿的手怎么这么香。”


    方檀害羞的把手收回来,“你今天回家了?”


    “嗯,回去看看。”


    华贞生病了。


    比较罕见。


    陈家上下全年体检两回,私人医生、私人医院多得是,像这样大病一场的,已经十年没出现过了。


    陈谦宁回家两趟,华贞回回拿他联姻的事说事。


    陈谦宁始终没当回事。


    华贞见他无动于衷,冲着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


    不到半小时,方檀就从润园被接到了陈家。


    而傅清敏的车子也正正好好停在了门口。


    两人一下车就打了个照面。


    第三十三章 一次机会


    京市的初夏跟别的城市是不同的, 先是雾霾围绕上空盘桓一周,寒气减退,再是热潮一点点席卷整个城市, 方檀下车时, 热潮裹挟着西府海棠的香气涌入鼻尖,躁得鼻尖发酸发麻, 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隔着不过七八米的距离,就看到朱红高门的对面停着一辆连号的库里南。


    连号的车子方檀见了不少。


    这还是托了陈谦宁的光,富二代和千金小姐的车库, 但凡是市面上喊的出的稀有车型,都见了个遍。


    但是面前这辆跟之前见的那些还是有所不同。


    更别提站在车边的女人。


    她穿着文静, 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连衣裙, 看不出牌子, 大概率是高定,用料讲究, 光斑落下隐约能看见布料散发着淡淡的银光,耳朵上佩戴着一对白色的、珠圆玉润的珍珠耳饰, 没怎么化妆,只涂了薄薄一层粉底和口红。


    方檀对她对视的那一秒钟就认出她了。


    ——陈谦宁手机里的那个傅清敏。


    大概率就是华贞相中的对象。


    她比手机里看起来气质更好, 更适合陈谦宁。


    方檀下意识的避开了目光,心虚自卑的垂下眼眸。


    傅清敏自然也看到方檀了, 既然两家有意联姻,对双方的事儿, 多多少少都做了背调,方檀的照片和信息早就被翻得滚瓜烂熟,只是令人意料的是,她比照片更好看, 即便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也能看出婀娜身姿。


    果然。


    能让陈谦宁流连忘返的女人,是有点狐媚手段的。


    傅清敏没做停留,往院子里走,边走边问:“给贞姨的东西带全了吗?她这几天病得厉害,得多补补。”


    “都带全了,出来之前还清点过一遍。”


    “嗯。”


    傅清敏抬起脚走上台阶,连正眼都没瞧方檀一眼。


    待傅清敏彻彻底底走进院子,方檀才扭头看向司机,说道:“司机师傅,我家里还有事,要不我先回去,改天再来。”


    司机站在车边,恭恭敬敬的语气中却夹着一丝不容置喙,“方小姐,您是先生的女朋友,现在先生的母亲生病了,您作为他最亲近的人,来探望一下在所难免,请往里边走,夫人已经等很久了。”


    方檀被接来的时候,对方说的理由确确实实是华贞生病。


    可华贞生病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以前她尚且抱着一丝妄想,觉得自己能嫁进陈家,成为陈谦宁的妻子,所以对华贞自然多了尊敬和期待,可是现在局势早就发生改变,她跟陈谦宁的关系维持得岌岌可危,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断绝,嫁入陈家更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华贞真的正眼瞧过她吗?上回在四合院撞见,她可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的。


    司机见她站在那儿,迟迟不肯往里进,加重语气;“请,方小姐。”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方檀抿了抿唇,随机便走上台阶往里进。


    说起来这个四合院也算熟悉,来了不下三回,沿着右侧长廊往里走,就走到正厅。


    正厅里只有傅清敏一人。


    方檀走到门口看到她的身影,就再也走不进去。


    身后的司机催促,“方小姐,请进大厅坐着。”


    方檀犹豫不决。


    倒是傅清敏开口说道:“方小姐进来坐吧,这几天室外温度高,听说你身体不是特别好,太阳底下站久了小心中暑。”


    听说……


    她从哪儿听说。


    方檀攥紧手心,缓缓走进厅里。


    厅内有恒温系统,温度适宜,稍稍减退闷热感,方檀走到木椅坐下,佣人端了杯热茶上来。


    周围寂静无比,只有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傅清敏不像何绾云,她静得很,既不主动招惹,也不惹是生非,就像陌生人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看手机,偶尔看到几条有趣的消息,唇角上扬几分。


    她这样安静,反倒让方檀无所适从。


    她想,傅清敏应该是知道她的身份的,可是却这样无动于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门外的阳光都偏斜了几分,还是不见华贞人影,傅清敏放下手机看向方檀,说道:“我听贞姨说,谦宁晚上要跟你一起吃饭,不能跟我们一起在老宅用餐了。”


    “……嗯。”方檀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哦,那谦宁平时喜忌什么?我还真是不懂,看他吃甜的吃几口,吃酸辣的也吃几口,什么都沾点,什么都不吃多,你跟他交往那么久,应该知道吧?”


    方檀实在看不懂傅清敏的用意,她若是想示威,应该拿出未婚妻的款儿来,不应该这样慢慢吞吞的问她陈谦宁的情况。


    方檀不答。


    傅清敏也不恼。


    她只是笑笑,“你别紧张,谦宁跟我哥哥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我跟他自然也是好朋友,现在陈傅两家有意联姻,可我们两个不答应,这场婚事也办不成,你不用刻意防备。”


    “你哥哥是?”


    “傅绍元。”傅清敏说,“我想你应该见过,我哥哥跟我提过你。”


    傅绍元。


    竟然是傅绍元。


    “我哥哥在我面前夸过你的。”傅清敏又道,“他说你的时候,跟说起别人很不同。”


    傅绍元提起方檀时,语气算不得尊重,带着几分男人的轻佻。


    总说陈谦宁跟她分手,他就把她追过来。


    可傅清敏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以她对他的了解,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女人值得他日日夜夜挂在嘴边,哪怕是带着轻佻,都说明这个女人很不同。


    方檀有些意外,“他夸我?”


    “很意外吗?”傅清敏笑,“我也很意外,我哥哥从来没夸过什么女人,前一阵国外有位千金小姐,就是钱家那位——”说到这,她顿了顿,又道:“哦,你大概不知道钱家,总之钱家那位追我哥追得紧,我哥连正眼都没瞧。”


    “……”


    方檀不知道回什么,喝了口茶,却觉得干涩的咽喉愈发涩了。


    傅清敏察觉出她的不安,不再说话,扭头望向门外的景色,下午三点的温度很毒辣,院子里的树叶被晒得蔫儿叶,她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水,起身说道:“贞姨没下楼,那我上去看她,方小姐要一起吗?”


    “不,不用。”


    傅清敏点头,“好的。”


    她说完便朝着楼上走去。


    整个大厅就只剩下了方檀一人。


    周围静的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偏头望去,送她来的司机还站在门口,俨然一副不打算送客的样子。


    方檀实在不懂这到底什么意思,明里暗里说是华贞请她来,可真正到了陈家,只有傅清敏一人,现在傅清敏上楼了,也没有陈家人出现,她在这算什么,客人?亲戚?朋友?


    如坐针毡坐了将近三小时,直到天黑落幕,傅清敏的笑声从楼梯口传来,“行了行了,你跟贞姨说我明天再来看她,反正我最近也不回港区,就在京市待着,想见面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谦宁哥,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陈谦宁的声音也跟着从楼上传来,“行啊,一起回去。”


    方檀听到陈谦宁的声音,整个人反应过激的站起身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楼梯口。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就看见傅清敏的身影率先走下来。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佣人,佣人手里都提着包装昂贵的丝绒盒子,大小不一,总共有七八个,看模样都是陈家的东西。


    再后面。


    一个身形修长,双腿笔直鼓囊,劲瘦有力的男人渐入眼帘,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推到小臂处,清俊矜贵的面容被光影照映得格外温柔深邃,他徐徐的跟在傅清敏身后,说道:“你要不在老宅用餐也行。”


    “在老宅用餐?”傅清敏回眸看他,说道,“你不是要赶着回去跟方小姐用餐吗?”


    “我的事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傅清敏从不会主动提起方檀。


    但她不说,陈谦宁也相信她知道方檀的存在。


    有些女人合该像她这样聪明和知趣。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绝不越界,也算是交流过程中唯一让他觉得欣慰的,至少不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


    傅清敏停顿片刻,正欲说话,就听到陈谦宁懒洋洋的开口,“她算什么,我要陪也该陪你。”


    “对朋友这样好?”傅清敏打趣。


    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嘭’的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


    两人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就看见楼下的方檀脸色苍白的站起身,脚边是摔碎的杯子,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陈谦宁看到方檀出现在这,黑眸微微紧缩。


    方檀不敢抬头,浑身止不住的发颤,她想离开,踉跄走到门口,却被站在门口的司机拦住,不允许她走。


    她天生是温柔似水的性子,做不到撕破脸皮破口大骂,也做不到像泼妇般耍无赖,只能是站在那,尴尬得不知道是后退还是前进。


    直到这一刻,方檀才明白华贞为什么要派人请她过来了。


    不是真的因为生病想她过来探望,更不是因为她是陈谦宁的女朋友而高看她一眼,只是单纯让她看看在陈谦宁的心里,她到底算什么东西。


    四周静得厉害。


    傅清敏率先下楼,走到方檀身边后,看了看她苍白的侧脸,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朝着门外走去。


    此时的月光高高悬挂在空中,清冷的月色下,傅清敏走在长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陈谦宁才走下楼,冲着司机狠狠瞪了一眼。


    司机到底是在陈家老宅待了几十年,熟知陈谦宁的脾性,听任于华贞,只有华贞放话了,他才慢慢悠悠的放下手。


    方檀得到自由,立马朝着门外跑去。


    陈谦宁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敛了敛神色,“谁把她接来的?”


    司机不卑不亢,“夫人交代的,说是她病了,方小姐既然是您的女朋友,理应上门探望。”


    “哦,她倒是大方。”陈谦宁冷笑一声,“我陪着演一场不够,还要加码。”


    “如果先生将来非得要跟方小姐一起,这种事怕是只多不少。”


    陈谦宁最忌别人威胁。


    他黑眸冷冽几分,走近一步,气场强大得厉害,这要是换做普通人,早就被吓得浑身发抖,可对方偏偏是在陈家老宅待了几十年的,看着陈谦宁长大的老员工,根本不惧。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这种话。”


    司机微微低头,“不敢。”


    陈谦宁扭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眼神狠厉,随即朝着方檀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幕深沉。


    方檀踉踉跄跄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也分不清方向感,只是一昧埋头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有人抓住了胳膊,拽得她生疼,回眸望去,只看见陈谦宁那高大的身影,暖黄色的路灯照进眼眶,伴随着湿润的泪水,一股没有来的愤怒涌上心头。


    她发了狂似得开始挣扎。


    前所未有的叛逆。


    陈谦宁扭头看她。


    从前只道她乖,她听话,却不知道她发狂起来是这样的,可怜。


    陈谦宁没有生气,反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坚硬的双臂紧紧缠绕着她纤弱的身体。


    方檀在他的怀里挣扎着,可那样孱弱的身体又怎能抵抗得了那样的坚硬,渐渐的,她在他的怀里安静下来,双手抓着他的衬衫,哭着说:“你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先是何绾云,现在又是谁?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陈谦宁也觉得,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不是玩玩就该扔了吗?


    不是睡完就该分了吗?


    现在的情况大大的超出了之前所有的预判。


    他紧紧抱着她,很难得的跟她解释:“我跟她什么也没有,只是朋友。”


    “谦宁,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好不好。”方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你未婚妻,是你妈看中的未婚妻,我知道……我都知道……”


    “方檀,你看着我。”陈谦宁微微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微微弯下腰对她对视,“我不会联姻的。”


    方檀满眼泪花的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那你会娶我吗?”


    “我不会娶你。”陈谦宁第一次这么直白,“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这样不好吗?你一开始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方檀听到这话,心碎得稀里哗啦。


    她当然知道,知道他不会娶她。


    陈谦宁抹掉她的眼泪,低声哄着,“你乖点,听话些,好不好?”


    “你还要我怎么听话……”方檀绝望的闭上双眼,“你还想我怎么听话……”


    陈谦宁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吻了吻她的额头,随即搂着她往车的方向走去。


    方檀犹如失智的木偶般,任由他搂着坐进车里。


    车子徐徐往润园的方向开。


    方檀麻木的看着车窗外的场景,空洞的心早已没有任何情绪。


    回到润园后,陈谦宁抱着她上楼,她也没有任何的反抗,直到身体躺在柔软的床上时,她才缓缓开口:“谦宁,我累了。”


    陈谦宁吻着她的侧脸,低声说:“我不碰你。”


    方檀闭上双眼,没有说话。


    那晚陈谦宁很守规矩,真的没碰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睡,却是从未有过的疏离。


    陈谦宁察觉到了,但没法跟她明说太多的细节,他知道她心情不好,干脆也就几天不回家,避免两人情绪再次激化。


    他不回来,方檀反而觉得他开始盘算着两人分手的事了。


    她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段感情迟早要分的。


    迟或早的问题,她何必这般难过,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方檀等着陈谦宁提分手,等了一周,周末再次去医院时,路过红绿灯,一辆显眼的劳斯莱斯停在红灯下,车窗摇下,陈谦宁的侧脸从车里露了出来,他一只手夹着烟靠在车窗外,与坐在副驾驶的傅清敏有说有笑。


    红灯时间长。


    他靠着车窗抽了口烟,扭头看向傅清敏,也不知道聊到什么,他闷笑一声后,绿灯亮了,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直接驶离视线。


    方檀看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车子都消失在视野里,她还是望着那个方向没有收回目光。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才迈开步子去医院。


    那阵子,她过得并不好。


    她一边要抉择孩子的去留,一边要处理自己跟陈谦宁的感情,一边还要承担身体一天天病态的折磨。


    三重压力之下,方檀再一次发起了高烧。


    陈谦宁得知消息时,方檀已经是高烧第二天了。


    他在饭局上接到电话,立马就起身往润园赶。


    赶到润园时,黄燕正在卧室里拿着退烧药给方檀吃,嘴里还在叨叨的念着:“咱们走吧,不在这里住了,咱们也不混娱乐圈了,什么国际顶流,什么最好的经纪人,都不要了,好不好?”


    方檀烧得迷糊,听不懂她的话。


    黄燕还想继续说话,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陈谦宁就坐下抱住方檀,冲着她使了使眼色。


    黄燕看到来人是陈谦宁,压下心中火气,把药放到桌面上扭头就走。


    陈谦宁看着方檀被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颠了颠她的身体,说道:“怎么我走几天你就成这样了?生气难过不知道打电话给我?一个人生什么闷气,嗯?”


    方檀艰难的睁开双眼,看到陈谦宁的身影,恍惚间像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医院。


    他总是爱这样皱着眉头,却又温柔的看着她。


    她靠在他的怀里,说出的话都带着热气,“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忙。”


    “还敢说谎。”陈谦宁捏了捏她的下巴,“跟我都吵成那样了还没生气?”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她想他来看她都来不及。


    陈谦宁心软,低头吻她的额头,“方檀,如果你真的很在乎那一纸结婚证,那好,我们去领证。”


    陈谦宁第一次给她承诺。


    偏偏方檀没听见。


    那是她最想要的东西,就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消逝在她的梦魇里。


    她只有一次机会抓住,没有抓住。


    第三十四章 小脾气


    方檀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小时候跟父母和方健住的房子,梦见家乡的小溪流,春天跟村子里的孩子上山摘野草莓和山果吃, 夏天拿着自己做的网到路上扑蝶和蜻蜓, 秋天水稻熟了便割水稻,冬天去后山堆雪人, 那时的她有无穷无尽的天真浪漫。


    也不知梦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微微睁开眼, 看到没有脱掉西装外套,就这么抱着她睡的男人。


    他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下眼睑有着淡淡的乌青。


    陈谦宁不是一个会照顾别人的人, 他从生来到现在, 享受着所有人的宠爱,包括别人的阿谀奉承、攀附巴结、卑躬屈膝;他一个眼神, 一个动作都足以让人心生忌惮,在方檀的记忆中, 他唯一的照顾,就是她住院的那个月里。


    说是照顾, 其实也不算。


    有专业的护工悉心照料。


    准确来说,是陪着她。


    扭头望去, 床头柜边上凌乱的退烧药包装盒,喝了一半的水杯, 还有量完的体温计,就连身上的睡衣,都足以说明昨夜照顾她的人不是佣人,是陈谦宁。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这样的触碰,他毫无反应。


    又摸了一会儿,陈谦宁才睡意慵懒的抓住她细嫩的手腕,双臂收紧将她抱紧怀里,声音沙哑的说:“别闹,陪我睡会儿。”


    方檀被他抱进怀中,小声的问:“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九点左右。”


    “是李福给你打的电话吗?”


    “不是他给我的打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吵架值得你这样对自己的身体?”


    他灼热的气息从头顶传来,方檀被他抱着,委屈至极,发着小脾气,“我没有跟你吵架,我在等你跟我说分手。”


    她没意识到,在之前的日子里,她从不敢这样跟他发小脾气。


    听到分手两个字,陈谦宁倏地睁开双眼,幽深的眼眸里装着少见的冷冽。


    他紧紧抱着她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她小声的抽泣声。


    他以前最厌烦女人哭。


    哭起来没完没了的,他也没耐心去哄。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檀哭起来特别漂亮,他总喜欢看她哭,在床上看她哭,在床下也看她哭。


    等她哭得没声儿了,才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这周末有点时间,带你去光湖区的别墅里住两天,那边阳光不错,空气也好。”


    “你不陪你的未婚妻了?”


    陈谦宁听到这话咬了一口她的红唇,带着惩罚,用力了些,“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再说这话,发烧我也要弄你。”


    方檀吃痛得推着他的胸膛。


    男人的体型本来就坚硬结实,她那点儿力气在他身上不过蚍蜉撼树,被他咬了好几口才得到自由,她摸着自己泛着血珠的红唇,哀怨的看着他。


    她想,自己说得有什么错。


    陈谦宁看着她哀怨的眼神,心里也不恼。


    他爱方檀的懂事、听话,甚至以为自己爱得本来就是这个,可这些日子两人发生了不少事,方檀渐渐有了小性子,她开始吃醋,耍小脾气,还敢冷战不理他,就连这样哀怨,他都觉得可爱。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故意接茬,“对,今天不陪她,陪你。”


    方檀听到这话,闷声不吭。


    光湖区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开车约莫两小时左右,在京市里算得上郊区,但陈谦宁的别墅在整个光湖区的中心位置,占据着最好的湖泊和山景,一年里,他只有年初雨季时会过来住上个几天。


    方檀是第一次来这个别墅,进门时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打扫的佣人一贯的喊她陈太太。


    她听着刺耳,却又无能为力。


    陈谦宁搂着她走到沙发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算滚烫,他抱着她问:“中午想吃什么?”


    “没胃口。”她闭着眼睛,“想躺着。”


    “那就吃时令鲜蔬,清炒怎么样?或者煲汤也不错。”


    “嗯。”


    方檀的烧虽然退了,但是身体乏得厉害,她靠在陈谦宁的怀里,不过片刻便沉沉入睡。


    放在怀里的手里响了四五次,陈谦宁顺手从她口袋里将手机拿出来,就看到陌生号码在屏幕上晃动,没有标记名字,号码却格外熟悉。


    他摁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就传来梁萧的声音。


    “方小姐,还记不记得我啊?”梁萧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好些日子不见,听说《小浮仙》已经开拍了,你的戏份什么时候开始?我到现场给你捧场。”


    陈谦宁单手抱着方檀,身子靠在沙发上,缓缓开口:“你要来捧场,确定?”


    听到是陈谦宁的声音,电话那头的梁萧愣了片刻,随即说道:“怎么,不能来?你都要跟傅家联姻了,按理说,方檀应该恢复自由身了吧。”


    “她是不是自由身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萧叹了口气,“怎么没关系啊,我还想着你们分手了,我好去追一追啊,看看这个和你好了一年多的女朋友到底好在哪里,让你到了联姻的关头还不肯分。”


    “梁萧,我劝你不要搞那些小动作。”


    梁萧把腿架在茶几上,笑着说:“我什么也没做你就激动成这样,我要真做什么了你还不弄死我?谦宁,我怀疑你是真喜欢上方檀,还是对绾云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这并不矛盾。


    女人对于他们来说,其实都算不上重要,他们生来要权得权,要钱得钱,女人无非是奢靡生活中的调剂品,陈谦宁再爱何绾云,也不会因为她对抗家里的联姻,梁萧再心疼何绾云,也不会因为她彻底剥离家族;说白了,女人之于他们,不过是窗台上的一盆水仙,开时赏玩,谢了便换一盆新的。联姻是门楣上描金的匾额,要端端正正挂着。


    但梁萧非得表现出一副至情至圣的姿态,拿着这份姿态来攻击陈谦宁,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显得可笑至极,不过陈谦宁从不在意,因为他们始终都在一个圈子里,但要是他真的敢做些什么彻彻底底撕破脸皮的事来,陈谦宁是绝对不会手软。


    他的沉默让梁萧品出几分意思来了。


    电话挂断后,梁萧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仰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的人多嘴问了一句:“你真要帮何绾云对付方檀?”


    “这是我答应她的。”梁萧玩着打火机,若有所思,“不过他对方檀的感情确实有点不一样,绾云回来了,他不分手,现在已经陈家摆明跟傅家有联姻的打算,他还是不肯分手。”


    “应该不会吧。”那人笑笑,“谦宁也不至于对一个戏子有感情。”


    梁萧微微偏头看他,“我有预感,如果我真的动手,陈谦宁会跟我拼命。”


    对方呛了口水,“你这几年没少给他使绊子,他不都是抬抬眼就过去了吗?从来也没跟你计较过。”


    “你信不信直觉?”梁萧看着他,“我的直觉告诉我,陈谦宁爱她爱得要死。”


    对方听到这话,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确实。


    这简直算得上天方夜谭。


    陈谦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太清楚了,他有爱吗?他知道什么是爱吗?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吗?就连他在意的何绾云嫁人了,他的反应也都是平平无奇,无非就是她每次打个电话,他飞往国外看看她罢了,这种随手就能做的小事,就能称得上爱?


    最是有情人,才是最是凉薄。


    梁萧看着他笑,笑到没声了,才慢慢悠悠的说:“我就问你,如果你家要给你联姻,你会因为现在的女朋友不肯联姻吗?”


    “当然不可能——”


    话说到这,声音就止住了。


    他们这些人,婚姻是无法自主选择的,哪怕已经是金字塔顶端的陈谦宁。


    “所以你看,陈谦宁说跟做是两码事儿呢。”


    对方噤了声。


    良久,才说:“那你还要帮何绾云?”


    梁萧也有点为难。


    他微微皱起眉头,“我答应过她,这是最后一次,只是——”


    他稍稍停顿,“这一次做了,我跟陈谦宁之间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万一你的直觉是错的呢?陈谦宁并不爱她。”


    “那就皆大欢喜了。”梁萧看着天花板,“我履行我的承诺,他联他的姻,几年过去,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凑到一桌吃顿饭。”


    但愿。


    *


    方檀睡到傍晚才苏醒,醒来时是躺在二楼的床上,正对着的就是大面积的落地窗,窗外是绿草茵茵的湖泊,正值黄昏,金黄色和橘红色的晚霞糅合出绚烂的光,均匀的铺洒在湖面上,风一吹,波光粼粼。


    陈谦宁换了套衣服走进来,看着她支起身子,唇角上扬,“带你来散心,你倒是睡了一整天。”


    方檀偏头看他,带着几分病后的依赖。


    人在生病时总是格外脆弱。


    她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朋友也少,本能的依附着陈谦宁。


    她那样柔弱可怜的眼神,是个男人都抗拒不了。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问道:“怎么了?”


    方檀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现在的相处模式很奇怪,说不清哪里奇怪。


    许多感情、许多情绪没有处理清楚,却还是可以像过去那般亲密无间,明明他们中间的隔阂多得已经可以筑起一道新的城墙。


    方檀在他的怀里蹭了蹭,说道:“没怎么,就是头晕。”


    “你就是小时候身体没有养好,所以长大了才会这么体弱多病。”


    陈谦宁也是后来才去了解过方檀的家庭背景。


    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家庭背景可是用悲惨二字来形容。


    这个世界总是过分极端,有些人出生什么都不缺,包括宠爱,有的人出生连饱腹都难。


    陈谦宁觉得去年过分苛待方檀。


    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方檀贪恋他的气息。


    在光湖区的别墅,时间过得格外的慢。


    别墅后面有大面积的人工种植有机蔬菜,方檀摘了一些豆角和西红柿,还有葡萄和西瓜,她特别喜欢吃葡萄,去年陈谦宁送她的那些葡萄,她吃得一干二净。


    今年也一样,摘了一斤的葡萄,她坐在沙发上,不到一小时全吃完。


    陈谦宁就看着她一颗一颗往嘴里塞,问道:“怎么那么爱吃葡萄?”


    “小时候看到县城里有人卖,特别想吃,我不知道它什么味道,吃过的人都说特别甜,可我们家连白糖都很少买。”


    陈谦宁伸手将她侧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关于这些琐碎的小事,他也查个七七八八。


    只是没有这般详细罢了。


    方檀对所有事情的阈值很低,低到一颗葡萄就能满足小时候没有得到满足的心。


    方檀的心情在这一颗颗的葡萄里得到释放,她靠在陈谦宁怀里跟他聊小时候的事。


    以前她是不敢跟他聊的,一来他太过若即若离,她的电话短信,他基本不回,虽然她总对自己心理暗示,他太忙,忙得没空回她,可毕竟暗示归暗示,现实就是他不爱搭理她;二来两人身份过于悬殊,成为男女朋友也没能改变这种悬殊的差距。


    她有许多话是不敢说,也不能说的。


    陈谦宁就这么听她说。


    她的语境里,家是很温暖的地方,父母很疼爱她,虽然没有什么钱,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陈谦宁的手指勾着她的细发。


    方檀见他听得不算认真,问道:“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


    过去、未来,这两个话题都过于越界。


    过去意味着他要把所有的隐私摆在她面前,未来意味着他们还有走下去的希望。


    但她问得这样随意,陈谦宁也就随意回答:“记不清,父母不在身边,朋友倒是多,傅绍元、闻京、梁萧你都见过,还有一些你没见过的,大家凑在一起玩,玩得也很无趣,不如你说的什么扑蝶好玩。”


    方檀笑着说:“有钱人怎么会比我们无趣?有钱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玩。”


    这话说得也不错。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


    陈谦宁沉思片刻,说道:“那我们换一下好了。”


    方檀愣住。


    随即圈住他的脖子,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不要换,我的日子很苦,你吃不了。”


    这样近的距离,陈谦宁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双清澈眼眸里的纯真和干净。


    他这样伤害她,这样为难她,这样困着她,她还是说出那句,不要换。


    陈谦宁的胸膛剧烈起伏,单手扣住她的细腰,毫不犹豫的吻上她的红唇。


    夕阳从侧边的落地窗散落进来,两人在沙发上疯狂的纠缠着,方檀受不住他这样猛烈的吻,几经想要逃离,却还是被他紧紧扣着,他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吻着她的红唇。


    他说,方檀,你摸摸我的西装内侧。


    方檀浑身止不住的发颤,伸出手去摸他西装里的内侧,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将那个东西拿出来,就是元旦时,她一个人孤身跑到斐济送他的元旦礼物,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福包。


    方檀看到那个福包时,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的往下落。


    一边落一边说:“我以为你丢了……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


    “没丢。”他吻着她的鼻尖,“你说我的祸事你要担一半,这样天大的好事,我怎么舍得丢。”


    方檀紧紧握着那个福包,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滑落,“谦宁……谦宁……”


    两人纠缠着,吻了将近十几分钟,陈谦宁才松开她。


    他不是君子,但也算不上小人,她身体不好,又在大厅,不至于在这个地方要她。


    将她扶起来,轻柔的擦掉她的泪水,说道:“好了,吃晚饭。”


    光湖区的温度要比市区更低一些,尤其是晚上,不需要开恒温系统,只需要把整个餐厅的大门敞开,风吹过湖泊再吹进厅里,坐在这吃饭正好,方檀吃了许多葡萄,这会儿肚子不算饿。


    她靠在陈谦宁肩膀上,接受着他的喂食。


    陈谦宁心情很不错,他喂了几口,说道:“等天气再热点,我们可以去国外避暑。”


    “我还想去斐济。”方檀吃着肉,想着那片纯净的大海,“我第一次出国就去这儿,我现在还想去这儿。”


    陈谦宁捏了捏她的脸颊,“没出息,这世界那么大,漂亮的地方多得是。”


    方檀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那我们还有机会去吗?”


    “有。”


    方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微微起身亲了亲他的脸颊,“那你带我去。”


    陈谦宁笑着说:“可以。”


    星光熠熠,方檀看着他的眼眸,总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


    陈谦宁给她的承诺越来越落地,越来越真实。


    真实到,所有承诺都是会实现的。


    第三十五章 你怀孕了吧


    方檀胃口不佳, 又怕陈谦宁看出端倪,总是他喂一口,她吃一口。


    吃到胃撑, 实在吃不下了才开口说想上楼躺着。


    陈谦宁抱着方檀往楼上走。


    方檀其实很喜欢这种闲暇的小时光, 只有她跟陈谦宁,坐着聊天也好, 说事也罢,那种温馨和淡然,是许多惊心动魄比不了的, 只可惜这样的小时光在交往过程中少之又少。


    进入房间,陈谦宁将她放在床边, 从柜子里挑出两件崭新的睡裙, 偏保守。


    陈谦宁骨子里其实玩得挺花的, 他在床上喜欢激烈,所以一开始的时候, 方檀吃了不少苦,不止因为两人体型差过大, 还因为他在这方面的喜好过于开放大胆,不过现在早已习惯, 偶尔,方檀也挺喜欢激烈的玩上一玩。


    今天明显, 陈谦宁没打算激烈的玩。


    方檀左挑右挑,看中了暖黄色的睡裙。


    陈谦宁笑着说:“内有乾坤, 要不要看看?”


    方檀拿起睡裙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这么一看才发现睡裙的后背是完全无遮挡的,甚至于到腰部往下的位置都是如此,根本称不上是‘裙’, 双手不自觉抓紧裙摆,脸有些发烫的看着陈谦宁,“我不喜欢这种乾坤。”


    “现在不止会跟我冷战,还学会反抗了?”


    方檀当然不擅长这种反抗,说话毫无底气。


    双手抓着裙摆,因为紧张和恐惧,掌心甚至冒出不少的冷汗。


    陈谦宁起身走向旁边,从旁边的小酒柜里取出冰着的酒,步履平缓的朝着她走来。


    方檀看到那瓶酒,之前在斐济的回忆涌上心头,冰冷的触感、灼热的滚烫、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那样激烈却又恐惧的情事一幕幕的上演,他喜欢这样的激烈,可她如今的身体早已经撑不起来,更何况肚子里的孩子还在等待着她抉择去留,她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来,“谦宁,我不要玩这个,我不要玩……”


    方檀高烧刚退,陈谦宁就是有心想玩也舍不得。


    他微微挑眉,故意站定在那儿,摇晃着手里酒瓶,“今天就喝一点。”


    “不要,不要……”方檀吓得连连后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陈谦宁本来只是想逗一逗她,但发现她的情况很不对劲,以前就算恐惧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他连忙将手里的酒瓶放到旁边的桌上,说道:“不玩,过来。”


    方檀已经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脸色发白,额头冒着虚汗,如惊弓之鸟般看着陈谦宁,眼里满是不安,“你骗我,你要玩的,我不能陪你玩,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我现在不能陪你。”


    她嘴里咕咕叨叨,始终念着不可以三个字。


    陈谦宁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拉扯起来,说道:“我说不玩就不玩,怎么怕成这样?以前疼到你了?”


    方檀被他大力拽了起来,额头上的虚汗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双手还在下意识的挣扎,“你骗我的,我不玩,谦宁。”


    她来来去去还是那句话。


    陈谦宁眉头一紧,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搂紧怀里安抚,“我说话算话,说不玩就不玩,更何况你高烧刚退,现在这么玩。”


    说完,又道:“你这么害怕以前怎么不说?”


    方檀被他抱在怀里,睫毛微微发颤,小声的说:“我说过了……你说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陈谦宁停顿片刻,说道,“那从今天开始允许你拒绝。”


    听到这话,方檀以为自己幻听,微微仰头看他,“你说真的吗?”


    “嗯。”


    “我什么都可以拒绝吗?”


    “嗯。”


    “那我今晚想一个人睡也可以吗?”


    陈谦宁有些不满,但还是阴沉的点了点头,“可以。”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的脸,“方檀,跟我睡让你觉得很痛苦,很为难吗?”


    方檀摇了摇头。


    抛开情事不说,陈谦宁睡相极好,普通人别说睡觉磨牙打呼,就单单说个睡相都很难做到个安稳,陈谦宁入睡时如何,醒来时就如何,一夜安稳,她喜欢粘着他睡,喜欢听着他入睡时沉稳的呼吸声。


    陈谦宁看她组织语言、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不痛苦。”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谦宁,我很喜欢跟你睡。”


    “哦。”陈谦宁懒洋洋的回,“说清楚,哪种睡,是睡觉的睡,还是那个睡。”


    “都有……”她垂着头,“但是我今天吃了药头晕得很。”


    陈谦宁笑了笑,不知道是笑她借口拙劣,还是笑她半天只憋出这么个借口来,到底没舍得拆穿,搂着她的细腰狠狠地吻了几分钟才松开。


    他的吻总是这样强势霸道,方檀半个身子都被他摁在怀里,连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得亏身子细软,能由着他拦腰摁着,否则这样的接吻姿势,一般人很难吃得消。


    唇舌缠绕间,方檀呜咽了两声,像是没力,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她这样的欲拒还迎,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陈谦宁心想,他又不是柳下惠,女人娇媚成这样,没理由不继续。


    方檀却还觉得他能把控得住,稍稍得到自由后,便说:“够了,谦宁,我想洗澡睡觉了。”


    “……”


    陈谦宁迟疑片刻,微微喘着粗气低头看她,粉腮似桃,双眼剪秋,他咬了咬牙,咬得牙都有些疼了,才回:“行,你睡吧。”


    他猛地起身,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走去。


    方檀听到关门声后,抓着肩膀上散落的衣服慢慢坐起身来,看着紧闭的房门,怎么都不敢相信他真的就同意分床睡了,坐在床边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向淋浴间。


    半夜,光湖区区域下了场小雨,方檀睡得不算踏实,梦魇反反复复缠绕。


    第二天不到五点就被梦魇吓醒,睁开双眼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淅沥沥的小雨下着,给人一种深陷梦境的恐惧感,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地,走出房门,走到旁边的隔间。


    推开门,陈谦宁还在睡。


    她小心翼翼的爬上他的床,蜷缩进他的怀里。


    不管她承不承认,即便时时刻刻有想要逃离他的心,在靠近他的那一刻,所谓的逃离便烟消云散。


    陈谦宁似乎感受到她的存在,伸手将她抱得更紧。


    两人睡到上午十点才起床。


    醒来的时候说是家中来了客人。


    区政府的工作人员,说是提前知道他抵达了光湖区,特意上门来谈之前的投资项目的细节,方檀不懂这些,递上茶水就在旁边坐着。


    陈谦宁单手搂着她的腰,一边跟对方谈事。


    谈到中午,对方说下午需要他实地考察一下,地点就在距离光湖区不远的丽山宫附近。


    好好的休假日,还是没能逃开工作的命运。


    他看着发呆的方檀,说道:“下午带你去丽山宫走走?”


    丽山宫目前还是正在开发景区,未开放,网上倒是有些零零散散的装修图片,营销号都在说这是国内最大的、最有体验感的古建筑小区,背靠着陈氏集团的营销团队,热度早已经炒得满天飞。


    方檀看过那些图片,倒是挺感兴趣,便点头,“好。”


    去丽山宫的路上放了晴,陈谦宁的电话响了又响,有的是工作上的电话,有的是没标记的电话,还有几个是傅清敏打来的;工作和没标记的电话,陈谦宁看着情况接,傅清敏打来的,他一定会找个借口走开,去旁边接。


    方檀也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等他打完电话,方檀便立即转身装作没有看见。


    陈谦宁把手机关机,走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腰往前走。


    丽山宫是陈谦宁前两年投资里的重点项目,那时候方檀还在横店打工,跑着龙套,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她第一次刷到丽山宫的海报是在拍大夜的凌晨,主角不知道NG了多少次,她作为背景板配角也跟着拍了几十次,当时困得睁不开眼,靠着旁边的树桩休息刷视频。


    前两年组建的丽山宫项目团队负责营销这块的还不是现在的团队,方檀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山水音乐微短剧,宣传语是以来到丽山宫,遇到真感情为基础进行拍摄,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只可惜热度过去也就没了。


    现在的团队是今年年初换的,陈谦宁亲自跑了趟国外找了熟悉的团队。


    走进丽山宫正门,就可以看到宣传语里的那棵参天银杏树。


    陈谦宁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聊几句后,扭头看着方檀,问道:“你去旁边坐坐,我过去看点东西。”


    “好。”


    陪着方檀的是团队里年级最小的成员。


    她对这儿很熟,一边介绍一边询问她喜忌,说要晚上安排他们吃光湖区最鲜嫩的海鲜。


    方檀听她的介绍,突然问了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陈总之前视察的时候,咱们景区的建设还没有这么好。”


    “不是,你说,谦宁带着别的团队来视察过,是傅家的团队?”方檀小心翼翼的问,“港区的傅家?”


    “哦哦,对,港区的傅家。”


    方檀愣了一下,不再说话。


    再往里走就是还未开发成功的姻缘墙,可用于大部分景区,只是许多景区没开发好,以至于这样的墙像摆设。


    介绍的人孜孜不倦的说陈氏集团砸了多少多少钱,这面姻缘墙一定能做得起来,问她要不要在这面墙上留下第一笔。


    她吗?


    她留下第一笔。


    写谁呢?


    方檀摇摇头,拒绝了。


    在景区里逛了一圈,陈谦宁的事情也处理完毕,晚上用餐就在附近水库的私人饭馆里,用的菜品都是当日的时鲜和水库里养的鱼,方檀坐在陈谦宁身边,吃了些鸡肉和鱼肉,推杯换盏间,有人说了句,“傅小姐也来了?连着傅总一起来了?”


    听到这声音,方檀下意识抬眸,就看见饭桌上的几个领导纷纷起身朝着陈谦宁示意。


    陈谦宁慢条斯理的摆摆手。


    不过几分钟,傅清敏跟傅绍元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丽山宫的项目是陈家跟傅家共同投资的,再加上华贞心仪傅家,有意想娶傅清敏进门,傅清敏跟傅绍元几乎就定居在京市了,能来丽山宫视察也不算奇怪。


    方檀看到傅清敏的身影,心猛地缩成一团。


    旁边的人有眼力劲,立刻把陈谦宁旁边的两个位置让出来。


    傅清敏见状,便坐了过去。


    说实话这种尴尬的局面以前也有过,只是那个时候方檀还可以仗着陈谦宁的宠爱不当回事,可现在不行了。


    陈傅两家没有真正落定联姻细节,外人更不可能知道,他们只道陈谦宁跟傅绍元关系好,从小一起长大,借着酒劲聊一些私底下的事。不过聊归聊,这些人各个人精,看似是在侃天侃地,实则聊的点都格外精准,方檀跟了陈谦宁那么久,见了那么多人,也能摸索出一些门道来。


    也就一点点。


    傅清敏就坐在傅绍元右手边。整桌人推杯换盏,她从头到尾没怎么动过那杯酒,最多是拿嘴唇碰一碰杯沿,抿出一点湿痕就放下。倒是桌子转过来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桂花糕,认认真真吃完,又去夹第二块。


    有人跟她搭话,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想了想,说在家学插花。对方笑着接了一句“傅小姐好雅兴”,她没听出话里的客气,还认真地讲了半天插花课的老师怎么教她修枝。讲到一半自己觉得无趣,摆摆手说不说了,你们聊你们的。


    方檀听到这话,把头压得很低。


    刚跟陈谦宁在一起时,她也想附庸风雅去学插花。


    但她实在不懂就是把花插在花瓶里,怎么就算得上高雅,而怎么样的插花手法又算得上‘好看。’


    山林间随手一抓的花,不都一个样吗?


    那种来自于无形的自卑感,令她如坐针毡。


    饭局结束,一群人走出饭店。


    傅清敏跟傅绍元虽然算定居在京市,但是在光湖区是没有落脚点的,这里回市区少说几个小时。


    傅清敏看起来有些乏,扯了扯傅绍元的衣服。


    傅绍元看出她的意图,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谦宁。”


    这是他们冷战那么久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陈谦宁连眼神都懒得给。


    傅绍元又道:“明天我还要继续在这边开会,你也要来的,我知道你在光湖区这里有别墅,占地面积不算小,接待我们兄妹二人不算难吧?”


    傅清敏看到陈谦宁的手始终搂在方檀的腰上,有些失落,说道:“十点钟,太晚了,谦宁哥,借住一晚行吗?”


    陈谦宁沉思片刻,说道:“行。”


    傅清敏听到他的回复,失落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麻烦谦宁哥前面开车带路,我跟哥哥后面跟着。”


    “嗯。”


    方檀听到他答应,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不敢说。


    上了车,车子徐徐朝着别墅开去。


    方檀靠在陈谦宁怀里,闷声不吭。


    陈谦宁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心隔着心,没有半分的温情。


    抵达别墅后,陈谦宁让两人自行上楼选房,房间多得是,看中哪个睡哪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傅清敏还偏偏就看中方檀睡的房间,只不过她没有何绾云那般的强势,只是点了点门口,被傅绍元说了句,像有人住后,傅清敏便改口说住斜对面的房。


    其实就算她开口说要住方檀的房间,在这个当口,陈谦宁大多数都会答应。


    四个人的别墅,八百多平米的空间,莫名其妙让方檀觉得狭小,她有种难以呼吸的感觉,她找借口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坐下,伸手抚摸着平坦的小腹。


    余光里,傅清敏正站在厅内跟陈谦宁聊天。


    她不想去看,却不受控制的看。


    有些事逃避是没有用的。


    就像她一直逃避流掉孩子这件事,医生给她的期限有限,她一再逃避,一再想等到期限结束,那又如何,到了那个时间,她还是要选择流掉孩子。


    “谦宁哥,你这儿居然还有方兴的画,我上个月在港区拍了一副,五千多万。”


    “你喜欢送你了。”


    方檀眼神暗淡,起身正欲离开。


    傅绍元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月光之下,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先是看她的脸,然后慢慢往下,最终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你怀孕了吧,方小姐。”


    第三十六章 来人了


    方檀怀孕这件事没告诉过任何人, 就连黄燕也不知情,傅绍元是如何得知的?


    仔细想想,上回陈谦宁因为傅绍元跟她起争执, 也是因为傅绍元随口说了句她流鼻血的事。


    月光微弱, 傅绍元看着她这般惨白的脸色,不禁叹了口气。


    以前跟她接触, 免不了与男人那点拿不上台面的龌龊心思相关,无非是看她长得漂亮,身材曼妙, 起了歹意,可自从那次医院看完报告过后, 莫名的就不再肖想那些了, 这世界上团花锦簇、美艳瑰丽的事多如牛毛, 可生命一旦逝去,就再也没有了。


    很难说傅绍元不是因为看到这样一个美人即将陨落而生出心疼。


    “你不要胡说八道。”方檀反驳道, “我没有怀孕。”


    意料之内的回答。


    傅绍元停顿片刻,说道:“上回我送你去医院, 你的体检报告还在我这。”


    他凑近些,“有还是没有, 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他靠得极近,身上是不同于陈谦宁的木质香调香气, 明明不难闻,但是涌入鼻尖时, 却令她胃部一阵翻涌,仿佛下一秒便要将晚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她竭尽全力的遏制住那股恶心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傅绍元提醒了陈谦宁她流鼻血的事, 却没有把她的身体状况告知。


    现在过来提醒她怀孕的事,难保不是因为傅清敏。


    傅家要跟陈家联姻,两家频繁走动,保不齐看准什么好日子就彻底敲定下来,到时候傅清敏成了陈谦宁的未婚妻,那她这位女朋友还在的话,那可就闹笑话了,傅家容不下她,傅清敏容不下她,傅绍元更不可能看着自己妹妹嫁给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


    所以……


    方檀思来想去,慢慢仰头看他,“我当时做的项目应该没有专门检测怀孕这一项。”


    他最多只能检查出她生了病。


    她不能因此试图而暴露。


    细碎的光斑落下,傅绍元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是所有怀了孕的女人,都会为了子女变得这般坚强吗?明明印象里,方檀是个柔弱到连养活自己都困难的女人。


    其实他也不确定方檀有没有怀孕,正如她所说,当时医院里没有专门检测怀孕这个项目,只是刚才在饭桌上他看见她频繁的抚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种下意识的动作,很难掩饰。


    “确实,医院没有任何一个体检报告里表明你怀孕,但是——”傅绍元又凑近,“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你怀孕,这个孩子,陈谦宁不会要的。”


    “你是担心我怀孕,会影响到傅小姐跟谦宁联姻吗?”


    傅绍元倒是不担心这个,一来这联姻能不能成另说,二来陈谦宁对方檀的反应跟想象中不同,再加上两大家族联姻,都是冲着利益、名望、家族未来发展去的,一件小小的事都可能令联姻中止。


    “你觉得呢?”傅绍元低声说,“你觉得你要是怀孕,影响的只是联姻这一桩事吗?”


    “我不知道。”方檀摇头,“傅先生,我感谢你当时在医院帮我,但我们之间实在没有过多情分,希望今后遇见,就当陌生人吧。”


    她说不知道,心里却门清儿。


    有钱人家结婚尚且要合八字,看门第。


    更何况是像陈家傅家这种大家族,联姻必然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之前她还听说在傅清敏之前,华贞相看过不少的千金小姐,有的要么是家世不错,但本人性子过于张扬跋扈,有的要么是性子端庄大方,偏偏家族的实力弱了些,不是短了这个,就是短了那个。


    如今既然是看上傅清敏,就表明傅清敏在她相看过的那些千金小姐里是最好的。


    这次联姻,怕是板上钉钉。


    傅绍元又是傅清敏的亲哥哥,他知道了她生病的事,也有可能知道她怀孕的事,而这些事要是捅到陈谦宁耳里,难以想象她和肚子里孩子的结局……


    方檀吓得不行,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可惜这样的云淡风轻,在傅绍元这种老手面前压根不够看,他还没开口,方檀就说:“我困了,傅先生要是还有精力可以逛逛,我先进去。”


    她朝着门里走去,带着几分迫切。


    傅绍元没有阻拦,只是默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晦暗深沉。


    方檀小跑进客厅,傅清敏还在跟陈谦宁聊厅里挂着的那几幅画,他们聊的火热,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她试图融入,却不知道怎么融入。


    他们聊的专业名词,她一窍不通。


    方檀委屈失落,只能默默地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其实这幅画,我上周在苏富比预展上见过,当时就想,你必须来看看原画。印刷品完全丢失了那层灰釉的厚度。”


    “听说他用了三十年来画这幅画,光那层灰釉就刷了上百遍,每一遍都要等半年干透。他把时间研磨成颜料,再把它擦掉。”


    傅清敏滔滔不绝的说着,发现陈谦宁没有半分回应,回眸望去,看见他倚靠在圆柱边上,骨节分的手指里夹着烟,俨然是没什么心思,她失落的问:“是不是我说得太多了?”


    “没有。”陈谦宁偏头看她,“太晚了,早点睡吧。”


    傅清敏点头,“好,那你早点休息。”


    陈谦宁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朝着楼上走去。


    刚走到二楼门口,就看见方檀的房门紧闭,他走上前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房间里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像夺命铃似得,敲得方檀的心一个劲打鼓。


    她有预感,傅绍元大概率是知道她有孩子的事了,今天无非是来试探。


    这个圈子里的男人,一旦是外面有了私生子,下场可想而知,且不说陈谦宁自己不愿意要,就单单说那两大家族也不会容得这个孩子出生,那到时候会如何?


    方檀慌了、怕了。


    母性的本能让她想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两声,方檀眼皮重重的跳了两下,随后起身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陈谦宁后,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陈谦宁看到她发红的眼眶,猜到她刚才看到他跟傅清敏聊天的画面,低声说了句,“怎么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看到我跟傅清敏聊天就上楼了?”


    方檀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安慰。


    男人嘴巴上说起情话时总是一套一套的,能说到做到的人少之又少,以前她总觉得陈谦宁愿意花时间,愿意花心思来哄她是爱她,次数多了,她就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稳赢的,殊不知这样的小事对于他来说,无非是调剂生活的调剂品罢了。


    她红着眼眶说:“是我打扰你们了吗?”


    陈谦宁眉心皱了皱。


    随后往房间里走,关上门后将方檀抱在怀里,“方檀,现在有很多事我没办法跟你说,你只要记住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事情发展到我没办法回转的余地,我会给你一笔钱,另外在斐济和你老家,我都购置了房产,保值的东西,比如珠宝玉瓷这种,你不要轻易拿出来换钱,那些珠宝玉瓷大多都是我早年拍卖得来,价值不菲,你一出手会被盯上。”


    他莫名其妙说了这些话,方檀听不懂,她只是攥着手心,说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是她挡了他跟傅清敏的道,他现在要开始安排她的去路了吗?


    可是什么钱,什么房产,什么珠宝玉瓷,她一窍不通。


    “我就是说给你听。”陈谦宁微微松开她,低头看她,“你跟了我那么久,钱也不要,房子也不要,传出去别人说我对自己的女朋友这么苛责。”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听清楚我刚才说的了吗?如果我们分开,你有足够的金钱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过娱乐圈,你碰都不要碰,这里面的水很深,我没有在你身边,你一脚踏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你以前也没怎么管过我……”


    陈谦宁低头笑了笑,“哦,那是我的错。”


    陈谦宁也懒得多说个中细节。


    这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人情往来更是各怀心思、环环相扣。


    他跟方檀在一起时,虽然没有对外明确说明两人的关系,但他这边大部分的朋友都是知情的,这种情况下,娱乐圈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两人在一起时,方檀没受到过潜规则的原因;唯一一次,还是他们闹着分手的那段日子。


    方檀自然没办法想得那么透彻,她哪里能想得到去年一整年没受过潜规则是因为陈谦宁的关系。


    “行了,你出去吧。”方檀推着他的胸膛,“等会被人看见不好。”


    “被谁看见不好?”


    “被,被傅小姐和傅先生。”


    方檀咬了咬唇,“你的未婚妻。”


    陈谦宁厌烦未婚妻这个称呼。


    他含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往下说,方檀本就心慌害怕,被他这么一吻,更是方寸大乱,身子软绵绵的往下倒,还没缓过劲来,陈谦宁直接抱起她,朝着床边走去。


    方檀身上穿了件单薄开衫,里面是一件吊带长裙,陈谦宁轻而易举的脱掉了她的上衣,将柔软的身体压在床上,唇舌交缠,无数的柔情爱意在这样暧昧缱绻的氛围里蔓延开来,方檀被吻得失去意识,小手不自觉的抓着他胸前的衬衫。


    她小声喊着,谦宁。


    陈谦宁便吻得更用力。


    这样的失控,前所未有,方檀隐隐感觉到,却无力抵抗。


    抛开她担心孩子和身体承受能力不说,昨天说想和他睡是真的,她在他身上体会到做女人的滋味,也体会到了情爱本身的激烈,那种感觉不是每个男人都具备的。


    方檀看着他慢慢脱掉衬衫,心动得频率令她的心跳愈发的快,她不受控制的仰起头吻了吻他的喉结。


    陈谦宁被她这么一吻,差点缴械投降,喉结剧烈滚动,伸手摸着她的后颈,说道:“小檀儿学会玩这招了?”


    方檀脸色殷红,小声的说:“我要洗澡。”


    “浴室?”他笑,“可以,很久没去了,是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谦宁想到之前在浴室的艳丽风景,不等方檀说完,便单手抱起她往浴室走。


    在走到走廊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句,“谦宁,你在里面吗?”


    “不好意思打扰你,贞姨和我妈好像都来了,马上就到,你能下楼吗?”


    作者有话说:


    家里客人多,今天写不了太多了,呜呜呜。快马加鞭剧情中!!


    第三十七章 真情假意


    方檀跟傅清敏接触的机会不多, 却也能感觉得到她跟何绾云不同。


    何绾云同之前那些拼了命想在陈谦宁面前惹起注意的千金小姐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在陈谦宁心里有份量,陈谦宁允许她张扬跋扈, 允许她恣意妄为。


    傅清敏没有这样的份量。


    她只需要保持端庄得体、大方有礼, 即便陈谦宁心里不喜,到头来还是得按照规矩将她娶进陈家。


    方檀听到她的声音在门外徘徊, 就知道今晚这场情事得中止。


    这幅身体被滋养得哪哪都娇媚,被他轻轻撩拨就春水泛滥,要在这个关头戛然而止, 别说陈谦宁受不住,她同样也是。


    陈谦宁抱着她站在浴室门口, 沉寂几秒钟后, 将她放了下来, 说道:“今晚早点睡,不要下楼。”


    方檀点了点头。


    她哪儿来的资格下楼?


    “我知道了, 那你忙完早点睡。”她垂下头,拢了拢肩膀上掉下来的衣服, “我去洗澡。”


    陈谦宁看着她面若桃花的娇媚模样,心里的那团火怎么都消不下去。


    门外傅清敏又敲了两下, 他咬了咬牙,转身去开门。


    傅清敏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看到站在门里的陈谦宁后,略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陈谦宁很难得没配合,冷着脸往楼下走。


    华贞这一年的重心基本放在国内,以至于有更多时间来磨合陈傅两家的联姻细节, 往年倒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只是那几年的重心都在国外,做不到国内外两头跑,陈谦宁又是个不重感情的人,要他规规矩矩的坐在那跟别的千金小姐交往,想都别想。


    一来二去的,那些该黄的联姻,都黄了个遍。


    华贞对这桩联姻极为看重,倒不是说需要靠陈谦宁的联姻来稳固陈家的利益,而是她明显感觉到陈谦宁对方檀的不同,这对于她,乃至整个陈家来说,都是极其不利的发展。


    她大概也没想到,年逾五十了,还要操心这种小事。


    她与傅清敏的母亲从萍走进门,就看见陈谦宁面色冰冷的从楼梯上走下来,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丝毫不顾及身后的傅清敏,就这么大肆的在室内点燃了香烟。


    陈家家规很严,陈谦宁受家规所训,但凡是在室内是不准抽烟的,跟方檀那个戏子交往一年多,什么烂俗的习惯都染上身。


    傅清敏闻不惯烟味,频频用手捂着口鼻。


    他抽了口烟,抬眸看到华贞和从萍,笑了笑,说道:“好巧啊,在这能碰到从姨,您什么时候来的京市,不打声招呼,要是早知道您来,我肯定亲自去接。”


    从萍倒是不介意陈谦宁的那些小习惯。


    男人么,来来去去都是一个样儿,见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稀罕,像陈谦宁这种,在圈内的世家子弟里才华能力出挑得佼佼不群的人,几乎凤毛麟角,也就是性子像他父亲,没有想出去独立的念头,要是有这念头,拿华贞来压他不见得好使。


    从萍就是想趁着陈谦宁还没冒出独立的念头,赶紧把联姻的事敲定了。


    一旦陈谦宁冒出这个念头,华贞跟陈奚明出面都不见得好使。


    “哪儿的事。”从萍笑着说,“我每年来京市的次数不再少数,每次来都要提前告诉你,你还不忙死了。”


    “应该做的。”陈谦宁咬着烟走到沙发坐下,坐姿说不上优雅,“您从哪儿知道我在光湖区这边?市里过来怎么说两个小时起,您跟我妈特意过来视察我的工作?”


    “是听说清敏和绍元在这,就过来看看。”从萍坐下,旁边的佣人立即递上了热茶,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说道,“你们今天去视察丽山宫了?那项目现在进展怎么样?”


    “就那样,主体进度比计划慢了不到十天,预算大概浮动了七八个点,在可控范围内。我看了财务测算,只要明年五一前能开街,前两年现金流就能打平。”


    从萍听到这话,满眼都是欣赏,“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我怎么听说今天清敏听到你来这视察,就眼巴巴从市区里跑过来看你。”


    “妈。”傅清敏脸色发红,攥着手心说,“你胡说什么呢。”


    然后看向陈谦宁,“你别听我妈胡说八道,我跟我哥就是凑巧路过,对吧——”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傅绍元,“我们就是路过的,对吧,哥。”


    傅绍元配合演戏,“对对对,路过的,路过这知道你在视察就过来看看。”


    陈谦宁这会儿已经累了。


    一身浴火无处发泄,还要配合他们演戏,累得根本不想搭理,懒洋洋的回了句,“哦,这样。”


    “这满打满算就到年中,今年陈家祭祖还回港区吗?”从萍问。


    “回的。”华贞放下茶杯,说道,“不过今年的日子要提前几天,大概月底就先去明山住着,到时候你让清敏过来陪陪我。”


    “清敏这阵子空闲得很,你让她过去陪你正好,省得她一天到晚不是想着找谦宁,就是想着把自己嫁出去。”


    华贞跟从萍两人看似是在聊天,实则是把联姻的细节谈了个遍。


    陈谦宁稳如泰山,既不主动提去港区住,也不发表任何态度,等她们谈完,才慢慢悠悠的回了句,“不好意思,今年祭祖我可能去不了,工作太忙,国外还有几个项目要盯着,我已经提前跟董事会打过招呼。”


    “你手头上那些项目让谁做,也就是你爸一句话的事,你不要拿董事会的人来压。”


    陈谦宁挑眉,“这几个项目是我以个人名义联合海外资本做的独立投资,法人结构、资金流向、决策权都不在集团体系内。您和爸如果要换人接手,先得说服三家外方合伙人,再走一遍国际法务审批,光尽职调查就得三个月。”


    他看着华贞越变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哦,还有,其中一个项目在东南亚当地的合规牌照挂在我名下,一旦法人变更,牌照作废,前期投入的九位数前期款全打水漂。”


    “妈,您虽然不在乎钱,但是我挺在乎的,所以不好意思,这次祭祖我不参加。”


    陈谦宁隐隐有了想独立的心,趋势是从年初开始的。


    华贞知道他的能力,不好当面对抗,食指沿着杯壁划了一圈,突然笑道:“我忘了,你这阵子确实忙,算了,你不想去祭祖就别去,对了,我过来的时候听人说方檀也在?”


    方檀。


    这个名字念出来,从萍的眼神动了动,不过并没有太多波澜。


    小三么,哪个圈子都有,他们这个圈子就更多了,现在社会治安好,要知道在她们那个年代往上走,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只不过因为对方是陈谦宁,她的底线一松再松,有能力有才华有地位的人,即便外面有些莺莺燕燕,只要联姻之后全部斩断,她都可以当做视而不见。


    现在两家还没正式联姻,她就当听趣好了。


    惹得陈谦宁不开心,婚后也是傅清敏遭罪。


    果不其然,当华贞说出方檀的名字后,陈谦宁刚才还慵懒恣意的模样立马就变了,神色阴冷,说道:“她睡了。”


    “睡了也可以叫起来,我记得她之前在四合院里见到我的时候,一副想套近乎的模样,上回叫她来老宅也没下楼见到面,今天刚好有机会。”华贞冲着不远处的人使了使眼色,“去,上楼把人叫下来。”


    “我说了,她睡了。”陈谦宁加重语气,“我想起来月底有空,可以陪着去港区祭祖,这样您满意吗?”


    “满意。”华贞笑着说,“不过有句话我还有让人传给她的,做人呢,最要紧的是要脸,要懂自爱,懂自尊。”


    楼梯拐角处,方檀听到这话时,握着楼梯得手不自觉的攥紧。


    其实从陈谦宁下楼后,她就一直站在这偷听,说不清楚想偷听什么,也许就是想听听他们聊些什么,没想到最后的话题会落在自己身上,华贞那两句要懂自爱、懂自尊,像一把利刃直接刺穿胸口。


    她实在听不下去,转身走进房。


    走进房门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敲门声,她以为是华贞真的派人上来叫她,吓得关了灯,闷声不吭。


    楼下不止有华贞,还有傅清敏的母亲,她要是在这种关头下楼,难保不会出事。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几声。


    随后传来了傅绍元的声音,“方小姐,是我,你睡了吗?”


    听到是傅绍元的声音,方檀这才小声的回:“睡了,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来问问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方檀坐在床边坐了几分钟,随后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刺眼的光照进房间,她下意识的眯着眼睛,等了几秒适应后,看着傅绍元,“我没事,谢谢。”


    傅绍元看着她,沉思片刻,说道:“你的事我还没有跟谦宁说,但是这种事瞒不了多久的,你一旦开始治疗,身体上的变化旁人都看得出,如果你想要钱,现在跟他开口是好时机。”


    “……”


    “方檀,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傅绍元低声说,“你好好考虑我说的,再这样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谢谢你的忠告,但是你妹妹还没跟陈谦宁联姻,陈谦宁也没跟我提分手,他不提,我不会离开,如果你害怕我的存在会让你妹妹为难,那我这样拖着不治疗,对你们兄妹来说不是好事吗?”


    傅绍元觉得她在赌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傅先生总不可能期盼我跟谦宁百年好合。”


    傅绍元的普通话不算好,着急起来时想说的话说不连贯,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腕,用粤语说道:“方檀,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做无谓的反抗,我是想劝你善待自己。”


    傅绍元刻意压低了嗓音。


    但粤语方檀听不懂。


    两人站在门口拉扯了几秒,听到楼梯下传来的声音,傅绍元立即放开了手,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开。


    方檀也立即关上房门,当做无事发生。


    那一夜,陈谦宁没有进来陪她睡,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个房间入睡的,总之第二天醒来时,华贞和从萍已经离开,只剩下傅清敏和傅绍元二人。


    要说傅清敏还是很能忍的,明知道她未来的未婚夫还有着女朋友,却可以同住一个屋檐下。


    换做是何绾云,早就掀屋顶闹事了。


    她不闹不抢,不争不夺,反倒让方檀觉得不安。


    这种女人在男人眼里看来,是最懂事的。


    而陈谦宁恰恰好最喜欢的,也是懂事听话的女人。


    傅清敏不借着两家想要联姻的事去拿捏,卖好,规规矩矩的喊谦宁哥,对方檀也很礼貌大度,仿佛真的只是陈谦宁的妹妹那般,居然还送了方檀几件价格昂贵的衣裙,说她穿起来漂亮,陈谦宁应该喜欢。


    方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反正换做是她,绝不可能对情敌这样好。


    下午得空,天气也不算热,再加上陈谦宁也有船,便乘船去湖泊中心玩,陈谦宁搂着方檀坐在二楼的甲板上,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红痕,低声问道:“怎么红了?我昨天也没掐你的手。”


    她总是这样细皮嫩肉,被精养过后更是轻轻一掐就发红。


    昨天晚上还未来得及做那些事,手腕怎红成这样?


    方檀有些心虚的把手放到后面,说道:“你掐了,你自己忘了。”


    “我掐没掐心里没数?要说掐也只掐你胸口——”他凑近,热气滑过耳廓,“那我是不是也要检查一下胸口?”


    方檀耳廓发红,推着他的胸膛,“你看风景!你快看。”


    千篇一律的风景有什么可看的。


    陈谦宁更想看她。


    最近这一阵素得厉害,不是跟方檀冷战吵架,就是因为这个事那个事没做成,说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品尝过方檀的味道。


    这么一想,更是热血沸腾。


    楼下还有傅清敏跟傅绍元的声音,方檀害怕他真在这做,压低嗓音,“回去,回去……谦宁,回去好不好。”


    陈谦宁最近对她的耐心是越来越好,他的手指勾着她乌黑的发丝,说道:“可以啊,回去加倍。”


    方檀惺惺点了点头。


    下午的太阳有些大,几人从室外转移到室内,气氛说不上有多怪异,方檀见着傅绍元就躲着走,傅清敏则是把握着分寸感,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看风景。


    傍晚回别墅时,傅清敏跟傅绍元就以私事为由先行离开。


    他们一走,陈谦宁一发不可收拾,摁着方檀在院子里恣意妄为,方檀有意想护着自己的肚子,便说自己难受。


    陈谦宁心软,倒真的慢了下来,陪着她聊天。


    那滋味,比起之前大开大合的酣畅淋漓,也算得上舒坦。


    方檀没遭罪。


    上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陈谦宁听到她肚子在叫,笑着说:“你饿得快,吃得少。”


    方檀满脸汗水,无力的说:“我肚子没有叫。”


    “哦,那就是怀了孩子,孩子在跟你说他饿了。”


    方檀眉心一皱,抿着唇试探,“谦宁,你就不怕我真有了吗?”


    “有就有吧。”他想都没想就回,跟以往说情话那般,完全不过脑,“有一个长得像你的孩子也不错。”


    他拍了拍她的细腰,“月底我要去港区祭祖,想不想跟我去?”


    方檀抿唇,“我去干什么?港区可是傅小姐和傅先生的老家。”


    “我的祖先都是港区发了家才到京市定居的,你去,让他们看看陈家的子孙后代找了什么样的孙媳妇儿。”


    他说这话。


    方檀已经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久了,晕头了。


    不过他开口,她也回学着回一句,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跟了他那么久,渐渐的,她也学会在情场上玩弄真情假意。


    第三十八章 请,方小姐


    陈家的祭祖仪式隆重, 每年年中,散居海外的阖族上下皆在吉日前夕星夜兼程赶回,无一缺席。


    去年年中的时候, 方檀还在忙着面试《凤凰雪》, 那天她忙到很晚,收工回来被陈谦宁拦腰截胡到别墅里, 两人从天黑玩到天亮,又从天亮玩到傍晚,玩到筋疲力尽才得知十小时后就要举行祭祖大典, 陈谦宁随便洗漱一下就坐私人飞机赶回港区。


    方檀这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会因为祭祖而这样隆重端庄。


    在她们老家, 也不过是烧两叠黄纸的事。


    自从出来打工后, 每年连清明扫墓都很难做到, 更别说年中的祭祖。


    今年大概也是如此。


    她给家中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她二姑, 因为上回交的钱多,二姑对她的态度和颜悦色, 问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还说前几天在家里的电视上看到宫斗剧, 里面她的身影。


    “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演戏的样子,小檀长得这么漂亮, 上了电视也好看。”


    二姑的话语里满满的自豪和惊喜。


    这也不难她这般,农村里的人能找条出路本就不容易, 想上电视更是难上加难,前几年乡里政府做了推展山村绿水旅游业试点项目,有那么几个媒体来村里采访,一群人因为在主持人背后凑了个背景板上当地的电视而吹嘘好几天。


    方檀刚出来拍戏的时候, 接不到戏,接到的戏也多是NPC,二姑每回见了她都问她是不是在外做不好的事,毕竟洪文林退婚的事就显得蹊跷古怪。


    拍戏,上电视,出名,这样的词汇对于常年在农村刨食的人来说是很难想象的。


    尤其是今年过年,陈谦宁还把方健接出来过年,虽然是借着方檀的名头,但是那大包小包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外发了财。


    渐渐的,村子里也有些风言风语。


    不敢明说,但就是那个意思——方檀在外跟了有钱男人。


    方檀不在村子里,听不到那些话,只是偶尔跟方健打电话时能听到他吞吞吐吐的问她是不是跟谦宁哥哥在一起。


    她总说没有。


    方健也就信了。


    不过现在拍过的戏上线,村子里的人看过之后,那些谣言大概率也随着烟消云散。


    电话那头,二姑的言辞恳切不少。


    “知道你忙,今年祭祖的事我会看着办,给你爸妈多烧点纸钱,你不用回来了。”


    “嗯,好的,谢谢二姑,方健麻烦你们照顾了。”


    电话挂断,落地窗里倒映着她单薄的身躯。


    正如傅绍元所说,生了病的身体跟普通人比起来就是有些不同,她要是再不治疗,身体的情况会一天不如一天。


    方檀垂下眼眸,暗自沉思。


    陈谦宁这回祭祖要去个四五天,回来之后便要出国处理他口中所说的那些项目,后半年的重心也基本在国外,几个月不回国也常见,她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治病。


    只是这个孩子……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流掉。


    陈谦宁洗完澡走出来,看到她坐在床边发呆,走到她身边坐下,从身后抱住她,低声说:“怎么了,方健在家里受委屈了?”


    “没。”方檀微微偏头看他,“就是很久没回去了,而且也快到中元节,以前我还没出来工作的时候,天不亮就要挑着黄纸蜡烛去山上祭拜。”


    陈谦宁捏了捏她的脸颊,“想回去就回去,也不是很难的事。”


    “算了。”方檀摇头,“除了我爸妈和小健,那里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等过几年小健毕业,我就给他找一份轻松点的工作,把他从家里接出来。”


    “嗯,这个想法可以,到时候我看看集团里有什么适合他的岗位。”


    方檀一愣,“你要给他找工作?”


    “不行?”


    “不……”方檀咬着红唇,“我的意思是,小健毕业的时候你可能已经……”


    结婚了。


    那个时候他们也早已经分手,谈什么给方健找工作呢?


    方檀垂下眼眸,不免讥讽自己在想什么,居然会觉得陈谦宁会考虑那么久远、甚至考虑方健未来工作的事,那时候他早已经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子儿女。


    “已经什么?”陈谦宁咬了咬她的红唇,气息灼热,“也许到了方健毕业那一年,我已经出国,不再回来了。”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方檀浑身酥麻,双手不自觉的抓着他的浴袍,眼神迷茫,“出国?为什么?”


    “国内呆腻了。”陈谦宁笑着说,“到时候带着你们姐弟一起去,住斐济怎么样?”


    方檀还未回答,陈谦宁的手就已经搭在了她的后颈上。


    他好像总是吻不够她。


    方檀睫毛颤了颤,主动送上香吻。


    *


    隔日,方檀收到了《小浮仙》剧组拍摄的通告单,大约在下个月月初进组拍摄,跟陈谦宁祭祖的日子咬合得很近,大概率陪着去港区三日,第四日就得出发拍摄地。


    比较幸运的是通告单只排了一周,总行程单里,距离她下次拍摄得等到下个月月末。


    从光湖区去市中心坐私人飞机前往港区。


    中午十一点落地,落地时是明山的人派人来接,明山极大,整座山几乎都是陈家的产业,山上的房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几栋,陈谦宁安排方檀入住,只要华贞跟陈奚明不仔细查,几乎查不到。


    车子上山时,方檀又吐了一次。


    她虚弱的靠在陈谦宁的肩膀上,透过车窗望去,窗外是峰峦连绵,几栋奢靡豪华的别墅坐落在其中,刚下过雨的山间缠绕着云雾和湿气,像薄纱般笼罩在峰峦之间。


    这几天陈家陆陆续续回来的陈家人都被安排在山顶的寰明楼里,旁支被安排在山腰的别墅,方檀就住在山腰最右边独栋小屋里,整栋楼只有她一人。


    有点像金屋藏娇。


    白天他忙着应付家里的亲戚和亲人,晚上就到这里来陪她睡觉。


    方檀说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几天的港区总是下着连绵细雨,方檀不敢出门,生怕遇到陈家人问她是哪个旁系的,她怕自己说不出口,于是整天都躲在房间里,偶尔孕吐上来把胃里吃得东西吐得一干二净,等到陈谦宁来时,才会陪着他吃一些。


    在那里待了两天,在第三天的晚上,她突然梦见了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要她签下流产的同意书,而肚子里的孩子居然哭着喊她别签,那样恐怖却又真实的感觉令她浑身冒着冷汗,字没签完就被吓醒,睁开眼望去,下了两天的雨已经停了,窗外是隐隐泛着白露的天光。


    身边的男人早已离开,被单冰冰凉凉。


    可是梦里的梦魇真实得不像话,孩子的哭泣、医生的急促,以及手术台上那浓烈的消毒药水味道,都像真实发生的一样。


    方檀坐了好一会。


    随即掀开被子下床,随意洗漱一番,穿上衣服就往门外走。


    她知道今天是陈家的祭祖日,陈谦宁跟陈家人都要在山顶进行祭祖;去往山顶的路不算难找,一路上都是前往祭祖祠堂的陈家人,走了二十几分钟抵达山顶,又在佣人嘴里得知陈谦宁在主厅里,便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明天她要去拍戏,陈谦宁也要出国,也许他们之间能好好坐下来谈谈孩子的事,只有今天了。


    之前她不愿意说,是因为陈谦宁并不想要这个孩子,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了孩子的存在,迟早要流掉。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真的很想留下他。


    也许求一求陈谦宁,他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也许……他也是期盼孩子的降生的。


    方檀脑子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凭借本能走到了正厅门外。


    寰明楼的正厅极大,当初建立就是陈家五房共同出力,今年祭祖,五房的人都回来,满满当当的坐了一整个厅,陈谦宁就坐在主座的右侧,地位斐然,他今天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采用人工刺绣,在胸口右侧的位置绣了两枝青竹。


    一眼望去,在整个陈氏家族里,竟就只有陈谦宁出挑得不像话。


    方檀不知道他们之前聊了什么,气氛看起来压抑严肃,陈谦宁更是一脸冰冷,旁边的人给他添茶,手抖得像筛糠。


    陈谦宁气场全开,端庄矜贵的坐在椅子上,双手随意的搭放在扶手处,面无表情的说:“你们真是有意思,对我的事那么上心,前几年也没见你们这么关心,傅家是给你们钱了还是给你们股份了,一个两个的,非要我跟傅家联姻,你们要是这么看重傅家,多得是适龄人,叫我做什么。”


    陈谦宁愈发难管。


    他越来越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娶什么人,不该碰什么人。


    他这话一出,陈奚明脸上难看,其他的叔叔伯伯们也是一脸阴沉。


    反观华贞,笑而不语,一杯茶喝完,才说:“谦宁这几年工作太忙,忙得私人生活自顾不暇,你们别放在心上。”


    然后看着陈谦宁,“你上来,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等会祭祖需要用。”


    陈谦宁懒洋洋的,也不着急,茶喝完才跟着华贞往楼上走。


    方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如抓猫般撕挠不已。


    陈谦宁跟华贞这一去,去了约莫半小时。


    两人也不知道在楼上谈什么,因为楼下人多,交谈声音也大,一来二去的,只隐隐约约听到楼上有玻璃摔碎的声响;过了十几分钟,陈谦宁从楼上下来了,身上穿得却不是刚才上楼穿的那件西装,而是换了件藏蓝色的衬衫,脸上愠怒,走路带风。


    他走到位置坐下,陈奚明抬眸看他一眼,仿佛把刚才他拒绝跟傅家联姻的事抛之脑后,继续说:“我看国庆日子好,要不就跟傅家定在那天联姻好了。”


    全场的人目光望向陈谦宁。


    连方檀都直勾勾盯着他。


    陈谦宁喝了口茶,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好,都听你的。”


    “那你外面女朋友怎么说?”


    “我回去就分手。”


    陈奚明笑着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喝茶。”


    过了会儿,华贞也下楼了,面带春风,嘱咐旁边的人今天客人来得多,个中细节要注意到位。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阴了起来,隐隐约约要下雨。


    方檀就站在角落,听着陈谦宁说的那些话,身子仿佛坠入深渊般,周围狂风肆虐,她索求无门,只能任由身子往下坠。


    怎么回去的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回到别墅后,她稀里糊涂的给医生打了电话,预约了流产手术。


    预约完后,不争气的眼泪就这么一滴接着一滴,无声的滑落。


    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事的到来,而是没想到来的那么快,明明两天之前陈谦宁还在安排她跟方健几年后的去留,还说要带着他们去斐济住,一句句话,真实诚恳,让她一边不敢真信,一边又毫无顾忌的深信,她总是在他的话语里一次次跌跌撞撞,一次次以为,也许,可能,会是真的。


    但现实却这样残忍。


    灼热的眼泪低落在手背上,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都擦不干净那种刺骨的感觉。


    她性子温和却又懦弱,连跟陈谦宁告别都不敢,随便收拾了一下东西,慌慌张张跑下山,到了山下,却又不知道怎么坐车、怎么打车、怎么离开,一个人茫然的站在街头,看着陌生的街头,愈发的难过。


    一辆辆豪车从眼前驶过,目的地都是明山。


    一辆黑色的卡宴开过去十几米后,突然停了下来。


    坐在车里的男人撇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乌黑浓密的长发在微风中飘着,没有化妆,精致漂亮的五官在阳光下显得明艳至极,男人的黑眸带着几分玩味,将她头从打量到脚。


    司机小声提醒。


    男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催什么,陪那些老不死的祭祖,不是上香就是停训,没意思。”


    他就这么看了方檀几分钟,看到她哭得不成样后,才慢慢推开门下车。


    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就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花香不像花香,特调也不像特调。


    像是掺着牛奶的桃子香。


    很好闻。


    以前没闻到过。


    他的靠近让方檀回过神,扭头看到来人后,迅速抹掉眼泪往前走。


    “走什么?”梁萧吊儿郎当,“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


    “港区你不熟,现金也不流通。”他大步流星追上来,“我想你是跟着陈谦宁来的吧?他不送你走,我可以送啊。”


    “我说了不用。”


    “方小姐,好些日子不见,胆子变大了不少,不过我劝你不要在这种地方使性子,港区地方就那么大,几大家族集中这几天祭祖,你到处乱逛,被傅家的人看到不得了,傅清敏跟傅绍元脾气好,不代表他家人脾气也好。”


    方檀抿唇,不说话,抱着自己的行李往前走。


    梁萧不慌不忙,徐徐跟着,“我说真的,你不要以为我在胡说八道,傅家人的手段比你想象得要厉害。”


    方檀知道他没开玩笑。


    她现在是陈谦宁的女朋友,傅家又想跟陈家联姻,她就是他们联姻中最大的阻碍,刚才陈谦宁在所有人面前已经答应国庆跟傅家联姻,那么她这个还没分手的女朋友必然会被傅家视为眼中钉。


    这么偌大的城市,凭白无故失踪一个人,也没什么奇怪。


    方檀抿了抿唇,说道:“梁先生,您跟傅家人应该是一样的心思。”


    梁萧愣了片刻,笑着说:“那你可想错了,我真的是好心想送你。”


    “第一次送我,就让我闹了个大笑话,这次呢?”


    方檀说狠话永远是软绵绵的语调,让人听不出狠来。


    梁萧觉得陈谦宁一定是被她这副媚态中加着清纯的眼眸骗得团团转,死活不肯撒手。


    也对。


    哪个女人这样秋水含春的看人,是个男人也把持不住。


    梁萧不得不承认,方檀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保证,这次就是单纯送你。”他双手插在西装裤里,说道,“我今天也要祭祖,总不能为了耍你,连老祖宗都不顾了吧?”


    他慢慢悠悠比了个请的手势,“这里去机场就二十分钟,我送你过去。”


    “请,方檀小姐。”


    第三十九章 隔阂


    方檀看着他的手势, 什么话也没说,抱着行李就往前跑。


    梁萧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准备的话术咽在咽喉, 直至那个背影越来越渺小, 越来越看不清,他才收起目光, 带着几分玩味。


    他拿起电话,摁下了一个号码。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 梁萧嘴里叼着烟往回走,边走边说:“我要的东西, 我限你在一天之内给我, 记住, 不要伤害她,也不碰她, 如果她掉一根头发丝儿,不好意思, 我真的会让你下半辈子过得很痛苦。”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打颤,频频说一定会办到。


    梁萧懒得听他废话, 电话挂了坐上车。


    何绾云给他打了四通电话,他慢慢悠悠的回拨过去。


    以前何绾云离开京市的时候期盼她早点回国, 期盼她回国嫁给他,现在她真的回国了, 每天不是过着纸醉金迷,奢靡无度的生活,要么就是想着怎么拆散陈谦宁的婚姻,他对她的热诚也逐渐减退。


    电话接通后, 何绾云大概是刚醉酒睡醒,懒洋洋的问他关于方檀的近况。


    梁萧玩着打火机,“我做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不过这两天祭祖是大事,怎么说也得等这两天过去。”


    “那你之前都在干什么?”


    “找人啊。”梁萧笑着说,“对了,绾云,慕家的千金跟你熟吗?”


    “慕家?”何绾云醉醺醺的说,“见过几次,怎么?”


    “你说呢?”


    梁萧这几年也跟陈谦宁无二差别,该玩的玩了个遍,但总不可能一直这么玩下去,他迟早要联姻的,但梁家也看不上何家,更看不上何绾云。


    何绾云听到这话,瞬间就懂了,她的醉意清醒过来,愤愤不平的说:“你也要离开我了?”


    梁萧把玩打火机的手停了下来,说道:“我不离开你,你也没有想跟我长长久久走下去的念头。”


    “……”


    随即,梁萧又恢复往日的吊儿郎当,笑着说:“绾云,好聚好散,我最后一次帮你,一定会帮你做得漂亮。”


    港区连绵细雨,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又有了下雨的趋势。


    方檀一个劲的往前跑,深怕梁萧追上来,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体力全无才停下来,站在原地大口喘息,喘了几分钟,回眸望去,身后空无一人,梁萧并没有追上来。


    她暗自松了口气。


    站在那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查看机场的方向。


    港区的现金不流通,大部分的计程车也没开通网上支付,不过还是给她找到了一个可以用网络支付的出租车,打车去了机场。


    今天返回京市的航班全无,说是台风将至,只能等待明天。


    方檀无奈,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盘算着晚上去哪个酒店住一晚。


    正朝着大厅外走去,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回眸望去,就看见一个熟得不能再熟得人出现在眼前,他依旧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和休闲裤,指甲永远比别的男人要细长,头发乱糟糟,眼下乌青,看起来就像熬了几个大夜,但只有方檀知道,他本来就是这个模样。


    看到他朝着自己走来,她下意识的往门外跑。


    男人见她跑了,连忙追上来抓住她的肩膀,“你跑什么呀,我又没想对你做什么,好不容易碰见,聊个天还不行了?”


    “洪文林……”方檀颤抖的喊着他的名字,“你放开我。”


    周围人来人往,洪文林不敢对她做什么,惺惺松开手。


    方檀努力的稳住自己的情绪,“你怎么在这?”


    洪文林约有一年多没看到过方檀。


    以前在横店打工的时候就知道她长得漂亮,一件普通的T恤加牛仔裤,路过的人都得多看她几眼,否则他的上司也不会看过一眼就想上她,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再见面,她变得比以前更漂亮,浑身上下的名牌,连耳上的耳饰也耀眼至极。


    他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说道:“来打工。”


    然后又道:“我们就算解除婚约了,也是同村好友是不是?你没必要见到我这么紧张。”


    方檀脑子空白,刚要开口反驳。


    洪文林突然又换上了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带着哭腔说道:“我知道,是我错,我那个时候不该因为一点钱就起了那种心思,其实把你送给我上司,我也很难过,可是我家的情况你很清楚的,我爸妈都是残疾,全年收入都靠我爷爷奶奶,否则我也不会书没读完就出来打工。”


    他带着几分哀求,“方檀,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算是看在同村好友的份上,别生我气行吗?”


    方檀不想去回想那些不堪的回忆,抿着唇说:“我没办法原谅你,如果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是陈先生救了你,大恩大德!你不知道,我看到他救了你的时候,我很高兴。”


    他现在说话跟之前大相径庭,方檀已经分不清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后退半步,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干!”洪文林辩解,“离开你的这一年多来,我坐了牢,出来到处打工赚钱,哪里能赚我去哪里,我就是想多赚点钱,给你或者给小健弥补我当时的过错,方檀,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经改过自新了,我真的是想弥补当时对你的亏欠。”


    说得好听。


    当初是谁不顾她的求饶把她送进那冰冷的房间里,是谁站在门外听着她的哭喊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陈谦宁……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转身。


    洪文林踉踉跄跄跟了上来。


    方檀这才发现他的腿脚有问题。


    洪文林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明说:“我做了那样对不起你的事,我的腿变成这样,罪有应得,以后大概率也干不了什么重活。”


    方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怔怔的看着他的右腿,心思紊乱,像是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洪文林见她出神,连忙说道:“我这几天来港区搬货,一天能赚这个数,你还是用以前的银行卡吗?到时候我把钱给你打过去。”


    “不用。”


    “你总得给我机会弥补。”


    方檀没再说话,朝着门外走去。


    洪文林一瘸一拐的跟在她的身后。


    方檀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在附近随便找了个能用信用卡支付的酒店办理入住。


    天色渐晚,她放好行李出去吃晚饭。


    下楼时,洪文林还站在门口。


    看到她出来,立马跟了上去。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他这一年干了什么,做了什么,赚了多少钱,方檀全当耳边风,甚至为了摆脱他,找了一个高档餐厅,餐厅的保镖将洪文林拦在了门口。


    洪文林进不来,就只能眼巴巴的站在门口看方檀用餐。


    用晚餐后,方檀回酒店休息。


    洪文林一路跟着,方檀赶也赶不走,只能由着他。


    她这样的油盐不进,倒是出乎洪文林的意料之外。


    在他的印象中,方檀一直是个软糯乖巧的性子,他声音大些,她都能吓得瑟瑟发抖,现在变漂亮了不说,性子也变得强硬起来,这要是放在以前,她哪里会忍心看他这样跟着视若无睹?


    按照之前的打算,只要磨磨嘴皮,吐吐苦水,再拿以前的交情说一说,方檀怎么说也会请他去房间里坐坐,聊会儿天,只要他能进她的房间,一切都好说。


    可是现在她躲他就像躲洪水猛兽似的,吃个饭也不肯让他近身。


    现在上了酒店房间,想靠近她更是难上加难。


    眼看着凌晨十二点将至,梁萧的电话打了两回。


    想到梁萧的手段,他咬了咬牙,当即给以前混过的朋友发了信息。


    没过一会,一张以假乱真、生活气息极浓郁的照片就发了过来,洪文林一看,眼立马就亮了起来,随即就把照片给梁萧发过去,恭恭敬敬的说:“梁总,照片搞到了,给您。”


    此时的梁萧正在餐厅用餐,梁家祭祖来的人也多,他喝了口酒,拿起手机,就看到洪文林发了两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方檀穿着一件白色的、普通的睡衣,正躺在酒店的床上睡觉,美人都是如此,随随便便一个睡姿都美得惊人,梁萧放大看了许久。


    然后问了句:“你碰她了吗?”


    “没,您说的,我绝不敢碰。”


    “好。”


    听到梁萧的‘好’字后,洪文林像石头落地,重重的松了口气,一下子跌坐在酒店门口。


    得亏以前跟方檀在一起时,偷拍了她不少的睡姿,可惜方檀警觉性很高,睡觉都只睡个半醒,从不让他碰,否则哪里轮得到陈谦宁……


    想到这,洪文林恨恨的咬了咬牙,握紧手机,扶着墙壁慢慢的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朝着远处走去。


    梁家距离陈家不算远,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事,他离开了席位,叫人驱车前往陈家。


    陈谦宁从凌晨四点一直忙到晚上,并未发现方檀已经离开明山,梁萧进门的时候看见陈谦宁还在人群中跟家族长辈聊天,他徐徐的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很顺其自然的接过话题,跟陈家长辈聊天。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抛开当年何绾云离开的事,陈家跟梁家本就关系不错,陈谦宁跟梁萧又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长辈们自然也把梁萧当做自家孩子,聊上几句生活中稀松平常的小事。


    聊完后,梁萧搂着陈谦宁的肩膀,笑着说:“忙了一天啊,陈先生。”


    陈谦宁面色平静的推开他的手,“你跑过来干什么?”


    “祭祖咯。”梁萧耸耸肩膀,“顺道过来看你。”


    陈谦宁冷笑,“过来看我?”


    梁萧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顺便把刚才的照片拿出来给他看,“嗯,过来看你,哦,对,还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陈谦宁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正是方檀跟洪文林的自拍照。


    照片里两人几乎是搂着睡的。


    要说破绽,也是有,比如方檀身上穿的那件睡衣,陈谦宁从来没见过,倒是刚遇到她的时候见过那么一两回,又比如洪文林的状态,他这一年瘦了不少,绝不是照片里这样满脑肥肠的模样。


    但是不得不说,还是被两人亲密的拥抱姿势给气到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洪文林搂着方檀细腰上的手,从未觉得有什么东西这般碍眼,恨不得拿刀砍了。


    陈谦宁是个喜怒不会表现在脸上的人,看到这样令他怒火四起的照片也仅仅是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但梁萧知道,他生气了。


    都是一个圈子长大的,什么拙劣的手段没见过,可有的人就吃这一套,就像他P自己老爹跟别的女人开房照片,他老娘还是会二话不说把更多的资产转移到他名字,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人一看到照片的内容,就愿意无条件相信,什么高端局低端局,玩得不过就是一个词——在意。


    更何况方檀跟洪文林确确实实有过一段,如果没有洪文林做那种伤害方檀的事,他们早就结婚生子,这会儿怕是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陈谦宁点燃了烟头,深深吸了一口,幽深晦暗的眼眸里满是冷冽。


    梁萧收回手机,慢条斯理的说:“她就在机场附近的惠安酒店,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应该是一早就走的。”


    陈谦宁没说话,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你可真好心。”


    梁萧故意叹了口气,说道:“作为兄弟,实在不想你陷得太深,你跟傅清敏联姻的事传得满天飞,是个人都知道,她不可能不知道,洪文林对她还有感情,她将来回老家结婚生子也不难。”


    “闭嘴。”


    梁萧立马举起手往后退了两步,“好,闭嘴。”


    陈谦宁吸了口烟,扭头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却又被人拦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发现方檀并未给他发过任何电话和短信,他又给照顾方檀的佣人打去电话,才知道梁萧说得不假,方檀一早就走了,还是偷偷摸摸走的,没跟任何人说。


    洪文林也是今天一早来得港区。


    有这么巧?


    不远处的傅清敏看到他的身影,小跑着过来,微微喘着气问:“谦宁哥,你站在这干嘛呢。”


    陈谦宁听到傅清敏的声音,偏头看她。


    那双阴暗深邃的眼眸冷得让她感到害怕,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的说:“贞姨在叫你。”


    陈谦宁慢慢抬手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颊,微微抬眸,顺着她侧脸的方向望过去,与不远处的华贞对视,他带着冷冽的缱绻和柔情,说道:“清敏这么懂事,自己家祭祖的事那么多,还跑过来帮忙。”


    两人靠得近,傅清敏刚才的不安逐渐消散,心跳加速,“嗯,应该的。”


    华贞看着他们两亲密的样子,满意的举起酒杯,对着陈谦宁喝了一口,随后转身离开。


    这一夜,暴雨将至,硕大的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声,方檀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她拿起手机查看,发现时间停留在凌晨三点。


    陈谦宁可能已经发现了她的离开,却没有打电话来问。


    方檀勒令自己不要多想,将手机关机后,捂着被子继续睡。


    第二天,雨停了,港区部分回京市的航线恢复,方檀买了一张最快回京市的飞机,于下午五点抵达京市机场。


    她没回润园,直接乘车去了剧组。


    黄燕早早收到她入组的消息,已经在剧组等着她。


    两人碰面后便开始进行拍摄前的准备。


    这一次拍摄,方檀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努力和耐心,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剧组里,拍完自己的戏份还要去看别人的戏份,累了就躺在片场休息,黄燕觉得不对劲,连忙问她:“方檀,你怎么了?”


    方檀已经有一周没跟陈谦宁联系过。


    同样的,陈谦宁也没联系过她。


    她摇摇头,刚要说话,黄燕就道:“是不是因为陈谦宁出国的事啊?你跟他住一起,有什么事他应该会跟你说,你们好好商量,别互相置气。”


    陈谦宁又出国了?


    方檀眼神晃了晃,拿出手机,随便一刷就看到陈谦宁在国外的经济大会的切片视频,日期三天前,视频里表明在未来几年,他会将重心放在国外的项目上,长期定居在洛杉矶。


    第四十章 失去孩子


    长期定居洛杉矶啊。


    方檀曾经在手机上看过这座城市, 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地方。


    比起他口中所说的斐济还要好。


    黄燕看着她迷茫的眼神,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抱着她, 低声说没事的没事的。


    方檀被她抱着, 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想,这世界上的许多事, 果然是强求不得。


    流产的日子定在月中十五号。


    这是方檀跟医生商讨过多次定下的日子,一来,月中有关于《小浮仙》前期的拍摄通告结束, 下一次拍摄日期还未通知,剧组人员给出的时间大约在下个月, 中间的空档可用作休息, 二来这已经是近期能排到的最好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舍得, 方檀头一回有了相信轮回的说法,特意打电话回家问了村里的老神婆。


    以前村子里有人去世, 去找老神婆请神,她当时心里笑话那些不知所谓的大人, 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花钱去请神?可是现在, 她也想知道自己流掉的这个孩子会不会去更好的地方,找更好的父母。


    老神婆要了她跟陈谦宁的八字。


    她说, 他们是天作之合,是恩爱夫妻, 能白头到老的神仙眷侣。


    好话说了一大堆。


    然后才说,这个孩子他们本来就是留不住的,因为这个孩子就不属于他们。


    方檀听着她的话,突然就笑了。


    不知道是在笑神婆说她跟陈谦宁是能白头到老的神仙眷侣, 还是笑这个孩子本就不属于他们。


    怪力乱神说了一堆,她也信了。


    只要这个孩子能去个好地方,就好。


    盛夏的酷暑蔓延整座城市,办公室里,主治医师拿着她的病历单叹息,言语之间满是对她的惋惜和心疼。


    “你拖这么久,到头来还不是要打掉?拖到现在,之后的治疗也不见得有效。”医生摇头,“你到底怎么想的?”


    到底怎么想的?


    当然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觉得自己再拖一拖,能有办法留得住孩子,痴心妄想觉得再拖一拖,陈谦宁知道真相后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是拖到现在才发现,痴心妄想终究是痴心妄想。


    “对不起,我之前态度消极,拖到现在。”


    医生叹息,“那先这样吧,月中流掉孩子后,你要休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不要做体力劳动,吃一些有营养的月子餐,下个月开始化疗,这个过程可能比较长,你要坚持住,另外你要把你的丈夫或者家人叫来,治疗不是小事,肯定得有家人帮扶的。”


    “嗯,我有家人在京市,我叫她来陪我。”


    “方檀,我希望你记住,生命可贵之处在于它只有一次,不要因为生活里有什么不如意,就不把身体当回事,你要是真死了,什么梦想、什么希望,都是空虚的。”


    方檀双手紧紧攥着,犹如被一记闷雷打中,愧疚的垂下头。


    离开医院时,外面的高温把远处的景色烫得起了虚影,她回到酒店后,坐在床边坐了许久。


    黄燕刚从剧组开完会回来,热得浑身冒汗,进门就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瓶的水,然后就把开会的内容一五一十的告诉给方檀,拍摄完今天最后一场戏,她这一次的通告戏份就暂时告一段落。


    黄燕眉飞色舞,小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说接下来的日子给她安排了一些戏曲方面的课程,还说下个月的通告戏份是《小浮仙》的重头戏,表现出色搞不好还能加点戏。


    方檀看着她尽心尽力的模样,咬了咬唇,把包包里的报告单拿给了黄燕,说道:“燕儿,我月中要做手术,你能陪我吗?我在京市也只有你了……”


    黄燕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手术,顺手拿过她手里的单子。


    快速扫了几眼,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随后脸色惨白,双手发抖,“方、方檀,今天不是愚人节。”


    她惊恐的抬眸看她,“可不兴开这种玩笑。”


    方檀眼眶发红,“不是假的,是真的。”


    黄燕脑子‘嗡’的一下,像是被重锤狠狠打了一锤,瞬间一片空白。


    她迅速回忆着这段时间,要说古怪,也是有的,方檀越来越瘦,越来越瘦,虽然说圈内艺人都有节食的习惯,但方檀吃得不算少,吃得越多瘦的越快,而且是病态的瘦。


    “是不是那天……”黄燕声音发颤,“你把自己锁在房间谁也不见的那天?”


    方檀点了点头,“我那天拿到体检报告接手不了,对不起燕儿,我不是故意不理你,我只是接受不了。”


    “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啊!”黄燕猛地跺了跺脚,“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还有了孩子!你居然……你居然……”


    黄燕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跺了十几下脚,才握住她的手:“陈谦宁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有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


    “你怎么不告诉他!”


    方檀抿着唇,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灼热的泪水低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生疼。


    黄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什么了,咬了咬牙,说道:“行,我陪你去!他不要这个孩子是他没福气!”


    方檀听到她答应,一颗石头落下,所有的委屈和难过倾泻而出,紧紧抱住黄燕痛哭流涕。


    黄燕也不知道她这阵子怎么过的,居然能瞒这么久,要是知道她身体状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小浮仙》这个项目说什么也会帮她推了。


    “好在剩下一场是文戏。”黄燕摸着眼泪,说道,“台词你也背熟了,等拍摄结束我就带你去办入院手续。”


    方檀点头,“剧组这边还需要你帮我瞒一下。”


    “这么拼干什么?身体重要啊!”


    “这个项目来之不易。”方檀紧紧抓着黄燕的手,“后续治疗费用也很昂贵,推了这一次,下次治疗的费用不知道从哪里筹好。”


    方檀看着黄燕那张苦哈哈的脸,努力的扬起笑容安慰,说只要跨过去这一关,将来面对她们的就是阳光大道。


    她说得那样夸张、那样充满期待,可黄燕手中冰冷的体检报告单却在跟她说,这样的阳光大道未必闯得过去。


    那天晚上,方檀最后挑灯拍了一场大夜戏,黄燕就以她需要封闭熟读接下来的剧本为由请了假,娱乐圈里的人都是老人精,方檀是怎么进的《小浮仙》剧组,又是怎么当上女三号的,大家心里门清儿,别人要请假去外面闭关熟读剧本,剧组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方檀提出,他们必须满足。


    第二天凌晨,黄燕托关系在医院的顶楼办理了入院手续。


    全程保密。


    一开始黄燕是有想过冲到润园里找陈谦宁对峙的,问他凭什么不把人当人看,问他凭什么搞大了方檀的肚子却不负责,问他怎么可以对方檀的病情视若无睹,但看着方檀日渐消瘦的脸,还是把那些话给压了下去。


    方檀不喜欢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黄燕就每天给她买新鲜的花。


    随着预约的手术时间越来越近,方檀又开始产生一些虚妄的想象,想象陈谦宁不舍得这个孩子,想象他知道她的处境后放弃联姻跟她在一起;她尝试性的拿起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才发现一阵子没有聊过天,他的头像已经换了。


    陈谦宁有三个微信号。


    一个对集团内部,是他的助理艾迪在操作。


    一个对接外部工作人员,是他的助理露娜操作。


    最后一个才是他私人的微信号。


    三个号方檀都有,对外的两个微信号每天都有发布工作内容,对私的账号没有任何内容和消息。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几乎跟刚认识他一样,只发了三条陈氏集团公开的战略策划专题会议。


    而那样无聊枯燥的朋友圈,她看了整整半小时。


    人是很难在绝望痛苦的时候,对伸出援手的人产生恨意。


    就像一道无解的题,陈谦宁写了个解,无论后面的答案是什么,只要提笔往下写的人是他,那过程本身就是答案,对错都算数。


    方檀在空白的聊天框里打字,打了一大堆,删删减减,想聊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聊他们的关系,想聊她的身体状况,写了几百字,最终都删除干净。


    那阵子,她总是表现得格外煎熬。


    饭吃不下,觉睡不着。


    有的时候恍恍惚惚会跟黄燕说,说她想留下这个孩子,吓得黄燕一身冷汗。


    说完又会小笑着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我知道留不住他。”


    这个他,也不知道指谁。


    手术前一天,是个艳阳天,黄燕带着她去附近商场逛了逛,买了些她平日里喜欢的衣服和鞋子,一个劲的夸她漂亮,说等她的病治疗好,穿什么都是眼压全场。


    两人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回到医院。


    刚进病房,医生就进来交代了一些明日手术的注意事项。


    方檀听着那些注意事项,才隐隐约约有了要做手术的真实感。


    之前总在纸上谈兵,明天是真要上战场了。


    她惶恐,害怕,又下意识的拿出手机点开陈谦宁的聊天框。


    而这一次,她还没点进去,一条弹窗就弹了出来。


    [陈氏集团正式公开初步联姻消息,陈谦宁&傅清敏。]


    那条弹窗消息弹入眼里时,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咣当’一声,手机掉在地上,黄燕回过神,将手机捡起来,自然而然的看到了屏幕上的新闻,她看向方檀,说道:“檀儿,明天就要动手术了,熬过这一关,后面还有别的关,只要你踏过去,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我捧你当娱乐圈顶流,好吗?”


    方檀麻木的看着黄燕,眼眶发红的点头,“好。”


    手术是在第二天早上九点。


    一般手术费用都不算太高,但黄燕害怕方檀遭罪,花了大价钱,在方檀原来缴过费的基础上,又追加了一笔钱,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先进科技,全程只需半小时。


    方檀换上手术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问道:“洛杉矶的天气是不是比国内舒服?”


    黄燕连忙说:“那可说不准,咱们去过那么多地方,是不是还是自个儿家待着舒服?”


    方檀点了点头,小声说是。


    进入手术室的时候,黄燕紧紧抓着她的手,安慰道:“檀儿别怕,我就在外面等你,你好好的,别怕。”


    方檀说不出话,只是饱含热泪紧紧抓着黄燕的手。


    直到进入手术室,两人才彻底分开。


    黄燕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外,看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真恨不得立马拨通陈谦宁的电话,怒骂他一通!他在国外联姻有了未婚妻,那方檀算什么?就这样被分手了?那分手最起码也得当面说一声吧,哪有女朋友是看到男朋友跟别人联姻了才知道被分手了!


    黄燕气得不行,但又不敢真的直接打电话过去。


    苦等半小时,方檀出来了。


    全程没受罪。


    方檀的麻药没过,意识不太清楚。


    等麻药的劲头过去了,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看些什么。


    黄燕小声安慰:“以后还会有的,医生说了,你好好养身体,以后还能有的。”


    方檀没说话,眼神麻木空洞得吓人。


    方檀本就话少,那天过后话就更少,除了问她开拍的日期,就不再多说什么,任凭黄燕说一些圈内炸裂的新闻,她也没有半点反应,倒是偶尔带了点陈谦宁的话题,她会附和两句。


    黄燕看她这状态,心是一阵一阵往下沉。


    提别的事她没反应,提陈谦宁的事还有反应,这就说明她还没忘记陈谦宁。


    黄燕不敢再拿陈谦宁做试探了。


    半个月后,方檀坐小月子结束,回到剧组继续拍摄,医院那边给的化疗方案跟拍摄的日子咬合得很紧,基本上午拍摄完,下午就要去医院做化疗,每回做完化疗都像脱了层皮,心疼她的只有黄燕。


    “你再瘦下去可怎么办呀。”黄燕扶着她的手走出医院,心疼道,“真怀念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个时候还有脸颊肉呢。”


    方檀走路发虚,笑着说:“以后能养回来的,医生说我病好了以后,身体说不定比你还好!”


    黄燕笑了笑,没接话。


    真实情况就是方檀的病拖得太久,又流掉孩子,身体空虚得厉害,化疗也不见得有效。


    只是这话,她不敢跟方檀说。


    拍摄仙侠剧比一般剧要苦,因为吊威亚是常事,方檀在剧里的人设又是兔子精,飞檐走壁必不可免,方檀在拍摄期间大部分都是自己上,实在上不了的就用替身,偶尔熬到深夜,脚步虚浮的走向后面的休息室,在都是人的片场里,恍惚看到陈谦宁的身影。


    但一眼,那身影又消失不见。


    她想,她一定是发了癔症。


    陈谦宁在国外跟傅清敏一起,怎么可能回国。


    就算是回国,又怎么会来看她?


    要知道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可是一次都没探过班。


    她不止身体病了,连脑子和眼神也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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