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国立神奈川大学附属医院就在海岸线的不远处,一月的天,成片的雪花还在空中肆虐,海风的呼啸擦过行人的脸颊,低沉的夜幕中,一道暗影推开了住院部的玻璃门。
冷风钻了进来,引发警卫的警惕,一阵高跟鞋踏在地面的哒哒声传来,看清来人的面容,警卫不禁站得笔直。
“藤田议员。”
藤田树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黑色大衣的毛领上沾染着雪渍,与她的气息一同散发出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
“佐佐木副大臣情况怎么样?”佐佐木国平,现任法务省副大臣。
从调取的监控画面来看,四小时前,佐佐木国平的私人座驾不知原因地驶入神奈川地界,就在距离东京都交界处不远的地方,他的车突然开始左右晃动,最后猛地撞向栏杆,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翻车事故,司机当场身亡。
一小时前,藤田树里得到了永田町的授意,于是立即从东京赶来查探情况。
“医生说如果48小时内没有醒来,佐佐木副大臣可能是凶多吉少。”
回答问题的是佐佐木国平的秘书水谷研介,树里没有搭话,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一个人踱步往办公区域走去。
今天值班的医生是她的故交,柳生比吕士。四年前,因为东大医学部第一外科教授助理的名额只有一个,而忍足侑士和柳生比吕士的各方面实力可以称得上并驾齐驱,部内摇摆不定的时候,这位绅士主动宣布退出,回到了他父亲曾工作的神奈川大学医学部。
其实,他早就想那么做了,他本身就并不喜欢东京。
“好久不见,柳生。”不同于走廊上冷淡的她,一踏进办公室,她就扬起了温和而亲切的笑,表情很灵动。
“树里,你怎么在这里?”柳生比吕士见到她不免有些惊讶。
“啊,我和佐佐木夫人关系很好。”藤田树里没有说实话,她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刻意让表情有些慌乱,“真是太突然了,怎么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司机是突发什么疾病了吗?”
“我不清楚。”柳生并没有多想,很坦诚地回答,“遗体并没有在我们大学的医学部检验,好像是送去了警察医院。”
柳生耸耸肩,“大概是因为事关内阁副大臣吧。”
藤田树里挑挑眉,没有再多问,忽地瞥到办公桌另一侧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茶杯,疑惑地问,“刚才有人来过了吗?”
“是真田。”柳生将杯子拿到水槽前清洗,“他今夜正好在县本部值班,听说他第一时间到了现场。”
藤田树里十分自然地向四周张望,“他人呢?走了吗?”
“说放心不下,还要去现场再看一眼。”柳生将杯子上的水珠擦干净,“你知道的,他一直是这种处事风格。”
树里笑笑,没再接话,佯装困意地打了个哈欠,又举起手瞥了眼腕上的手表,“不晚了,我先回去了,下次我们再聚。”
与柳生很客套地道别后,她一个人走在洒满冷色光线的长廊上,在满是警卫的病房前张望了一眼,佐佐木夫人在病房的一角独自抽泣。
她没有进去,因为透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一辆熟悉的白色马自达。
2
马自达停在只剩下干枯枝条的银杏树下,她一路踩着落叶与冰碴走去,打开副驾驶前她敲了敲车窗。
啪嗒一声,车锁被打开,她顺势打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内暖气充足,她惬意地舒了口气,又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与火机,想要给自己点上时却发现火机已经没油了。
很快,金属壳的摩擦声在耳边响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燃起火苗的火机送到自己跟前,她微微侧头,烟终于点燃。
缓缓吐出烟雾,她平静地下达指令,“明天早上警察厅公关课和县本部的公关课要统一口径,今天的车祸就是一场意外。”
“酒后驾驶?”身旁的人随口问了一句。
她皱下眉头想了想,本来想说突发心脏疾病,但显然现在的这个选项更干脆些,“可以。”
“真田弦一郎。”她冷不丁地念了一句,“他是个不稳定因素,最好想办法让他退出这次的案件。”
“啊,今天到场的县本部搜查一课警部。”他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毕竟这个人的警衔与他差得太远,“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俩有交集?”
“我和他毕业于同一所高中。”
他轻笑一声,“国立立海大?”
对于她的情报,他一直搜集得很完备。
“他是个很较真的人。”树里吸了口烟,“应该说是一个极度较真的人。”
“哦?”那人来了兴致,下巴搁在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上,侧过头看她,一双灰蓝色的眼眸闪着饶有兴致的光,“既然是您的老熟人,您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
她将烟掐灭在车载烟缸中,直直地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路灯的暖光渗入车内,他头顶的发丝金光闪闪,脸上更是挂着人畜无害的笑,但那一双眼,犹如瞄准猎物的豺狼。
“找个理由让他暂时停职?”她试探地问。
他笑了笑,毫无征兆地将换挡杆挂入d档,发动汽车,踩下油门,“那就如藤田议员所愿。”
跑车行驶在通往东京都的国道上,夜色深沉,困意不受控地袭来,但她从不会在这个男人的车中睡着,对他,她一直保存着防御的底色。
将车窗打开,冷风顺着领口窜入肌肤,大脑清醒不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男人,突然想起他们初见的画面。
那是十年前,那时的她只有二十三岁,在大乡贤一的忌日,她来到寺庙拜祭,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听到了他的叫唤。
“藤田树里小姐。”
他穿着一套鼠尾灰西装,脸上挂着一抹嘲弄而懒散的笑,耀眼的浅金发搭配着深色的肌肤,是日本街头极少见的长相。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锃亮的皮鞋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重要的是你来这里拜祭的人是谁。”
“大乡贤一。”他不紧不慢地吐出这个名字,“你想揭开他死亡的真相。”
“这么做,可是会影响到警视厅的颜面。”
大乡贤一的自杀是当年警视厅向公众宣告的讯息,一旦推翻,必然会使警视厅名誉受损。
“你是警察?”
藤田树里有些不敢相信,因为他的长相实在过于与众不同,但他身上弥漫着的一股危险的、冷冽的肃杀之气让她忍不住往这个方面去想。
“我不是警视厅的警察。”他挑挑眉,一脸无害的表情,“所以我不介意你这么做。”
“只是……你拿什么翻案呢?”
新宿工作室的所有物品都在案发当晚被警察收走,一切都是空口无凭。
“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可不相信他是什么迟来的正义使者。
“一切结束后,你需要做我们和你家族之间的说客。”
“你父亲在你祖父授意下提名的几个警视总监人选,我们都不是很喜欢。”
她很快意识到了他的身份,公安警察。
3
“为什么总看我?”虽然一双眼紧盯着玻璃窗外前方的路,但他当然能感受到她的注视。
她不自在地侧过脸,“听说,侧脸能判断出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
“哦?那你判断出了什么?”
“冷静,冷酷,冷情。”
他勾起一个不小的弧度,“藤田议员,像我这样的人,这种说法是没用的。”
“啊,我想也是。”
忽然,邀请视频通话的铃声响起,车窗内一下变得静默,藤田树里本来想挂断,但看到来电的是迹部瑛子后,还是选择摁下接听键。
“妈妈!”稚嫩的童音在车厢内散开,藤田树里不由自主地扬起柔和的笑,眉眼挽起,形成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啊小甜心,是不是放学了呀。”
由于她和迹部景吾过于繁忙,女儿迹部葵的学前教育还是选择在伦敦完成,由迹部巽夫妇带在身边教导。
“嗯,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的画很有创意。”
画面里,迹部葵可爱而乖巧,头发乌黑乌黑的,除去比一般人更显深邃的五官,从外表看,已经难以分辨她混血儿的身份,毕竟她有着四分之三的东亚血统。
“妈咪,你和爸比什么时候来伦敦看我呀。”
“嗯……下下周,下下周我们尽量过来,好不好啊?我的甜心。”
“嗯!你们一定要来哦,爸爸答应我要陪我打雪仗的。”
“好了,小葵。”迹部瑛子打断她的话,“钢琴老师已经到了,你该去练琴了。”
“好吧。”迹部葵可怜巴巴地表示答应,给了树里一个飞吻就跑出了画面。
等迹部葵被佣人牵着离开房间,迹部瑛子才似笑非笑地说,“树里,那么晚了还没到家吗?”
藤田树里嘴角的笑容一顿,“是的母亲,还在处理些工作。”
“没有坐自己家里的车么?”虽然画面只是露出了一角,迹部瑛子还是发觉到了不对的地方,意味不明地问,“好像是马自达日产系的跑车哦。”
不愧是曾经让日本公安严阵以待的商业间。谍。
树里笑得很自然,“正好遇到了朋友,她就捎我回去了。”她用的是她的读音,旁边的降谷零不禁挑挑眉。
迹部瑛子不再追问,随意寒暄了几句,再嘱咐她和迹部景吾要多来伦敦看看女儿后就挂断了电话。
“藤田议员是直接把我变性了啊。”他出声调侃。
“不然我怎么说?”她无语地白他一眼,“我的公公婆婆为什么久居海外,与他们的儿子儿媳分居两地,原因你们不清楚吗?”
因为迹部瑛子的间。谍身份。
不同于邻国财阀的一手遮天,在这个国度,财阀与官僚政治家保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牵制又互相渗透。
迹部瑛子曾经的过往,再加上迹部幸三郎本身就是在四十多岁时才第一次踏上他这个名义上的祖国,这些精英官僚对迹部财团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监听监视已经是日常操作,更重要的是,他们心照不宣地将迹部财团排斥在了一些产业之外,这使得迹部财团在很长一段时间主业都只是金融,缺乏支撑的实体。
所以,在明知迹部艮的能力远不如迹部巽的情况下,迹部幸三郎还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日本的产业交给乖乖娶了本土商社千金的迹部艮负责,一直到他认为迹部景吾足以挑起大梁。
也是因为这,从迹部景吾只有五岁的时候,迹部幸三郎就在谋划与长洲阀望族藤田家的结亲。哪怕后来发生了两个家族的长达多年的决裂事件,迹部幸三郎仍始终认为,与藤田家结亲,是最对的一步棋。
藤田砚之在与北川静失败的婚姻后,并没有与新妻子诞下一儿半女。藤田家的下一个男丁比藤田树里小了整整十二岁,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兵行险招,在明知道高山家很有可能会吞并他们势力的情况下还是准备订下婚事,毕竟如果高山家成功登顶,他们的后代还能流着藤田家的血。
就在藤田家势力疲软的时候,迹部幸三郎果断摒弃前嫌,要藤田树里嫁入迹部家,并且表示愿意给藤田树里提供充足的竞选资金。
在藤田家眼中,形势逆转,比起高山家,藤田树里是一个很好的过渡期选择,她只要撑个十来年,家族势力就会以最小的损失交到她的堂弟手中。
因此在日本上流社会眼里,迹部景吾与藤田树里的婚姻是一桩势力到极点的买卖,只是他们没想到,他们两个之间恰好存在爱情。
4
车在离森jptower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停下,被藤田树里打开的车窗被降谷零重新合上。
藤田树里侧过身,想要拉开车门,扯了扯,果然,车门被他紧锁。
“你什么意思?降谷警视正。”
“您总是过分警惕我,藤田议员。”降谷零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你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还在害怕我什么呢?”
能不害怕吗?游走于黑白边缘的暗灰底色,坐拥辐射极广的违法搜查权,半边脸人畜无害半边脸锐利狠戾,上一秒还能跟你谈天说地下一秒能够拿枪指着你的额角,这样的男人,在她身边他是唯一一个。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确定要用酒后驾驶这个借口来堵住媒体的嘴吗?”
他忽然伸出手,伸向她被风吹散的额角,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但是后背已经抵住了车门。
她只好侧过脸,由他拂去粘在脸颊上的发丝。
满是枪茧的手指擦过她鬓角的肌肤,她不受控地肩膀微颤。
“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个司机可就变成了杀人犯。”
“造成法务副大臣生死未卜的罪魁祸首。”
“不仅毁了他的清白,他的家人日子更不会好过。”
他收回了他的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藤田议员。”
藤田树里眼眸低垂,很快重新抬起,冷冷地看向他,“我只是让你们做自己擅长的事而已。”
他了然地抬抬眉,手指勾在车门处,啪嗒一声,车门的锁被解开。
她抬脚作势要走。
“藤田议员。”他叫住了她,“我很好奇,您的丈夫迹部景吾先生知道您现在的模样吗?”
嘭地一声,车门被大力地甩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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