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入V章节) 怎会是你?


    沈宁风趁着不甚明亮的月色, 摸到了阿庆的屋外头。


    春夜还有些凉意,路也不好走,凹凸不平的。沈宁风着急, 还摔了几次。她全神贯注地想着将要发生的事, 竟忘了惧怕这寂静无声的乡村黑夜。


    沈宁风轻手轻脚地翻过了阿庆家的矮墙, 先绕到院门后开了门,以防等会儿不好跑路。


    月光下, 阿庆的房子是一片巨大的阴影,仿佛有着恐怖的怪兽隐匿其中,要将沈宁风的未来撕碎。而她, 现在就是拿着刀剑,来杀怪兽的勇士。


    沈宁风轻而易举地开了厨房的门。阿庆家跟村里大多数人的屋子一样,厨房的门是蔑板,也就是个挡风的功能,并不防贼。那时候, 崔秧子来袭击沈宁风, 不也是如入无人之境?


    沈宁风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借着从石板墙壁的缝隙里透出的一点点月光, 她看清了在这外屋的一角, 果然有一张床, 上面躺着一个人,正安静地睡着。


    沈宁风将枕头藏在背后, 蹑手蹑脚地走近了。


    待她看清了床上之人的脸时, 她惊得后退了几步——


    不是荣灿!


    疲倦而秀美的脸庞正陷于婴儿般宁静的睡眠之中。石板缝透出的一缕月光映得青年的脸色苍白得不似凡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卓星繁?!


    沈宁风抚着胸口,忙不迭地逃出了阿庆的家。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家,心绪难宁。本以为来找自己的人是荣灿,亏自己还想出了杀人灭口的法子。到头来竟是前世对自己最忠心之人, 这下可如何是好?


    不对不对……


    卓星繁,怎么会来找我?


    前世他如此忠心,不仅因着救命之恩,回宫之后自己更是对他万分器重,他投桃报李,才成为了自己的心腹。而这一世,我仅是帮了他们姐弟,话都没有说上几句,他会冒着风险来找我?


    难道说,他是受人之托?怎么也说不通呀——我是公主,我的家人即使想偷偷地找我,肯定会派训练有素的暗影使者,怎么遭也不可能找上他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太奇怪了——难道说,命中有纠缠的人,再来一世,还是逃不开吗?


    沈宁风决定先按兵不动,以观后效。


    第二日,村里家家户户都知道了阿庆捡了个受伤的美男子,不仅如此,昨夜还有人破门而入,估计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吧。所幸没有造成什么损失,阿庆家也就当个笑话讲了。


    白日里阿庆和母亲要去田间干活,只留了阿庆的妹妹喜妹在家照看这个哑巴青年。卓星繁的伤被阿庆包扎好了,看着吓人,其实只是皮外伤。


    卓星繁摸了摸周身,才想起那张寻人启事被山中遇到的少女拿走了。


    他对喜妹又比又画,企图让她明白他的用意。喜妹见这个哑巴手忙脚乱地忙活一阵,摇摇头,还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卓星繁叹一口气,挣扎着起了床。他在柴堆折了一根棍子,在地上写道,“我找人”。


    喜妹认得这几个字,“嗯嗯嗯”地点头。


    卓星繁又写下“沈宁风”三个字。喜妹盯着地上的字半晌,三个字,她只学过“风”,她摇摇头,道:“不认识。”


    卓星繁颓然地坐回床上,不再有动作。喜妹见他失望的模样,很是同情。她灵光一闪,喊道:“对了!我的先生肯定认识,这样,你写下来,我去问她。”


    喜妹拿出纸笔让他写了,小心翼翼地吹干,对卓星繁说“你等着我,我去去就回”后便啪嗒啪嗒地跑出门去了。


    喜妹来到沈宁风的屋前,探头喊了几声,阿野从屋内出来。


    “啊,野子哥在家啊?我先生呢?我找她有点事儿!”喜妹捏着纸条,脸蛋儿跑得红扑扑的。


    “喜妹,你找她什么事?”阿野看到了喜妹手中的纸条,伸手来接,道,“给我说吧,一样的。”


    喜妹递过去纸条,回道:“我家那个受伤的人要找人,我不认得这几个字,想请先生给看看。”


    阿野展开纸条,眉头跳了一下。那几个字他认得,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哦,她不得空,待她有消息了,让她回你。你先回去吧。”


    不一会儿,沈宁风从阿良处回来了。今日太阳好,阿良要晒晒被子,把她叫了过去搭把手,二人说笑了一阵,她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她脚步轻快地进屋,见阿野还没出工,略带惊奇地“咦”了一声。


    “沈宁风,你心情怎的这样好?”阿野问道。


    “天气好,自然心情就好!”沈宁风笑嘻嘻地回答。蓦地,她反应了过来,用手掩住了嘴巴,怔怔地盯着阿野。


    阿野也直直地看着她,深不见底的黑眸子里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他摊开那张纸,向前推了推,平静地说:“那个人,在找你。”


    他们说那是个美男子,阿野只是从这些只字片语中便认定,他一定就是小风口中的“荣灿”了,那个从未谋面,却让自己一直都很在意的“前”未婚夫。


    “阿野……”沈宁风握上了阿野的一只手,真切地说,“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那个人,不见也罢。”


    “……”阿野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真的……可以吗?”


    “对,不见!”沈宁风婉转一笑,轻快地走过来伏在了阿野的背上。她亲了亲他的耳廓,嘻嘻地笑着,“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见,阿野郎君,你觉得如何?”


    阿野嘴角总算有了一丝笑意,他一只手抚上她的脸,答道:“那我觉得甚好!”


    傍晚时分,喜妹又跑来问,沈宁风和阿野正坐在院子里歇息,阿野停下手里编织的活,看向沈宁风。


    “喜妹,字条我看了,我不认识他要找的人,这个村里,根本没有那个人。你叫他去别的地儿找找吧!”沈宁风一副自信的样子,任谁也看不出她在睁眼说瞎话。


    阿野低着头,抿着的嘴角放松下来。


    夜晚如常,沈宁风夫妇吃完饭就上床歇息了。沈宁风想着只要自己不去阿庆那边露面,卓星繁这个哑巴,量他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了。她这样一想,心情顿时轻松不少,便搂着阿野,不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她是被闹哄哄的人群吵醒的。一群人把她家的门拍得啪啪作响,喊道:“表小姐!表小姐!快起来呀,出事了!”


    沈宁风起身穿了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门问道:“怎么一回事,大半夜的?!”


    门外有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沈宁风定睛一看,有崔十郎、阿庆、崔洪德等人。崔十郎见沈宁风出来了,着急忙慌地说:“表小姐,不好啦,我家绿君被人逮住不放,说要同你谈谈,谈得不好,就要扭送官府呢!表小姐,你可得帮帮绿君,你快去看看吧!”


    沈宁风皱着眉头,按了按太阳穴——他娘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头疼!


    “好好好,别慌,别慌!你慢慢地说清楚前因后果,我才能帮上忙,好吧?绿君,她是被谁逮住不放了?她做什么了?”


    阿庆接了话,“是我家那个受伤的人。绿君拿了那么长一个锥子,要去杀他,被他给逮住了。”


    “对对对,就是这么个事!”村民们七嘴八舌,沈宁风打起精神听了一阵,总算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绿君在夜半时分,带着一把挖药的尖锥,闯入了阿庆家,想要刺杀卓星繁。


    卓星繁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有点功夫在身上,三下五除二就擒住了连锥子都拿不稳的绿君。绿君被抓,惊醒了阿庆家的人。阿庆急忙去通知了崔十郎,崔洪德和其他几个村民也被惊醒,一道去了阿庆家。


    绿君的手腕被卓星繁钳住,本以为哑掉的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地问她:“为什么要杀我?你我只有一面之缘,我怎么得罪你了?”


    绿君不吱声。


    崔十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他家的女儿竟然有胆量半夜跑到别人家去杀人!他粗着声音问道:“绿君你脑子坏掉啦?你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做啥?你认识这个人?”


    绿君摇摇头,算是回答。


    崔十郎双手作揖,对卓星繁说道:“郎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家女子脑子跟着先生学坏了,你莫要当真,求求你快放了她吧……”


    “爹!你不能这样说我先生!”绿君突然激动,想过来推崔十郎,奈何手腕子被卓星繁拉着,动弹不得。她气冲冲地,不管不顾地说:“我这样做正是为了先生!你们懂什么!”


    卓星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哦?原来是这样——既如此,便叫你的先生来见我吧,我倒要看看,你的先生怎样为你开脱?开脱不了,我便只能送你这个小妹去官府了……”


    扭送官府是多大的事儿啊?!村民们登时被他的话吓着了,这才急急忙忙地跑来找沈宁风。


    “真他娘的不是冤家不聚头!”沈宁风气得一跺脚,罕见地在人前说出这种话。身后的阿野按住她的肩膀,道:“小风,我跟你一起去。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沈宁风到了阿庆门口,见曾三娘也在,她已经哭红了眼睛,拉住了沈宁风的衣袖,求道:“表小姐,你要救救绿君呀!表小姐,她糊涂,你帮她说句话,让他快放了她,好不好?”


    “放心吧。”沈宁风说得低声,抹开了曾三娘的手,迈进了门去。


    坐在床沿边的卓星繁见到来人,睁大了眼,顿时松了拉着绿君的手。


    “真的……真的是你?”


    他就要起身行礼,被沈宁风抬手制止了。


    “卓星繁,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吧。”


    沈宁风换上了一副威严的口气,身旁的阿野心头一紧,紧紧地盯住她——这是陌生的小风,是她刻意隐藏起来的另一面吗?


    沈宁风回过头来,对阿野嫣然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让我和他谈谈,我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阿野干巴地牵动嘴角笑了笑,“嗯”了一声,便与其他人一起,退出了屋子。


    “殿下,你真的在这里!我一直在找你,终于找到你了!”卓星繁秀美的脸庞上是自然流露出来的激动和欣喜,他看着她,仿佛他们早在前世就已经认识。


    沈宁风无动于衷,语气森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卓星繁,你是谁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你是谁的人


    “卓星繁, 你是谁的人?”


    “什么意思?殿下,我自然是您的人。”卓星繁看着沈宁风,眼里久别重逢的喜悦说不了谎。


    沈宁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仿佛在听一件好笑的事, 是那种暗含“你听听你说的有多离谱”的心知肚明。


    “公主殿下, 你……不信我。”卓星繁的欣喜暗淡下去,叹一口气, 道,“也对,殿下不认识我、不了解我, 自然不会信我。那我告诉你,我是受徐总管之托来找你,殿下总该信了吧?”


    “徐总管吗……”沈宁风倒没想到这个人。前世,徐总管已经死在了路匪的刀下。


    “徐总管,他还好吗?”沈宁风问道。徐总管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 亦师亦友。卓星繁若是徐总管派来的, 她可以信他。


    卓星繁摇了摇头,只是回道:“说来话长。”


    此夜不宜叙旧。沈宁风不管他们找她的目的何在, 她都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直截了当:“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就当我死了吧。我不会再做回峻宁公主了。”


    “为什么?是为了刚才那个男人吗?”卓星繁脱口而出, 眼里充满了不解。他忘了他根本没有立场来问这句话。


    “对,是这个原因!”沈宁风不想再费口舌, 转身要走。


    “你不该这样冲动。”卓星繁的语气冷下来, “再说,你也别无选择。”


    沈宁风惊惧地回过头来,却看到卓星繁眼里闪过一丝邪性的笑意,转瞬即逝, 沈宁风眨巴眼睛,以为自己是在昏暗的油灯下花了眼。


    卓星繁已经将眼睛闭起来了,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


    沈宁风出了屋,阿野赶紧迎上去,问道:“没事吧?”


    “没事,都解决了。”沈宁风拉了阿野,“回去继续睡觉!”


    ……


    第二夜,卓星繁不请自来。


    夜半寂静时候,沈宁风被一阵怪异的鸟啼声惊醒,是生长在北国与大宁交界的一种鸟,在其他地方很少见。


    沈宁风朦朦胧胧,恍然觉得自己还身在北国。她猛地睁眼,看见了朴素却温暖的被褥,不是北国质子宫中华丽却冰冷的物件。


    还好,还好……


    沈宁风听着鸟啼,她不傻,猜到十有八九是卓星繁有话要说。


    她静悄悄地披衣起床。透过石缝中的清冷月光,枕侧阿野的睡颜如一汪湖水,宁静得不见一丝涟漪。


    沈宁风来到院内,卓星繁果然等在那里了。


    半年前见他,沈宁风还记得他是个害羞的少年模样,没想到再见时,此时此地,他的变化是如此地大。


    他依然秀美,脸上却有了坚毅之色,此前眼神里那种害羞怯懦的神情被平静所取代。他站在那里,似乎已经长了几年的年岁,沉着、坦然。他并没有卑躬屈膝,而是挺然而立,目光平视。


    沈宁风萌生了一丝幻觉——这个前世死在她前头的人,是不是也带着记忆回来了?


    不然的话,她真的没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能改变如此之多。


    卓星繁一开口,沈宁风便知道幻觉毕竟只是幻觉。


    “公主殿下,在下奉徐总管之命寻您。徐总管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允诺过他,务必会如实汇报任何与您相关的蛛丝马迹……”卓星繁低了头,跪在沈宁风面前,坦诚他忠于徐总管更甚于她的这个事实。


    “徐总管为何一定要找到我?”


    “属下不知。”


    “所以你想怎样?”


    沈宁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在前世对卓星繁抱有愧疚,这一世,她与他或许不会再有什么牵连。可她的心,竟觉得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呼哧呼哧地灌着这夜里的凉风,将她周身的热气都席卷一空。


    “我会发信号通知星然,她两日之后便会带人来接您回宫。”


    “倘若我不许你发呢?”


    “那就请殿下现在就杀了我。”卓星繁抬起眼帘看了沈宁风一眼,双手捧上了自己的剑。


    沈宁风的嘴角肌肉机械地牵动了一下——她自然不可能杀了他,即使他的出现已经让她站在了悬崖之上。


    是我欠他的。


    前世,沈宁风回宫之后一年不到,就被仁武皇帝指派去西渺国和亲。是荣灿亲自面圣请婚,泣诉七年来的刻骨思慕,这才打动了皇帝,让其转派了康宁公主做和亲公主。


    卓星繁那时候已经是沈宁风的心腹,他坚信荣灿请婚是心怀不轨。沈宁风当时被荣灿的甜言蜜语所哄骗,严厉地训诫了卓星繁,斥他“越界”不说,还羞辱他“像个后宫妇人般争风吃醋”……


    卓星繁不为所动,和卓星然在沈宁风成婚前潜入了荣灿所居的平关侯府邸。荣灿正如卓星繁所料,不仅金屋藏娇,养着上官晴在身边,更是在书房重地设下重重机关。


    卓星繁误触了机关,卓星然为救弟弟当场而亡,卓星繁亦负了重伤。他最后死在了沈宁风婚后被荣灿所囚的那段时日里。


    当沈宁风再次见到卓星繁时,他已经化成了郊外的一墩矮矮的土丘,无人问津。这俩姐弟就此消弭于这天地之间,仿若从未来过。


    所以,她怎么可能再次伤害他?即使现在他已经另投了明主。她不怪他,相反,她觉得这才是她所认识的卓星繁。


    沈宁风没去接他举着的剑,她闭上了眼睛,知道是时候告别崔家村了。那么,迫在眉睫的问题来了:阿野怎么办?


    扔下他?他对自己真心实意,自己如此这般伤害一个孤儿,于心何忍?


    带他走?且不说他愿不愿意,他这个单纯得能一眼看到心底的人,在勾心斗角的宫廷权谋场,能活得过几日?


    身后的竹门嘎吱一声,沈宁风反射般地回了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风,大半夜的,站在院子里作什么?夜里还凉着呢!”阿野揉着睡眼,要过来拉她回屋。


    沈宁风环顾一下院子,卓星繁早已经消失得无踪了。


    “听得猫儿叫,就来看看,结果什么也没有。”沈宁风编了借口,拉上了阿野递过来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将沈宁风冰凉的手裹得舒服。


    沈宁风抬头出神地看了一眼阿野,内心泛起涟漪——


    我到底是爱他吗?我爱他,是不是才更应该让他远离危险之地……


    ……


    几日前,北国宫中。


    长公主齐桢慵懒地坐在龙椅之上,一举一动都是逼人的华贵。她现在是北国的皇权掌控者,是夺嫡大战的赢家。


    “那孩子果真没死?”齐桢拿着暗影送来的密信,问心腹陈弥。


    “回陛下,太子殿下英明,果真如他所料,真的峻宁公主并没死!玄铁护身符,近日在长乐郡下的东和县出现了,在小秦山一带,正是那时候路匪的出没之地……”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拾到的?”齐桢抚了抚头上的珠玉,“铭儿,他有动作了吗?”


    “陛下英明。”暗影头子陈弥回道。


    “你说我,是不是该管管铭儿……”齐桢终于将头上的一根珠钗拔了下来,自早晨起,她就觉得这个东西碍事的很。她说:“日日盯着宁国皇室,说什么与宁国皇帝谈判,他都干了些什么?是不是有点胡作非为了。”


    “太子殿下是为了峻宁公主,这是陛下默许过的。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峻宁公主回宫一事,殿下定然知道如何应对。”


    “运筹帷幄?”齐桢翻了一个白眼,“若不是我也喜欢那孩子……”


    齐桢又叹了口气,制止了陈弥的话头。


    齐桢自小宠爱这个好友留下来的孩子,把他当作亲生儿子般对待。北国皇室的继承法与其他皇室有很大的不同。做皇帝是有期限的,无论你是万民景仰还是人人弃之,皇帝,只能做二十年。时限到后,若非继承人主动放弃,帝位便传至前任皇帝之下的最年长的皇室成员。


    这是先祖留下的规矩,在继承中引入变数,力求各方势力均衡,皇帝也不会耽于后宫美色,一味地想要千秋万代。


    齐桢的皇帝哥哥突然死了,按律就该她接任帝位。谁料哥哥的几个皇子生了叛逆之心,想略过这个姑姑直接将皇权控制在自家手里。


    齐桢也不是吃素的,她天命所归,索性由此铲除了那几个逆侄。她掌了权,北国太子之位便落到了以前的五皇子齐铭头上。


    齐桢抱怨齐铭也是情有可原的。峻宁公主被放回国是齐桢首肯的,当时朝局混乱,她不想牵涉无辜之人,索性将所有的质子都释放了。


    齐铭知道后,生了好大的气,给她留下一封信,说要去大宁国议亲,便只带着心腹离开了。


    那一日,他从大宁国皇帝处得到的回复却是——峻宁公主殁于路匪刀下!


    仁武皇帝说:“峻宁没了,你要康宁或是平宁,朕都可允你。”


    怎么可能?!面纱下的齐铭嘴唇颤抖,道:“我只要峻宁公主。她死了,我也要亲眼看到她的尸首……”


    仁武皇帝亲自领着齐铭去看了峻宁公主的遗体。她生前遭受了乱刀砍杀,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肌肤,衣服几乎已成丝缕,面目自然也模糊不清了。


    只一眼,齐铭便说:“峻宁公主之死,不得发丧。”


    仁武皇帝怎么能让这个毛头小子来指使自己?他发了怒,道:“宁风已经不是你们的质子,她该入土为安,举国哀悼,你凭什么要我将死讯压下来?”


    “峻宁公主,我们北国要了。仁武帝,是选姻亲之好还是兵戈相向,你心里该明了吧?”


    “可是她已经死了啊!”仁武皇帝觉得自己在和一个疯子谈判,毫无道理可言。


    “那尸首,也归我。”


    若不是畏惧北国雄厚的国力,仁武皇帝说什么也不会咽下这口恶气。薛贵妃最是能理解他的心情,力主宁死不屈,该给沈宁风身后应有的待遇。毕竟她死于质子期间,也算为国献身了。


    最后还是瑞慧皇后体谅他的苦衷,让他以大局为重。若沈宁风一人能让天下苍生免于战乱之苦,也算她的使命所达了。


    齐铭带走了“沈宁风”并将她安葬。他坐在墓前,自言自语:“你是她身边的阿角吧?等她回来了,我让她来好好看看你……”


    那一眼齐铭就知道,死去的人并不是真的沈宁风,因为死者有着小麦般的肤色。宁国皇室这么多年不曾有人见过她,自然不会知道这一点。他们只是凭着身量体长和信物,便断定那就是沈宁风。


    “我会找到她的,然后,带她回北国,做我的太子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我们一直这


    卓星繁说, 两日后,就会有人来接她回宫。


    两日,该如何跟阿野坦白呢?他一直是个温柔的人, 她做什么决定, 他都不会为难她的。


    沈宁风彻夜难眠, 听着背对着她的阿野均匀地呼吸着,心里滋生出一股愧疚。她从背后搂上了他的腰, 阿野迷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来。


    自己选上了他来做丈夫,来挡箭, 来改命。如今自己依然是不得不回宫的命,他的命脆如琉璃,螳臂当车,我也真的要利用他到极致吗?


    ——不可以的,他是好人, 我应该放他走。


    沈宁风紧了紧搂着阿野的手, 闭上了眼睛。


    阿野早晨醒来的时候,沈宁风已经起了。她在厨房里咚咚咚地捣鼓着什么, 伴随着喷嚏与咳嗽之声。


    他出了屋一看, 沈宁风正一边忙着切萝卜丝, 一边忙着往灶膛里加柴火。她湿着的手沾了灰,手忙脚乱的, 反而火越烧越小, 浓烟一股股地冒了出来,呛得她咳嗽,眼泪乱飙。


    “我来吧。”阿野走过去,想接下她手里的烧火棍子。


    她抹了一把脸, 推开了他的手,道:“去坐着。平日里都是你做饭,今日我来。”


    阿野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一弯,“你真是不适合做饭,沈先生。”


    “要你管!”沈宁风头也不抬,势必要将厨房的这片疆土打下来。


    沈宁风和阿野默默地吃着饭。不知是饭做得太难吃还是她怀有心事,她觉得此生从来没吃过这么味同嚼蜡的玩意儿。


    “小风……”阿野轻轻地放下了碗,迟疑了一下,抬起眼帘,漆黑的眸子闪着光。


    “唔……”沈宁风不敢看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又在欺负他了。


    “昨夜,我看见那个人了……”阿野定定地看着她,希望她能说句话,奈何她只是吃着饭。等了良久,他问道:“你……还好吗?”


    沈宁风这才抬眼,遇上了阿野的目光。疑惑的、迟疑的、卑怯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我们出去走走吧。”沈宁风转移了话题,拉上了阿野,挽着他走向屋外。


    二人沿着乡村小径走着,这条路他们平日里走了无数遍,今日却觉得新奇了起来一般。沈宁风一会儿评价一下路边的野花“开得还真好看”,一回儿踢着小石子说“路上石头真多”。阿野抿着嘴,只是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二人走到了荷塘旁边,三月的荷塘并没有什么景色,尖尖小角嫩得让人恨不得掐出清香的汁水。去日的残荷在这水面显得尤其地残败无用,新荷一出,它们注定会没入淤泥,变作肥料。


    沈宁风想起那日“偷窃”荷花的情形,笑了一下,指了指小荷角,说道:“以后我看到荷花,就会想到你。”


    她仰头看了看阿野,阿野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沈宁风只是觉得,他站在阳光里,好像很落寞很落寞。


    她看不见阿野已经湿了眼眶。


    只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沈宁风被太阳晒得晕晕乎乎的,她在心里无声呐喊:“问我啊!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真名?不问问那个人是谁?不问问我到底从哪里来?”


    他不问,她不提,仿佛这件事便没有发生。


    二人回家,依偎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感觉很安心。


    “阿野,你说,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该多好。”


    阿野低头,看到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她的面颊投下小小的斑影。他抬手摸了摸她的眼尾,昔日那儿有一大片的淤青,她说那是她选上他的原因,而今她的肤色已经完美无瑕,白如凝脂。


    “嗯。会的。”


    沈宁风睁眼,跌进了阿野深不见底的眸中。


    “阿野,你为何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何骗了你,问我昨夜的人是谁,问我究竟是谁?”


    “会比荣灿来了还要糟糕吗?”


    “是的。”


    “那我不问了……”


    沈宁风无力地笑了一下,道:“真傻。”


    “我是公主,过了明日,我就要回宫了。”沈宁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似乎也并没有她想得那般沉重。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阿野似乎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者他在竭力克制着他的震惊,总之,他在沈宁风的面前表现得很平静。


    很乖的一个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该安慰他而撒谎吗?还是实话实说,尽管真相刺得人疼。


    “我是峻宁公主,我很清楚我回宫后的使命……我……我本以为,成了亲就好了,我便没有了利用价值,现在,我不知道……”


    阿野点点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那我……怎么办?”终于,他说出了这句话。他说得怯懦,仿佛知道自己本就不值一提,可他还是要试一试,赌他身边的人是沈小风,而不是什么峻宁公主。


    沈宁风坐直了身体,看着阿野,手掌抚上了他粗糙的大手,似安慰般,道:“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会补偿你,你会有好的生活,你想要什……”


    “够了!”阿野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打断了沈宁风的话。


    他的语气不似平日里的温和,脸也涨红,眼眶有泪花闪烁。“是谁说相亲相爱一辈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小风,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可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相信,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要和我在一起,一起过平凡的日子……”


    他转过头去,擦了一下脸,起身回屋了。


    沈宁风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追进屋去。她取下了贴身带着的半块玉坠,捏在了手中——早知道,就随便在村里找个阿猫阿狗就行了,这样带回宫去,死了算他命不好罢……现在我要回宫,男人也没有了,不知道宫里那群人是不是又得像前世一般安排我的命运?


    待了估计有半个时辰,沈宁风这才进了屋。她本以为阿野进了里屋去睡了,没想到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阿野背对着自己,蹲在墙边,手里在使劲地擦着什么。


    她走过去一看,他正拿着一块抹布,发狠地擦着墙上的字。那一排排木炭写的“风”字被抹成黑乎乎的一片。阿野不管不顾,他的手指在石板墙壁上磨破了皮,他还在血肉模糊地摩擦,似乎想要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抠下来,不留痕迹。


    沈宁风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崔清泉,你干什么呢?!”


    阿野将手使劲一拽,挣脱了她的拉扯。他一言不发,莽得像头牛,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我叫你停下来!”这次沈宁风使劲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挣了挣,放弃了。他这才转过头来,眼里蓄满了泪水。


    “阿野……”沈宁风心一软,想要给他拭去泪水。他头一偏躲开了她,两颗晶莹的泪珠干净利落地滚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跌进了他的衣裳。


    沈宁风心疼地看着他磨破的手指,迟疑一下,问道:“你……想跟我走吗?”


    阿野很明显地一怔,“我……可以吗?你……我……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阿野,”沈宁风温柔地一笑,抬手抚了抚他的脸庞,“跟我走,会很苦的。宫里那些人,他们会嘲笑你、轻视你,甚至害你,很多时候,我顾不上你的。阿野,我不想再骗你,我要你明白,你眼前是一条难走的路。和我在一起,你从此不再会有平常的生活。寻常人家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幸福,你再不会体味到的……”


    说着说着,沈宁风也湿了眼眶。阿野的脸上,泪水已经汇成了小溪流。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幸福。我知道,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小风,我不怕苦,我只怕……见不到你。”阿野握住了她的手,他哭着,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弧度。是无怨无悔的坚定,是被选择之后的满足。


    沈宁风的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此刻,她毫不怀疑阿野的真心,正如前世自己回宫时也未曾怀疑过荣灿的真心一样。可进了权利的争斗场,一腔真情最终能剩几分暖意,谁又能知道呢?


    他对我有用,我便尽力保护他罢,至于那些天长地久的祈愿,死过一次的人再信,那真的活该下地狱了。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我们说好了,那就一起走。”


    第二日。


    这是阿野和沈宁风在崔家村的最后一天。沈宁风在这儿有很多未竟的事业——她的学生、她的丹椒、她小小的绣房——这些或许对一个公主来说微不足道,可这是她曾鲜活存在的证明,不是作为公主,而是一个真正的靠自己双手生存的人。


    沈宁风又去了王寡妇的家看了丹椒苗。小小的苗儿又长了寸把来高,王寡妇精心照料着,已经分了土,将那些幼苗有序地栽到了空地,三五年之后,这儿准会是一片葱茏的丹椒丛。


    “好好照看着,这些苗儿以后会改善你们的生活的。”沈宁风帮王寡妇浇了水,说道。


    “哎,是!我信表小姐说的,我会好好看着的。等它们长壮实点,我收集了些干鸡屎,可以用作肥料。”王寡妇笑得亲切,弯弯的眉眼看起来亲近极了。


    沈宁风又去了崔二环家,他此前带回去的几根丹椒枝条,也已经成功地发了芽。崔二环将两根枝条移栽到了向阳的位置,还用篾条围了一个小栅栏,免得被人不小心踩了。


    “表姑小姐来啦。”崔二环生得壮实可怕,却对沈宁风一向彬彬有礼。


    “对,我来看看你的丹椒。”沈宁风微微一笑,便看到了小栅栏下的小枝条。“二环大哥有心了。”


    “既然表小姐力主此物稀有可贵,我自然是上了心的。只是那些种子,还是没能冒芽,应是没法了。”崔二环答道。


    “其实不然,王嫂嫂种的种子,长出来了。她用了草木灰,应该这才是成功的关键。二环大哥,今年你若还有心再种,可参照她的法子……”


    他“哎”地应了一声,目送着沈宁风离去的背影。崔二环疑惑,他觉得今日沈宁风似乎不像平日里那般开朗,总感觉有些落寞。


    沈宁风回了家,见阿野正在收拾东西,他将那些柴草都码得整整齐齐,将粮食蔬菜都拿了出来,见沈宁风回来了,他眼里放出光彩,咧嘴笑了。


    “小风,过来。”他招了招手,搂上了沈宁风的腰,“小风,你说,我家的东西都给桂容婶儿罢?阿真年纪不小了,他以后成了家,住我这儿,又近又方便……”


    “会舍不得吗?”沈宁风明眸皓齿,对他婉转一笑,问道。


    “我舍不得的,只有你。谢谢你,小风。”阿野在她额上覆上一个吻,动情地说道。


    “那可说好了,你得好好地做好我的丈夫这个角色,谁来了都不得让步。站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要退。”


    阿野抱着她的肩膀,黑色的瞳仁更加地深邃,回道:“我发誓,同生共死,永不后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他们不承认


    阿野抱着她的肩膀, 黑色的瞳仁更加地深邃,回道:“我发誓,同生共死, 永不后退!”


    沈宁风咯咯地笑了两声, “哪有这么可怕?!又不是龙潭虎穴, 别说死呀活的……”


    是不是龙潭虎穴,沈宁风自己可清楚得很。于她或许不是, 可对他这个平生只去过县城的乡下青年来说,皇宫、贵族、规矩、阶级……哪一样不是骇人得很?


    她拉了他,温柔地说道:“来——我们去桂容婶儿家, 我有事要说。”


    桂容一家丝毫不知道沈宁风夫妇明日就要离开。桂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大着嗓门,对沈宁风喊道:“小风来啦!你可快来看看阿良写的字,我这不识字的都瞧着她是鬼画桃符,她还给我顶嘴,这死妮子……”


    阿良在屋子里听到了母亲的抱怨, 回道:“什么鬼画桃符, 娘你不懂,小风姐姐说这叫行书, 还有草书呢那才更鬼见愁!哎, 小风姐姐来啦!”


    沈宁风绕到阿良身后, 看了看她的书法,写得生硬艰难, 但也比才开始时有长进。她拍了拍阿良的肩, 玩笑道:“不错呢,过几日快赶上你野子哥了!”


    “真的假的哇?”桂容第一个不信,进屋来对着字要看个究竟。她使劲戳了一下阿良的胳膊,道:“你小风姐逗你呢, 这有个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嘛,你这算什么字呀?哎呀,要不得的,你好生坐下,坐端正了写行不?”


    沈宁风挽着阿野的手笑,她抬眼看了看阿野,见他也笑着,俊朗的脸庞线条融化成了一片柔和,眼里的星光落在了沈宁风的身上。


    真希望这一刻的美好可成永恒。爱人注视,家人嬉闹,这样平凡的日子,恐怕她再不会体味到了。


    “婶儿,”沈宁风出声打断了桂容的批判,“阿真呢?怎么没见?”


    说曹操曹操到。阿真背着箭筒,手里挽着一张弓,从外面进来了。他穿着黑色的束袖衣服,神采熠熠,干净利落的样子让沈宁风想起了从前时候见过的少年将军。


    “小风姐,野子哥,你们找我?”阿真放下弓和箭筒,疑惑。


    沈宁风这才开口说明了来意。


    “其实,明日我们就要出远门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好说。阿真,以后丹椒的事就交给你了,你也知道售卖的地方。今日就让阿野带你去那片林子,你记好路,九月初时去采摘,晒几个太阳,干燥后留下种子……”


    不等惊讶的人们说话,她拉了阿良和桂容的手,继续说道:“婶儿,阿良,绣活的事儿,我要拜托你们了。其实,我想着去县里开个铺子,阿良你若敢干,我就让你做掌柜。婶儿就在村里,给大家派活……阿良,婶儿,你们觉得呢?”


    “小风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啊?你们要去哪里呀?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这,怎么突然就要走,还跟我们说这些……小风,婶儿没本事,帮不了你,你是个有办法的能干孩子,你走哪里都要好好顾着自己呀……”说着说着,桂容就开始抹起了眼泪来。


    阿良见了,一边安慰母亲,一边也伤感起来,道:“小风姐姐,究竟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好好的,说起了这些事?还说铺子不铺子的,姐姐你这么有能力,你自己做掌柜不好么?”


    沈宁风苦笑一下,摸了摸阿良的小脸蛋,回道:“发生了什么,明日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了事,阿野带着阿真上了山,沈宁风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卓星繁正等在她的院门口。


    “殿下,仪驾明日就会到村里了,在此之前,你有什么事需要属下办的吗?”他微微俯着首,看起来训练有素的样子。


    “卓星繁,你给我说说遇匪那日之后的情况吧……”


    沈宁风搬出了一把椅子,她慵懒地坐在了阳光下,听着卓星繁说起了她逃走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一夜,二十多个路匪直奔沈宁风一行人居住的房间,他们先杀去了利锋和利芒守卫的房间,这给了卓氏姐弟拖延的时机。二人成功掩护了公主和侍女跳下了楼去。


    只是不知被谁点了火,火借着夜晚的风势,很快就烧了起来。匪徒见失了火,明白了这是障眼法,便下令全力追杀逃脱之人。


    火光冲天,逃跑的人无处遁形,路匪见一个杀一个,大部分逃跑的人都死在了路匪乱刀砍杀之下。


    阿角也不例外。当时卓星繁并未亲眼看到阿角被杀,只是听得路匪一阵欢呼,而后他们便带着一具尸体撤了。


    路匪走了许久,卓氏姐弟才在救火的人群里发现了徐总管。他焦炭糊面,衣衫破烂,在焦急地寻找沈宁风的下落。他们陆陆续续找到了一些仆人,利锋、利芒、阿棱等人都躲过一劫,唯独找不到沈宁风


    峻宁公主无论是死了还是失踪了,他们这一拨仆人必定活不了命。卓氏姐弟决定自行前往宁京,因着徐总管的救命之恩,他们告诉了徐总管他们将要去的地方,是一个颇具盛名的民间集市,说若徐总管用得上他们,他们一定赴汤蹈火。


    后来的事,都是卓星繁从徐总管嘴里打听出来的了。


    峻宁公主被杀,仁武帝震怒,只是不知何原因,此事并未公开。皇家对外的说法是峻宁公主在归国途中突发急症,于宫外别馆静养着,何时回朝,暂无定论。


    跟着峻宁公主回国的仆人本是要秘密处死的,仁武皇帝身旁的薛贵妃高抬了贵手,将徐总管收于自己宫下做了低等的仆从,阿角被派去了与贵妃交好的妃嫔处,二人的性命算是保下来了。


    利锋利芒被下了牢狱,说要配合官府全力揪出匪首。还有一些随从,则被发配流放了。


    “哼……这么说来,我手下已经没有人了……”沈宁风缓缓地睁开了眼,看着卓星繁,“徐总管要我回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属下只是听命行事,我想徐总管亦是如此。”


    ……


    卯时,天还未亮,阿野已经起床做好了饭。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吃饭了。


    阿野给沈宁风剥了一个鸡蛋,放在了她的碗里。他心里一定有很多的忐忑,可他装得平静,什么也没跟沈宁风提起。


    “阿野,你害怕吗?”沈宁风咬了一口鸡蛋,拿着眼角余光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阿野轻轻地笑了一下,“除了小风你,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害怕……也是有的吧。”


    沈宁风回了一个微笑,不再说什么。


    天亮了时分,卓星繁已经等在了院门口。他见沈宁风二人已经收拾妥当,没等召唤,便径直入了屋。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可以清清楚楚地看阿野。阿野已经重新换了衣裳,束了发,深的肤色完美适配他俊朗的线条,身形是朴素的衣裳也盖不住的高大健美。他站在沈宁风的身后,亲密无间的样子。


    卓星繁看也没看阿野,目不斜视,径直对沈宁风行礼道:“殿下,仪仗队还有一个时辰进村,您可有什么吩咐?”


    “来了便带他们去学堂吧,我有话要说。”沈宁风的声音慵懒随性,多了莫名的贵气,少了往日的活泼。


    “他……和你一起吗?”卓星繁的剑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倒是波澜不惊。


    “有何不可吗?”沈宁风挑眉,拉起了阿野的手,“他叫崔清泉,他是我沈宁风的丈夫。”


    卓星繁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似乎是思忖了良久,他终于开口道:“他们,不会承认他的。他跟着,对他没好处 。”


    “我承认就够了。”


    沈宁风直直地盯着卓星繁,想看穿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上一世,他对她怀着超越主仆的情感吗?


    她不知道。


    正如卓星繁所说,临近隅中时分,这个小小的山村突然前所未有地喧闹了起来。先是一队身着甲胄的卫兵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他们大声吆喝着“回避!回避!”,在乡村的土路上翻腾起了一阵棕色的烟雾。


    紧接着是一队举着五彩旗幡的兵丁和宫娥们,随着锣鼓之声而出,还有举着伞的、抬着金瓜锤的,一列一列地走过来。他们不得不变换队形,才能在狭窄的乡间土路顺利前行。


    再往后,是一位骑着马的老头,他身着青色的官服,带着官帽——这一波的人里,能被认出来的人也仅是他而已——是县太爷。


    县太爷老头下了马,正正衣冠,然后郑重其事地往村口一跪。一把老骨头挺得笔直,道:“微臣,恭迎公主回宫!”


    十里八乡的人都跟了过来看热闹,见此情形,不禁哗然。


    何员外和伍夫人见到了如此郑重其事的县太爷,亦是大惊失色,以为发生了什么要杀头的大事。又听得是“公主回宫”,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反应过来。崔家村的村民们也早就被这阵势吓得脸变了色,只是悄悄地看着,无人敢出声。


    一声洪亮的锣鼓震得人心尖发颤,四肢发麻,紧接着,一个模样周正,面容白皙的年轻官员身着官服,手持一卷明黄丝绸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一个宦官模样的人。卓星繁引领着带路的卓星然,向村里走去。


    人们呼啦啦地跟到了学堂,随后便听得那官员高声喊:“圣旨到,峻宁公主接旨——”


    人群一个学一个,又呼啦啦地跪了下去。


    官员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峻宁公主因故流落在外,今寻获,朕心甚慰,着即回宫团聚,钦此!”


    沈宁风此时已经被宫娥披上了公主礼服,紫色的厚缎刺绣着金色的繁复图纹。她的发髻虽然还是简单的样式,风冠步摇已经插上了发髻。沈宁风整个人华贵逼人,让人目不敢视。


    她庄重至极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高声道:“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她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在身后,汹涌着的狂喜里有一道凉意,似是古井里的藻苔爬上了皮肤。


    是何员外和伍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不找到我丈


    接了旨, 沈宁风突地生出了一番恶趣味,想着,“现在怕得要死的, 当属这对地主公地主婆了吧?”


    沈宁风起了身, 人群却还是跪伏着。男女老少, 今日得知天家人在此地与他们朝夕相处半年多时日,都是恍然如梦, 不敢置信。


    安大爷更是涕泪涟涟。他佝偻着身躯,颤动着肩膀,时不时地用袖子擦着眼泪。他身旁的阿明并不全然懂得先生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规规矩矩地跪着,如往日一般怯懦。


    沈宁风走到安大爷跟前,双手扶起他来。她又扶起了身边的几个村民,对他们说道:“不必多礼。”


    "表小姐,噢, 不, 公主殿下——"安大爷粗糙的手拉住沈宁风的厚缎袖子,又滑跪在地, 他的老眼发红, 白胡子衬得激动的脸色更加地红彤彤, 宛如年画里的寿星走了出来。他畏惧地盯了沈宁风身旁的卓星繁,欲言又止, 卓星繁手按着剑柄, 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沈宁风双手扶住安大爷,安慰道:“安大爷莫怕,有什么话你请直说。”


    安大爷双手伏地,恳求道:“公主殿下请收下阿明吧, 不管他是给您是做学生还是奴仆,老翁恳求您带他走吧……”


    安大爷拿着袖子抹了一把泪,没有抬头,继续泣声道:“阿明命苦,生下来就没了娘,他爹在他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死了,阿明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老翁年老愚钝,无力将他抚养成才,请公主殿下怜悯,让他跟了你吧!”


    安大爷说得恳切,周围的村民无一不为他的一片真心动容。阿明不知道安大爷突然要抛弃自己,猛地拽住了安大爷的衣裳,嘴里哭道,“阿翁!阿翁!你不要赶我走!我会好好听话的,阿翁——”


    沈宁风轻轻地抚上阿明的头顶,阿明噤了声,只是喉里咕噜直响。沈宁风在心头赞叹道这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能忍,心头一软,问道:“阿明,你愿意跟先生走吗?”


    “快!快谢谢公主殿下的大恩大德!”安大爷赶紧拽了拽阿明,让他赶紧磕头谢恩。阿明强忍住呜咽,流着眼泪听话地磕了头。


    沈宁风心有戚戚然地笑了一下,拉起来了阿明。她为阿明理了理被泪水沾湿的头发,摸了摸他黑黑软软的脸蛋,道:“阿明,今后你就是我的义子,我会照顾你的。往后,你就叫沈崔明。”


    阿明点点头,伏下身去与跪在地上的安大爷哭作一团。


    沈宁风继续移步向前,让跪着的村民一一起身,直至何员外和伍夫人的身边。


    地主夫妇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何员外,”沈宁风幽幽地开口,“我是蛮佩服你——”


    何员外听得,身子伏得更低,战战兢兢道:“公主殿下恕罪,草民愚钝无知,不识公主殿下威仪,此前种种得罪之处,望殿下高抬贵手,饶何氏一族性命……”


    伍夫人也吓得发抖,不住地磕头道:“公主殿下您大人大量,求求您饶恕我们的罪过!”


    沈宁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冰冷,“你们何罪之有?说起来,我倒还要谢谢你们呢。何员外,不得不说,你这人虽不怎样,识人却有一手。多亏了你,我才能这么快地找到阿野,说起来,你为我们操持了酒席,也是一份功劳。你可想要什么赏赐?”


    “草民不敢!多谢公主殿下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何员外冷汗涔涔,直觉自己的算盘早已经被沈宁风识破了去,哪里还敢要什么奖赏。


    “那伍夫人呢?伍夫人慷慨资助村中学堂,可想要什么赏赐?”


    “请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草民知错了,请殿下饶了我们……”伍夫人做贼心虚,此刻除了惶恐之外只有庆幸,幸好她没有给沈宁风下什么绊子,不然今日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慷慨的乡绅夫妇,村民皆是有目共睹,为何屡屡推迟本宫的好意?难道是有什么顾虑吗?”沈宁风装作生了气,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何其盛夫妇顿时如鸡啄米般地磕起了头,吓得声音都变了,“草民不敢!草民实在是不配得此恩泽,草民不配得此厚爱……”


    “哈哈哈……看把你们吓得……”沈宁风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语气,“本宫是真心实意想要赏赐于你,既然你们觉得受之有愧,这样吧,有样东西本宫想要很久了,只有你们能给得起,不如遂了本宫的愿,如何?”


    何其盛一听这话,当下就明白了那样“东西”怕不就是他们的命呀?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出,深知此番结局已是无可逃避。他恭恭敬敬地回道:“草民当如殿下所愿,只求殿下能放过我何氏无辜之人……”


    围观的村民也感受到了气氛兀地沉重起来。他们一向厌恶何其盛一家,如今见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窘态,心里确实有了一丝畅快。只是这丝畅快还未来得及回味,他们便意识到事情已经急转直下,进入了生死悬之一线的惊险境地。


    村民们大气不敢出,生怕这威严的天家人的怨气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那本宫就先谢过何员外割爱了——蒋先生,本宫便收下了。”


    何其盛惊疑地抬起头来,撞上了沈宁风浅笑嫣然的眼睛。


    “来人,赐乡绅何其盛‘积善之家’牌匾,着其十日后于县衙亲自取回。”她戏谑的神情再明显不过,何其盛哪里敢有怨气,只是庆幸自己保住了一条性命。他连连磕头谢恩。


    “积善之家”是赏赐给有功名的人家的,何其盛得了这“天大”的赏赐,无异于从里到外地打了脸。他还得亲自去县衙取,到时候,指不定有多少人笑话他呢。这天家的赏赐,即使是个烫手山芋,他也必须恭恭敬敬地供着。


    因着那“积善”两字,他也不能如往常那般坑蒙拐骗了,否则“亵渎皇恩”这个罪名,不定哪天就扣在了头上。


    这样一看,沈宁风的这招“欲抑先扬”不仅让何其盛失了臂膀,还将他架在了德不配位的舆论中炙烤,结结实实地让他吃了一个大瘪。


    沈宁风视若无睹,微笑着走到了讲桌前。讲桌上有一些笔墨纸砚,她蘸了蘸笔,在众人的注视下挥毫写下“峻宁堂”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自今日起,峻宁堂为村中义学,由蒋佺全面接手,各番支出从公主府例银出,不问籍贯,不看出身,不得拒绝任何求学之人。蒋佺,你可有异议?”沈宁风看着跪在何员外身旁的蒋先生,问道。


    “蒋佺谢公主殿下赏识,在下一定鞠躬尽瘁,传道解惑,以报皇恩!”


    沈宁风扶起蒋佺,道:“蒋先生大志之人,必堪重用,请你办好峻宁堂,公主府里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沈宁风环顾四看,看到站在前排的桂容在拿着衣襟擦着眼泪。阿良挽着母亲的手在轻轻安慰着。阿良身后是绿君,绿君一边看着沈宁风一边也在偷偷地拿着手背抹着泪。


    沈宁风走过去,扶住了桂容的手臂,笑了一笑,道:“桂容婶儿,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我不会忘记你的……”


    说着说着,沈宁风的眼里也渐渐湿了。她抿了抿嘴,招手唤过来绿君,玩笑道:“先生走了,绿君你也要好好地学习哟。”


    绿君“哇”地一声嚎啕哭了起来,她死死地拽住沈宁风的手,捏得公主的手生疼也不知。她只是哭着,“都是绿君没用,都是绿君没用!先生,我不要你走,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先生你别走!”


    绿君的父母见绿君死死拉住公主不放,吓得失了魂,使劲地拽着绿君的衣裙,咬着牙小声道,“绿君,够了!你别在公主面前放肆!”


    沈宁风罩住绿君的后脑勺,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她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问道:“绿君,跟先生走,如何?”


    绿君抬起哭得猩红的眼睛,神情复杂,“可是……可是我哥……”


    “青元有我们呢,绿君,去!快跟着公主殿下去啊!”母亲曾三娘赶紧示意,崔十郎也附和,“青元我们会好好照顾的,绿君,你好好服侍公主,家里就甭担心了!”


    绿君忧虑的神情这才缓和一点,看着先生如此在意自己,她紧搂着沈宁风又是好一阵痛哭。


    沈宁风与相熟的人们一一告了别,在宫娥的簇拥下向村口停着的紫金呢大轿辇走去。


    这顶轿辇用百年良木制成,深紫色的轿身上有用金漆描画的花鸟图文。穹顶浑厚华丽,金铃摇晃,金光凤凰展翅欲飞,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县太爷依然直直地跪在一旁,见沈宁风来了,膝行几步,匍匐下去,高声道:“微臣恭送公主殿下回宫!”


    沈宁风眉眼不抬,径直上了轿。


    “等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转过身来,问身后的卓星繁,“崔清泉呢?”


    接旨之后,沈宁风忙着和村民交谈,一时没注意,不知道阿野何时已经不在了身旁。


    卓星繁和身旁的卓星然交换了一个眼色。


    “接旨的时候还在的,属下一时没注意,我现在就去找他……”卓星繁微微低着头,持剑拱拳,竭力掩饰失职的情绪。


    “不必了!”沈宁风已经转身下了轿辇,抬起手制止,“我亲自去找他。”


    “公主殿下,误了时辰,恐怕不好罢?不如差人去找,找到了再径直送回宫就行。”宣旨的官员如是说。


    “不可。”沈宁风感到了一丝不对劲,“有什么问题我担着,不找到我丈夫,我是不会走的。”


    她匆匆忙忙地撩起了臃肿的裙摆,快步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她手心攥得出了细细的汗,内心隐隐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安。阿野不是重要关头出差错的人。


    难道,他是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若你真的爱


    两刻钟前。


    沈宁风被村人围着说话的时候, 一位面色和善的宫女走到阿野的面前,问道:“你是崔清泉?殿下着我叫你回家去取一样东西。殿下说对她很重要。


    “敢问姑娘,要取的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宫女一副着急的样子, “得快点, 莫要误了殿下出发的时辰。”


    阿野领了命, 不疑有它,领着宫女急急地向他家走去。


    到了家, 阿野开了门,屋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宫女信步进屋, 一眼便看到了厨房挂的一排弓箭,嘴角一弯,道:“喏,就是它了。”


    阿野领会,心里嘀咕怎么能忘了这把大黑弓呢?自己曾经说过要把这张弓送给小风的, 她果然记着。


    正当阿野上前去取这张黑弓之际, 宫女举起了早就藏在袖子里的砖头。


    “啪嗒”一声,阿野的后脑勺狠狠地挨了一下, 他惊叫一声, 捂着头转过来。宫女又毫不留情地朝着他的额头劈了下去。


    高大的阿野像一袋薯头般倒了下去。宫女拍拍手, 扔了砖头,转身将门又轻轻地掩上了。


    沈宁风提着厚重的裙裾, 一路忙不迭地跑回了家。当她推开院门之时, 砰砰的心跳声快要将耳膜震碎。


    出门之时,院门明明是锁了的!


    沈宁风飞奔进院子,大声喊着阿野的名字。她见厨房的门开着,地上似乎是躺着一个人。


    “阿野!!!”沈宁风顾不得许多, 扑到了昏迷的阿野身上。她摸到了他后脑勺的血,心里一沉,紧接着探了探他的脉搏,松了一口气。


    她使劲拍着他的脸摇了几下,阿野的眼睛有了动静。


    “阿野!发生什么了?谁要害你?”沈宁风七手八脚地将阿野的衣服解开,用布料按住了他流血的地方。


    “小风……我给你拿到了……你的……”阿野躺在沈宁风的怀里,左手在地上摸了一下,将那张黑弓拿到了她的眼前。


    此时卓星繁和卓星然进了屋,看着这狼藉一片,要伸手帮忙。


    “住手!你们谁也不准碰他!”沈宁风喝到。还未出村阿野就遭人谋害,沈宁风怪自己大意的同时,对暗处的敌人这么快就动手这件事感到无比地恶心。


    沈宁风检查了阿野的伤口,所幸伤得不深,后脑勺破了皮,前额鼓了包,青了一块。


    “绿君,你进来,”沈宁风朝屋外喊道。一阵窃窃私语后,绿君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来。


    “过来,帮阿野包一下。”沈宁风偏了偏头示意,现如今,她能百分之百信任的人,仅是这几个了。


    绿君平日里做包扎的活儿做得不少,三下两下就包好了。她俩扶着阿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人搭一条肩膀,将阿野驾着往前走去。


    “殿下,他受伤了,不如让他在此养伤,伤好了再回京?”卓星繁见插不进手,看起来有些失望,便作了如此提议。


    “一点皮外伤,还死不了。照常回宫!”沈宁风和绿君扶着阿野,扔下这句话,朝着轿辇走去。


    村民见此情景,议论之声又起。


    “莫不是村里有人嫉妒阿野飞黄腾达了?使出这种阴招手段,真是无耻,见不得人好……”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公主头上撒野?不怕掉脑袋?”


    “那歹人是吃定了公主殿下会抛弃糟糠罢?可我们的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怎么可能抛下阿野,他们可是正儿八紧成了婚的……”


    “就是就是,别人不知道我们可都知道,公主殿下重情重义,阿明都成了她的义子,阿野平日里对她可好,她怎么可能抛下他……”


    “啧啧啧,你说,这不会是外人干的吧?”


    “什么外人不外人,那是皇宫来的人,你乱说你舌头还要不要哇?”


    沈宁风和绿君将阿野扶上了公主的轿辇,一行人起驾回宫。按他们前行的速度,此地距宁京尚有三四日的路程。卓星繁已然是公主的贴身护卫,紧跟着轿辇旁边骑马走着。宣旨官带着一小队卫兵,已经快马加鞭先行回宫汇报了。


    队伍的最后,卓星然一把拽住一位宫女模样的女子,忽地消失在小树林里。


    “求你饶命呀,然姑娘!小的办事不利,但小的一片忠心,求求您,看在小的尽心尽力的份上,求求您饶了我吧然姑娘!”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卓星然一把掐住了宫女的喉咙,几根指印赫然印上她白皙的脖颈。


    “小的……小的没杀过人……下、下不去死手……”宫女像一只鸡一样被人勒住了脖子,垂死挣扎。


    “你知不知道你坏了多少事!”卓星然手一扔,宫女倒在了长着灌木的地上。


    “若不是处理你的尸体麻烦,今儿你哪还能张着嘴出气!”卓星然甩了一下手,满脸嫌弃,自顾自地走了。


    ……


    沈宁风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自己又回到了这条路上来了。半年前归国时,陪伴自己的不说都是心腹,至少也是朝夕相处七年的熟人。而今日,除了卓星繁卓星然,她一个来人都不认识,这条路通向何方,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了。只要不和荣灿扯上关系,其他的事,都好商量。


    路该怎样走,总会有法子的。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一天,夜色渐浓。


    沈宁风为身旁昏昏欲睡的阿野拉上了一条毯子。阿野额上包了一条纱布,看起来很是可怜。她苦笑一下,本来想着一个乡下人就该遭人嘲笑了,如今又变成了这样一个样子,看来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得把他藏着掖着了。


    阿野一直紧紧地攥住沈宁风的手,他依偎着她,两人呼吸可闻。


    沈宁风掀开了轿帘的一角,问跟在窗边的卓星繁,“驿馆还有多远?”


    卓星繁瞥了一眼车内,立刻转移了视线。他紧了紧握剑的手,粗着声音回道:“还有七八里。”


    沈宁风掀着轿帘的手顿了一顿,盯着卓星繁秀美的侧脸良久,问道:“卓星繁,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属下不敢!”卓星繁如是说,却是别过了头,转向了黑黢黢的密林。


    阿野听得声音,睁了眼睛,他楚楚可怜地对沈宁风道:“小风,我头疼……”


    沈宁风扔了帘子,转过头来查看阿野的情况。她听得卓星繁骑着马,踢踏踢踏地走开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了驿馆。驿丞已经得了令,提前在门口恭候公主。他见公主从轿辇里带出个男人,一脸的为难。


    “在下已恭候殿下多时,上等厢房已备好,在下即刻带殿下去沐浴更衣……这位郎君……”驿丞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是我夫君,同我住在一起即可。”沈宁风说道。


    “这……这……恐怕不妥。”驿丞低头哈腰,语气却是坚决,“在下得令恭候峻宁公主,并未得到任何关于驸马的消息,恕在下冒犯,给郎君安排隔壁的屋子可好?”


    “我说他就和我住一间,有什么问题吗?”沈宁风提高了声音,难掩愠怒。


    驿丞“扑通”一声跪下,以头磕地,求告道:“殿下息怒!实在是因为小人得令恭候公主一人,小人经营此驿馆二十年有余,兢兢业业,一日不敢懈怠。若公主殿下的清誉毁于小人的驿馆,那小人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你……!”沈宁风有怒发不出,欲扬手去打他。卓星繁迈了一步,轻轻地将公主的手移开来。


    卓星繁眸光一闪,道:“驿丞只是依令办事,殿下就别难为他了。崔清泉可与我一屋,殿下放心,我会护他安全的。”


    阿野见此事因他而起,又听得驿丞说得十分地正经,害怕自己给沈宁风添了麻烦。阿野心里愧疚,对沈宁风一笑,道:“小风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阿野和卓星繁进了屋。卓星繁取下了长剑,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床上,看也没看阿野。


    阿野抱着驿丞给的被褥,放在了一旁。他定定地站着看了卓星繁良久,终于开口:


    “你不喜欢我,是吧?”


    卓星繁头也没回,只是“哼”了一声。


    “你喜欢小风。”阿野也不管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起来了,“每个人都喜欢小风,但我看得出来,你的喜欢不一样。”


    “你是个聪明人。”卓星繁终于转头看他,说道,“殿下此行回归,身负重任,而你的存在,会让她分心,她一分心,情况就会变得复杂起来,你会伤害到她的。”


    卓星繁用他不似十八岁的眼神盯着阿野,目光如炬,似两把利刃劈开了阿野障目之叶,直插心防。


    阿野低下头,喃喃道:“没有我,她会更好么?”


    “你能给她什么?她怎么流落乡村,她没给你说吗?是谋杀,是宫里的人要害她。她是帝后之女,天之骄子。她本该手握重权,万民朝拜,她的夫君,应助她青云直上,威仪天下。你的存在,只会让她的对手更加肆无忌惮地打压她。你忍心看她从高台跌落泥潭吗?还是说,因为你自己就在泥潭,所以泥潭里的那个她,你觉得自己能留住?”


    卓星繁语气冰冷地说出这些,随后又加了一句,“你一个村夫,给你说这些也是白搭。”


    “我……我不知道这些……”阿野被卓星繁说得面红耳赤,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回答。


    “你当然知道,你只是舍不得到手的富贵罢了,若你真的爱她,就应该放她自由。”卓星繁咄咄逼人,势必要让阿野知难而退。


    阿野嘴角却忽地浮出一丝嘲笑,眼神也由怯懦变得锐利,“我是什么都不懂,我只需记住小风给我说的,她叫我——”


    阿野挺起胸膛,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卓星繁的面前。眼前的这个少年比他小好几岁,看起来却并不简单。


    “——她叫我,谁来了也不许退。”阿野用他那潭深水般的眸子盯着卓星繁,似乎要将眼前的这个人吞噬进去,“你如此挑拨我,目的何在,卓护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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