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要让她付出
离别的话说得差不多了, 沈宁风紧紧地抱着阿野的腰,眼里弥漫出水雾。她吸了一下鼻子,道:“崔清泉, 你也要好好的。”
她不想说些丧气的话, 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是她信任的人, 是可以交付后背的人,她从来不会担心他会做什么对她不好的事。这样的人, 她已经没有几个了。
阿野像安慰小孩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手指触到了金丝内甲的纽扣,小小的, 有点儿硌手,是他坚持要她穿上的。
“我不在的每一天,你都要穿着。”他要她将这件事当做一个约定。那些细密缠绕的丝线,是他以血铸成的,对心爱之人的保护网。
她感受到了。
他弯下腰来, 碰了碰她格外柔软的唇, 又用手捧了她的脸,两根拇指在眼睑上抚了一抚, 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她的美目, “回去吧, 太晚了路不好走。”
沈宁风和利芒翻身上马,不一会儿, 阿野的视线里就只看得见她迎着风跳动着的黑色面纱, 消失在了路的转角处。
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了。沈宁风取了面纱,与利芒放慢了脚步。路过夜市时,他们甚至绕有兴致地下马赏看了一番。临近东宫, 利芒发现了不对劲,他手指着一片红腾腾亮着的天,喊道:“那不是东宫吗?走水了?!”
沈宁风打马过去,宫门口奴仆来来往往,乱作一团。一车车的水桶从宫外运过来,把门前的马路泼洒得淋漓,倒映出冲天的火光。
“是哪里走水了?!”沈宁风拉住一个从身边急匆匆走过的丫鬟,焦急得无以言表。
丫鬟头也没回,端着水盆,急急地回了一句,“是峻宁公主的韶华殿”后便脚不沾地地闪进了宫门。
沈宁风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利芒赶紧过来扶住她,问道:“殿下,现在怎么办?”
“去看看情况。”沈宁风紧紧地抓住了利芒的手臂,让他陪她进去。
穿过人流往来如梭的回廊,燃烧的噼啪之声猛地大了,空气里浓烈的烟味呛得她咳嗽。若不是抓着利芒,她连方向都分不清。
韶华殿外围了一圈的人,是她眼熟的那些丫鬟仆役们。阿明躲在绿君的身旁,缩在一个角落,黑眼珠里尽是跳动的火光。阿棱与她们站在一起。太子和太子妃也在场,指挥着众人,口中喊道:“快!快!跑快点,这边!这边!”
徐总管也在扯着嗓子指挥人救火,他身体力行,端着盆一趟趟地跑去,衣服弄得灰扑扑的,连着他往日白净的脸庞也黑得像是从烟囱里爬出来的。
“怎么回事?人都出来了吗?”沈宁风跌跌撞撞,一把拉住了徐总管的衣袖。
徐总管掏出一条帕子,喘着大气,不住地抹着额头的汗,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
“天哪,殿下!你回来了!”大风大浪见惯了的徐总管此刻竟像个小毛头般红了眼睛,“殿下,你平安就好,快去那边待着,这儿灰大。”
“人都出来了吗?”沈宁风扫了两圈三三两两聚着的人群,并没有看到卓星繁的身影,她厉声问:“卓星繁呢?!”
丫鬟仆役们谁也不敢与她对视,都避开了她吃人的目光。徐总管脸色煞白,结结巴巴:“是、是、都出来了,只是卓护卫他……”
“他怎么了?!”
太子沈凌阳听得妹妹的声音,赶紧朝这边过来。“妹妹,你去哪儿了,害我先前快要吓死了。”
冷青松一把抓住了沈宁风的手,“宁宁,你没事吧?阿野妹夫呢,他也没事吧?”
沈宁风推开了她的手,只是敷衍回了一句“都好,我才从外面回来”,便去抓又要去救火的徐总管。徐总管知道自己跑不掉,抹了一把汗,结结巴巴:“殿下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啊。”
沈宁风心一沉,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卓护卫他身体不好,走水之时正服了安神散沉睡,等我们发现时候,那火光和浓烟已经冒了老久老高了,我带着人将他救了出来,可他吸入了过多的烟尘,还没有醒来,看起来情况也不好。不过,东宫的太医已经在全力救治他了……殿下?殿下?”
沈宁风脸色煞白,以手撑额,若不是利芒扶着,估计就晕厥过去。
沈凌阳赶紧伸手去掐她的人中,冷青松也搭了一把手扶住了她。
“妹妹,太医已经在全力救治了,你可别急坏了身子。”沈凌阳见她眼睫毛扑闪了几下,赶紧说道。
冷青松让利芒将沈宁风带去屋里休息。沈宁风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任利芒将她抱走了。徐总管和冷青松迈着碎步跟在她的身后,二人的神色都忧虑得不行。
“利芒……带我去看卓星繁。”沈宁风有气无力地命令道。
利芒为难,看向了冷青松,冷青松点了点头。他们便转了方向,去向外院的一间屋子。
屋门大关着,门前站着带刀护卫。冷清肃杀的气氛不似抢救现场。
沈宁风挣脱利芒的手臂,踉跄地撞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除了盖着白布的那个。沈宁风跌坐在地,哭喊道:“不是在全力救治吗?太医呢?太医在哪里?!徐总管,太医在哪里?!”
徐总管从后面走出来,缓缓地屈起了膝盖,安静地双膝跪地,以额磕地,“殿下,卓护卫他吸入烟尘过多,被发现时太医就说他‘烟毒入肺,肺气已绝,回天乏术’了。太子殿下知你看重他,硬是命令两个太医生生救治了两个时辰,确实是没有生机了,这才……”
“卓星繁!!!”沈宁风仰天大叫一声,抹了两把泪,强撑着站起身来,如脚踩棉花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内屋遗体旁。
她一直将他看做少年,今日他躺在这儿,她才发现他已经长成了强壮的青年,身材颀长,干净利落,有着轮廓分明的胸膛。只是那颗心不再跳动,那胸膛也不再起伏。
“卓星繁……”沈宁风的眼泪滴落到白布上,洇开了来,像雪地里一串无助的脚印。她颤着手指,抓住了白布的一角,轻轻地揭开,他的样子带着焦烟的气味,绞断了沈宁风的最后的一丝幻想。
她伸手仔细地抚着他的脸颊,泪水滴落在手背,又滚落到了死者的脸上。他本来肌肤很白,现在却晦暗如夜,唇色青紫。鼻翼口角还有未清理干净的烟灰。沈宁风用手指揩去灰,他的皮肤随着她的牵扯而变形,而后回弹回去,更让她心碎万分。
都怪我!还是我害了你,如果你没有受伤,你就不会殒命火场!
沈宁风握住了卓星繁的手,双手像给他取暖般摩挲着。他的手指纤长优美,指甲盖里染了黑灰亦无法遮盖他生得好看的这副皮囊。
她将他的手交叉了,轻轻地放在了胸口,随后她拉上了白布,轻轻地念了一句,“谢谢你来,卓星繁,我们来世再见。”
她抹了眼泪,转了身过来,栗色的眸子再看不出一点儿温柔的迹象,问徐总管道:“徐总管,告诉我,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原来,在沈宁风和阿野出城之后不久,康宁公主便气冲冲地闯进了韶华殿。宣旨官刚刚去了嘉阳殿宣了她是新的和亲公主的旨。她想起那日沈宁风的“预言”,断定是沈宁风在背后捣鬼。
她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沈宁风,你给我出来!”一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寻沈宁风的踪迹。当徐总管告知她峻宁公主并不在韶华殿时,沈宁雪气得尖叫。
“沈宁风,你以为你躲着就可以了吗?!”她一顿脚,竟就在院子里骂起沈宁风来。“沈宁风,别以为父皇宠着你你就可以让我栽跟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搅合和亲这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公主殿下,您先回去吧,峻宁公主今日不在家,待她回来了我会为您通报的。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公主殿下?”
沈宁雪不屑地斜了好声好气的徐总管一眼,“背主的奴才,还管到本公主面前来了?!”她扬起了手,扇了躬着身的徐总管一个耳光。
徐总管被打后,背反而挺起来了,他冷冰冰地回道:“康宁公主,此地是峻宁公主的地盘,您要打狗,也不看看主人?”
“呵,主人,我还以为胖徐你的主人是贵妃娘娘呢?”沈宁雪阴阳怪气,盛气凌人。
徐总管也不再多言,只是使了一个眼色,几个带刀侍卫便上前来,抓住了康宁公主的胳膊要“护送”她离开。
又是好一番尖叫折腾,康宁公主总算是走了。可令韶华殿众人没想到的是,趁着康宁公主撒泼的间隙,她的侍女偷偷溜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扔了火折子。
等康宁公主闹够了走了后,众人才惊慌地发觉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了。徐总管自然是让人先救的主殿,等想起行动不便的卓星繁时,已经过去了好久。
“都是小人的错,殿下,您罚小人吧,小人愧对您的信任!”徐总管又一次以头触地,涕泪交加。
沈宁风却平静得出奇,她只是幽幽地令他“好好安葬卓星繁,和他姐姐葬在一起”后便离开了院子。
沈宁风婉谢了太子妃的关怀,径直回了新为她准备的屋子。她打算今夜好好想一想,怎样找沈宁雪算账,并让她付出代价。
——沈宁雪,我本想救你一命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石破天惊的
辗转反侧一整夜, 沈宁风想到了一个计划——让沈宁雪替自己嫁荣灿!
比起此前的计划,这个新的想法更稳妥。一来沈宁风不用以身犯险去杀荣灿,这样就少了自己被荣灿缠住脱不了身的风险。二来, 荣灿和沈宁雪成了婚, 万没有再纠缠自己的道理。三来, 荣灿这个人,并非良配, 沈宁雪嫁过去,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沈宁风唤来了徐总管,问他:“昨日失火之事, 可有证据是康宁公主的指使?”
“回殿下,那康宁公主的侍女鬼鬼祟祟地从屋里出来,好多人都看到了。我们还在主殿找到一个未烧完的火折子,就是宫里的样式,或者说, 是嘉阳殿的样式。”徐总管信誓旦旦, 眉头拧成一条线,脸色阴沉。
他将燃了半截的火折子递给沈宁风, “谁不知嘉阳殿主子出生于香油大户, 她宫里用油都加了她家乡的配方, 殿下你闻闻?”
沈宁风将那截火折子放在鼻尖嗅了一嗅,果然, 不是平日里用的宫灯清油, 而是夹杂着一丝暖香,隐约如桂脂与松烟相融。上次沈宁风去嘉阳殿要人时,确实闻到过这种独特清幽的味道。
沈宁风嘴角一扯,哼了一声, “这下就好办了。”
邵贵人得知沈宁风呼啦啦带着一队人过来时,惊得眉头跳了一下。她知道昨夜东宫失火的事,又见沈宁雪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心里便浮现了不好的预感。
嘉阳殿内,只有邵贵人和沈宁风两人。沈宁风不慌不忙地查看了一番殿内的布置后,便坐在椅子上玩起了指甲,她不开口,让邵贵人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邵贵人站在不远处,紧紧地盯着沈宁风的一举一动。沈宁风抬起眼来,冷淡地笑了一声,道:“邵贵人,哦,不对,现在是邵嫔娘娘了。娘娘应该知道我今日过来的目的吧?”
邵嫔装得一脸茫然,“还请峻宁公主直说。”
沈宁风倾过身去,眼睛像猎豹一般盯着她,“邵嫔娘娘,我可有证据,你的女儿昨夜想烧死我呢!”她旋即又放松身子,倚在靠背,“不知道父皇母后知道后,沈宁雪会怎样?连带着您邵嫔娘娘,不知道还有没好日子过?”
沈宁风再怎么说也是大宁的功臣,谋害皇嗣,报复有功之人,再加之对圣旨不满,若皇帝知道,沈宁雪必将受到严惩。她毕竟不如沈宁风受宠,母亲也是出身商户权势有限,这一连串的罪名压下来,她的前途便完了。
邵嫔听得她这样一说,顿时吓得脸变了色,她朝着沈宁风急切地走了几步,颤抖着屈了屈膝,行了一个礼,“嫔妾……求殿下一次……”
沈宁风坐着没动,只是眉头抬了抬,“邵嫔娘娘哪有跟我行礼的道理。前些时日,我说欠了娘娘一个人情,而今,沈宁雪烧死了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一码归一码,这个代价,可不得不还呐。您说呢,娘娘?”
邵嫔颔首,没有底气,“嫔妾愿为康宁公主抵过,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沈宁风这才站起身来,走到了邵嫔的面前,幽幽地说道:“沈宁雪不是不愿意去和亲吗?那好,我替她去!”
邵嫔惊得抬起了头,瞳孔微颤,“可、可是……圣旨……”
沈宁风偏着头,盯着邵嫔的眼睛,略带一点儿顽皮,仿佛在玩一个过家家游戏,“反正娘娘也舍不得沈宁雪远嫁,不是吗?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是实行起来嘛,需要娘娘相助就是了。”
“这……那……殿下说来听听吧。”邵嫔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迈进了一个陷进,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听听沈宁风有什么石破天惊的计划。
“这个计划也简单,她替我嫁荣少将军,我替她去西渺和亲。”沈宁风说得不带一点儿犹豫,仿佛说的不是两个公主的前途,也不是偷龙换凤的阳谋,而是小姐妹间互相借了个什么胭脂水粉。
“娘娘升了嫔位,内廷事务权限也扩展了,想必在赐婚送嫁上可以安排进自己的人手。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西渺的和亲使团已经出发,可到宁京至少还需半月,娘娘若能暗中助力两个公主的婚期在同一天,那事情不就好办多了吗?”
“可是……嫔妾恐怕不能说动皇上……”邵嫔犹犹豫豫,看起来没有一点儿信心。
“邵嫔娘娘说不动,贵妃娘娘呢?你们关系不是特别好吗?” 沈宁风似乎已经没了耐心,她转身欲走,甩下一句话,“我已经还了我的人情,你为了你女儿的前途,不能放手一搏吗?”
沈宁风心里冷笑,她知道邵嫔一定会办到的。
“哦对了,”沈宁风顿住脚步,“听闻邵嫔娘娘做的麻油酥糕最是好吃,宁风还不曾尝过。可惜现在我正处月信,胃口不好,也不知道离京前能不能吃上这一口心心念念的美味。”
邵嫔垂着的眼皮动了动,颔了颔首,目光谦和地送沈宁风离开。
……
阿棱已经休养了好些时日,多亏了绿君和屈沛的照料,她的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沈宁风回去的时候,只见绿君拉着穿戴一新的阿棱,正在等着她。
阿棱比以往瘦弱苍白,精神头却很好。她见到沈宁风的第一句话就是,“殿下,我可以回来工作啦!”
沈宁风看着阿棱,想起了黑黑瘦瘦的阿角,突然心抽痛了一下。回宫这么久了,也没能去看看阿角,她甚至还不知道阿角的墓在哪里。
她疲累地笑了一下,回阿棱道:“放心,你的位置谁也抢不走的,大病一场,先把身子养好了。”
“看,已经好啦!”阿棱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素色衣衫和小辫儿一起飞舞起来,“殿下你就让我回来吧。绿君妹妹忙前忙后,都没时间好好学医的。”
绿君在一旁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最明媚的新月。
“你们笑什么呢,这么开心?”清亮悦耳的声音响起,太子妃冷青松从回廊转角闪身过来。
众人行了礼,收敛了嬉笑的表情。冷青松探头探脑看了一阵,转头问沈宁风:“阿野妹夫呢,怎么没见他?”
“嫂嫂你还真是关心阿野。”沈宁风嘟了嘴,似乎有些不满,“昨日忙着救火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的阿野妹夫以后可不是妹夫了。”
“怎的?不准喊妹夫,得喊驸马吗?”冷青松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唔……不是妹夫了,我俩和离了……”沈宁风如实相告。
“什么?!”冷青松曈仁震缩,惊得下巴掉得老长。
旋即,她又确认道:“你说和离是什么意思?你们怎么会和离?怎么会?”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的脸上挤出一个硬巴巴的僵笑,“宁宁你是和我开玩笑吧?”
沈宁风看着冷青松的反应,眉心一跳,她记得太子妃此前总是说让自己和阿野百年好合,她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这样看来,冷青松还真的是真心实意地祝福他们?不然此刻她不会如此震惊。
“荣灿得了赐婚圣旨,我便把阿野送走了。”沈宁风深感辜负了太子妃的厚望,略有些自责地说道。
冷青松并未回答沈宁风,她全然走神,嘴里只是念叨着:“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沈宁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冷青松的肩,“嫂嫂……阿野没事的,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冷青松一改往日的温和,暴烈得像疯魔了一般,额头青筋凸显,脸颊的肌肉一跳一跳,紧紧攥着的双手似乎要捏出水来。“你们怎么这么不坚定?!怎么一点儿挫折都受不起?!”
“嫂嫂,你听我说……”
不等沈宁风解释,冷青松已经背过身去,袖子一扬,气呼呼地走了。
绿君看在眼里,疑惑道:“太子妃怎的如此气恼殿下和野子哥的事?她和野子哥是旧识么?”
沈宁风只是疑惑地摇摇头,自言自语般,“可能只是和阿野性情相投吧。”
……
冷青松从沈宁风的重华殿出来,气还未消。她的脸颊因气愤而涨得通红,被风一吹,蓦地打了一个冷战。
她正在气头上,小手一挥,遣退了随从,独自一人脚步匆匆地去了太傅的小院。
太傅今日心情不错,在院子里摆了一个小条桌,正皱缩成一团伏在上面写着什么。冷青松推开他的院门,老大的“吱呀”一声,太傅头也没抬。
“老师!你耳背到这种程度,家里被偷光了都发现不了吧?”冷青松一边大声说着,一边迈着小碎步顿顿顿地跑过去。鞋底打在碎石子路上,很是焦人。
“聒噪!”太傅已然没抬头。
“老师!”冷青松撒起了娇,挨着太傅坐下了。她挽起袖子给太傅研起墨来,“老师又在写什么呀?”
“一些散记罢了。”
太傅这才抬了头,眯虚着眼睛打量了冷青松一遍,“什么事啊?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写写写,老师埋头写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也不多关注关注宫里的事。老师你知道吗,沈宁风和崔清泉一拍两散啦,对,和离,完蛋!”
太傅停了笔,视线从她的头顶射过去,浑浊的眼睛似乎今日才重见天日般,熠熠生辉。
“不是叫你不要掺和他们的事吗?你到底有没有将我这个老师的话放在眼里?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地扰乱了历史,这就是我们困在这里的原因!一百多年了,我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你才来多久,你以为你暗中引导就能将历史归位吗?乃衣无,幼稚!”
冷青松被训,嘴唇翕动了几下,紧接着,啪嗒啪嗒掉下了几大颗眼泪:“老师,我受够这个鬼地方啦,我想回家……呜呜……我要回家,我要毕业,我特么再也不沉迷搞什么‘微观史学研究’了。老师,我知道错了……”
“好啦好啦。”太傅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老师这不和你一起嘛,我还等着你给我送终呢。这地方呆久了也就那回事,正是应了我以前常给你们说的,‘搞历史就是孤独的’,我觉得挺好,我还能再活它个一百岁,到时候肯定就能回去了。”
“反正也是要重启的,”冷青松抬着泪眼,咬了咬嘴唇,“老师,我决定莽撞一回,我要对她说出真相。”
“你……?”太傅的眉头紧锁,皱缩的皮肤揪成了一团,“你可知这样做的风险?如果你出了事,那你彻底回不去了呀!”
“你知道的老师,有人会救我的,他总是会救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用点女人的
北国宫廷, 女皇齐桢正带着随从在御花园赏花。北国气候寒冷,大宁已经是初夏时分,北国却春意正浓。齐桢尤其喜爱一树洁白无尘的梨花, 专门开辟的一片园林此时正是春雪盈园, 琼英缤纷。
“嗯, 梨花无香,却是清新。”齐桢丰腴的手指拉住了一簇梨枝, 闭着眼细细感受春日氛围。暗影之首陈弭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他见齐桢心情不错,便退至一旁, 眼睛却始终盯着她。
“什么事?”齐桢立刻感受到了那一道目光,她的眼睛并未睁开,帝王威严的语气先袭了过来。
陈弭上前,凑到了女皇耳旁嘀咕了几句。齐桢的眼睛缓缓睁开,而后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 涟漪漾开, 抚平了她嘴角原本噙着的一抹微笑。
“发生了这样的事,齐铭可是要回来了?”她语气不耐, 眉头微皱。齐铭这小子去了大宁好些时日了, 也不知道在那边做些什么, 多次召他也不回,把齐桢气得够呛。
“太子殿下尚未在峻宁公主跟前露面, 他说, 他想等峻宁公主的婚事告吹后,再亲自去议亲……”陈弭见多识广,可说起这件事也是提心吊胆,他知道齐桢一定会很生气的。
“胡闹!”
果然, 齐桢倏地松开了攀着的一枝梨花,粉白花瓣簌簌而下,落在了树下之人的青丝上。
“你跟他说,他再不回来,暗影便不再受他调遣。他这般胡闹,任是再好的精兵强将也遭不住折腾。议亲的事,此前被老皇帝放了鸽子,我想我儿定是不服气的。既然他们那边无意促成,这件事便就算了吧,我堂堂北国太子,还寻不到比她更好的太子妃人选了不是?”
陈弭垂首听着齐桢的吩咐,却未称诺。齐桢一侧的眉毛高高扬起,声调也提高了几度,“怎的?本皇还使唤不动他了?”
陈弭立刻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回:“太子殿下知陛下您定会生气的,他说他会看着办的,但是,暗影那边,他……”
“他干什么了?”齐桢微微倾身,影子覆住了跪着的人。纵使她的身形并非人高马大,此刻所散发出的威严却让周遭的人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
“回陛下,太子殿下两日前切断了暗影与本部的联络,我们是今日才得知他手下的那队暗影已经被藏起来了,至于殿下那边在谋划什么,我们知道的,除了他想破坏峻宁公主的赐婚外别无所知。”
“他要如何破坏?”齐桢一只手揉按着额头,一副头疼至极的模样。她了解齐铭,自小就孤僻偏执,现在身心解放了,做起事来愣是抓不住他的思路。她时常在想,以他这般偏激的性格,以后江山传到他手上,他会不会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真是对不起他的母亲啊,我的好姐妹珍夫人!齐桢内心对好友愧疚,但更多的,也是对齐铭。
珍夫人在齐铭五岁时候被后宫之人陷害重病,弥留之际,珍夫人攥着这位昔日的闺中好友的手托孤:
“阿桢,皇上他子嗣众多,那一众皇子,皆是比铭儿年纪大了一轮以上,他们的野心,我这个深宫妇人都可窥一二,我的铭儿,以后的日子怕是凶险。阿桢,你答应我,你要让铭儿平安长大……咳咳……你要庇护他,等他大了,他想做个闲人也由他……”
珍夫人死后,齐铭就大病了一场。齐桢便借机让齐铭韬光养晦,甚至要他全身都遮掩起来,对外说是恶疾毁了容貌。不然等他长到十三四岁,珍夫人的美貌在他身上显现出来,那男男女女的嫉妒和暗箭不知道得有多少!
就是这般偷偷摸摸地长大,让齐铭的性子变得如此古怪。他从小就不得不放弃很多东西,现在有能力了,对想要的东西便抱了十足十的变态占有欲。
他想要的齐桢都给得起,除了这个峻宁公主。她不知道自己后悔了多少回,哎,当初就不该放这个孩子回国的!不然哪里还有这些麻烦事?齐铭也不必去到大宁,一去不归。
“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计划简单,无非就是刺杀、陷害联姻的对象,让他们成不了婚。宁京平关侯府的嫡长子荣灿是军中出身,想来来硬的不如软的好使。”陈弭依然跪伏在地,平静的声音将齐桢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嘁!我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计划、了不得的手段?这般小儿打架,亏他还煞有其事……”齐桢想了一回过去,气算是消了一半,不过赏花的兴致早就没了。她也不理跪着的陈弭,带着人径直从他面前走了。
“再派队暗影过去,务必确保他的安全。”齐桢甩出的这句话,从侍女随从的间隙里穿过,轻轻地落进了陈弭的耳朵里。
……
大宁皇宫,薛贵妃的吉祥宫内。
薛晚泠正斜倚在贵妃椅上,满眼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沈凌峰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写字。
银辉附在薛贵妃的耳旁轻语了几句,薛贵妃小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她问:“先生是这样说的?”
银辉点点头,添了一句,“先生说也不必全然照做。”
“先生”是薛贵妃的暗语,指代的是成王。成王传信,要让她想点儿“女人”的手段,让荣灿和峻宁公主的婚事告吹。
昨儿邵嫔还哭得梨花带雨地过来求自己,说什么“峻宁公主大婚人尽皆知,同为皇上的女儿,康宁公主总是不受宠的那个,过几日她的和亲之礼,不知道得怎样与峻宁公主的排面好一番对比呢?我这个做母亲的,哪里能忍受自己的女儿在最重要的日子里还要矮人一头,出气都没地方出。”
“嫔妾今儿过来求求贵妃娘娘,还请娘娘到陛下面前进言几句。嫔妾知道大宁国库吃紧,公主的婚礼不能个个都大操大办。峻宁公主毕竟是于国有功,只是,只是求求娘娘为嫔妾进言,也让康宁公主沾沾帝后嫡女的光,让两位公主同日出阁,这样别人说起来,也不会嘲笑康宁公主寒碜……”
“和亲是联盟大事,陛下必视之为重中之重,怎么会被峻宁比了下去了呢?邵嫔你啊,是急得脑子不清楚了吧?”
“贵妃娘娘,话虽如此,可那些都是做给人看的,他们只是要一个公主,谁人管坐在和亲轿辇里的是康宁还是平宁?可峻宁公主不一样啊,她成婚,人尽皆知不说,什么好的东西都是以她之名置办为她所用,这待遇,康宁怕是连影儿也抓不到一点儿的……”
当时薛贵妃还在心里嘲笑邵嫔竟将脸面看得如此重要,不惜这样蹭着别人的光也要美化一番。但邵嫔是自己手下的人,她也并未当场拒绝。
而今看来,这两件事撞一起,不正巧了吗?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手段,荣灿与沈宁风是仁武皇帝赐婚,破坏赐婚那罪名她可担不起。很明显,成王也知道这是趟浑水,所以才让她“不必全然照做”。
那个北国太子,自己想插一脚怎么自己不派人直接将荣灿给暗杀了,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头疼!
薛晚泠咬着唇在殿内踱步,想着怎样让荣灿的婚礼晚上个十日,让他们撞上和亲使团接亲那日。她想得入神,沈凌峰喊了好几声“母亲”她都没听见。
一个时辰后,薛晚泠眉飞色舞地从皇帝的正殿出来。她小脸飞霞,媚眼如丝,身体婉转得似一汪泉水,任是再古板的人见了,也要心动三分。
仁武皇帝禁不住她的一番撒娇放嗲,答应带她去校场看驯马。
半个时辰前,薛晚泠在皇帝跟前侍茶,无意间提起和亲使团就要到来的事。
她善解人意地提议:“外邦使团将至,不知京营的操练如何,臣妾少时最爱骑马,陛下,不如带臣妾看看军士操练驯马,陛下也能检验一番将士。话说荣少将军近日就要大婚,不知他有没有懈怠军营事务呢?”
仁武皇帝拿着眼睛瞧了一眼娇憨的贵妃,“好!朕明日就带你去!”
“明日?”薛晚泠当即嘟了嘴,美目一垂,若有所思,“陛下明日去,那偷懒的人也早就临时抱好佛脚了,不如下午就去,来他个措手不及,哈哈哈。”
她颇有少女气地拍起了手,很有一番宠妃骄纵的样子。皇帝就爱吃贵妃这一口,大手一挥,道:“好!那朕下午便带爱妃去,看看我们能不能逮几个偷懒耍滑的人,好生地吓他们一吓,哈哈哈!”
那日下午,薛晚泠带了一张自己的爱弓,与仁武皇帝去到了京营荣灿的地盘。将士们不料陛下突然亲临,果然是有些慌乱。皇帝作势批评了一番荣灿,薛晚泠在一旁捂着嘴笑。
巡视过后,又是临时操练大会,再之后还有比武比试。贵妃看得台上将士挥洒汗水,自己也蠢蠢欲动,她手里摆弄着自己的这把弓,对皇帝一扬手,道:“陛下,臣妾也想射箭,你看,我专门带了我的弓,臣妾怕是有好些年没拉过弓了。陛下,这张弓还是您送我的呢?”
薛晚泠出身文臣世家,并无军中背景,方才身居高位无忧。不似瑞慧皇后,出身武将名门,为皇帝打下江山,根基稳固之后,家族尽数被调离出京,全部去守了边境,十年八年地见不全娘家人一次。
若在皇宫,仁武皇帝在薛贵妃面前一显身手那不是问题。只是在这教练场,全是些精兵强将盯着自己这把老骨头,他自然也有些怯意。他哈哈一笑,手一挥,点了荣灿,道:“就让荣少将军替朕陪着贵妃玩一阵吧!”
此举正合薛晚泠的意,即使仁武皇帝不指派,她到时也会主动提起的。
薛贵妃张弓搭箭几次,拿起又放下,随后便似埋怨道:“本宫好些时候不拉弓,我的这力道,怎么总是不够?”
身后的荣灿上前一步,接过了弓拉了拉,“弓是好弓,只是弦紧了些。”
“将军可否教教本宫,何为‘满弓’?”薛贵妃接着话头,趁势推了一把。
荣灿张弓搭箭,弓开如满月,弦声一崩响,利箭带着啸叫正中靶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给她的惊喜
“好!”薛贵妃第一个拍手叫好。
她雀跃地转头对皇帝喊道:“陛下, 荣少将军果然少年英才!刚刚那一箭,您看清楚了吗?”
“我也没看清!”不等皇帝回答,她抢先一步答道, “那荣少将军再来一箭, 让陛下好生瞧瞧!”
皇帝宠溺地挥挥手, 由着薛贵妃玩闹。
荣灿再度搭箭。
他闭起一只眼,微微偏着头, 右臂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靶子。
突然,在弓弦拉开至后段时, 他的肩背肌肉微不可察地一紧。那一瞬间的滞涩极其轻微,像一丝凉水注入了脉络。
他心下一沉,想着莫不是要扯着旧伤。
他利落地松了手,利箭再次飞出,正中靶心。只是这一箭, 比第一箭略微慢了半息。
“好!”这次是皇帝站起身来喝彩。
他坐在远处, 看见利箭如闪电般射出,尾翎的一抹红瞬间在眼里消散, 而后又急又稳地汇聚成点, 嵌在了箭靶。
荣灿的身形动作, 很有当年平关侯的风采。
“你这箭法让我想起了你父亲的英姿,以前我与他, 可是不相上下的!来, 咱俩比一箭!”
说罢,仁武皇帝从椅子上下来,走向荣灿,接过了弓。
皇帝拉满了弓, 利箭啸叫而去,精准地刺进了靶子,发出一记闷响。他的箭法与荣灿又不一样,样子没那么优美,却是老辣狠练,一点不拖泥带水。
荣灿搭弓,开始射他的第三箭。
他竭力压制住指尖的微颤,深吸一口气,使着力,就在将至满弓的一瞬,什么东西猛地撕裂开来。
他的整个右臂像被鬼爪攫住了一般,筋骨皮肉逆转,一阵刺痛骤然炸开!
“嗡”地一声震响,弓弦回弹,利箭失了分寸,直插入地。
荣灿蹲跪在地,大口喘着气。他左手按着右肩,额头青筋暴起,汗珠在鬓角闪动。
“荣灿!”仁武皇帝急切地扶住他,招手唤人:“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了,诊脉之后,回道:“回禀陛下,少将军肩臂筋脉受损,乃旧伤复发。需以药敷之,外缠绷带以固其形,静养数日,不宜再用力。”
皇帝抚着扳指,间:“数日,是多久?”
“十日以上为宜。”
场中一静,谁人不知,荣灿与峻宁公主的婚期,就在三日后。
薛晚泠像是刚刚才反应过来般,纤手捂着嘴,惊呼:“都怪臣妾,这弓许久未用,臣妾换了新弦,臣妾不懂,必是这弦换得不好,伤了少将军,害得少将军的婚礼,怕是得延期了……”
皇帝轻轻地拍了拍贵妃的肩,安慰道:“荣灿受伤,婚礼延期就延期罢,养好伤要紧,这么年轻,可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荣灿配合着太医将纱布从脖子上绕过,颔首领命。
回宫之后,薛贵妃拿着“彰显国力,节省人手,内外双喜”的理由,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皇帝说动,将峻宁公主的婚礼延至和亲日。到时白日是和亲礼,晚间是赐婚宴,这样既显了天家富贵,又不失礼序分明。
荣灿带着伤臂,傍晚时分来重华殿看沈宁风。
太子沈凌阳见好友挂了彩,一脸的不可思议,拳头想砸在荣灿身上,他又想了想收了手,道:“荣灿,你也太拼了吧?这、这个样子,当不了新郎官了吧?”
荣灿被戳了心窝,脸一黑,剑眉微蹙,让他好看的眉眼少了一分温情。
他推开了沈凌阳的手,“宁风呢?”
沈凌阳竟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下巴朝院里扬了扬,“在后院里练射箭呢,荣大将军,嗯?指点两手?”
沈宁风闲了好久,总算又把弓拿起来了。只是没有阿野在身边,今日拉弓怎样都觉得不得劲。
她习惯了阿野贴着她的背,握着她的手的样子,现在背后空荡荡的,就好似使不上力,失了力量源泉一般。
沈宁风又一次奋力拉开了弓,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阿野拉弓时绷紧的手臂肌肉,那起伏有致的线条真真比丹青圣手描绘的还要优美,蜜色肌肤泛着光,拼命地散发着力量之美。
啊,好想他的大手臂圈着自己的感觉,好温暖,好舒服!这莫不就是别人所说的“温柔乡”?
“想什么呢?箭都拿偏了,可别射到自己的脚。”
荣灿站在沈宁风身后良久,眼见着她拿弓的手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不自知,终于出手扶住了她挽弓的左手,帮她重新回到位置上。
沈宁风猛一回头,正好撞上了荣灿的伤臂,他夸张地退后一步,弯下腰去,拉着声音“嗷”地叫了一声。
沈宁风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站定了,间:“你手怎么了?”
荣灿嘴角斜了一下,眼里满是宠溺,“关心我?”
沈宁风嘴一撇,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荣灿当她与他调笑,用好手一把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虽只有一个手动得,力道却大得很,沈宁风像被摁住脖子的小鸡,挣了几下,作罢。
他附在她的耳边,略带自责,“宁风,对不起,婚礼得延期了。”
沈宁风葡萄般的眼睛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宽慰道:“你受伤了嘛,也是情有可原。”
荣灿的指腹在她脸颊抚摸了几下,然后在她眼睑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
他如此克制,让沈宁风很不适应。
“宁风,我会对你好的,我这辈子只成一次亲,只娶你一个女人。”
荣灿拥着她,她听得到他咚咚作响的心跳,那么鲜活真实,是她十二岁时就喜欢的那个少年的心跳。
她抬眼看着他的下巴,少年将军的下颌有着锋利的轮廓,他的薄唇微微抿着,见她在看着,转眼弯成一道温柔的曲线。
脑海里闪过片段,那是前世这个男人憎恨又冷漠的眼神。她打了一个冷战,立起身来,对荣灿道:“你受了伤,应该静养,回去吧。”
她生怕对方不走,又加了一句,“我也该歇息了。”
……
沈宁风只拿了一点儿时间来想阿野,阿野却整日整日地想着沈宁风。
他会想她有没有闲下来,闲下来时有没有想他。
他知沈宁风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是不会再联络他的,一来她怕暴露他的藏身处,引来敌人。二来,她信得过的人本来就没几个,加上距离又远,除了她走之前留给他的两只信鸽,还有就是利锋,他没有任何能联系到她的办法。
阿野和利锋在家里除了收拾屋子庭院,做得最多的便是练武练剑。
阿野只擅长射箭,不擅长动武,他很好学,非要利锋没事就教他几招。他练得入迷,随时都在琢磨学到的那一招半式。
除此之外,两个大男人并未处成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更多时候,都是各自找事做。
阿野觉得利锋一身武艺却只能百无聊赖地守着自己,内心不禁同情。他不止一次对利锋说:“我真的没事,你不如回去替殿下分忧吧?”
每次利锋都只是撇撇嘴,回道:“殿下叫我守着你,我便守着你,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阿野这时候就会凑近了,看着利锋的眼睛间道:“你说你们殿下,为啥叫你守着我?”
“你重要呗。”利锋眉头一挑,眼睛一动不动,漫不经心地回他。
这时候,阿野的嘴角便压不住,有时候笑得过于明显,他甚至还假装咳嗽两声来掩饰。
利锋见状,多数是摇摇头,默默走开。
说实话,利锋现在都还没品味过来,崔清泉怎么就是峻宁公主的“命运”了?
这一日,利锋捧着一只信鸽,拦住了正在从池塘里挑淤泥出来的阿野。阿野一身污迹,示意利锋念给他听。
利峰说:“殿下来信,说和荣灿的婚礼延期至和亲日,一切顺利。”
阿野从泥塘里跳出来,伸着脖子间道:“没写其他的了吗?”
利锋因难闻的淤泥腐臭而眉头紧锁,他转了头,吐了口气,再回他:“喏,你看吧,就这些。”说罢他把纸条展开,凑到了阿野的跟前。
确实,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她怎么没提到我?”阿野坐回池塘边上,手里把玩着泥巴,自言自语地嘟囔。
利锋充耳不闻,他只是公事公办的样子:“阿野大哥,我得回信,那我就说你这几天忙着挖池塘?话说你挖池塘干嘛,要养鱼吗?”
仆人们一直叫阿野“阿野大人”,来自于此前卓星然吃瘪时候随口叫的,后来大家便都跟着这样称呼他了。
可他毕竟是白身,有时候这样叫他,难免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利锋现在跟着阿野住在乡下,就改了口,要么叫他“老大”,要么就叫“大哥”了。
“哎,别说!这是秘密!”阿野赶紧制止道,“等殿下来了亲自看,她会喜欢的。”
“那好吧。”
利锋看起来根本不感兴趣,只是耸耸肩,走了。
阿野用一天的时间将池塘里陈年发臭的淤泥清理了,第二日一早,就去村里的小河挑水回来,一桶一桶,似乎永无止境般地,尽数倾倒入这方泥塘。
利锋实在看不下去,对阿野说:“大哥,你一个人要做到何时,我和你一起挑啦?”
阿野抹了一把汗,笑得比天边的夕阳还要绚烂。
他提了提粘住皮肤的衣衫,扭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颇为自豪地回道:“不用!这是我给小风准备的惊喜。”
呛得利锋翻了一个白眼,简直比莫名其妙被人踢了一脚还有窝火。
他砸砸嘴,挖苦道:“得得得,爱做多做,谁要跟你争宠似的……”
以至于第三日,利锋根本没来看阿野在池塘里捣鼓着什么。
直到两月后,利锋看着这一池塘的尖尖小荷,恍如隔世。
此时,阿野早已离去,公主殿下也从未再踏足此处,得见此番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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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5章 穿越者
此去好几日, 阿野再也没有收到沈宁风的信息。
阿野埋头整理了院子,巡查了田地山林,他将自己的一日日填得满满当当, 就是希望约定的日子能够快点到来, 自己不再揪心揪肺地挂念着她。
阿野又耐着性子等了几日, 依然没有她的消息。阿野叫利锋放飞了手里的那只信鸽,两日过去了, 信鸽一去不复返。
明日就是和亲使团入城的日子,后日,按沈宁风的计划, 就是她偷龙换凤的时候。
阿野一面为沈宁风的未卜前途担心,一面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让悄然滋生的自我怀疑侵入了理智。
她,会不会不要我了?阿野脑海里反复地出现这个念头。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的心、他的血与肉, 都因着沈宁风的靠近而复苏, 他万不可能接受,他会再次被命运抛弃。
十年前, 死于非命的父母带走了他的光。他照着当初父亲要他做的那样——一直隐忍, 直到活下来、直到长出羽翼、直到所有认识他的人, 都忘了他曾经的样子。
如今,那簇微弱的光在努力地重新燃起, 他不允许任何人, 再从他手里夺走了。
即使那样的代价是重回深渊。
晚间,阿野毫无章法地擦拭着他的弓箭,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利锋陪着他坐着,靠着墙角假寐。
“我要去找她!”
阿野冷不丁地站了起来, 手指紧攥着弓,手背的青筋暴凸出来,吓了利锋一大跳。
利锋直了直身子,尽量沉着地应着:“我说大哥,殿下安排你在这儿你就安心等在这儿好了,你别去添乱就是帮她了。”
利锋的语气不免苛责,他从小随峻宁公主长大,她是个什么样子他了解。别看她表面温和,有时候甚至嘻嘻哈哈的,可她内里是个理智清醒的人。
放弃,对她来说是审时度势后的结果。如有必要,她可以放弃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有时候利锋觉得自己也无法预测峻宁公主的行动。她可以一直信心满满,不吝对其他人鼓励。
可她产生动摇只需要一瞬,然后那一瞬便如火星,对整个计划形成摧枯拉朽的毁灭,甚至还不等你反应过来,她已经做了逃兵,跑得无影无踪了。
在利锋看来,峻宁公主已经放弃她的“命运”了。可怜的崔清泉,怕是被她骗得傻了吧。
自然,他没有说出他内心一丁点儿的想法,他依然兢兢业业地守着阿野。
或许真的如利芒所说,他和阿野,都被流放了。
阿野今晚却像吃错了药一般,不仅不听劝,还开始收拾起了行囊。
他定定地看着利锋,黑眼睛像深渊一般难以捉摸。他拍了拍利锋的肩,道:“利锋,我要去找她,要么你和我一起,要么,你从此以后就别睡觉了。”
语气森然,这不是商量,只是告知他的决定。
利锋飞速地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完全控制住阿野的可能性,随即他微微一笑,回道:“我自然是听大哥的。”
阿野斜着睨了利锋一眼,利锋看着这个眼神,后背陡然凉了一截——那眼神,非常不善。是他此前从未在阿野身上看到的。
疯了吧?利锋在心里嘀咕。
他知道有一种人被弃后会以百倍之力回击,尤其是像崔清泉这种,表面看起来无害的人,咬起人来才会让你死。
利锋知道,崔清泉并非无害,他甚至在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精进着。他有百发百中的射艺,对危险信号有着本能的嗅觉。他身材高大,对习武近乎痴迷,一般人很难轻易制服他。
移居别院短短十日,利锋以常年出生入死养成的警觉嗅到了阿野身上藏得最深的那一丝危险气息,或许这就是目前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阿野成为朋友的原因。
……
沈宁风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表面上她在忙着筹备大婚的事,每日与荣灿都在重华“殿卿卿我我"好一阵。
实际上,她是在忙着暗中部署“金蝉脱壳”的事。
突然失去了卓氏姐弟这一双有力的臂膀,沈宁风又无法光明正大地借兵,这几日着实是焦头烂额,哪还有闲心去想阿野。
前世的和亲之劫沈宁风只是隐约得知一点内情。和亲使团一百多人,加上护送公主的卫队,康宁公主却被半道截杀,可见杀人者少说也是上百人。
护卫和亲公主的人肯定是远远不够的。此前的计划,沈宁风是想着伤了荣灿后,去父皇母后面前哭诉一番,然后从母后手里借一队暗影来用。现在自己的计划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不知道这些兵力该从何处而来。
这一日,荣灿走后,冷青松过来了。
自那日冷青松得知沈宁风和阿野和离后,生了极大的气,此后便没来重华殿了。
沈宁风亲自过去向她解释,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冷青松请出了门。
看来太子妃今日是消了气,终于又现身重华殿。她看起来与往日神采飞扬的样子判若两人,脸色蜡黄,似是好几日都没睡好觉的样子。
冷青松屏退了左右,只留了沈宁风一人在屋内。她盯着沈宁风看了良久,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既有一个长辈对潜力后生成龙成凤的欣赏与期盼,亦有家人般的疼爱与怜惜,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教徒般的狂热仰望。
她看得沈宁风浑身像长了刺一般难受。沈宁风轻轻地咳了一声,将冷青松的视线切断。
她问太子妃:“嫂嫂过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冷青松只是微微一笑,笑得干巴,没什么真情实感。
她说:“过来看看你。”
沈宁风靠近了一步,略带一点儿怯意:“嫂嫂还在怪我和阿野的事?”
“没有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问嫂嫂,为何对阿野如此地好?是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沈宁风知道自己这样问很贸然,可这个疑问自她回宫时候就萦绕在脑海了。
今日,索性一并解决,冷青松可能会说实话,也可能不会。可若她不问,这个疑问就会一直勾缠着自己,无法释怀。
“想听实话吗?”冷青松脸色柔和下来,一种放下了执念般的轻松感浮现。
“实话的说法是如何?不是实话的说法又是如何?这两个说法,我都想听。”
沈宁风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想知道。两种说法可能会互相矛盾,也可能会互相印证,沈宁风想从一些微末处,咂摸出自己的理解。
冷青松摸着自己华丽宽袖上的纹路,眉头微微皱起。
“无所谓实话不实话,我对阿野好,是因为他……是你选的人,自然是有特别之处吧。相处下来,确实是个很朴实很真诚的人。”
冷青松到底还是没有说实话。
话到嘴边,她又换了一套说辞,她总不能真的说,因为我不是你这个世界的人,因为我知道你与他写在史书里的缘分,所以我为了将历史拉回正轨,所以必须要磕定你们的CP?
“宁宁,我对他好,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哥哥整日在我耳边嚷嚷,什么‘妹妹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妹妹受了好多苦,我们要好好补偿她’,所以,宁宁,最重要的是你。我知道你可能不怎么了解我,可我了解你,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冷青松说得恳切动情。她说得没错,她可能是这里最了解沈宁风的人之一。
毕竟在穿越前,冷青松的研究课题就是眼前这位——历史上的千古女帝昭帝沈宁风!
她埋头研究这位一千年前的明君女帝,废寝忘食。关于这位帝王的资料汗牛充栋,她的生平经历、政绩手腕甚至风流韵事都被后人翻来覆去地研究烂了。
冷青松的导师陈文萍是该领域数一数二的大牛。一日,国家考古研究院联系上陈文萍,说是某地滑坡,疑是女帝的皇陵遭到破坏,需要抢救性挖掘,要聘请陈文萍做顾问。
就这样,陈文萍带着冷青松,二人一起进入了发掘女帝皇陵的考古队。
可谁知,这一步走得,令她们追悔莫及。
皇陵的开掘是封闭性的,因着“合作学者”的名头,两人可以亲临考古现场,获取第一手的考古资料。
开棺那日,冷青松记得那是一个阴霾的天气,考古队员尽数聚在宏大的地下墓室。
墓室已经发掘整理完毕,地宫是按星宿排列设计,众星拱月处是一副巨型棺椁,由千年楠木制成,木色沉润,历经漫长岁月却不腐不裂。灯光掠过时,木纹间隐隐约约金光流转,宛如细小的电路潜行,等待着触发千年之后某个灵魂的共鸣。
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启了棺,六七个身强体壮的青年男子一起推开了棺盖,低沉的摩擦声在这静谧的地宫有着抓心挠肺的魔力,让旁观的人恨不得都跑上去跟着推一把。
棺开了,灯光落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然而,棺内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骨、没有残骸、甚至没有腐朽的痕迹。棺内干净得近乎异常,连常见的渗色与沉积都没有。
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几个专家下意识地去检查了棺椁。椁室封闭严密,木炭与白灰层完整无缺,封土未曾被动过。
很明显,这具以帝王之制封葬的棺椁,从一开始就没有尸身。
陈文萍推了推厚厚的酒瓶底儿,眯着眼看着棺内的一角,她手指那一闪而过的亮光,喊道:“咦,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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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癫狂的、痴
陈文萍推了推厚厚的酒瓶底儿, 眯着眼看着棺内的一角,她手指那一闪而过的亮光,喊道:“咦, 那是什么?!”
对面的同事见状 , 伸出了带着白手套的手, 朝那金光闪烁的地方一摸一抠,摸出了一片手掌见方的金箔。
那人瞧了一眼, 说道:“有字。”便交给了领头的人。
两日之后,那片金箔出现在了陈文萍的办公室。冷青松与导师一起,并不怎么费力地破解了这八个字的铭文:
“濯尘于野, 归于清泉”。
冷青松托腮凝思,“看这铭文,昭帝是归隐山林了吧?她费心地弄了一个空冢,肯定是不想要人找到她。”
陈文萍看着铭文良久,摇摇头, 并不赞同冷青松的看法。
她研究昭帝半生, 醉心于这位千古女帝的方方面面,用现在的话来说, 说她是昭帝的“梦女”也不为过。
历史上的昭帝虽然有不止一个孩子, 却并未有过皇夫, 至少史册之中没有此人的记录。
关于昭帝的感情史,一直被人津津乐道。年轻时候与镇北大将军荣灿有过纠葛, 后面亦考虑过不止一次的政治联姻, 皆不了了之,亦有野史记载昭帝钟情彪悍型将军,每隔几年都有名不见经传的将士成为她的近臣。
“不,一定是因为他, 一定是那个人!”陈文萍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喃喃道。
近年来,陈文萍搜罗了关于昭帝很多的野史和民间传说,她甚至去到了昭帝年轻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搜集到很多以前听都没听过的传闻。
随着搜集的信息越来越多,一个神秘人物出现在了陈文萍的视野。他无名无姓,却是昭帝的心腹,他勇猛无比,擅长多种武艺,为昭帝的帝王之路扫清了障碍。
“如果我见到他,我一定可以认出他的!”陈文萍手指掐着金箔,指尖失了血色,眼里冒出狂热的光来。
从那一日开始,陈文萍就足不出户,疯魔了一般在办公室整理那个神秘人的资料。
冷青松每次过来看她的时候,她的精神都亢奋到极点。她在堆满了纸张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会儿又消沉得涕泪满面。
如此这样一周后,陈文萍终于被强制送医了。
“我梦到他了!我梦到他了!他说他需要我的帮忙,他说他需要我为他正名!”
那一日,冷青松去医院探望陈文萍时,陈文萍已经神志不清了。她两颊消瘦,茶饭不思,一直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冷青松看着老师这般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按住了陈文萍因脱水而青筋暴起的手,说:“老师,你告诉我你研究的进展,我帮你看着,你好好休息好吗?”
陈文萍拿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叫道:“不行!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都想窃取我的思想。我要成功了,我天天都梦见他,他很高大,长得很帅,身披铠甲,像天神一样,他说他叫……他叫……他叫什么来着?!”
陈文萍甩开冷青松的手,翻找起来了资料,她像个神婆一般喃喃,“帮我也可以,你把资料吃透了,我考你,对,我要考你,你过了,我就信你,我就休息……”
从那天开始,因为对老师的关心,冷青松开始复盘陈文萍的那些资料。在连着三天冷青松都通过了陈文萍的考察后,陈文萍终于听话,吃了安眠药休息了。
而这一睡,她便再也没醒来。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她的脑电波并没有什么异常,就跟真的睡着了一模一样。
自陈文萍昏迷之后,冷青松也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在梦里,一个穿着古装,老得令人恶心的小老头对冷青松说:“青松,我是对的,我可能找到他了。”
连着梦着这个诡异老头几日后,冷青松才突然领悟过来——那老头,莫非就是自己的老师陈文萍?!
冷青松为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火辣辣的疼痛并未消解自己乱拐的思路,她彻底地走上了与陈文萍一样的路了!
半年之后,冷青松心不在焉地骑着电动车去办公室时,被一辆抢黄灯的汽车撞到了头部,手术之后便陷入了昏迷。
冷青松的神识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诞生了千古一帝、沈宁风的世界。
两个“梦女”见到了此时尚不足二十岁的未来女帝,激动的心情无法言表。
陈文萍的神识附在了太傅身上,她尚可以近距离观察了解沈宁风。而冷青松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的神识落在了一个平民女子身上,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高门显贵,更别说皇宫之中的人了。
陈文萍想了一个办法,将冷青松伪装成太傅的远房亲戚,引荐给了太子沈凌阳。
说来也是运气爆棚,沈凌阳不仅不排斥这个平民女子,反而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非要娶她为太子妃。
冷青松念着自己的未竟的学业,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麻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他们成日悄悄观察着沈宁风,亲眼看到她从北国回来后如何一步一步险象环生,最终无可避免地走向了通敌叛国、被废被害的下场。
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她可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主角怎么能提前死了?
最糟糕的是,主角死后,世界依然运转着,新帝登基,另一部历史正在他的手中书写。
沈宁风死的那日,陈文萍和冷青松害怕得胆寒,手指颤抖到无法握住笔去分析这历史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沈宁风死后不久,陈文萍和冷青松眼看着研究了半生的历史无可避免地被改写,万念俱灰,相约吃下断魂散。可他们既没有在古代死去,亦没有回去现代。
他们陷入了循环,他们又回到了穿越后相聚的那一日。
这一次,冷青松安心做了一个普通人,并未成为陈文萍的“亲戚”。
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就上街去买菜的那一会儿,不小心撞上了一位相貌堂堂的富家公子,那么子对她一见钟情,此后便死缠不放,非要娶她。
对,就是太子沈凌阳。
可想而知,这一次,沈宁风也并未成为女帝。
第三次,冷青松第一次杀了那个死缠烂打的人,可惜历史还是偏移。沈宁风不仅死了,还死在荣灿手上。
第四次,沈宁风嫁给了北国太子齐铭,死了……
第五次,沈宁风在质子回国途中死了……
第六次,沈宁风在皇家围猎时与一个向导交上了朋友,可她后来还是被人害死了。
第七次,沈宁风去绣坊,看上了绣坊的老板,可惜人家早已成婚。沈宁风也不知是哪根筋撘错了,非要强取豪夺已婚之夫,毁了从北国积累来的政治资本。
第八次,沈宁风身边出现了一个神箭手,二人关系亲密,后来神箭手为救她死了,她自己也无心去摸皇位的权柄。
……
经历多次之后,陈文萍总算发现了端倪——向导、绣坊老板、神箭手……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甚至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反反复复出现在沈宁风的生命里。他们像两条各自运行着的轨道,一次又一次地靠近,却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
当那个熟悉的男子再一次出现时,陈文萍终于打听到了他的名字——崔清泉,小名阿野。
那一天,陈文萍捏着这张写着答案的纸条,哭得像一个疯子。这个人,她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日子,触手可及了!
此后,陈文萍便开始暗中撮合沈宁风和崔清泉,每一次,他们都会被对方所吸引,可结局,依然是死局。
完美的结局可能真的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们相识,他们相守,他们也相互伤害,相互怨恨。
最好的结局,他们远离纷争,可她不是女帝,没有千古留名。
陈文萍明白了,最大的变数,或许从来就只是自己,是自己的穿越,导致了历史无可救药地走向了无数种可能中的平行世界。
回不去了。
放下执念的陈文萍安心地做起了太傅。反正她也老得辨不出雌雄,在此地安息,或许也是一种宿命。
可冷青松不放弃,她还年轻,她想要回去。
她不关心千古一帝会不会烟消云散,她只关心她的父母、她的学业、她的猫、她的植物。所以,她还有力气去折腾。
她折腾的办法之一就是加速历史的进程——如果崔清泉在该出现的时候没出现,她就会杀了沈宁风,重启循环。
她以前练过跆拳道,穿越过来后无所事事,就找师父习了武,久而久之,身手已经很了不得了。
这便是冷青松的秘密,是冷青松不得不全力支持崔清泉的隐情。
当然,她不能对沈宁风和盘托出。
“总之,宁宁,你可以像信你哥那般信我,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冷青松倾身过去,轻轻地拍了拍沈宁风的手,“赴汤蹈火太难了,哈哈,最好还是别让我掉脑袋。”
她俏皮地加了这一句,显得这整个对话又不那么沉重,反而更让人可信了。
“嫂嫂,你真是个好心肠的人。我哥有你,真是三生有幸。”同时,沈宁风也在心里掂量,该不该孤注一掷,信她一回?
“宁宁,你会有危险吗?嫂嫂我可以怎样帮你吗?”冷青松眼里含着担忧,直愣愣地坦白了自己的担心。
“前些日子,阿野很担心你,给你做护心甲的事,我也是知道的。所以我想,宁宁,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嫂子的脑子跟不上你们这些人的思路,我只是想,你的难处,要么就是缺钱,要么就是缺人罢。所以我今日来,给你带来了——嗯,这个!”
冷青松掏掏摸摸,这么久了,她还是没习惯这里的人的衣着,这该死的宽袖,让她半天掏不出来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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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过来,让我
“我给你带来了——嗒哒!”
说罢, 冷青松终于从袖摆里掏出东西来了,是一把钥匙。
“宁宁,这是我和你哥的私产, 存在天宝行的密柜, 此柜不记名, 只认钥匙与暗号。”
她将钥匙放在了桌面,接着, 她又窸窸窣窣掏出了另一样东西,是一枚令牌,将它和钥匙并排放在了一起。
“宁宁, 这是太子殿下给我的护卫队,全队三百人,由我调遣,都是我自己精挑细选培养起来的,你若需要, 我借给你。”
冷青松好看的眼眸紧紧地随着沈宁风的表情变换而闪动。
她付出了她能给的所有, 买一张回家的船票。
沈宁风垂眸思索了一下,随即捡了令牌握在了手中。她站起身来, 恭恭敬敬地给冷青松行了一个礼, 道:“嫂嫂今日援手, 宁风必永记在心。”
“感谢的话可别说得这么空洞,宁宁, 你可得答应嫂嫂一个条件。”
冷青松将桌面上的钥匙收了起来, 站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
“嫂嫂请讲,宁风一定全力以赴。”
冷青松凑过头来,看着沈宁风严肃的样子发笑, “那可是你说的哟,宁宁,那就和阿野重归于好吧。你俩好好地在一起,生几个孩子,为孩子打下一片江山。”
沈宁风一头雾水,不知道冷青松说的几分玩笑几分真,“可是,我……”
“我知道的呀,你要和荣灿成亲嘛。这有什么,等过几个月,你找个理由把荣灿休了呗,我还是更喜欢阿野,我想要看到你和阿野在一起。”
沈宁风并未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只是回:“不如把他召回来,嫂嫂你给他安排点事做?”
“那不行,那可不算,我要他做我妹夫嘛。今天我的话就放这儿了,他的嫁妆我来出!”
“嫂嫂……”
沈宁风眼前有比阿野更重要的事,儿女情长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好吧好吧,哈哈,开玩笑嘛。等你手头的事忙完了,再来说也不迟……”
冷青松打着哈哈,眼见着沈宁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便多留。
沈宁风送走了冷青松,正要回身推门入屋时,一道阴郁的男声响起:“为什么不答应她?”
“你已经忘了我吗,沈宁风?”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清冽得不带一丝温度,宛若什么不知名的怪物从千年的古井底爬出,带出的幽幽凉意让沈宁风的后背发毛。
只一瞬,她反应过来了。
“你……?!”沈宁风回头,正要发火这阿野不好好地待在村里,夜深人静跑来瞎胡闹。
可映入她眼帘的,是那冷得六亲不认的声音的主人从阴影里透出的半张脸来,天大的委屈似的,抿着的唇被咬得发白,像只可怜的小狗等待垂怜般,巴巴地垂着眉,颤着睫毛看着她。
沈宁风不得不咽下去将要出口的话,她飞速地环顾了四周,低声严肃地问:“利锋呢?”
阿野唇角的肌肉动了动,这个表情一般只能在快要哭出来的孩子脸上看到。
他仍然幽怨地盯着站在光里的她,眼神却锐利得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山猫——在迷惑人的乖巧外表下,一颗蠢动的心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气血。
他向着她迈近了一步,整张脸都显现在了光下,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有些过头了。他正要抓住她的手,没想到慢了一步,沈宁风拉着他的衣服将他大力一拽,阿野还没反应过来,便“哐”地一声被拽进了屋。
沈宁风将他按在墙上,此时她更像一只狩猎的母狮,眼神好得很,看出了他表演的成分。
她精神高度集中,手劲大得不得了。她几乎咬牙质:“崔清泉,你在干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怎么不按计划行事?!”
阿野被她压制住,头微微仰着抵住了墙壁,这让他不得不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她,颇有几分审视玩物的意味。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嘴角扯出一抹笑:“殿下不也是没按计划行事吗?”
沈宁风的一只手缓而有力地游走到他的脖子,压住了他滚动的喉结。
坚硬的起伏在掌心摩挲,愣是让这修长的蜜色脖颈平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色气。
“翅膀硬了啊,崔清泉。”
沈宁风微微仰着脸,一副主导者的姿态审视着他。她紧挨着他的身体,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不止。”
阿野延续着那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咧开了嘴,尖尖的犬齿甚至有几分可爱,随即他的一只大手便轻轻覆上了她掐着脖子的手背,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一抓一揽,这下换沈宁风背抵墙壁了。
他低头向她唇角吻去,被她用另一只手挡住了。
“不听话的小狗,不能得到奖赏。”
阿野鼻子哼了一声,抽出了那只揽着腰的手,抓住了沈宁风皓白的手腕。他将她两只手都控制住,往墙上轻轻一按,趁着沈宁风吃惊的当儿,他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她那片最柔软的嫣红。
沈宁风被吻得出不了气,手也被高举着,浑身上下绵软得像风中的一片树叶。她嗯嗯啊啊地反抗,甚至不客气地咬了阿野的唇。
阿野吃痛,松了口。沈宁风柳眉微蹙,含情双目此时却盛满了一眶的怒气。她手动不了,不妨碍她使着力朝阿野的小腿踢去。
“崔清泉,你胆子是大了啊?你今晚是铁了心要从头到脚地忤逆我了?”
“沈小风,你的温柔不也是装的吗?想把我扔了?你的坏心肝,也忒冰冷了!”
阿野不服气,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竟然顶起了嘴。
“我哪有要扔了你,我的计划给你说得好好的,你脑子有毛病吧?”
沈宁风要是能料到阿野今日能把她气得如此够呛,当时她压根就不会哄骗这个傻小子和自己成婚了。
她算是明白了,他总是用他那带着一点少年气的清俊脸庞来迷惑她,用他黑漆漆的狗眼睛来扮无辜。谁骗的谁,还真说不定呢!
阿野松了钳制住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现在他才是破罐子破摔的那个人,他往椅子上一坐,自己给自己倒了茶,说道:“公主殿下,我不走了。你真的绝情狠心,大可以叫你的护卫进来抓我杀我。”
“你……?!”沈宁风皱了皱鼻子,气得够呛,“你以为我不敢吗?”
阿野只是行为无状地瘫坐在椅子上,偏着头看着她,不做声。
“利锋呢,你把利锋怎样了?”
“这么关心他?那我可要好好地吊一吊你的胃口。”阿野着实可恶,顽劣中带着酸意。
“崔清泉,你吃错什么药了?!”要不是沈宁风明日就要开始实行她的瞒天过海大计,不然她非得叫人把阿野给扔出去不可。
阿野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今晚铁了心撩拨沈宁风,有恃无恐。
他听着沈宁风压着怒气的语调,只是扬起了眉,油盐不进的样子。
“说吧。你要怎样才能配合?”总不能跟他吵一晚上,沈宁风大局为重,败下阵来。
看到沈宁风的态度转变,阿野似狗腿子般,起身朝她挨了过去。他环住了她的腰,又恢复了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嘟嘟囔囔:“我只要小风你对我好一点。”
沈宁风在他怀里仰着头瞪他,看到的是他略显得意的劲儿。
她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阿野见了,正好叼住她颈侧的那一段雪肤。尖齿啃过柔嫩的肌肤,酥酥痒痒,让她情不自禁地搂紧了他的背。
她像只被揉捏住的小猫般,脖子缩了一缩,嘴里溢出几个字,“嗯……痒……”
阿野紧紧地搂住她一顿啃食,而后,他在她耳边呼了一口气,坏笑:“我走了这么远还没吃饭呢,你可得喂饱我。”
见她拉着脸,他又低头碰了碰她的唇,十足地柔情缱绻。他拉着她在桌子前坐下,轻柔地撩开她颊边的碎发。
阿野双手捧了她的脸,眼里漫荡出温柔:“小风,我担心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些。我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前路是什么,别丢下我了,好吗?”
沈宁风握住了他的手,略带责备:“宫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对,很复杂,所以带我一个,又能糟到哪去?即使帮不了你,给你一个怀抱,让你放松放松,嗯……像这样——”
说着他便殷勤地给她按起了肩膀,他觉得面对面不得力,便从后面给她捶打了起来。
沈宁风闭着眼睛享受,阿野将头放到她的肩上,“当然,还有其他的方式,殿下要试一下吗?那些古书上都有啥‘采阳补阴’,我觉得殿下就需要大补一下。”
沈宁风被他说的话逗笑,鼻子里哼了一声,“崔清泉啊,你这就叫‘自荐枕席’你知道吗?”
“学生不知,不如先生好生地教教我,怎么个自荐法,才能让一个冷心肠的美人儿垂怜垂怜我?”
沈宁风飞了一个白眼,抿着唇乐。阿野话不多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上了床榻。
她在床上半倚着,眼看着阿野麻利地脱掉了上身的衣衫。
健美的肌肉展露了出来,刀刻般的胸膛有着最迷人的暖色,宽肩窄腰,两只精壮紧实的胳膊散发着不可言说的暧昧诱惑。
“过来,让我摸一下。”
鬼使神差地,沈宁风说出了这样一句不害臊的话。她意识到时已经晚了,这只野狗已经爬上了床,拿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胸膛上上下下地抚摸了起来。
“先生果然还是好这口,那就请先生把学生留下暖床罢,学生会乖乖的。”
他抚上了她的耳垂,低声诱惑。
“自降身份的事儿你做起来还真是顺溜……”
“都是先生的狗了,哪还管身份不身份的事。”
阿野拿着头蹭着她,再一次感到了被接纳的无限幸福。
作者有话说:
崔清泉:小风又接纳我了,我还能再演一演小风:你果然是演的!
第58章 做你的乖乖
昨夜阿野赖在沈宁风的屋里, 为了不被人发现,沈宁风已将伺候的人尽数遣走。
可天亮了这就不是办法了,她还是得想个法子将阿野藏起来才行。
她伏在他纹理分明的胸膛, 抬眼看他:“阿野, 今日和亲使团就要入京, 你不如就回去等我的消息,过了明日, 我再去找你可好?”
阿野低眉看她,眼神清澈明净,他嘴一撇, 回:“不好。我要守着你。”
她拿着小拳头砸了他的胸膛一下,佯装生气:“不是说好要听话的吗?”
“是谁明明说我是箭神,要让我守护你的?那你也算说话不算数。”阿野说得委屈,带着赌气的意思。
“把我放在乡下,守护个鬼呀?”阿野搂紧了她, 凑近了, 让她仔仔细细地看清楚自己是何等地委屈。
“殿下真是个重诺的,那就让我潜入送亲团罢, 那我就乖乖听你的。”
阿野的脑子清楚, 这一回, 他来安排自己该去哪。沈宁风想了想,拿根指头点了点他的额, 应了:“那你可不能再擅自行动。”
“明白, 一定做先生的乖乖小狗。”
沈宁风悄悄地将阿棱和绿君召唤过来,要她们想想办法,怎样将阿野乔装打扮一番,掩人耳目地送出门去。
看着手忙脚乱的两个侍女装扮阿野, 沈宁风不禁笑出了声。阿野实在是太过高大惹眼,怎么可能装扮成一个侍女蒙混过关?!
“放弃吧阿棱,这个法子行不通!”沈宁风咬着嘴唇憋笑,无奈地摇摇头。
“那怎么办啊殿下?”阿棱手里还拿着红红绿绿的衣裙,进退不是。
“哎,我知道!”绿君灵光一闪,兴奋得跺了一下脚,“让野子哥装病,就说是个下人,然后送出去。”
沈宁风托着下巴一笑,赞同:“这个法子不错,不过不是装病,是装死。”沈宁风如此这边地吩咐了一番,众人纷纷点头。
临走之时,沈宁风问阿野: “哦,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利锋哪去了?”
阿野正在换上沈宁风为他准备的衣服,是一件暗色的侍卫服。阿野一边系腰带,一边玩味地看了一眼沈宁风,道:“殿下还真是关心利锋呢?怎的,怕我把他害了?”
“怎么可能,利锋身手非凡,你害他,别妄想了!”
阿野手里的动作一停,脸随即拉了下来,哀怨:“他就那般好,我就这般不堪?”
沈宁风大力地捶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还学会吃醋了?我指的是武艺啦,别这么小心眼儿。”
他只是鼻子里哼了一下,扯了扯衣襟,“我准备好了。”
绿君已经带了两个嘴严的下人等在了门外,她先将担架弄到了屋里,让阿野躺好,盖上了白布。随后招呼下人将人抬去太医院后殓所勘验死因,自己也一并跟着看着他们。
她会找到太医院的屈沛,然后将人藏起来,直到接头的人过来。
这一边,沈宁风派阿棱出了门去给嘉阳殿的邵嫔送信,让她将阿野安插进送亲使团。康宁公主的送亲团多数是嘉阳殿的人,她不会走漏风声。
事情安排好没一会儿,荣灿便过来了。
明日大婚,沈宁风并不会从东宫出阁,沈宁风一边准备,一边等着母后宣她入宫的旨意。
所有的一切婚仪准备,都是按照皇家的制式。待她入宫之后,荣灿再见她就是洞房时候,他等不及,要来跟她说几句贴心话。
“宁风,紧张吗?”
荣灿拉着她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满满的温柔从他好看的眉眼里漫荡出来,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荣灿高大英俊,可以说是生了极好的一张脸,轮廓分明,有着冷峻的剑眉和微微压着眼角的丹凤眼,鼻梁高直,薄唇常抿,那几分令人屏息的威压感常常让想靠近的男人女人退避三舍。
他对女人一向是冷漠的,只有在同袍面前才会展露出卸下防备的微笑。
沈宁风被他圈在怀里,她抬起眼来看着他,轻声回:“还好。”
“你不想问问我吗?”荣灿眼角带笑,回看着她。
“那你紧张吗?” 沈宁风照做,并未带几分真切的感情。
“我很期待。”他握紧了她的手,宛若抓住了一直找寻的宝物般,“我会让你幸福的,宁风,信我。”
“嗯。”沈宁风只是苍白地挤出一个假笑回应。
她伸手抻了抻荣灿的衣领 ,极尽温柔,“今日你还有很多事要忙,先回去吧。”
“什么时候再见你?”他低了低头,嘴角带着一丝宠溺,明知故问。
沈宁风眼神失焦了一瞬,随即如常,模棱两可地回:“自然是在你最想见我的时候。”
荣灿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阿棱回来没多久,入宫的旨意也到了。沈凌阳和冷青松过来送行,还带了好些礼物。
一想到与哥哥沈凌阳可能永远不会再见了,沈宁风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她抱住了沈凌阳,在他厚实的肩膀上蹭了一蹭,然后抬起脸来看他。
“哎哟好妹妹,嫁人了也常过来坐坐啦,荣灿那小子,反正老是三天两头来找我的……”
沈凌阳一如既往嘻嘻哈哈,抬眼看到了冷青松两道锋利的视线射过来,连忙改口:“过……过得了就过,过不了就休了他,对!”
冷青松赶紧过来拉了沈宁风的手,“宁宁自有主张,记住嫂子的话,嫂子挺你!”说着做了一个鬼脸,俏皮的样子把一旁的沈凌阳迷得神魂颠倒。
他赶紧拍马屁,“对,哥哥也挺你!”他甚至伸出了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冷青松无语,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二人目送着沈宁风随着宫女们出了东宫,冷青松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总该是命中的劫数,希望平安过了吧。”
沈凌阳一把搂过冷青松,也不顾合不合礼仪,对她咬起了耳朵:“小松说什么呢,叽里呱啦的?什么劫数不劫数?”
沈凌阳总是这般“言行无状”,每次都把冷青松这个惜命的现代人吓得个半死。
她眉头微蹙,埋怨:“太子殿下,请您看看场合,注意一下举止,不然太傅大人又该责备我这个太子妃做得糟糕透顶了。”
即便自己是既得利益者,可在这行差踏错一步可能就会招来很多麻烦的封建社会,冷青松只想赶紧走完程序,早日找到回家的办法。可惜了沈凌阳的一番赤诚深情,明示暗示都只是对牛弹琴罢了。
……
大婚当日,沈宁风在一堆宫娥的簇拥下梳好了妆。瑞慧皇后亲自为沈宁风戴上了凤冠,满眼爱怜,道:“宁宁今日成婚,母后真是从来没想过还有亲自送你出嫁的这一日,母后也算是圆满了。”
沈宁风抚上皇后的手,在镜中看着自己母亲略显疲惫的眼睛,内心不是滋味。
“母后,宁宁一直知道,母后一直在背后为我的前途谋划。母后,以后不管我是在母后身边还是别处,我都会记住这一点的。以前不懂事,还怨过母后,母后,是女儿不好……”
瑞慧皇后按了按沈宁风的肩,湿了眼眶。母女二人正沉浸在这番复杂情绪中时,有宫女通报邵嫔差人送来了麻油酥糕,说是为今日的新娘子垫垫肚子而专门做的。
“她还是个有心的,顾了自家女儿也还记着我家宁宁。”
瑞慧皇后接过点心盒看了看,很满意邵嫔的周到。
六块方方正正的酥糕叠成了一个塔型,金黄色的酥皮微微凸起,内里包裹的馅儿是专门为新娘做的莲子花生。麻油与糖汁儿浸进了酥皮,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嗯——真好吃!”沈宁风被点心所惑,立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三下两下嚼了之后,沈宁风又吃了一块。
“宁宁,你看你,吃这么急,口脂都弄花了。”皇后看着贪吃的女儿,又爱又怨。
“母后,待会儿我哪有机会吃东西,你就让我多吃几块嘛!”
吃完第四块之后,沈宁风才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一般,不情不愿地让阿棱将盘子拿走了。
“时辰不早了,你赶紧最后再审视一番,母后要过去那边了。”
沈宁风重新收拾好了妆容,两个宫女抬着秀满祥云凤纹比翼鸟的盖头,在皇后的眼下轻轻地盖上了峻宁公主的头脸。沈宁风在盖头下微微颔了下首,“峻宁拜别母后。”
皇后一动身,等在宫门的送亲队就按流程将峻宁公主迎上了轿,他们将会把峻宁公主的婚轿送至皇宫正门,交予荣灿的迎亲队后一同去往侯府。
另一边,康宁公主的仪仗也已经准备妥当。康宁公主身着华丽嫁衣,端坐轿辇之内,等着送往城外的使团驿馆。
她心里早已明白母亲的安排,知道母亲是可信的,可她依然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她今日全程少言寡语,只是默默攥紧着藏在宽大衣袖下微微发颤的手指,祈愿一起顺利。
正行着,康宁公主只听得前方吵吵嚷嚷的,似有什么事情发生。她盖头遮面,不好下轿,便问随侍身旁的侍女晚星发生了什么事。
“回殿下,前方应是峻宁公主的喜轿,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停了,挡在了夹道。遮了帷帐,应是峻宁公主发生了什么事。”
晚星仔细地描述了眼前所见,她亦知晓两个公主的计划,内心不禁隐隐担忧。
终于要来了吗?沈宁雪将双手攥得更紧,她刚才还一直担心沈宁风提议的在去宫门的路上与自己交换究竟是不是诓骗母亲的呢?
“靠近一点,我要看看姐姐怎样了。”沈宁雪担忧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真切极了。
康宁公主的轿辇在离沈宁风两步的距离停下了。她掀起轿帘的一角问道:“”姐姐没事吧?”
阿棱的声音传来,“回公主殿下,我家殿下忽而头晕恶心,歇息一下不碍事。”
话是这么说,可峻宁公主的轿辇迟迟不动。
晚星实在是担忧,对轿辇内的康宁公主说道:“殿下,峻宁公主这般莫不是要耽误了时辰,如何是好?”
康宁公主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去看看姐姐的情况,实在不行就请姐姐让我们先走。”
晚星扶了遮着盖头的康宁公主下轿,去往了峻宁公主的轿内。她堪堪只进去了片刻,便掩了口鼻出来,似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待康宁公主下轿后,阿棱吩咐轿夫:“峻宁公主有旨,让康宁公主先行。”
一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偷龙换凤之计就发生在了众人眼皮子底下。
两边的随行之人谁也没有发现异常,先后跟着各自主子的轿辇继续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若有人肩背
帝后与百官早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两位新娘。宫门大开, 丹陛之下,两列仪仗陆续归位。朱绸耀目的那一侧是赐婚公主,旌旗沉肃那一侧是和亲公主。
仁武皇帝立于宫门正中, 身后是皇后和邵嫔。皇帝的目光缓缓落下, 沉稳开口:“今日朕的两个明珠同日出嫁, 一为和亲安边,一为联姻固国。”
他先望了一望左侧, 扬起手来,“你此去万里,要不负社稷。” 而后望向右侧, 语气放缓,“朕为你择一良婿,自此安身。”
他顿了一顿,流露出来了一点属于父亲的情绪,“今日我的女儿出嫁, 便各行其命。去吧!”
风起红绸动, 两列凤辇同时起身。送亲队伍有序地步出宫门,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线。
和亲队伍中, 一个护卫模样的年轻人背上背着弓箭, 腰间挎把宝剑, 从轿辇的窗边骑马慢悠悠地巡视而过。
他目不斜视,对轿辇里的人随意一问:
“殿下, 若有人肩背生得好, 眼睛也勾人,殿下该拿此人如何?”
阿野不同往日,今日束了一个高马尾,穿着贴合身材的黑色劲装, 看起来少年侠气尤甚。他带着一丝轻笑,拉着缰绳,身子放松,等着盖着头的和亲公主的答复。
公主愣了一瞬,旋即带点恼羞成怒的语气,咬牙低声:“你……!还是个小贼的?!”
阿野听了此话,满意了,笑盈盈地一夹马腹,衣袂头发飘扬,意气风发,向前巡逻去了。
沈宁风没想到阿野竟还保留着当初她在崔家村时候给“亲戚”写的那封信。那时候她去阿野家借纸笔,见沐浴后的阿野着实动人,便胡乱地在“信”里写了几句,还以为那时没人识字,不碍事的。
写完后她出门就把纸攥成一团扔屋后面的土沟里了。不曾想竟被阿野捡了去,他还“珍藏”得好好的,不然他那个睁眼瞎哪里知道当时她写了什么。
想到此,沈宁风就羞得脸蛋一阵燥热,心里又死死地咒骂了他几句。
依稀记得,那封信写的是:“这个人肩背生得极好,眼睛也纯情得勾人,一身力气做苦力实在可惜了。”
沈宁风咬了咬唇,心想但愿当时没写更露骨的才好。
……
沈宁风的车队按照计划,一路走到城外的使团驿馆进行了交接,随后留下了随行的仪仗和护卫,暂留一晚,第二日一早便会按照路线去往西渺国。
西渺国在大宁的西北方向,按照这庞大队伍的行进速度,入西渺皇都得耗时三月以上。沈宁风知道,其实他们根本走不到西渺国。
前世康宁公主遇刺的消息也在她出发后不久就传回了皇宫,沈宁风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刺杀一定是在大宁与西渺的边境发生的,那附近尽是绵延高山,地势险峻。
当时康宁公主死亡后仁武皇帝提出了派小妹平宁公主接任,这样推测起来,刺杀一定是发生在大宁境内,并未出关。
这样算起来,那凶险之日距今半月时日不到。沈宁风已经提前遣了从太子妃手里借来的三百精兵过去,在距出关五百里的沿途安排好了人手,只要么主仪仗一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这队轻骑兵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救驾。
一定会万无一失的!
想到此,沈宁风内心欢欣了不少。除了阿棱绿君他们不能随行,其他的方方面面目前都很顺利。自己身边有阿野相伴,白日里她戴着盖头坐车辇内,一切的事务都有康宁公主的侍女晚星安排妥当。想来这路上的十天半月,应是过得很愉快的,至少不用费心与荣灿纠缠。
不对!荣灿今日就成婚,他马上就会发现嫁给他的人并不是沈宁风!
想到此,沈宁风打了一个冷战。她急切地召来了使团,说自己越停留就越舍不得离家,非得马上就走,不然她就不走了,要死要活她也不管了。
西渺使团早前就听闻过大宁的公主个个性格刁蛮,带队的官员自然不想在大宁的地盘上出问题,等出了关,入了西渺,管她什么刁蛮公主,还不是得看西渺人的眼色行事。
于是便依了她,一队人也不歇息了,当日就浩浩荡荡地早早启程。
荣灿的婚礼在晚上,等他发现时,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了。
不过关于骗过荣灿这一点,沈宁风还是想错了。
荣灿是经历过战场厮杀的人,对兵法研究得透彻,也造就了这个人多疑的性格。
自那日沈宁风送走阿野之后,他便私下安排了人盯着沈宁风的住所,一举一动都向他汇报。
倒不是探子发现了那夜阿野偷偷摸回来了。那晚阿野在利锋的帮助下,转了几条不为人知的小路,避开了耳目,轻松地抵达重华殿。
只是第二日那峻宁公主屋内抬出一具死尸的事,被那探子瞧了去。
“你真的亲眼所见,尸体是从峻宁公主的屋内抬出来的?” 荣灿皱着眉头,手里把玩着他随身携带的那把尖利匕首,低沉地问道。
“是,在下亲眼所见。奇怪的是,他们对此秘而不宣,不知是疾病还是处死的。”探子低着头,回道。
“继续死死地给我盯着她。”荣灿若有所思。
婚礼前夕,探子又急急来报。
“少将军,在下翻阅送亲团人员和陪嫁名单,发现了一件怪事。”
“直说!”
“利芒,峻宁公主的心腹护卫,竟不在随嫁名册之内。”
荣灿脸色一沉,眉头又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是见过利芒的,武艺高强,沈宁风出门时一直都是他随行左右。
“找到他了吗?”
“利锋利芒在城外有一处私宅,他兄弟俩这两日是闭门不出,也不知是不是被峻宁公主安排了什么计划。”
“两个人?利锋也在?”荣灿猛地抓住了一丝可疑的线索,他知道,利锋此前是随崔清泉走了的。
“对,两人都在,不过没什么动作。”
荣灿冷冷一笑,好看的眉眼射出了彻骨寒意,“哼,沈宁风,你究竟在给我玩什么把戏?”
“务必给我盯好了这两个人!”荣灿猛地将匕首刺进桌面,“当”地一声,吓了探子一挑。
探子抬头瞅了一眼主子,只见荣灿他瞪视着前方,俊秀的丹凤眼透出一股狠劲,那样子,跟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情形一模一样。
探子最后一次来报,正是大婚当日,荣灿正在穿戴新郎礼服。
探子凑近荣灿:“少将军,城外私宅的人,今晨出了门,一路向西去了。”
荣灿的瞳仁微缩了一下,赤色婚服映在了眼里,任是没有怒气,亦显现了几分不耐。
“带一队人马,悄悄跟着他们,若在不应该的地方见到了不应该出现的人,就将她带回来。”荣灿脸阴沉得哪像成婚,怕是比要出战还要难看。
探子了然,领命出门。荣灿不动声色,继续摆弄着婚服的饰带,招呼侍女进来继续为他更衣。
……
沈宁雪坐在去往平关侯府的婚轿上,心怦怦地跳了一路。
刚才在夹道上遇到沈宁风,她只是倾身入轿辇查看一下她的情况,没想到她一探头,就被沈宁风的两个侍女一把拽进了宽大的轿辇,揭了盖头,解了衣裳。
沈宁风早已经脱了婚服,眼神清明地看着她惊慌又出不得声的样子。还没等沈宁雪反应过来,她们已经将二人的婚服盖头交换了。手速快得,像是此前已经练过了几十上百遍。
“好运啊,沈宁雪。”沈宁风只是轻声说了这句话,便旋了身,出了轿,扶上沈宁雪的侍女的手走去了和亲的轿辇。
“放心吧,康宁殿下,我们殿下都吩咐过了,我们会好好照看你的。”阿棱语气轻快,理了理她的红盖头,安慰道。
是她自己愿意换的,等拜了堂,荣灿不认也得认,即使冷淡我,也比去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好。
沈宁雪这般想着,只希望时间赶紧过去,最好直接跳到洞房时候。幸好一整日都不需要开口说话,不然这一整日的心理折磨,她怕是抗不下来。
队伍已经行至平关侯府,阿棱和绿君搀扶着新娘下了轿,徐总管在一旁殷勤地候着,任谁看了,也不会有疑这新娘根本不是峻宁公主沈宁风。
一手牵一头红绸,沈宁雪和荣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侯府正屋。侯爷和夫人已经端坐高台,笑盈盈地看着这对璧人行至跟前。
侯夫人本来是喜欢沈宁风的,打小看着她长大,古灵精怪的,小时候还经常和沈凌阳来侯府招猫逗狗。后来沈宁风去了北国,侯夫人还担心自己儿子怕是要拖到成了一个老疙瘩,没想到有一次就带回来了一个姑娘,说是部下的妹妹托自己照顾。
侯爷夫妇想着这下他该放下峻宁公主了,没想到,妾有情郎无意,家里人硬是百般明里暗里地劝说,荣灿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等到沈宁风这辈子绝不婚配。上官晴的身份就那样不尴不尬的,气得侯夫人头疾反复发作,拿他没辙!
这下好了,遂了心如了意,鸡犬不宁的日子总算过去。侯夫人只想儿子赶紧给自己生上几个孙辈,那上官晴也该是她自己没有福气,年纪轻轻寻了短见,除了喟叹一番,旁人谁会在意呢。
只是今儿这犟种儿子,怎的脸上并没有得偿所愿的欢欣呢?
荣灿自然笑不出来,自新娘下轿时候起,他就觉察到了不对劲。纵是金银丝线刺绣的喜帕子盖着头,他亦感受到对方的疏离。她不仅肢体僵硬,身上的气味也不是他所熟悉的,带点暖香,不似沈宁风喜欢的那种质朴的山野清气。
虽然沈宁风此次回宫对他没了往常的亲近,可她是喜欢也罢,不喜也罢,他总能接收到她情绪的变化,而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陌生的气息。
一对新人已于堂前站定,司礼官正要高唱“一拜天地”时,荣灿倏地移步,从背后将新娘扼在了手臂。
“你是谁?”他用尖刃指着她白皙似缎的脖子,沉声问道。
围观的宾客被新郎的举动吓傻了眼,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沈宁雪吓得身体绷直,只感到了脖子上那个尖利又冰冷的东西,哪里还记得回答荣灿的话。
“哼,不说。那我们就来看看。”
言罢,匕首的刀尖挑落了盖头。
沈宁雪立刻用手遮住自己的脸,可惜已经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杀了那个
“原来是康宁公主殿下啊?”荣灿的眼神冰冷彻骨, 刀尖咫尺,话里带着一股玩世不恭。
“康宁殿下在这里,那峻宁殿下呢?难不成是在和亲使团?殿下, 你胆子也太大了, 不愿意去和亲, 就使了调包计?!”
“不……我没有……不是的。”
沈宁雪惊慌地解释,像一只被猎人捉住的小兔子, 无力地扑腾起来。
可康宁公主不愿去和亲,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她这下,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话说破坏圣上的赐婚, 该当何罪呢?”不等人回答,荣灿便喝了一声,“来人!好好‘照看’康宁公主,等候陛下发落!”
好好的婚礼突然间一团乱,侯爷和夫人还没回过神来, 荣灿的人就已经将沈宁雪带走了。任沈宁雪挣扎呼叫:“我看谁敢动本公主!”也无济于事。
是他的赐婚被破坏了, 她竟然还有胆子嚣叫!
荣灿气得眼睛都红了,紧紧捏着匕首的手恨不得将手掌攥穿。
“灿儿, 这是你的大婚啊!”侯夫人存了一丝息事宁人的意思, 推了推侯爷, 意思是让他赶紧出面控制局面。
“灿儿,此事一定是有误会, 你先冷静, 咱们好好地理一理。今日宾客众多,闹出这样的事,人多口杂的,谁知道传出去变成什么样?”
事已至此, 侯爷想当个和事佬,总归也是有心无力。
“哼!这婚谁爱成谁成罢!”荣灿三下两下解了婚服,往地上狠狠一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堂屋。
他屈着手指在嘴里呼了一哨,一匹油光水亮的黑马便从后院跑了过来,荣灿接过随从递来的衣服和横刀,翻身上马,立刻朝城门奔去。
他得赶紧追上和亲使团,不管沈宁风是自愿还是被迫,他都不能放她走了。
她是他的!
荣灿带着两个随从马不停蹄,一路向西,直跑到天已经黑尽了,实在是无法再继续赶路才找了一个客栈歇脚。
他白日里已经派了一队人马跟着利锋和利芒了,他们必定会与沈宁风汇合,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的未雨绸缪。
……
利锋与利芒骑着马,走在山林里的小道里。他俩偷偷地与和亲使团拉开了五里左右的距离,在前方给沈宁风探路。
利锋那日跟着阿野回城后,阿野将沈宁风即将遇到的处境说与了他听。阿野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调离不了利锋的,不过若是沈宁风有难,利锋定是万死不辞。
阿野让利锋在暗处观察着沈宁风的周遭,若能与利芒一起,在和亲途中能提前捕捉到刺客的踪迹,那对于沈宁风来说,这场生死逃亡必将更加地周全有利。
此处虽然地势开始变得险峻起来,一路都是山谷和悬崖,可终归离宁京并不遥远。
利锋利芒的神经尚未紧绷——刺客不可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动手。因此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并未察觉危险的靠近。
“此次随着殿下去西渺,锋,你说西渺真的国富民安,比咱们大宁还要富强上好几倍吗?”利芒懒洋洋地坐在马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随着马行一颠一颠的,很有几分浪荡子的模样。
利锋随手将利芒嘴里的草给拽下来扔了,回道:“你我并不在随行名册之上,你想认殿下,殿下可不会认你。”
“那殿下未必会认你?我不管,我是殿下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做影子也罢,反正咱俩一起。兄弟,咱们可是一起出生入死下大牢的交情,你抱上了阿野大人的大腿,可不能扔下我。”
利锋只是苦笑了一番,这个利芒怎么整日都在想着升官发财的事?峻宁公主又不会继承皇位,他还死命地跟着,这不是白费心机嘛?
“那是当然,升官发财,吃香喝辣,这可是我的人生目标呐!”利芒朝利锋眨眨眼,“那就让咱们的主子成龙成凤,荣登大宝,到时你我就是她的左右护法,威武大将军!你看看我这张优秀的脸,多合适啊!”
利芒自豪地拍了拍自己轮廓分明的脸,这张脸长得比利锋好看,又爱调笑,怪不得此前利锋说荣少将军看了都会吃醋。
利锋无语地摇摇头,一夹马腹,走到前头去了。
过了良久,利锋还没听到利芒叽叽喳喳地追上来,回头一看——奇了怪了,利芒的马在不远处的身后站着,马背上却没有人!
利锋顿时心下一沉,神经紧绷了起来。他悄无声息地跳下马,右手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小心翼翼地拨开长草潜行过去,他见到草上的血迹,心里一惊,抽出了剑。说时迟,那时快,宝剑出鞘的声音像是号令般,四个蒙面黑衣人举着大刀从四个方向包围过来。
“锋,小心!”
是利芒的声音,焦急中夹着细碎的呻吟,他受伤了!
利锋看不到利芒的情况,内心焦急,喊道:“利芒,你怎么了?”
“不碍事,暗箭还伤不了小爷!”利芒咬牙答道,随后便是“啪”的一声,伴随着一声强行压抑着的痛苦,利芒将肩头的毒箭折了下来。
“呸!”利芒唾了一口,撑着一把短刀站起身来。和黑衣人鏖战的利锋总算是看见他了,他一边招架着凶猛的敌人,一边背退着,向利芒挨过去。
利芒忍痛提刀,将飞扑过来的猛汉踹了出去,短刀砍在猛汉的面门,被那人一挡,震得利芒虎口发麻。
两兄弟背抵着背,利锋已经重伤了两个黑衣人,剩下的两个武艺不错,暂时找不到破绽,恐怕这样耗下去只是白白消耗自己的精力。
“锋,他们是冲我们来的,你得赶紧去禀报殿下,她有危险!”利芒已经冒着虚汗,体力不支,他左肩受伤,鲜血还在汩汩地流出来,将他黑色的衣服黏湿了一片。
“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你还受伤了!” 利锋几乎是吼着,眼睛瞪得像牛一般。越是这样坚决地否认,眼前的状况越是心知肚明。
必须要有人去报信!
“你信不过我呀,锋。”利芒咧着嘴笑了。箭头沾了剧毒,利芒的嘴唇泛起了一抹绀紫色。
他向他证明一般,大力挥刀,伤到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胳膊。黑衣人暴怒,以不死不休的姿态加倍反击。
利锋和利芒四手堪堪抵住,利芒急得大喊:“锋,我掩护你,快走!”
利锋目光与利芒交汇一瞬,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发痛。
“利芒,坚持住,我去找人支援!”利锋不忍地别过头去,不让利芒看见他眼中的热泪。寻了一个破绽,翻身上了利芒的马,转眼消失在了山林小路。
利芒咬紧牙关,拽住了企图追赶的黑衣人,“他娘的真当小爷吃素的!”短刀穿胸而过,利芒扔了尸体,撑住身体大口地喘气。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最后一个举着刀的黑衣人,转了转脖子,饿狼一般地扑了过去……
利锋焦急地跑了一盏茶的功夫,在山谷里遇上了沈宁风的车队。
“嘶”地一声马鸣,利锋闯入队伍之中,停在了沈宁风的轿辇前。
“殿下止步!发现刺客!”
沈宁风当下心一沉,她焦急地拽下了盖头,靠近车窗,看到了利锋狼狈又焦急的样子。
“当真?!”
这是她没料到的,她的秘密卫队并未部署在附近,这会是一个要命的变数。
“就在前方三——”利锋话还未说完,只听得寂静的山谷刹那间兵戈声四起,喊打喊杀的声音从山林里传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倾泄而下的箭雨。
这分明是不留一个活口的做法!
此时,阿野一手挥着剑抵挡着头顶的利箭,一边飞奔到沈宁风的轿辇前,喊道:“小风!快出来!”
山谷里的卫队与冲出来的刺客已经短兵相接了,乒乒乓乓,混乱不已,血雾气在山谷里升腾起来,腥臭难耐。
黑衣装扮的刺客一波一波地从山林里涌了出来,前仆后继,说是来刺杀皇帝都绰绰有余了。
轿辇已经被利箭扎成了一个箭球。利锋和阿野将沈宁风护在身后,她朱色的婚服不啻一个活动的靶子,将敌人所有的注意都吸引了过来。
“杀了那个新娘!”刺客里有人呼了一声,无数双血红的眼睛朝她盯了过来。眼见着包围圈越来越小,三人背挨着背,越靠越紧。
“冲啊!”
黑衣人一拥而上,像是秃鹰见到了腐肉般,凶猛地扑了过来。
利锋在最前头挡住进攻的刺客,趁这个间隙,阿野将刀递到了沈宁风的手中,“小风,拿着,使劲砍!”
沈宁风两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冲着面前飞扑过来的人当头一刀!刺客的刀尖已经戳进了沈宁风的胸口,幸而被金丝软甲抵了回去。
刺客没料到沈宁风真有胆子下重手,惊呼一声,捂着头滚到了一旁。
阿野已经利落地搭起了弓,手指握着三根利箭,又快又狠地朝四面八方的敌人射了过去。
此地是山谷里的官道,并无任何遮蔽的地方。沈宁风看着自己越来越多的卫兵倒下,心里想着,天命终究是注定的,她这一局,又输了。
“啊!”趁着阿野不备,一个刺客劈头砍了下来,阿野身子一低,躲过了头,手臂却被大刀砍出了一个口子。
“阿野!阿野!”
见到阿野受伤,沈宁风焦急地扑了过去。她不知早有敌人在她身后等着她松懈,刺客一把大刀已经举过了头顶,正要恶狠狠地刺下来。
“小风,小心!”
“殿下,小心!”
几乎同时,阿野捡起来沈宁风慌乱中扔下的刀,扔了过去,直直地刺穿了敌人的胸膛,而利锋也转过身来企图救她。
就在利锋转身的一瞬,他的后背被从左至右地劈开了一道口子。利锋登时倒地,口中喃喃道:“殿、殿下……”
“利锋!!!”
沈宁风顾不得许多,爬到了利锋的身旁,她满手是血,捧着利锋的脸哭道:“利锋,你不能死!坚持住!坚持住!别丢下我们!”
利锋只是苍白地笑了笑,握了握沈宁风的手,昏死了过去。
沈宁风眼里蓄满了泪水,除了眼前腾起的血雾,什么也看不见。她回过头去看阿野,他正在作困兽之斗,发了疯一般,不让刺客接近沈宁风。他已经伤痕累累,胳膊上、肩上、腿上,都在汩汩地流着血。他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绝望如潮水般席卷了沈宁风,她瘫坐在地,双手捂脸,泪水从沾满血的指缝里渗了出来,亮晶晶的血泪。
忽地,她的手掌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硬物,她顺手一掏,原来是挂在她脖子上的口哨,那个卓星繁的遗物。
莫名地觉得讽刺,沈宁风拿着那个番邦制式的口哨,放在嘴里吹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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