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件事,或许连这桩器官走私案的始作俑者,都未曾察觉。
一,这艘货轮靠岸后的‘偷渡者’是三十人,而遗言录像里的人数是三十一人,再加上货轮少掉的救生艇……这桩案子并非无人生还,至少有一个幸存者,活着逃到了海上。
二,这艘货轮除去看守的船员和受害者外,还藏着一个隐形的‘黑客幽灵’。
她为这群受害者们,策划了一起海上逃生。
从接管货轮的安全系统、压制雷达,到调用摄像头设置逃亡路线,再到最后的绑定救生艇,引导航向……全部都是她的手笔。
如果他的猜想没有错,应当还有一个东西,被遗忘在这艘船上。
“花袋君,能帮我再看看这艘船的摄像头吗?重点注意我标出的区域……花袋君?田山花袋?”
【“……啊?啊!我听到了!船上的摄像头是吧?好,你、你等一下……”】
田山花袋的声音听着有些不稳,带着一丝隐约的颤抖和鼻音。
显然,他还没有从刚才的‘遗言录像’中缓过神来,连太宰治二次翻找摄像头的理由都忘了问,全凭下意识的本能在行动。
有一股劲堆在田山花袋的胸口。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股情绪究竟是什么,田山花袋只觉得,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再不做一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出租屋内,田山花袋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把自己从剧烈起伏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搜寻太宰治标注出点的那些摄像头。
尽管他不认为这些有什么用。
横滨警方不是无药可救的笨蛋,他们既然知道毁掉黑匣子,自然也知道清空轮船各处的监控痕迹。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忘记,有那位黑客在,对方肯定会把自己骇入的‘尾巴’打扫干净,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漏……
“咔哒。”
田山花袋脑内的思绪还没完全闪过,只听到一声熟悉的清脆开锁音响起,又一个隐藏的模块跟变魔术似的,从状似空无一物的数据空间里掉出来,砸在黑客先生信誓旦旦的脸上。
打脸来得太快,猝不及防。
田山花袋:“……”
卧槽?!还真有啊?!
说好的超强黑客呢!我心灵的挚友啊!你怎么能这么粗心!!
田山花袋痛心疾首。
没错,在经历过一连串的技术降维打击,又发现骇入货轮的黑客,原来是一个温柔的‘幼稚园老师’后,花袋已经单方面把对方当作自己心灵的挚友,惺惺相惜的秘密伙伴。
……虽然截至目前为止,他连对方是圆是扁,是人是狗都不清楚。
“找到了?”
另一边,货轮驾驶舱内,太宰治同样听到了动静。
相比起田山花袋的惊讶表现,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丝毫意外。
【“……嗯。”】
电话内,田山花袋的声音干巴巴地传来,【“但只是一小段残留的缓存数据,应该是那位‘幼稚园老师’在离开时没有删除干净,意外留下来的。”】
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
幸好是被他扫尾的时候翻到,要是换成其他人……
田山花袋一边操心的碎碎念,一边硬着头皮,在太宰治无声的示意下解析模块,尝试恢复数据。
这一次,田山花袋成功了。
但他宁可失败。
与那组特意藏起来的遗言录像不同,这组缓存数据很轻易就被打开了。
删除手法粗糙得根本不像黑客的手笔,反而更像是对电脑知道甚少的普通人,以为只需要点个删除键,就万事大吉。
监控视频里的场景变了,改成了货轮的救生舱甲板。
画面内,雷声像是要将整片海域炸开般,不断在漆黑的云层间轰鸣。
【“轰隆隆——!轰隆隆!”】
举目望去,天地一片漆黑,到处都是呼啸的狂风与密集的暴雨,天上不断闪烁的雷光,反而成为了此刻唯一的照明。
【“轰隆——!”】
视频内,又一记雷闪在天际炸响,白色的雷光一瞬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而也正是这一下,让太宰治和田山花袋看清了视频中的场景。
一群脖子上戴着电击项圈的人相互拥簇着,他们抱着孩童,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同伴冲上了甲板。几个年轻的男人扑到船舷边,试图放下了一边的救生艇。
“是他们!是那些被拐走的人!”
出租屋内,田山花袋一眼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虽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他记得他们的脸!
“快点……快放船,快点跑!”
画面外,田山花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急得心跳如鼓,恨不得钻进去帮忙。
然而,一艘能容纳六十人的现代救生艇何其沉重,专门为紧急情况设计的安全程序又何其复杂?仅凭几个虚弱的门外汉,根本不可能动得了。更不必说,还是在这样海上风暴肆虐的情况下。
但,超出认知的情况发生了。
【“滴——”】
一个像是蜂鸣般的细微声响,突然在甲板上响起。
视频外的太宰治和田山花袋听不到这个声音,但在放大数倍的画面分辨率下,他们清楚地看到,本该固定在救生艇上的绑扎带,竟像有生命般一根根飞快脱落,安全销紧跟着自动弹开!
至于最麻烦的吊艇架……
咔哒。
伴随着一声金属的制动,电子液压系统自主启动。吊艇架的铰车开始转动钢索,带着救生艇缓缓下降。
这一刻,仿佛连货轮本身都在帮他们——
【“哗啦!”】
救生艇接触海面的瞬间,系统的静水联锁被强制解除。霎时间,救生艇的引擎轰鸣,导航屏幕随之亮起。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受害者们登艇。
“……是那位‘幼稚园老师’,是那个黑客。”
出租屋内,田山花袋呆住般喃喃自语,道出了正确答案。
而事情到这一步,命运赠与受害者们的眷顾,也终于耗到了尽头。
监控片段内,受害者们振臂欢呼,就在他们打算放下人工绳梯,逃上救生艇时——
【“找到了!他们在这!他们在救生甲板上!”】
【“抓住他们——快!不能让他们跑了!快点!”】
由于船上的通讯设备失灵,看守只能依靠吼叫,让消息一层一层往下传。虽然大部分人员被锁在休息舱,但依然有一部分值班的船员发现了不对劲,追了上来。
十五人对三十一人。
再加上救生艇已经近在眼前,他们本可以逃的,本可以成功逃走的!
但……
“兹拉——!”
一声电流窜动的声响骤然在雨中炸开,其中一个受害者忽然浑身抽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在甲板上。
是那些受害者脖子上的电击项圈。
“不对!为什么电子项圈还能生效?船上的电子仪器不是失灵了吗?!”
出租屋内,田山花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尽管从现在的情况回看,躺在验尸房的那三十具尸体,早已揭示了最后的结局。
但是……但是——!!
“因为那些电击项圈是独立的‘看门狗电路’,就算被暂时黑掉,那些船员也能通过遥控器手动重启。”
太宰治的嗓音顺着通话传入青年的耳中,像是潭水一样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平静得不可思议。
“花袋君,你也是黑客,那么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黑客并非无所不能。”
“至少在这件事上,即使是真正的高智能ai,也只能帮到这一步。更何况——”
太宰治说到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画面中的人群,像是在寻找某个熟悉的物件,又像是预言一样,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语气,轻声说道。
“接管货轮系统、压制雷达、设计逃生路线、启动救生舱,引导航向……没有宿主,你能动用的算力应该也快到极限了。”
田山花袋:“……”
田山花袋没有注意到太宰治细微的语气变化,因为视频内,属于那些受害者的结局,还是到来了。
【“——哗啦啦。”】
狂风裹挟着暴雨大力冲刷着甲板,雨水如同密集的石群般重重地砸在众人的身上。电流顺着甲板上的水膜飞速蔓延,很快引起一片触电现象。
受害者一个接着一个惨叫着倒下,那些离得远的还能勉强站得住,最初被攻击的男人则不停抽搐着四肢,被电得眼睛翻白,已经隐隐有口吐白沫的迹象。
如此惨状,吓得几个想要抓人的船员当即停住,不敢靠近。
【“你疯了吗!他们死了怎么办!货要活的!”】
其中一个船员最先反应过来,气得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想要夺走他手里的遥控器。
谁也没想到,抓着遥控器的船员根本不买账。
【“活个屁!”】
他一把甩开手臂上的阻拦,两眼死死地盯着船舷边的‘货物们’,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变得极度扭曲疯狂。
【“那些玩意要是跑了,我们一个也活不了!一点电而已,只要剩一口气,内脏没事不就行了?”】
【“……哈哈哈哈!跑啊!你们不是很能跑吗?跑啊!跑啊!”】
抓着遥控器的船员声音越吼越大,到了最后已然变成了狂笑。
加诸在受害者身上的电流被拧到最大,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阻止‘货物’离开,还是单纯使用私刑泄愤。
如果不是那些电击项圈似乎也发生了某种故障,时不时与遥控器断连,这些人即使不死,也要当场变成残废。
但船员的话依旧提醒了剩下的看守。
这一刻,看守们的眼神变了。
他们不再犹豫,而是与那名船员一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船舷边的‘货物’,从口袋里掏出了电流项圈的遥控器。
雨水如倾盆的洪流,不停从天空灌下。
【“……????……????——”】
躺在甲板上的男人奄奄一息,他的嘴巴不断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又一个人倒下,直到苟延残喘间,他透过雨幕,看到那些看守,全都拿出了操控电流的遥控器——
一股强烈的血气忽然涌上男人的心头。
它们一路汹涌嚎叫,用力叩开男人堵塞的喉咙,让他回光返照一样,突然直挺挺地从甲板上坐起。
男人脖子的青筋暴起,面目通红地朝着吓傻的同伴大喊。
【“……??????????!??????????!”】(……跑——!跑——!)
男人撕裂的吼声犹如无形的利箭,骤然撕开磅礴的雨水,直挺挺地扎进每一个幸存者的眼中。
霎时间,还能站着的幸存者们瞳孔骤缩。
几乎是那些看守们摁下遥控器的刹那,幸存者们动了。
但他们没有全部冲向船舷的救生艇。
就像某种无言的默契分工——
男人们转身扑向了远处的看守,趁着遥控器再次失灵的空隙,恶狠狠地将对方撞倒在地。他们用力举起手臂,拳头像是钢炮一样,一拳一拳,狠狠砸在看守们的脸上。
女人与少年则护着更小的孩子,头也不回地冲向船舷。
一部分控制电流的遥控器被夺走踩碎,作为代价,反扑的幸存者们瞬间少了大半。
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孩童顺利摸到了绳梯的边缘。
快点!快点!快点!
女人扑向固定装置,拼命去拔那根被海水泡得发涩的的安全销。雨水让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打滑,足足拔了三次,才把安全销拔出来。
【“啪!”】
人工绳梯挣脱束缚,重重地甩在漆黑的海面上。
然而,后方的看守们已经缓过劲,追了上来。
于是,幸存的三人变成两人,两人又变成一人。
最后的最后,是一个十岁的男孩,他将怀里的玩具狗塞到了女孩的手中。在看守扑来的瞬间,男孩用力拥抱了一下最小的妹妹。
【“????nglo,béchotinhlinhs??????ab??nv??nhà.”】(“别怕,狗狗精灵会带你回家。”)
他在女孩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而后他放开女孩,抢在最后一秒,使出全身力气,将人从船舷边推了下去!
女孩从轮船急速坠落,被赶来的救生艇惊险地接住。女孩重重地摔在坚硬的船板上,额头撞在围栏,瞬间涌出大片鲜血。但最后,她还是被救生艇带着,飞速消失在暴风雨里。
而这,便是为什么遗言录像中明明有三十一人,靠岸的‘偷渡者’却只有三十人的真相。
……
…………
视频播到这就结束了。
随着屏幕暗下,货轮的驾驶舱与手机一片静默。
“我……”
出租屋内,田山花袋颤抖地张了张嘴。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但真的开口时,又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出不出来。
空气静悄悄的,唯有屏幕墙上的遗言录像还亮着,恰好停在最后一个男孩的地方,无声地注视着黑客青年。
田山花袋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好疼,连带着鼻子也像是被棉花堵住一样,难受得无法呼吸。
不过最后,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心的问题。
“太宰君,那个女孩……你说那个女孩能活下来吗?”
“你认为呢?”
驾驶室内,太宰治把手伸向主控台,在田山花袋反应过来前,直接将这段残留的监控片段拷贝下来,发给国木田独步。
至于那份遗言录像和受害者身份名单,早已好好地躺在田山花袋的电脑里,被黑客青年重点保存。
最后,太宰治拔下插在中控板上的优盘,看着被强制开启的货轮系统暗下,重新陷入沉睡。
“一个五岁的孩童,身受重伤,没有淡水,没有食物,独自一人缩在救生舱里。外头是连最专业的航海船长,都不敢掉以轻心的雷暴天气——”
“她活下来的概率,不会比遇上世界末日高出多少。”
至少,那些货轮上的看守和船员肯定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们无视了那个女孩,删除了所有与雷暴当天有关的监控视频和文件,并瞒下了有一个幸存者逃出去的事实。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最优的补救措施。
毕竟大海茫茫,谁也不知道上面曾发生过什么。然而世事有趣的地方,往往又在于此。
一个年仅五岁的孩童,当然不可能独自从海上风暴里活下来。
前提是……那艘救生舱上,真的只有女孩一个‘人’。
“花袋君。”
货轮内,太宰治拿起手机,在挂断电话前,突然对田山花袋说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
“作为黑客,有时候多去外网,逛逛隔壁国家的论坛也不错哦。”
“尤其是一些与海警有关的新闻,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对了,这份遗言录像和受害者身份名单,就麻烦你转交给国木田君了。”
【“……外网?什么意思——等等,太宰君你要去哪里?”】
田山花袋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宰治两手揣在口袋里,施施然地往货轮外走,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案子还没结束啊!”】
“不,已经结束了。”
太宰治的语气肯定,明明是尚未发生的未来,他表现得却像亲眼所见。
“剩下的部分,portmafia和异能特务科会负责把上下线吞噬干净。至于那些针对横滨警局高层的审讯……”
鸢瞳青年的话音到这戛然而止,半天等不到下文。
这一次,田山花袋学乖了。
他非常明智地放弃了追问,反正再等等,很快就能知道答案。比起横滨警局的高层会怎能嘴硬推脱,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呢,太宰君?”
田山花袋警觉地问道,他刚刚可是听到了,这家伙想把汇报案情的工作全丢给他!
摸.鱼!这是赤裸裸的摸.鱼!
果然——
“我?”
太宰治举起手机,把屏幕朝向摄像头,随意地晃了晃。
那上面是一张刚刚下单的,从横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车票。
“我要去一趟东京,找一台很厉害的电脑。”
田山花袋一头雾水。
啊?电脑?
什么厉害的电脑非得去东京找?还得是现在?
太宰治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收回手机,留下一句有些意味深长的话。
“——又或者,那其实不止是电脑,而会成为一个有意思的‘人’?”
“谁又知道呢。”
……希望他的速度够快,那位电脑小姐还没被别人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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