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喂,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一股怪味?”
五岁的迹部景吾走在藤田家古朴而迂回的长廊上,随着步伐越来越深入,忍不住捂住鼻子,皱着眉问眼前带路的同龄人。
整个住宅,都弥漫着一股古树常年浸泡在水中而散发出的夹杂着泥土味的腥气。
面前的小女孩转过身,眨巴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很迷茫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说了失礼的话,迹部景吾刚想找补:“我的意思是……”
但小女孩噗嗤一笑,笑得很灿烂,“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诶。”
然后,她扭过头继续带路。
这是迹部景吾第一次踏入藤田宅,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他的余生都会和这座宅邸主人的姓氏纠缠在一起。他只知道出门前,祖父特意把自己抱在膝上,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蝴蝶领结,严肃地告诉自己——
“景吾,去了藤田宅,要遵守礼节,绝对不能耍少爷脾气,知道吗?”
从出生起就富得流油的迹部景吾虽然只有五岁,但自认已经见过不少的大人物,可祖父这样在会面前一板一眼地教育自己还是第一次。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乖巧地点点头。
他本来很期待这一次的出行,然而踏入藤田宅的第一秒,他就意识到——他不喜欢这儿。
也许来到这儿的时候恰好是阴天,整个天空都是暗沉沉的,哪怕这儿有树干苍劲久经风霜的古松,有一泓宽阔宁静的中心湖,湖上还架着可以用来避厄的八桥,但总给人一种压抑的,让人不能肆意呼吸的窒息感。
大人们需要谈事,身为小孩的迹部景吾被放任自由,一个人在到处都看起来差不多的地方瞎转,没过一会儿,他迷路了。
他茫然地在四处探路,直到遇上了坐在连廊发呆的藤田树里。
他还记得,她穿着一条红色背带连衣裙,里面搭着娃娃领白衬衫,头发是很显乖巧的波波头,像极了女儿节的人偶。
他走到她面前,因为是同龄人,所以用的是一贯傲娇嚣张的语气,“喂,你也是来做客的吗?”
“你是客人吗?”藤田树里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朝他微微鞠躬,很有礼貌地说,“我是藤田树里,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迹部景吾囧在原地,因为出生在英国,他的好友多数只会跟他sayhi,想起祖父的嘱托,立马站直,也朝她微微鞠躬,“迹部景吾,请多指教。”
很快,她领着他来到和室前,身为主人的她为他打开移门,他朝长辈打好招呼后一溜烟跑到自己父亲身边,却看到站在移门处的她没有站起来,而是跪坐在地上,用膝行慢慢挪动到自己的垫子上。
他睁大着眼震撼地盯着她怪异的行为,又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迹部巽给他做了个“嘘”的口型,示意他不要说话。等他离开藤田宅后,他的父母才告诉他,这是旧公家的规矩,如果有客人来,女性在和室内走路是会被视为粗鲁的行为。
“哈?”迹部景吾一脸不解。
他果然不喜欢这儿,就是个怪地方。
2
“今年的生日又是和藤田家的大小姐一起过的哦,景吾。”
离十岁生日还有两天的时候,远房亲戚来到迹部本家看望祖父。
“上一次生日我就想说了,景吾和藤田家的小姐站在一起,简直是金童玉女。”一个姑妈笑着打趣,“如果以后他们两个能成的话也很不错啊,多般配。”
姑妈弯下腰问他,“景吾,以后让你娶树里小姐做妻子,你说好不好。”
迹部景吾答得很痛快,“不要。”
姑妈愣了愣,“为什么,树里小姐不漂亮吗?”
她确实很漂亮啦,迹部景吾扯扯嘴,童言无忌地说,“她太无聊了。”
真的很无聊,像个娃娃一样,没什么脾气,跟她说话每一句都回得特别认真。
“景吾。”身旁的迹部幸三郎突然出声,“藤田家的大小姐不是你能这样评价的,注意分寸。”
迹部景吾一愣,老老实实地不再说话,他一直很崇拜自己的祖父,他的祖父在战乱年代出生于印尼,父亲在童年时因为难以接受同胞的所做作为选择吞枪自杀,他的母亲是一位荷兰人,在因霍乱去世前,将他扔到了开往英国的难民船上,之后,他在那儿收获了第一桶金,于60年代回到自己从未踏足过的父亲的家乡创立了迹部证券,又将它扩张成了迹部财团。
在迹部景吾的眼中,祖父的话就是圣旨,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祖父那么尊重藤田家,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3
“他居然说我们景吾是混血杂种。”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日本的上流社会都传开了,这让我们迹部家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恰好路过会客室,里头大伯迹部艮的叫喊声钻入耳中。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祖父钦定为继承人,在迹部艮的心里,他还只是自己亲爱的侄子。
“呵,他们藤田家有多了不起。”迹部艮冷哼一声,“表面上和我们客客气气的,实际上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人看,是,我们景吾配不上他们家的大小姐。”
“都21世纪了,还沉迷在他们长州藩的过去呢。”
“景吾?”迹部艮一回头,正好看到迹部景吾怔在门口。
“景吾君,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喧闹的上野动物园内,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没有以前的礼貌大方,而是有些局促扭捏。
迹部景吾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还多,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清楚藤田家变故的他只想到了那一句“混血杂种”。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和你的家人一样?明明你的祖母每一次都是和颜悦色地欢迎自己,口口声声说把他当成了亲孙子那样照顾,明明你的大伯在每一次生日宴上都会给他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再亲切地抚摸他的发顶,去年更是送了一柄历史悠久的中世纪短剑。
可背地里呢?看不起他祖父底层的出身,看不起他们家因为时代的不幸而诞生的复杂血统。童年时在伦敦被嘲笑的阴影不断往上涌,虽然他一向不喜欢藤田宅的氛围,但从五岁起的亲密交往,他还是感到自己被背叛了。
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几乎不受控地吐了一句,“我认识你吗?母猫。”
藤田树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颤动。
看到她微红的眼眶,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后悔了,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个利落的跨步与她擦肩而过。
4
“宴会结束了,我们走。”
见证完青学的胜利,他威严十足地下达指令,大步流星地转身往场外走。
转身的同时,他瞥到了两年未见的身影。
她穿着立海大的制服,却没有坐在立海大的人群中,一个人站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遥遥望向场内。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视线聚焦的是幸村精市。
——她和幸村什么时候扯上的关系?
困惑生起,于是又转头打量她,很清楚地看到她正在擦拭眼角的泪珠。
很显然,她在为幸村精市落泪。
意识到这个,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怪异感。
“你在看什么?迹部。”忍足侑士注意到他的停顿,疑惑地询问。
“啊,没什么。”他还是不羁的口气,迅速将自己目光收回,带领冰帝的众人继续往前走。
之后的两三年,他几次在关东大赛和全国大赛上遇到她,升入高中后,留着长发的她坐在了立海大的观众席上,和周遭的女生打成一片,一边看比赛一边和她们愉快地聊天,神采飞扬,比曾经的藤田树里要表情丰富得多。
但一旦幸村精市踏入赛场,她就会缄口不言,神情凝重地看完整场比赛,在确认幸村精市赢下比赛后,才会放松地吐一口气。
只要是幸村精市的比赛她都是这样的表现,无一例外。
5
“你在干什么,慈郎?”很好,今天没有抓到这只小绵羊在训练时睡觉,可是他竟然玩!起!了!手!机!
慈郎揉揉他满是困意的眼睛,眨巴眨巴,“丸井君说他在校园论坛上发了美食打卡的帖子,我在给他点赞。”
他说得好理直气壮!
呵,又是丸井,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大家长迹部景吾恨铁不成钢地扶额叹气。
他无奈地指指场下,“你,下去和日吉打一场。”
好不容易薅到不睡觉的绵羊羊毛,才不会就这样让他快乐地刷手机。
“啊?”小绵羊心不甘情不愿,“我还有好几个帖子没点赞呢。”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迹部桑,你能不能帮我点赞顶贴啊。”
开什么玩笑?他?他一打响指,刚想叫桦地,哦,桦地被他叫去给宍户进行体能测试了。
他看了看场内任务满满的社员,最后认命地说,“手机拿来,打球去。”
小绵羊大声感谢,顺手给迹部塞了张好人卡,拿起球拍兴高采烈地往球场里冲。
迹部景吾咬牙切齿地滑动界面,不是,他怎么就答应做这种事了?
他还是太纵容他们了。
得加练。
忽然,一个回复过千的帖子让他的手指顿住。
《论北川树里暗恋幸村精市始末》
6
“啊,这不是冰帝那位赛前打响指扔外套无比自恋的部长阁下吗?您的大驾光临真是使这儿蓬荜生辉。”
嘲讽又炸毛的语气,好像是看他不顺眼的陌生人,迹部景吾脸色一沉,又忍不住瞥她一眼。
墨灰色的毫无剪裁的大t,一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宽松裤,浅灰色高层次锁骨发,一副中性至极的打扮,要不是她的五官足够精致漂亮,乍一眼看都认不出她是女生。
这还是藤田树里?
“侑士,她是不是就是你手机壁纸上的那个女人?”
喝咖啡的手停顿住,本来对眼前闹剧置身事外的他因为这句话被吸引注意。
将目光投向并肩而坐的两人,两个人的脸色都不自然,很明显发生过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明明应该和她不再有交集,她却莫名其妙地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踏进了他的生活圈。
她和忍足下意识的对视在他的眼里有些扎眼,“所以,忍足,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隔五年,她终于再度向他投下直视的目光。
但曾经的礼貌,温和,甚至有些大和抚子的恭顺不见踪影。
现在的她,眼神犀利,疏离,挑衅。
很不一样,又很鲜活。
她很快将目光收了回去,眼中只有忍足的倒影。
7
“听说树里和你的部员交往了?”
暑假,他在蝉鸣的伴奏中陪伴祖父下将棋,听到祖父的询问,布棋的手在空中停滞了几秒,又果断地落下,“是的,祖父。”
“但是我怎么听说,高山家准备和藤田家联姻。”迹部幸三郎疑惑地皱皱眉。
迹部景吾没接话,可他的祖父像一个八卦的老顽童,“你觉得树里酱和谁更般配,你的好朋友还是俊也君?”
迹部景吾无奈地用下巴点点棋盘,“祖父,再不专心的话我就要赢了。”
他的祖父干脆将棋子一丢,“没事,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下不过你了。”
他乐呵呵地拿起茶壶开始品茶,摆出深思熟虑的样子,“树里还是和俊也君更般配点,对吧。”
“树里既然回到了藤田家,就注定她和那个忍足君走不长,忍足君一家都是不问世事的学者气质,和藤田家太远了。”
“祖父,树里和忍足的感情很好。”奇了怪了,老爷子今天怎么就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了。
“哦。”迹部幸三郎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忽然,在棋盘上炮打回头,猝不及防地反将了他一军。
他笑嘻嘻的,像个和蔼的老人,“那你现在还喜欢树里酱吗?”
“其实我们也可以争取一下藤田家,与其便宜高山家,还不如便宜我的孙子。”
迹部景吾一边不满自己的败局,一边神色不自然地抽抽眉毛,无语地反驳,“祖父,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她?”
记得从小到大我就没说过自己喜欢她吧。
迹部幸三郎狐疑地看他一眼,收拾收拾棋盘上的残局,“对了,东大和剑桥,你准备选择哪一个?”
8
从旖旎的梦中惊醒,耳畔是阿玛菲海岸的浪潮声,稀碎的晨光透过纱帘映在白色的被单上,他将蚕丝被拉扯过头顶,又冷着脸将它撂下。
他大概是疯了,做这种梦。
将手搭在眉眼处,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昨日透过门缝的雪白又浮现在脑海。
蹭地一下起身,给自己猛猛灌了一大杯冰水,踱步到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人声喧闹的海岸线,迹部景吾一个人躺在躺椅上享受阳光,突然半闭的眼前光线被遮挡,睁开眼,是树里。
她自然地在他旁边的躺椅上躺下,“你怎么没来吃早饭,早上在餐厅都没有看到你。”
“本大爷有专人送到房间。”
“哦,真有钱。”
侧眼看她,她穿着一件海滩上常见的吊带碎花短裙,v字领开得很低,裙摆一路快敞到大腿根,在满眼泳衣的沙滩,她穿得已经算保守,但他还是不自然地别过脸。
“忍足呢?”他第一次觉得,和她独处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去租冲浪板了。”她坐起身回头往店铺望望,“还在排队呢。”
“景吾,我说你怎么都不跟我们一起活动?”
“本大爷没兴趣做电灯泡,再说了,明明是你们一声不吭跑来打搅本大爷的独处时光。”
他的语气嚣张,树里却咯咯地笑,“你该不会是产生了什么步入成年恐惧症吧。”
他没说话。
树里笑出了声,“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景吾酱。”
腾地一下坐起,直冲冲地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树里见他面无表情,神情一顿,“怎么了?”
“别这么叫我。”他冷冷地说了一句,站起身,将搭在身上的衬衫脱下,一把盖到她身上。
“干什么?”树里奇怪地把他的衣服扯开。
“你不嫌太阳晒吗?”
“哈?”
“侑士都不管我,你管我?”
迹部景吾没回她,一个人踩着沙子往度假酒店的方向走去。
10
“听说你要去剑桥了?”
即将毕业,树里来冰帝找忍足,作为小提琴手的忍足正在为毕业典礼上弦乐团的演出排练,她就干脆在迹部景吾的学生会会长办公室等他。
迹部景吾在整理文件,为交接做准备,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啊嗯。”
树里努努嘴,“真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你居然没去牛津,没想到你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哈?”迹部景吾扯扯嘴角,什么万年老梗。
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山老夫人的八十大寿,你参加吗?”
“当然去啊,人家都发邀请函了。”她散漫地回,注意力还在手机屏幕的消消乐上。
“你跟高山俊也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树里放下手机,疑惑地看他,突然噗嗤一笑,“你不会以为我会顶着别人未婚妻的名头和侑士交往吧?”
迹部景吾双眼眯起,“藤田家同意你不和他订婚?”
“听说这是你的祖父,远在山口县养老的藤田家家主亲自定下的婚事。”
树里摁下锁屏,将手机随意地丢在沙发上,手搭在脖颈处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见迹部景吾还在看她,她轻笑一声,“我跟藤田砚之做了交易。”
迹部一愣,“什么交易?”
“给我六年的时间,如果我能给藤田家超出带来这份婚约的利益,这桩婚事就作罢。”
迹部景吾不由反问,“你做得到?”
这桩婚事可不仅是关系到两个家族,甚至关系到永田町。
“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现在就被打包送给高山家好吧。”
树里无所谓地耸耸肩,站起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背靠在他的办公桌上,声色悠扬,“亲爱的布鲁图斯,过错不在于星辰天命,而在于我们自己甘为附庸。”
她勾起嘴角,“还记得这是出自哪一部戏吗?莎翁狂热分子。”
距离被拉短,她就在他一米不到的地方,一股木质调的茶香在鼻尖萦绕,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装模作样地在文件上按下签名章。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你的香水太浓了。”
树里歪歪脑袋,“我没有喷香水啊。”
她抓起一把头发闻了闻,又嗅嗅自己的衣服,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凝固住,打量着没有接话的他。
她的眼珠左右转了两圈,收起笑容,不动声色地离开办公桌周围,重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啊,都这个点了,侑士怎么还没结束。”
“本大爷怎么知道。”迹部景吾的语气有些生硬,心神不定下干脆下了逐客令,“排练厅在……”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忍足侑士的身影赫然在眼前。
“侑士!”树里激动地奔向他,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唇角轻啄一口,“我都等得肚子饿了。”
忍足侑士一把抱住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抱歉,有一段和声一直不够流畅。”
树里伸手捏捏他的脸颊,一双眼亮晶晶的,“我都还没有听过你拉琴呢,侑士。”
“啊,晚上回去拉给你听?”
“我说,你们打算在本大爷的办公室腻歪多久?”
忍足侑士的视线越过树里,尴尬地看向迹部景吾。在他们视线错开的时候,树里脸上的笑意有一瞬的收敛,很快又重新绽放,“别理这个自恋工作狂,”她将忍足侑士往门外推,“快,带我去吃饭。”
11
之后,他去了英国,一年里回到东京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也会与忍足侑士和树里相聚,但总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树里也几乎没有什么私下联系。
再一次见到没有忍足侑士作伴的树里,是在二十二岁的冬季,他与还算熟识的伊藤通讯继承人一起在一家私人会所享用下午茶。忽然,坐在对面的男人眼前一亮,站起身子低声叫唤了一句,“藤田小姐。”
迹部景吾回头望去,果然是树里从电梯厅走了出来。
他看到她微微皱皱眉,还是走了过来,“是你啊,伊藤君。”她又笑着看他,“景吾,怎么回东京了不和我们说一声。”
迹部站起来,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明天就要走,来不及和你们碰面,所以就没有告诉你们。”
等树里坐下,伊藤殷勤地说,“藤田小姐,听说您喜欢喝维也纳咖啡,我给您点一杯?”
“不用了,”树里果断拒绝,“我很快就走。”
树里的强势让伊藤愣了愣,很快,他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听说藤田小姐和景吾君从小就认识。”
“嗯。”树里朝他挑挑眉,示意他自己没有耐心,让他快点进入正题。
伊藤干脆地开口,“转让股份的事,藤田小姐不再考虑一下吗?我可以每股再多加十四美元。”
二十岁生日那年,树里的祖母将手中伊藤通讯的股份转让给了她作为生日礼物。现在,伊藤家族的内战已经摆到了台面上,再加上藤田树里一直不肯见他,他只好不顾迹部景吾的存在,直接将话题挑明。
迹部景吾又一次站起,“我去趟洗手间。”
抬腿正要走,树里却扯了扯他的袖子。
“坐下。”她朝他比了个口型。
他只好顺势坐回到位子上,局外人一样地刷起了推特。
“我的答复你不是很清楚了吗?伊藤君。”
“您是在忌惮您的父亲吗?”藤田砚之和伊藤通讯的会长向来私交不浅。
树里的脸冷下,从口袋里取出香烟,旁若无人地给自己点上,这家私人会所并不禁烟。
迹部景吾听到打火机响起的声音,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眉头有些蹙起。
她缓缓吐出烟雾,语气很平淡,“您给自己的定义是什么?彼得三世吗?”
这可不是什么好比喻,甚至有些刻薄。
“我不缺零花钱,伊藤君。”
伊藤面色僵硬,但还是强力推销自己,“我的父亲是一个独断专横的人,而且他老了,和现在的科技接轨很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手底下有一批专业的经理人,你的履历比他们出色?”树里又抽了一口香烟,火星燃起又暗下。
“可有我父亲这个封建大家长式的人物在,他们没有办法大展身手。”
树里冷笑一声,“你的父亲可以推动国会推动对伊藤通讯利好的法案,你能做到吗?”
薄雾在唇边散开,稀碎的灰白被点入青瓷烟缸,“通讯企业的战略发展都是以十年为预期,伊藤君,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你想战胜父亲的好胜心,但是你的视野你的人脉真的比得过你家里那位封建大家长吗?”
她轻笑一声,看向面色苍白的伊藤,“伊藤君,和压在头顶的父权对抗,可不是一场短期博弈啊。”
“还有,我们这样的家族,家族成员为什么会手握像伊藤通讯这类商社的股份,看来你还不够明白其中的理由。”
大概是受不了这样的嘲讽,伊藤反而找了一个理由先行溜走。树里抖抖烟灰,看向沉默的迹部,“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好上了?”
迹部关上手机,“他对朋友还算真诚。”
树里耸耸肩,表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她唤来服务员,为自己点了杯维也纳咖啡,就在这个时候,迹部景吾抽走了她手中的香烟,把它掐灭在烟缸中。
“忍足那家伙允许你抽烟?”他的口音里带着不满。
树里默了默,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他不知道。”
迹部景吾愣了愣,沉默了片刻,问,“你和忍足最近怎么样?”
“挺好啊。”树里若无其事地回。确实挺好,每天都会亲吻拥抱,某方面的生活也算稳定。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伊藤家族内斗的站队,是你父亲的意思?”
“新一任的警视总监要提名人选,藤田砚之才没空管这种事。”
迹部景吾侧过头,直直地看着她。
树里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
“嗯?”
“刚才的话说得不错。”他诚恳地给出评价,“伊藤君在继承权上确实过于急躁了。”
树里抬抬眉,得意地说,“看来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迹部景吾的嘴角不禁上扬。
他其实刚才想说,她变了,变得越来越像藤田家的一份子。
也变得越来越符合他的美学。
12
月光下,两具交叠的暗影倒映在白墙上,指甲掐入后背,微弱的刺痛带来实感,这一次,他确实不是在做梦。
他坐起身,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后,将她的头搁在自己的肩上,墙上的倒影仍在晃动,他叼住她的耳廓,指关节在她的后腰处游走。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不是和忍足分手后才搬进来的,家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她忍不住仰起头,下颚搭在他的头顶,“为你准备的。”
她听到他哼笑一声。
于是她捧起他的脸,挑衅地与他对视,“迹部景吾,你不是等这一天很久了吗?”
之后,她的食指曲起,勾住他下颚线的边缘,“如果我不主动出手,你是不是就打算由着我嫁给高山俊也?”
她一字一顿地说,“胆,小,鬼。”
她好像意识不到这种时候挑衅一个男人有多么危险。又或者说她意识到了,就是故意的。
下一秒,一声惊叫,颈侧被狠狠咬了一口,人被重新压回被单,看着他锐利的眼,她有些不安地抿抿唇。
迹部景吾撩开落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止住了动作,一边吻她,一边又在每一个吻的间隙发出询问。
“是你让神户龙次在采访前向本大爷透露你会在采访中提竹籁村的事?”
“是。”
“你将与高山家的婚约提上日程,就是为了刺激我?”
“是。”
“你什么时候决定要和本大爷在一起?”
这一次,没等他落下吻,她主动仰头吻住了他,她很坦诚,“在和忍足侑士分手的第二天。”
迹部景吾紫灰色的眼眸眼底翻涌,“为什么?我可不会相信你爱我爱到了这种份上。”
“因为我想通了。”她用指尖勾勒出他唇瓣的轮廓,“迹部景吾,你比任何人都适合我。”
你爱我,虽然我还不能确定爱的程度有多深,但我知道你爱我,你会站在我这一边支持我。
你也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让我产生后顾之忧。
也许在白鸟干事长拿忍足侑士一家威胁她隐瞒真相的那一刻,那段感情就注定会无疾而终。
她挑逗地朝他眨眨眼,“而且在你眼中,我是最配得上你的那一个,不是吗?”
“藤田树里。”迹部景吾笑出了声,“你不愧是本大爷看上的人。”
13
“祖父,您真的打算将2%的股份送给藤田家作为聘礼?”
书房内,迹部景吾合上婚前协议,对祖父的这一决定并不是十分赞许。他不是不相信树里,只是他不够信任藤田家。
“娶藤田家的女儿,要给足诚意,不是吗?”
“看来您确实很喜欢树里。”迹部景吾抿了口红茶,“或者说,您确实很在意藤田家。”
从小到大,您始终没有放弃与藤田家结亲。
迹部幸三郎只是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迹部景吾没有接话。
“你后悔了?”
迹部景吾回答得很果断,“到这个地步,我不可能后悔。”
卧室的暖黄灯光下,树里一边哼着歌一边翻阅婚前协议,摸了摸厚度,还心情愉悦地调侃说,“才四十二页,我还以为至少要一百页呢。”
迹部景吾给自己倒了杯起泡酒,轻描淡写地说,“迹部家可不会对藤田家做这种事。”
藤田砚之虽然最后以辞职潦草落幕,但藤田家作为长州阀的核心之一,势力仍然牢牢盘踞在永田町。
翻了几页没有兴趣再看,将婚前协议扔在沙发上,“景吾,你说仪式后的宴会,我是把头发盘起来还是梳个侧边发?”
迹部景吾放下酒杯,坐到她的身侧,将她揽入怀中,他垂头轻啄她的鬓角,“树里,两个月后就是婚礼。”
“嗯。”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树里茫然地抬头,眨眨眼,“什么意思?”
“就是你觉得你在婚礼前,应当告知我的,什么都可以。”
树里困惑地皱皱眉,忽然恍然大悟,“你知道了?”
“啊嗯。”
“啊,上上周我去洛杉矶看妈妈的时候确实和幸村君吃了顿饭,但是是午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不在意她和忍足的五年,却偏偏对从来没有在一起过的幸村特别介意。
迹部景吾收紧拥住她的手。
“还有呢?”
“上次你去拉斯维加斯,我确实拜托神户实时报备你的位置了。”
“还有呢?”
“那位暗恋你的公关部负责人,其实是我让猎头把她挖走的。”
我可是帮她找了份薪酬高出一倍的工作诶。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还有呢?”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了,但她不能说,因为她做出过承诺。
“迹部树里。”她冷不丁地念了一声,摩挲着他的指缝。
迹部景吾轻颤一下,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户籍上,我很快要变成这个名字了。虽然如果我以后踏入永田町一定会想法设法地修改这条规定,并且在新法规落地后会立即把自己的名字改回藤田树里。”
“但是,这是我现在的选择。”
她手撑住沙发,一个起身,坐到了他的腿上,“迹部景吾,你是我的选择。”
她牵过他的手,将它放在胸口处,“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
“你愿意成为我的野心之路上,与我并肩作战的——”
“战友吗?”
紫灰色的瞳仁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一层极淡的情绪浮上来,又被他很快压下去。
“藤田树里。”他垂下头,与她额头相贴,“本大爷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但我也要你的承诺。”
“好。”她闭上眼,声色平缓,是一份沉淀下的郑重——
“我藤田树里,永远不会背叛与利用迹部景吾。”
“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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