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平安扣
“哥, 打火机给我。”俞惜忽然松开陈靳白的手,走到石桌前,把三根燃尽的仙女棒取下来扔进小铁桶里, 又从纸箱里翻出最后几根。她把其中两根递给陈靳白, 自己留了两根,又把剩下的一根塞进俞铭宇手里。
三个人各自点燃手里的仙女棒。俞惜没有举高,而是蹲下来, 用仙女棒的火花在碎石地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安”字。
金色的弧线短暂地停留在夜色里, 宝盖头写得舒展从容,下面的“女”字稳稳地托住整个字的重心。
火花在最后一笔收尾时闪了一下, 然后熄灭。她仰起头看着陈靳白,眼睛还残留着火光的余韵,亮晶晶的。
“平安的安。”俞惜站起来, 看着地面那些已经消散的火星, “今年的除夕, 大家都平安。”
远处传来新年的第一声钟响, 闷闷地从城市另一头传过来。
俞惜转过头看着陈靳白, 烟花的光亮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但他的脸是清晰的, 轮廓在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柔和。
“新年快乐, 惜惜。”陈靳白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电视屏幕里烟花炸开,远处无数爆竹同时响起,整个世界都被涌动的热闹塞得满满当当。廊下只剩下俞惜和陈靳白两个人。她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新年快乐。”
陈靳白的手臂收紧, 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下头贴着她的发顶。夜风从竹梢穿过,廊下的红灯笼在头顶轻轻荡着,把那两个交叠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上。
客厅里传来俞嵩明的声音:“差不多了,都进来吧,外头冷。”
沈老爷子从藤椅上站起来,第一个走到俞惜面前,把红包放在她手心里。
“新年快乐,惜惜。”
红包还带着老爷子掌心的温度。俞惜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说了句“外公新年好”。
沈老爷子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红包递给陈靳白,说了句“靳白也是,新年平安”。陈靳白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
沈曼卿和沈曼语也拿出了各自准备的红包。沈曼卿的红包封面上印着一枝墨色的兰草,沈曼语的红包封面上是一个朱红的“惜”字,钤了一方极小的闲章。
然后是俞嵩明和俞铭宇,红包在她手心里越叠越厚,封面上的烫金福字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陈靳白站在她旁边,手里也被塞了好几个红包。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新年的第一波热闹过去,整个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沈老爷子收了手中的古书,说了句“年纪大了熬不住”,被沈曼语和俞铭宇扶着上楼休息。
“你们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沈曼卿把茶几上的果盘和茶具简单归置了一下,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匙檀香,和俞嵩明一起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俞惜和陈靳白两个人。电视里春晚已经播到了尾声,主持人站成一排说着祝福词,音量被老爷子临走前调得很低,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俞惜窝在沙发角落里,腿上搭着沈曼卿留下来的羊毛毯,眼睛已经半闭了。
“回去睡?”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顺势歪过来靠在他肩上。
“嗯。”俞惜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陈靳白把她从沙发角落里捞起来,她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指攥着他毛衣的前襟,没有松开。
他关掉主灯,客厅陷入更深的安静,只有廊下的红灯笼透过落地窗漏进来一小片暖光。陈靳白抱着她穿过走廊,推开她小时候住的那间房间。
窗帘已经拉好了,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插着雨百合,花瓣在暖黄的夜灯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和窗台上那盆文竹的绿意交错在一起。
陈靳白把她放在床边,替她脱了外套按照她的习惯叠好放在椅子上,又弯腰把她的拖鞋摆正。俞惜坐在床沿上,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一只困极了却又不肯回窝的猫。
雨百合的香气从床头柜上飘过来,淡淡的,混在檀香的余韵里,给除夕夜笼上一层安宁的薄纱。
新年的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地浅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靳白的肩窝,含混地说了句“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新年快乐。”
两个人在被子里又赖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传来沈曼卿的脚步声,才慢吞吞起身。
初一的早饭是昨晚包的汤圆。沈老爷子坐在餐桌主位上,精神矍铄。俞惜和陈靳白走进饭厅时,他已经吃完了大半碗。看见他们进来,老爷子朝俞惜招了招手。
“外公新年好。”俞惜在他旁边坐下,“您今年吃了几颗?”
“六颗。”沈老爷子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接过沈曼语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六六大顺。”
俞惜笑着说了句“那我也吃六颗”,接过沈曼卿递来的汤圆碗,舀起一颗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桂花糖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早饭后阳光正好,沈老爷子坐在客厅藤椅上翻了一会儿棋谱,然后抬头朝陈靳白招招手。棋盘又在茶几上摆开了,黑白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和窗外的鸟叫声搅在一起。
俞惜窝在沙发里翻着手机,刷到顾安意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顺带回复了她昨天的问候。
下午的时光在茶香和棋子落盘的脆响里慢悠悠地流过。
傍晚时分,俞惜和陈靳白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沈老爷子站在廊下叮嘱着些琐事,俞惜一一应了,弯腰坐进车里。
今年苏婉君和靳承宗老两口去了乡下义诊,临近年关,村里热情的留下他们。老太太也因着喜欢当地的风貌,就留了下来。
所以初二的时候,两家就约好直接在陈家老宅聚一聚,省得一大家子人来回跑。
陈靳白和俞惜到老宅时院门大开着,靳明轩守在门口等着,一看见熟悉的人影,就快步迎上来。
“嫂子,新年好!”
俞惜被他这少见的热情逗得弯起嘴角,说了句“新年好”,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好的扁平包裹递过去。
陈靳白了然道:“阿寒和你说什么了?”
靳明轩抱着包裹:“他说今年嫂子的礼物特别有心意,不像个别人每年只会包张银行卡。”
“我记得,去年某人可是对那张银行卡感天谢地的。”
靳明轩讪讪一笑:“今时不同往日。”
“是吗?”陈靳白淡淡一笑,“我记得你手里有个项目还是在融资阶段吧。”
靳明轩能屈能伸道:“我错了,哥。”
“你们在外面不冷吗?妈让你们快进来。”靳柏寒在厅堂口唤他们。
靳明轩闻言连忙响应:“来了,来了。”
俞惜看着他着急忙慌的背影,止不住地笑。
“咳咳。”她敛住表情,“今年我可亏大了。”
“什么?”陈靳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往年我可都是收礼物的,”俞惜双手抱在胸前,半是认真半是促狭地看他,“跟着你,我的辈分水涨船高,净支出。”
陈靳白站在她对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他的影子里。
“亏大了?”他低头看着她,尾音微微上扬,“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她仰起脸,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眼角弯起来,“还没想好,先欠着。”
腊梅的影子落在她肩头,随着微风轻轻晃着。
他往前迈了半步:“要算利息吗?”
俞惜愣了一下,耳尖随即开始泛红。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轻轻抵上腊梅树的树干,几片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
“利息就算了,我这个人不贪心。”
陈靳白伸手,从她发顶又摘下一片花瓣,指腹在她眉尾轻轻蹭过。
“那就多谢太太体恤。”
她偏过头,耳尖的红渐渐漫到耳廓边缘:“爸妈他们看着呢。”
说完,俞惜拂开他,径直往前走。
陈靳白步履从容跟上她,牵着她的手走进厅堂。两人的掌心里还握着那片腊梅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凉丝丝的带着枝头清冽的冷香。
午饭后又在老宅待了一会儿,喝了两盏茶才告辞。陈屿清站在廊下朝他们挥手,嘱咐陈靳白开车小心,又和他们约好元宵再一起回来。
回家路上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新年的喧嚣随着假期尾声渐渐沉淀成一种安静而笃定的暖意。
落地窗把整片暖金色铺在客厅地板上,茶几上那罐大白兔奶糖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俞惜换了家居服,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一年一度的“拆红包”仪式。
“数完了?”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里的热茶放在茶几上。
“数完了。”俞惜把最后一枚红包放进纸盒,合上盖子,抬头正要说什么,却看见他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个红包。
俞惜怔怔地抬起头,目光从他摊开的掌心慢慢移到他的脸上。
“这是什么?”她扬着笑看他,“不会是银行卡吧?”
“打开看看。”
她低头拆开封口。红线滑出来,那头还牵着一枚平安扣。玉色温润,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白玉渐渐在手心慢慢升温,和她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
“陈靳白。”
“我有点想贪心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比较忙,缓两天再继续更,顺便存存稿准备大结局啦~
第72章 琉璃
“我有点想贪心了。”
白玉轻轻抵着指节, 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路漫到心口。
女孩抬起头,眼里盈着水光。
陈靳白轻蹙了蹙眉又很快舒展,朝她张开手。
俞惜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人蜷在一个温热安稳的怀抱里。
陈靳白收拢手臂, 低下头抵着她的发顶,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
“怎么还哭了?”
“没哭。”
俞惜把脸埋进他胸口,平安扣夹在两个人之间, 温润的玉质被两个人的体温一同焐热, 贴在他们的胸口之间,联通着心跳静静跳动。
“年前就准备好了。”陈靳白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本来想除夕晚上给你,但那天你红包收得太多了,怕我这个排不上号。”
俞惜闻言弯起嘴角, 红线在指尖绕了一圈。
“帮我戴上。”
红线落在颈间, 衬得玉扣格外莹润。陈靳白系好绳结, 指腹在她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
俞惜低头托起平安扣。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像是把将至未至的春光收拢在方寸之间。
女孩撑着她的膝盖坐在起来, 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
“利息, 以后我不定时收取。”
俞惜埋在他颈间, 语气轻快, 显然对自己的“突然袭击”很满意。
“随时可以。”陈靳白低头亲昵的蹭了蹭, 呼吸拂过带起一阵微痒。
俞惜缩了缩脖子,从他怀里仰起脸。
“明天你几点出门?”
“七点半。”他说着在她背上轻抚,“你多睡会儿,趁着放假好好休息。到时候给你留好早饭记得吃。”
“知道啦。”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女孩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对了, 你在医院也要记得好好吃饭。”俞惜直起身,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要总是吃面包将就。按时下班的话我在家等你,加班和我说,食堂要是没饭了,我给你送。”
陈靳白见她小脸板着一脸严肃样,没忍住捧着她的脸揉了揉。
俞惜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嘴唇微微嘟起来,声音也跟着变了调:“我是认真的——”
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指,被他反手握住,拢在掌心里。
“我知道,会听话的。”
得了保证,俞惜心满意足的靠在他肩上。
“明天在家准备做什么?”
“把明轩那几张图纸的分析报告写完,今天和他提了一嘴,他下周就要走了。我打算在他走之前出一个完整的修复方案。顺利的话应该两天就可以全部确定了,剩下的时间,正好把杂物间的东西整理一下……”
陈靳白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角弯着跟着她点头,参与她的每一项计划。
“还有阳台上的薄荷,该换大一号的花盆了。不然春天长新芽的时候没地方舒展根系。”
“好。”陈靳白应着,“杂物间的纸箱你别一个人搬,等我回来再弄。”
俞惜在他怀里换了个跟舒服的姿势,把腿蜷起来搭在他腿上:“我先把轻的归类好,其余的等你回来。”
隔天早上,俞惜迷迷糊糊地睡着,隐约听见浴室短暂的水声和柜门小心合上的闷响。
半梦半醒之间,一抹温热停在额间。
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腕,然后习惯性的攥住他的袖口。
“吵醒你了?”他压低声音轻声问。
她闭着眼睛,手指从他袖口滑到手腕,指腹贴着他的脉搏,声音含混,“没有。”
“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陈靳白的唇从她额头移到眼角,然后依依不舍地退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枕头里,含混地说了句“路上小心”,尾音拖得长长的,还没说完就又沉进了梦里。
等俞惜再醒来,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吃完早饭,俞惜端着杯清茶进了书房。
分析报告已经写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根据红外光谱数据确定最终的溶剂配比。她把年前从杭大带回来的检测报告摊在桌上,逐项核对了一遍,又重新验算过乙醇和丙酮的混合浓度,才在修复笔记上写下最终方案。
整理完毕之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靳明轩,附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修复方案已确定,溶剂配比见附表。年前分离的麻纸已经全部加固完毕,第二批竹纸的隔离层保护也能在你离开前完成。
靳明轩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又追来一条:嫂子,我把之前的资料发给我的老师,他对这些老建筑测绘也特别感兴趣,我想先扫描一批发给他看一下,不知道嫂子这边放不方便?
俞惜回了个“可以”,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但那批未修复的,我建议先不要挪动,等修复后再看情况。
靳明轩回了个“明白”和俞惜约好时间来取图纸。
俞惜放下手机,莫名想起那几张黑白照片。一团迷雾萦绕心头,眼看着要陷进去,她凝了心神继续整理剩下的资料。
午后俞惜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粘连图纸的分析报告收了尾。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端着杯子去厨房续水。
经过阳台时余光瞥见一团鲜绿,薄荷的嫩叶从老枝旁边冒出来,根系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里钻出来一小截。
阳台一直都是陈靳白打理的,一年四季都不缺乏翠绿的枝叶,俞惜最开始很少踏足,后来也渐渐被吸引。
这一方天地,经过他的手,好像有一种让人忽略时间的魔力,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天,这里依旧生机勃勃。
俞惜蹲下来,手指轻轻拨了拨新冒出来的嫩叶,薄荷清冽的香气从指尖漫上来,和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搅在一起。
看来给它“搬家”的事也要赶紧落实了。
傍晚玄关传来开门声,俞惜从厨房里探出头。
“回来啦。”
灶台上的汤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玉米排骨汤的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排骨汤我炖一个多小时了。”俞惜舀了一小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陈靳白低头尝了一口,点头道:“好喝。”
俞惜满意的弯起唇角:“好了,洗手准备吃饭。”
餐桌上,饭菜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俞惜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忽然想起什么说:“阳台上的不少植物要换花盆了,特别是薄荷,根系都快要长出来了。”
“找时间去花鸟市场逛逛?”陈靳白问,“还是直接让人送家里来?”
俞惜咬着筷子思考:“等你休息是不是还有很久?”
“要不我们直接在家看吧?”她提议道。
饭后,陈靳白让人发来了电子版图册,两个人窝在飘窗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页面按釉色和器型分类,每一款都有尺寸标注和窑口信息,图片拍得很细致,釉面的光泽和器型从各个角度都能看清。俞惜靠在他肩上,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慢慢划过。
“这个怎么样?”她指尖轻点屏幕,把一款手工拉坯的粗陶盆放大,盆身釉色是极淡的青灰,器型简洁,只在盆沿下刻了一圈极细的弦纹。
“宽口浅盆适合薄荷。”
陈靳白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瞄了眼屏幕,点点头。
俞惜把页面往后翻了翻,页面上的展品渐渐从日常器皿过渡到手工摆件。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住,目光被那片通透的光泽牵住。
竹枝从竹节处自然抽出,叶片薄而舒展,在灯光下呈现从翠绿到浅碧的渐变层次,叶尖处几近透明。底座是一方极简的素木台,和琉璃的剔透形成柔和的对比。
整件作品不过半臂高,但竹的筋骨气韵用琉璃表现得格外通透,既有竹的清瘦,又有琉璃的莹润,摆在那里就像一株被凝固的晨光。
“他们家还有琉璃!”俞惜指尖点在竹叶间,语气欣喜。
陈靳白靠在飘窗软垫上,看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台边沿,虚扶着她的腰侧把她往怀里揽了揽,顺势低头看了眼屏幕。
“阿砚送我们的那对娃娃也是他们家的。”
“我把它两给忘了。搬家的时候怕磕碰就放盒子里了,还没摆出来呢。”俞惜说着拉着陈靳白脚步轻快地往书房走。
搬家的时候,这对玻璃娃娃被陈靳白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最上层收纳箱里。
后来那个收纳箱又被他放在书房柜子最深处,难怪俞惜总觉得书架上少了点什么。
俞惜托起一个对着书架思考放在那里好。
“放那吧。”她踮起脚,把娃娃放在书架靠左的空位上,“那个大一点的位置留给刚刚那件琉璃。”
她转身去接陈靳白手里那只,想把它并排放在一起。底座在锦盒边缘轻轻磕了一下,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娃娃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俞惜下意识去捞,被陈靳白往后带了半步。
“别动。”俞惜被他护在身后,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去捞娃娃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地板上那只娃娃,它静静地躺在木地板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穿过无色透明的玻璃,在它周围的地板上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斑。
俞惜蹲下来想去捡,陈靳白已经先她一步弯腰,把娃娃小心地托起来。
他把娃娃翻转过来仔细检查着,一道极细的划痕从娃娃衣摆的位置斜斜地划过。
“没碎。”
陈靳白把娃娃举到灯下,拇指在划痕上轻轻蹭过。不是裂纹,只是表面的擦伤,不影响结构。
俞惜凑过来,手指悬在划痕上方,不敢碰。
陈靳白安慰道:“只是一道划痕,不碍事的……”
女孩紧蹙的眉头在他手腕转动间舒展开来。俞惜握着他的手轻轻转动,光线从划痕边缘折射出来。
“你看,是彩虹。”
娃娃被陈靳白托在掌心,在俞惜的牵引下流转着七彩的光。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俺回来啦~
第73章 薄荷
俞惜捧着那道虹光递到陈靳白眼前, 而他沉溺于女孩眼中的亮光失了神。
“它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她说。
俞惜把娃娃举到两人之间,虹光落在他的下颌上,又随着她手腕的转动滑到他的眉尾, 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蝶。
那一道小小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 构成一座连接彼此的桥。
俞惜把娃娃小心地放回书架最上层,和另一只并排摆好。两只娃娃并肩站在书架最上层,灯光从头顶洒下来, 穿过那道划痕, 在旁边的宣纸上投下一小片极淡的虹彩。
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除了光照下来的时候,那道痕迹也看不太出来。”她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歪头看他, “忘了一件事。”
“什么?”
俞惜踮起脚, 在他唇上轻停了片刻。
“今天的利息。”
陈靳白顺势揽住她, 拦住她后退的步子:“明天是不是还有?”
“明天是明天的。”俞惜往后仰了仰, 拉开一点距离, “再说了, 你这个欠债人怎么比我这个债主还要着急?”
陈靳白不满足的往前凑了凑, 眼底的笑意慢慢加深:“利息这种事, 债主不急, 欠债的当然要多上点心。”
俞惜眯着眼笑道:“所以,这就是你今天早上偷亲我的原因?”
陈靳白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蹭了蹭她的脸颊:“今早吵醒你了?”
女孩耸了耸肩,环上他的脖颈埋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
“对呀。所以——”俞惜故意拉长声音道,“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亲。”
“你说的。”
俞惜正好仰起头迎上他落下的吻。带着被纵容之后的得寸进尺, 陈靳白一寸寸地往深处探。
后腰轻轻抵上书桌边缘,他顺势往前,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桌面上,把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呼吸和心跳都失去了原本的节奏,她偏过头,在吻与吻的间隙间轻轻喘着。
还没来得及回答,陈靳白把她抱坐在书桌上。她下意识惊呼出声,指尖在他肩胛处轻轻收拢。他仰头看着她,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道虹彩的余韵,和不加掩饰的炙热。
“今天在家休息的好吗?”他的声音低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逞后的慵懒。
俞惜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挺好的。”
“那……今晚可以晚睡吗?”
俞惜故意不答他,却又放任他的指尖在她腰间一寸寸撩拨着。呼吸越平复越乱,她抬起陈靳白的下巴在他喉结上解气的轻轻咬了一下。
陈靳白闷哼了一声,托在她腰侧的手松了力道。她趁机从书桌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往后退了两步,眼角还带着促狭的笑意。
“看你表现。”
“看我表现?”陈靳白伸手轻轻一带,俞惜又重新落进他怀里。
吻从她的唇角滑下去,在她戴平安扣的小片皮肤上停住。平安扣被他吻得微微发暖,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
“正好,浴室的水已经放好了。”陈靳白把她从书桌前抱起来:“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浴室里还有她之前放好的熏香的味道,淡淡的果木香混在蒸腾的水汽里。温水漫过两个人交叠的身体,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着,偶尔有一片粘在她的肩上,又被他低头吻掉。
他的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的轮廓。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她的锁骨上,和平安扣的系绳搅在一起。
水波轻轻晃荡,俞惜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手指被水汽濡湿,频频打滑。她蹙着眉,指甲掐住那一小粒贝母扣,指尖都泛了白。她赌气似的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水花溅起来。
“我来。”他低笑了声握住她的手,三两下解开湿透的衬衫,随手搭在浴缸边缘。
水汽氤氲中他的肩线被柔化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映着头顶暖光灯的碎芒。俞惜靠在浴缸边缘,仰头看着他,水珠从他的锁骨滑到腹肌,再往下,隐入水面之下。
俞惜攀着他,在潮水起伏里断断续续地唤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低下头吻她的眼角,尝到一点微咸的潮意,然后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地叫了一声“惜惜”。
浴缸里的水又晃了几轮,才慢慢归于平静。陈靳白把她从水里捞出来时俞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连他帮她擦干身体裹上浴巾都没有反应,只是在被放进柔软被褥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没说完就沉进了梦里。
第二天早上,陈靳白到办公室时,宋清砚已经坐在椅子上翻病例了。
“今天难得啊,居然卡点到。 ”宋清砚看了眼时钟调侃道。
陈靳白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
“你看你这招摇样,简直不忍直视。”
陈靳白在诊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你今天很闲?”
“不闲,一会儿就去门诊了。”宋清砚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笔,“作为你的同窗兼同事兼发小,我有责任关心一下。”
“八点了。”陈靳白调出门诊系统,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你还不走?”
宋清砚看了眼时间脸上的八卦表情收敛了大半,快步往自己的诊室方向走。
傍晚,陈靳白从诊室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手机安安静静地还没有收到回复。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机械音,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卧室的门虚掩着,灰蓝色的暮光落在床尾的羊毛毯上。
俞惜侧躺着,呼吸均匀绵长。陈靳白脚步轻缓地走到床边,理了理女孩散落的长发。
“下班啦?”她动了一下,软软糯糯的说。
“嗯。”陈靳白弯起嘴角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吃饭了吗?”
俞惜把他的手垫在脸颊下,在他掌心蹭了蹭:“吃了,中午起来的。”
“几点了?”她问。
“快八点了。”陈靳白说,“还困吗?”
俞惜摇了摇头,撑着他的手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点点红梅点缀颈间。
女孩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刚睡醒的水光和一点后知后觉的控诉。
“都怪你,我的薄荷还没换盆呢。今天阳光这么好,都浪费了。”
“一会儿我们一起换。”陈靳白蹲下来把拖鞋放在她脚边,“先起来吃点东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汤,再下点面条。”
简单吃过晚饭,俞惜把碗筷放进水槽,擦了擦手往阳台走。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阳台上的引路灯亮着暖黄的光。
花盆中午送到的,此刻正靠在阳台的墙角。陈靳白在她旁边蹲下来,拆开营养土的袋子往新盆里铺了一层底土,又加了小半勺缓释肥拌匀。
填完最后一层土,他在盆土表面用手指戳了几个小孔透气,然后拿起旁边的小水壶浇了定根水。
俞惜蹲在旁边看着水慢慢从盆底排水孔渗出来,伸手拨了拨薄荷的嫩叶,叶子在她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又挺起来,比刚才在旧盆里时精神了许多。
“对了,我明天要去杭大。”她接过陈靳白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和明轩约好了去把扫描件归档一下。”
陈靳白把工具归置好,揽着她的肩往客厅走。
隔天,俞惜和靳明轩差不多时间一块到,俞惜把带来的修复笔记复印件递给他,又打开电脑调出扫描件的电子档案,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桌前,把最后一批高清扫描件按图纸编号逐一核对归档。
全部归档完成后靳明轩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终于搞定了。嫂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要是没有你,这批图纸我可能都放弃了。“
“客气了。”俞惜把扫描件的电子档案存进移动硬盘,“这个给你,可以做备查用,里面每一页都标注了对应的扫描件编号和修复方案摘要,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翻索引。”
靳明轩郑重地道了谢,把文件夹放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送走他后,俞惜在工作室多留了会儿,到家的时候,陈靳白已经做好饭了。
吃完饭,俞惜窝进沙发里,把今天的扫描档案又翻了一遍。
陈靳白探头看了眼文件列表:“这么多都是吗?”
俞惜点头往他那边靠了靠,把平板放在两个人膝盖中间,指着其中一个编号说:“这是最后一批还没完成分离的粘连图纸,剩下的工作量大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
陈靳白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密密麻麻的编号排满了整个文件夹。
“开年博物院是不是也要忙起来了?”
“嗯。”她仰在他怀里,拨弄着他的掌心,“年后就要开始新项目的修复工作了。”
“早知道就不让明轩找你了。”陈靳白揽着她心疼道。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再说,就算你不让他找我,我自己看到了也会主动接的。”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回他肩上,又补了一句,“而且明轩很认真,和他合作不费劲。”
陈靳白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明轩走之前我们打算再聚一次,今天阿砚问了时间,打算定在后天。你有时间吗?”
“好啊。”俞惜从他肩上抬起头,“是去宴桃源吗?”
陈靳白低头看着她突然亮起来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是想去宴桃源,还是馋酒了?”
“都有一点。”她眯着眼,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小酒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立春
俞惜从他怀里坐起来, 表情努力维持着严肃。
“那次是桂花酿的后劲太大了,我酒量很好的。”她顿了顿,“这次少喝点。”
“不是不给你喝, 茴哥酿的酒只是入口柔, 不知不觉就多了,要控制。”
“这次我保证不超过三杯。”俞惜重新靠回他肩上,“再说, 这不是有你呢嘛。”
后天傍晚, 两人到宴桃源时院门半掩着。花厅里的灯火透过雕花木格窗,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茴今天亲自掌厨, 从后厨端出一盘刚烤好的羊排。
“来得正好。”方茴扬了扬下巴,“新学的配方,尝尝味道怎么样。好的话我就当新品上了。”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 孜然的辛香混着炭火的焦香, 咬一口汁水在舌尖化开。俞惜用手接着掉落的芝麻粒, 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好吃。”
方茴说着从一旁里拎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白葡萄酒, 瓶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配这个, 解腻。”
“明轩什么时候的飞机?”俞惜在陈靳白旁边坐下, 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周二下午。”靳明轩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给新上的菜腾出位置, “先去京都的项目那呆一个月,然后再回学校。”
“下周二啊。”宋清砚饿狼似的,一边嚼着羊排一边含混地说,“几点的飞机?我们去送你。”
“不用,说不定出国前还会回来呢。”
“行,等你回来再聚。”
“来来来, 碰一杯。”方茴端起酒杯,“明轩,祝你京都之行顺利。”
几个杯子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回荡。
散场时天色已晚,几个人站在院子里又聊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引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小片暖意。陈靳白把俞惜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和众人道别后并肩往停车场走。
俞惜靠在副驾上,打开车窗,夜风裹着深冬的凉意灌进来。
“小心感冒。”
“开一点点。”俞惜仰起脸,眼里带着微醺后的亮光,“正好醒醒酒。”
陈靳白也抵不住她这样看他,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最后的半杯是你给我倒的。”俞惜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他,霓虹灯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侧脸。
“我说话算话吧。”
“嗯,说话算话。”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有几根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藏在夜色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看那些梧桐,”俞惜指了指窗外,“都开始冒芽了。”
“明天就立春了。”
“时间过得好快,春天都要来了。”
“明天给你做春饼怎么样?”
俞惜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春饼?你会做?”
“会。”陈靳白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小区主路,“只不过可能擀面皮差一点,但自己在家吃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二天,俞惜起了个大早照着他留下的便签去菜市场买食材。陈靳白一回来就迎上一双期待的眼睛,女孩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目光里只有他。
“我按照你的清单买的,一样不差。”
“我来看看。”陈靳白挽起衣袖,“一样不差,剩下的交给我吧。”
俞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面团在他掌心里慢慢成型。
和完面要醒一会儿,趁这个空档陈靳白利落地收拾好其他食材。豆芽掐好、韭菜切段、鸡蛋打散摊成薄薄的蛋皮再切成细丝,酱肘子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碟里。
小面团擀成巴掌大的薄饼,在平底锅里一张一张烙熟,边缘微微焦黄。
等所有菜都摆上桌,俞惜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张春饼铺在手心里。饼皮韧而有嚼劲,配菜清爽脆嫩,酱肘子的咸香和甜面酱的微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
陈靳白把她面前空了的碟子换到旁边,把自己卷好的春饼放进她盘子里。
“你也吃。”陈靳白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手上的动作没停,又给她盛了碗汤。
立春之后,天气明显回暖。梧桐枝头的芽苞从米粒大小慢慢胀成了绿豆大小,俞惜也开始恢复工作模式。
清晨,陈靳白把保温杯放进她包侧袋里:“里面灌了红糖姜茶,记得喝。”
“好。”俞惜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晚上见。”
修复室内一切如常,顾安意的借调工作也顺利结束,正好回来参与新项目的工作。
“师姐!”顾安意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喻老说新同事今天报到,让我们去会议室见一下。”
俞惜将手边的工具收拢好,应声:“好,这就来。”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喻春深坐在会议桌一头,他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正低头翻看手里的修复室介绍手册。
听见脚步声,两人抬起头。
“来来来,介绍一下。”喻春深摘下老花镜,朝俞惜和顾安意招招手,“这两位是新来的修复师——小周,古籍修复方向,之前在省博实习过半年。小姜,书画修复方向,今年刚毕业。这位是俞惜,你们以后跟着她。这位是顾安意,刚从省博巡展回来,修复室的骨干。”
他转头看向俞惜,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你带他们熟悉一下修复室的基本流程,基础工序先安排起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跟我说。”
俞惜点头带着两人离开。
“先跟我去修复室吧。”俞惜给两个人简单介绍过修复室后,“今天先熟悉环境和工具,明天开始接触基础工序,有什么问题随时问,修复室里没有笨问题。”
之后的几天,修复室的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小周和小姜上手比预期的快,院里的项目也正式进入新阶段。
午间,俞惜坐在修复台前逐项核对着溶剂配比数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看了眼,下意识蹙眉。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号码下方标注着“青杭市第一物业管理公司”。
俞惜划开接听键,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而职业:“喂,您好,请问是俞惜俞小姐吗?”
“是我。”
“俞小姐您好,我是杭大公寓的物业。是这样,今天上午我们整理收发室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您的快递。应该是年前送到的,今天清理的时候才翻出来,实在不好意思。您看您现在方便过来取一下吗?或者我们帮您送过去?”
“是谁寄的?”她问。
“稍等。”细细簌簌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没有寄件人信息,箱面上写着‘贵重物品,非本人勿动’。”
搬家之后她把所有通讯地址都改到了静安居和博物院,连快递柜的默认地址都换了。
“俞小姐?您还在听吗?”
“在听,快递是什么样子的?”
“是一个木箱,不算大,但挺沉的。我们这边按规定不能帮您拆开,所以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您看是您过来取,还是我们帮您转寄到新地址?”
“不用转寄。”俞惜说,“我今天下班过去取。”
做完最后一组数据记录已经快四点。
“小周,小姜,今天就到这里。”俞惜站起来收拾工作台,“剩下的数据明天再核对吧。可以下班了,路上注意安全。”
从博物院出来时天色还亮着,蒋叔前两天意外摔了一跤,这两天一直是陈靳白接送她。
俞惜站在门口给陈靳白发消息:“物业说有个快递寄到旧公寓了,我去取一下。要不了多长时间,取了就回家。”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的走廊尽头,值班的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俞惜报了名字,阿姨从收发室里抱出个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木箱不大,外面用瓦楞纸板裹了几层,胶带上覆了一层薄灰,确实放了有阵子了。
俞惜借了美工刀,瓦楞纸板一层一层被拆开,里面是一层防震泡沫,泡沫中间嵌着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物件。边角用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她揭开锦缎,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纹理。
“俞小姐?”物业阿姨见她发愣,出声提醒。
物业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下,盘旋的根须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展览时的质感——更沉,更暗,那些在慈善展冷白射灯下显得苍劲而挣扎的线条,此刻在普通灯光下,木纹深处那层极淡的暗红色泽比记忆中更明显。
俞惜把根雕重新用泡沫裹好放回木箱里,合上箱盖。
“谢谢您,我先回去了。”
根雕的质地比她记忆中更沉,木箱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边缘硌着她的肋骨隐隐泛痛。
她把木箱放在脚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晚高峰的车流在主干道上走走停停,偶尔有一两辆打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经过,但都载了客。
俞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陈靳白在两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在哪里,刚想回复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她把木箱往怀里拢了拢,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去静安居。”她说,把木箱放在膝盖上,拿出手机给陈靳白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平安符,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轻轻摇摆。
俞惜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副驾座椅后背插着的那张营运证,照片上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和驾驶座上这个司机的下颌线条完全不符。
鸭舌帽下一双眼睛缓缓露出来,虹膜边缘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俞小姐,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咖啡
视线再度恢复清明的时候, 后颈传来一阵钝痛。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息,混着矿物油脂味和淡淡的……咖啡香。
意识在黑暗中一点点聚拢,直到彻底恢复知觉。
俞惜没有立刻张开眼, 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柔软的丝绸质地贴在手腕上透着沁人的凉意。她轻轻挣了一下就绑带就松动了, 绳结随意地仿若摆设。
“俞小姐醒了。”
单知彦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的看着他面前的白板。
俞惜撑着水泥地慢慢坐起来, 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丝绸从手上滑落,落成一团。
单知彦没有惊讶, 也没有起身重新绑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修复师的手很重要。绑得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对俞小姐的专业素养不利。况且——”他把玩件放在桌上, 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俞小姐应该也走不出这里。”
他早已换下了那身工装, 此刻穿着剪裁熨帖的深灰色西装, 和展览会上那身一样温文尔雅。只是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左臂内侧一道的旧伤疤, 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格外骇人。
“单先生, ”俞惜嗓音有些沙哑地说, “你这请人的方式不太礼貌。”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请俞小姐见谅。至于礼貌——”
“我本以为送到就公寓的根雕已经足够证明我的诚意了,毕竟为了把它光明正大的送到俞小姐眼前我还是废了不少气力的。”
他微微侧过头,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而另一只眼睛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审视。
俞惜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 慢慢活动着四肢。
“你想让我干什么?”
“干什么?”单知彦呢喃出声。
俞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照片、地图、手绘的建筑结构剖面图,还有几张扫描过的建筑图纸的高清复印件
照片和复印件之间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连着线,红色的指向地图上的某个坐标,蓝色的标注着建筑结构的年代和风格,黑色的则写满了她看不太懂的缩写和数字。左下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条古道,石阶被苔藓覆了大半,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
“你应该对这些不陌生。”单知彦轻点照片,“为了把照片送到你们师徒面前,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
师徒?
单知彦看见俞惜一瞬冷下来的目光,反倒笑了。
“我自己一个人摸索了这么多年,倒是把我这位嫂子给忘了。”他姿态闲适的靠在椅背上,目光毫不掩饰的看向俞惜,“她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青山寺的风光应该还是很适合静养的。”
俞惜的手指在身后慢慢收拢。
“你认识我师傅。”
“何止认识。”单知彦刻意柔和道,“我和你姨父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在川城做过测绘,走过很多古道,画过很多老建筑。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等着我们去发现。”
“这座桥,就是我和承檐一起发现的。”他一张张划过白板上的手绘建筑结构剖面图,扬起一抹轻笑,“这还是他俩的定情之地呢。”
“那些照片是你寄给师傅的。”俞惜笃定地说。
“是。我还特地把照片原件给了她。我想让她知道,承檐还有遗愿未了。如果她愿意帮我,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从图纸和照片里找到线索。但她没有回应。一个字都没有。”
单知彦说着,声音冷下来。
俞惜慢慢站起来,后背靠着水泥柱,手指在身后轻轻活动着。刚才的麻木感已经退了大半,指尖恢复了知觉,能感觉到水泥柱表面粗糙的颗粒。
“你说姨父还有遗愿未了,什么遗愿?”
单知彦手指点在一张石桥的剖面图上,浮雕纹样被红笔圈了出来。
“当年我们一起在那片山区测绘,承檐负责建筑结构的记录,我负责地形地貌的标注。我们在一个山腰处发现了一个洞口,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他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面残墙,“就是这面墙。在洞口附近,应该是某种入口的标志。承檐说这可能是一个古墓的入口,那些凿刻的图纹是少数民族用来标记特殊场所的符号。他想回去找考古队来正式发掘,但当时我们的测绘任务还没完成,只能先把坐标记录下来,等下次再来。后来他没等到下次。而那个洞口和残墙里的东西,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他转过身看着俞惜,眼睛里折出近乎狂热的光芒,而那只义眼依然冷冰冰地注视着前方。
俞惜看着被圈出来的浮雕纹样眉头微皱。
“你到底想要什么?”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我想要俞小姐帮我修复几份手稿。”
单知彦按下手中的遥控器,白板上方的幕布缓缓降下,投影仪亮起,一张张高清扫描的手稿图片以此排开。
泛黄的纸页上满是虫蛀和折痕,几处折叠线已经脆化成褐色粉末,建筑结构剖面图和地形标注依稀可辨。
俞惜的目光从投影幕布上移开,落在单知彦脸上。他正仰头看着那些手稿扫描件,眼里映着屏幕冷光,嘴角带着贪婪的笑。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会同意的。”单知彦站起来,动作从容地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可能这个请求确实有些突然了,我给时间让你接受。”
折叠椅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明天早上我会再来。希望到时候俞小姐已经考虑清楚了。”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笑,但声音沉下来。
“不过,俞小姐应该知道,我这批手稿等不了太久。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这批手稿就只是一堆废纸。对我来说,废纸没有保存的价值。”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芯转动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俞惜站在白板前,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手稿扫描件。十七张手稿,按损伤程度分成三排。损伤分析做的很专业,甚至流程都规范得和院里的程序相差无几。
看来他背后还有人。
第二天早上,单知彦带着两杯咖啡和一袋早餐进来时,俞惜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在扫描件旁边补充病害描述。
听见门锁响,她头也没回。
“我可以修复这批手稿。”俞惜在白板上补完最后一行标注,将笔帽缓缓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需要一套专业的修复工具。具体清单我会写给你,一样都不能少。”
单知彦没有打断她,静静等着下文。
“第二,我需要一个助手。光凭我一个人完成不了这些图纸。这是技术上的必须,你可以全程在旁边看着,我无所谓。”
“俞小姐比我想象的要识时务。”单知彦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工具清单你列,三天内我给你备齐。至于助手,我倒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保证你会满意。”
他说完转身推开铁门。俞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号笔上轻轻摩挲着。他刚才说“合适的人选”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恶趣味。
接下来两天,单知彦每天早上准时带着咖啡和早餐出现,放下东西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她工作。
第三天早上,铁门被推开时,俞惜正在白板上画最后一张手稿的病害分布图。
单知彦今天没有带咖啡,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箱盖,里面是她指定的几款常用工具,从马蹄刀到补纸镊子到几管不同粗细的软毫,品牌和型号都对得上,一样不少。
“俞小姐,你的助手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俞惜转过身,目光越过单知彦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程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的眸子触到俞惜的时候几不可察的缩了一下。
“小惜。”程愫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箱盖,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工具。
俞惜手里的记号笔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弯腰捡起来,把笔帽合上放在白板下方的槽里,然后直起腰看着程愫。
“程愫。”
程愫排笔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蜷了一下才恢复如常。
“看来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了。”单知彦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希望你们合作愉快?”
“至于这些工具,俞小姐比我更专业。”单知彦退后半步,朝修复台的方向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只希望你能尽快开始修复工作。时间不多了——对所有人来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虫鸣
俞惜看着单知彦带着满意的笑消失在铁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才弯腰把手里的记号笔放回白板的凹槽里,转身面向程愫。
“所以这才是你离开的原因,而不是什么阿姨身体不好需要调养。”
程愫没有抬头, 但他知道俞惜在看他, 也知道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和失望。
“小惜,我是孤儿。”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眼底投下阴影,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一口枯井。
俞惜望着那双眼睛一时之间也失了言语。
“无论你信不信, 事情发展到今天,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但我保证等修复好这批手稿, 你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程愫莫名不敢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他撇开眼:“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俞惜失望的移开眼揭开无酸纸, 眉心微蹙。图纸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修复, 琐碎耗时的工序都已完成。剩下的只需要按部就班继续做下去就行, 以程愫的技术完全可以独立完成。
单知彦没必要再绑一个修复师来, 更没必要冒着暴露的风险把她绑来。
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修复台上那盏刺眼的补光灯, 落在对面那张专注的脸上。
程愫正低着头处理补纸, 手里的马蹄刀沿着纤维走向稳稳地走, 刀刃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时间不多了。”俞惜边说着边把补纸按色调深浅排好, “他们已经开始了,对吗?”
程愫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单先生有自己的安排,我只负责图纸的修复,其他的事他不会告诉我。他花了很多年时间才找到这些手稿,如果你能帮他完成这批修复,他应该不会为难你。所以小惜, 按部就班地修完,你就能回去。”
“其余的,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俞惜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没再多问。
修复工作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推进,俞惜和程愫每天都按时对坐在修复台两侧。单知彦每天也会准时出现,只是神情一天比一天焦躁。
铁房门内,除了冰冷的仪器就是粗糙的水泥石面。程愫每晚离开后,这件囚房内连灯光都会被完全关闭。
俞惜蜷在角落里,手心里攥着那枚平安扣。白玉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黑暗和寒意中抽离,脑海里飞速闪过图纸背面透出的墨线。
铁门被骤然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俞惜下意识贴上掌心的玉扣,白玉的凉意稳住紊乱的心跳。
单知彦站在门口,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收拾东西。”他声音低沉地吩咐身边地手下,“把她绑起来带走。”
俞惜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人用麻绳紧捆住。
走廊里只有尽头一盏应急灯惨白的亮着。
俞惜被人押着走在中间,脚下的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好几次差点绊倒。
身后传来搬运木箱的闷响——那批手稿和修复工具正在被装车。
“俞小姐,本来想给你一个更舒适的工作环境,但现在看来条件不允许了。”单知彦语气里竟真带着几份货真价实的遗憾,“把她的眼睛蒙上。”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后,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格外清晰。夜风裹着铁锈和机油的气息灌进来,脚下是碎石和杂草,俞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分钟,被塞进一辆车的后排,后脑勺猛地撞上金属车框。
车门砰地合上,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
俞惜靠在后排座椅上,被麻绳绑着的手腕压在身后,指尖在车门把手处试探着。
眼前还蒙着那层黑布,只能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极微弱的光,路灯一晃而过,又陷入黑暗。
她安静地靠在座椅上,没有挣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耳鸣声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车厢里嘈杂的声音:引擎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以及副驾上单知彦用极低的声音在打电话。
“……对,临时转移,把那边收拾干净,不要留任何东西。”
“对,今晚就要处理完,明天天亮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出那里待过人。”他停了一下,大概是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那个车牌已经不能用了,换之前准备好的那辆。”又停了一下,“警察查得比预想的快。我知道,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可能停。我保证明天,我就能拿到精确坐标。”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车厢里其他细微的响动,俞惜偏头轻轻蹭过座椅靠背,蒙眼的黑布边缘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
车子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况从坑洼的碎石路拐上一条安静的小路。
周围的虫鸣声渐渐密集起来,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来含着淡淡的水腥味,让俞惜闻得想吐。
俞惜被人从后座拽出来,晨光尚未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天光从河面上升起来,一切都被笼在薄薄的雾里。
她被人按在椅子上,眼前的黑布被扯掉,视野慢慢从模糊中恢复。
“俞惜,你只有一天时间。把剩下来得收尾工作做完,”单知彦逆着光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早已没有了彬彬有礼的伪装。
“程愫呢?”
“程愫。”单知彦咬着牙说,“他如果出现在这儿,那只有可能是尸体。”
俞惜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所以,你最好也不要耍什么花招。”
铁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合上,俞惜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耳鸣中抽身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纸面随着手腕轻轻颤动,她轻攥了攥拳,目光再次凝聚在图纸上。
夜色再次将周遭变得安静,最后一声虫鸣消失时仓库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单知彦推门进来,快步走到俞惜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慌乱之间,桌上的工具掉落大半。
“我们等的人到了。”他没有慌张,甚至嘴角还带着笑,只是攥着她的力道出卖了他。
“既然修复工作无法继续,那就只能请俞小姐帮我最后一个忙了。”
仓库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旧码头。河水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灰绿色的波纹,对岸的芦苇丛在风里轻轻荡着。码头上堆着几个生锈的集装箱和一卷卷废弃的缆绳。
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警车后面。驾驶座的门开着,陈靳白站在车门旁。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暗淡的天光,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靳……”冰凉的金属抵上太阳穴截断了她的话音。
陈靳白下意识往前探。
“别动。”单知彦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语气近乎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然后他提高声音,朝着警车的方向喊道:“诸位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不过,我建议你们不要靠太近。放下枪,所有人退到后面去。让我看到你们在退后。否则——”他的枪口又往前压了半寸,俞惜偏过头,闭了闭眼。
“别伤害她,我们退,退……”沈曼卿声音颤抖着往后挪步。
“沈女士好久不见了。”单知彦轻笑出声,“当年隔着一堵墙听着着自己的孩子慢慢失去声息,应该还记得吧?”
当年?!
俞惜猛地僵住。
“哦,不对。今天这位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沈曼卿站在警车旁边,俞嵩明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沈曼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陈靳白的目光越过河面上的薄雾,钉在单知彦身上,他的手垂在身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沈老师今天还是没有来吗?”单知彦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命运真的是弄人啊,你说你们母女怎么一直在为她担祸呢?”
枪下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血液里,但比枪口更冰冷的是记忆。
“当年要是我见过嫂子和小侄女,说不定也不会误绑了你们母女。”单知彦说,“说不定我的小侄女现在也是一位出色的修复师。”
“沈女士怎么不说话?我刚才的故事讲得还不够精彩吗?”他把枪口又往前压了半寸,俞惜偏过头,脉搏在枪口下突突地跳,“还是说,要我讲另一件事吧。边承檐出事那天,他本来不会经过滑坡地带的。是我打电话让他绕路,说要给他看一个新发现的测绘点,他才改了行程。他骑的那辆摩托车刹车的螺丝松了两颗,我前一天晚上亲手拧的。没拧到底,只松了几圈,够他骑到半路才会发现。可惜他当时没发现。拐弯的时候刹车失灵,连人带车摔下了山崖。”
他停顿了一下,义眼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冷光,而另一只眼睛却闪着泪光。
“我本来想让他吃点苦头。我只是想让他摔一跤,在医院躺几个月。但我没想到他会摔下山崖。我只是想让他摔一跤,没想让他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低,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已经变成了一种自动播放的录音。
枪口在她太阳穴上微微发颤。俞惜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瞥见陈靳白又朝旁边挪了半寸。他的手还垂在身侧,但手指已经微微收拢,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他的目光和井星灿极快地碰了一下。
“嫂子,你还不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来晚啦
第77章 芦苇
河风吹过, 身旁的芦苇荡沙沙作响。
沈曼卿在俞嵩明的搀扶下依旧微微发颤。眼眶红得滴血,嘴唇张了又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俞嵩明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 面色铁青, 盯着单知彦的眼神像是要把那把枪融化。
“于承彦。”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凿出来的。
沈曼语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扶着车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越过单知彦的肩膀, 极快地扫过俞惜被枪口抵着的侧脸。
“于承彦、于承彦、于承彦……”单知彦突然笑出声,“多少年了?”
“我来了。”沈曼语往前迈了一步,井星灿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沈老师”, 她置若罔闻, 继续往前走。
“你放她走。”
“这么多年不见, 你还是这么直接。”单知彦歪着头看她, 枪口却丝毫未动甚至往前用力抵了抵。
俞惜偏过头, 脉搏在枪口下突突地跳。沈曼卿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笔直地站着。
单知彦眯起眼睛, 义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而另一只眼睛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游移。
“我要的东西呢?”
沈曼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磨损泛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
“承檐当年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你没找到的那些测绘数据,都在这里。”
单知彦眯起眼睛,枪口在俞惜太阳穴上停留了片刻。
“你恨的人是我,和她们没关系。不管你恨我还是恨承檐,都该冲着我来, 不要伤害孩子……”沈曼语把信封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我做你的人质。你放她走,我跟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是要矿脉坐标也好,要墓葬文物也好,我都可以帮你。我来换她。这笔交易,你不亏。”
单知彦盯着她手里那个泛黄的信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我恨你?”枪口终于从俞惜太阳穴上移开半寸,“嫂子,你真以为我是来翻旧账的?你一个人留下不够。”
“你,加上她。两个人都得留下。”
黑漆漆的枪口蓦地对上沈曼语。俞惜的呼吸骤停了一瞬,她能感觉到单知彦攥着她手臂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沈曼语又往前迈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于承彦。”沈曼语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冰层之下,“承檐当你对你也算不错,现在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单知彦的瞳孔猛地收缩,食指在扳机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对我不错?”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确实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好到我没办法不恨他。”
沈曼语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泛黄的信封,河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悲伤。
“你想要什么?我的命,还是什么其他的。”
沈曼语的声音在河面上飘散开来,被风吹得很薄很薄。单知彦看着她的脸,枪口在沈曼语和俞惜之间游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的命?”
“边承檐的命还有你和他女儿命,那个小女孩叫什么来着?”
“哦对,边明繁。”
沈曼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可惜了。”单知彦摇头,“要是她在,现在也应该是个大姑娘了吧。说不定和沈老师一样,也是个优秀的修复师。你们沈家教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出色——可惜,一个都留不住。”
“你闭嘴。”沈曼卿的声音从颤抖的喉咙里迸出来,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被俞嵩明紧紧拽住。
单知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钉在沈曼语脸上,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既想摧毁又想要拥有。
“俞小姐,你师傅刚才说要用她自己来换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她愿意替你去死。”
“你的命真好,有这么多人愿意替你去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在对她一个人说话,但在安静的码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还记得边明繁是怎么死的吗?”
“当年他们贪心,想用你去换一笔钱。没想到她主动替了你,那群蠢货还真被忽悠了。她是为你死的啊。”
俞惜的瞳孔猛地收缩,晨光从河面上漫过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多伟大啊,姐姐保护妹妹。”
细针精准地扎进记忆深处。梦里,在很多很多次的梦里。两个女孩蜷缩在墙角,她把她护在身后,背对着门,肩膀轻轻抖着。
俞惜站在河风里,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没有再看向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脚前那片被晨露打湿的碎石地面。
那些一直困扰她的噩梦碎片突然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一张她无法面对的图。
女孩子失去了所有情绪,眼底空的骇人,那些埋藏多年的真相破土而出,意识骤然陷入短暂的空白。
单知彦偏过头,嘴角还挂着笑,枪口仍然稳稳地指着沈曼语的方向。
“别动。我知道你们想冲过来,但她的命现在我手里。你往前一步,子弹飞出去的速度比你们快。”他停了一下,义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而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他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你们所有人。你们所有人都是来赎罪的,而我只是帮你们把账算清楚。”
“单知彦。”沈曼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说完了?”
陈靳白无声地挪到了单知彦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能进入搏斗距离。
“沈曼语,”他轻声说,“你刚才问我要什么。我不要你们的命,从来都不想。但你手里那个信封——交出来,今晚就可以结束。我要的东西不多,只想再见它一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近乎癫狂的执着依然燃烧着,但他的嘴角微微下垂,带着说不清是悔意或者是倦意的情绪,就像当年那两颗松脱的螺丝钉,在他心里拧了这么多年,早已将一切都绞得磨损殆尽。
河面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芦苇荡被吹得齐齐弯下腰,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就在那片芦苇弯腰的瞬间,陈靳白从侧后方扑上去,一只手精准地扣住单知彦握枪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锁住他的咽喉。
子弹擦过俞惜的耳侧,钉进她身后的集装箱铁皮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
枪声在河面上炸开,惊起对岸芦苇丛中一群水鸟,扑棱棱地冲向灰蓝色的天空。俞惜被惯性带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顾不上疼,翻身爬起来,看见陈靳白和单知彦已经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陈靳白的手被反拧到身后,手背上青筋暴起,单知彦的枪口正一寸一寸地压向他的颈侧。
俞惜往旁边摸索着,手指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触到一根散落的缆绳,缆绳末端挂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钩。
她握紧那截铁钩,站起来踉跄地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枪响了。
陈靳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俞惜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单知彦的身体歪向一侧,右肩上炸开一朵深红色的血花,枪从他手里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进旁边的水洼里。
井星灿快步上前一脚把枪踢远,膝盖压在单知彦后背上,反手摸出手铐。
俞惜扑到陈靳白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摸他的胸口和肩膀,没有找到血迹。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我没事,没有打中我。”
俞惜被陈靳白紧紧箍进怀里,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指节泛白,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撞着她才慢慢恢复了呼吸。
“没事了。”陈靳白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发顶,“没事了,我在。”
沈曼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单知彦。然后她转过身,朝沈曼卿的方向走过去。沈曼卿还站在警车旁边,浑身发颤,一只手紧紧攥着俞嵩明的袖口,另一只手捂着嘴,指缝间漏出极轻的呜咽。
姐妹两个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然后沈曼语伸出手,把姐姐揽进怀里。
救护车和排爆队的车辆陆续抵达,码头上充斥着警笛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和救护人员的脚步声。
陈靳白把俞惜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手腕上几道麻绳勒出的淤痕和后颈那片被钝击留下的青紫外没有其他外伤。
他托着她的后脑,拇指轻轻擦过那片淤青的边缘。
朝阳终于从云层后面升起,金红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把那片灰绿色的河水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风停了,芦苇荡安静地立在晨光里,几只早起的水鸟从对岸飞过来,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玉米排骨汤
救护车后厢的白炽灯管泛着冷调的光, 刺得人眼睫发颤。
俞惜坐在担架床边,目光越过敞开的车门,落在不远处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芦苇荡上, 河面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救护车抵达医院后俞惜被推进检查室做了一遍全身检查, 肩膀轻微骨折,加上后颈顿伤带来的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俞惜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陈靳白在急诊室门口和医生低声交谈着。
陈靳白走回床边, 把医生刚才说的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
“我们听医生的话, 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好不好?”
“师傅和妈妈呢?”俞惜问,长久不说话扯得嗓子发哑。
陈靳白在床边坐下, 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在楼下诊室,妈妈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有些扭伤了。爸和师傅在旁边陪着呢。”
陈靳白从护士站借了个保温杯, 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的暮色渐渐从灰蓝沉入墨黑。
俞惜换了干净的病号服靠在床头, 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纱布。
陈靳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 大概都是听到了消息赶来问情况的。他低头打了几个字, 然后把手机调了静音。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床头灯洒下的暖黄光晕和窗外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俞惜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方形吸顶灯失了神, 冷白的金属折光闪了一下。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顺着那道折光的来源望去。
陈靳白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青影比前几天更重了。他换下了那件沾了血迹和尘土的衬衫,穿着一件从车里临时翻出来的深灰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被缆绳擦伤的手腕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
“你的手腕。”她说。
“不碍事, 就擦破了点皮。”陈靳白把手往下藏了藏,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递给她,“喝点水,润润嗓子。”
俞惜接过保温杯,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惜惜。”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是空的,嘴角却下意识带着安抚的笑。
“要不要躺一会儿?”他把保温杯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放回床头柜上。
俞惜没有回答,只是顺着他的动作慢慢滑进被子里,手指攥着被沿,指节微微泛白。
“困了就睡。”陈靳白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窗外夜色渐深,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护士进来查过一次房,量了体温和血压,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俞惜闭上眼睛,睫毛微微翕动。后半夜她终于沉入浅眠,但睡得极不安稳。每隔一阵就会无意识地攥紧被子,喉咙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靳白安抚的轻拍着,她攥着他的手指又睡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
第二天,沈曼卿一早就来了。她走路还有些跛,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进门时眼圈还是红的,但在俞惜面前硬是挤出满脸的笑。
“昨晚睡得好不好?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惜一一答了,语气平静,甚至还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沈曼卿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眼眶又红了,忙低头去拆保温袋,把鸡汤倒进碗里,絮絮叨叨地说:“王妈一早炖的,放了当归和黄芪,补气血的,多喝点。”
俞惜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完之后把空碗递给沈曼卿,又乖乖地让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换手腕上的纱布。
沈曼卿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把鸡汤喝得干干净净,又看着她对换药的护士道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下午井星灿来做笔录时,俞惜靠在床头翻着沈曼卿带来解闷的书。
看见他来,俞惜配合把记得的细节一一说清楚。从物业那通电话开始,到单知彦白板上那些照片和手稿扫描件的排列方式。
声音平稳清晰,每个时间节点都理得很清楚,连白板上那些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分别标注了什么内容都回忆得准确无误。
“程愫呢?”俞惜问。
“程愫目前还在调查阶段。”井星灿说,“他被找到的时候没有反抗,主动交出了那批手稿的剩余部分。但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你放心,他人没什么大事。”
俞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井星灿合上笔录本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说了句“你好好休息”。
陈靳白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俞惜礼貌地送走所有人后靠在枕头上重新翻开那本《营造法式》,手指在书签所在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他推门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浮起弧度。
“笔录做完了吗?”她问。
“做完了。”陈靳白说。
俞惜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回枕头里,手指抚上空荡荡的无名指后顿了顿,又开始无意识地摸索着锁骨间平安扣。
“妈说王妈晚上会送饭过来。”她说,“排骨汤,说要多补补钙。”
“好。”陈靳白应了一声,没有移开目光。
“排骨汤里放玉米吗?”他忽然问。
俞惜愣了一下:“放吧。上次的玉米排骨汤你炖得特别好,玉米甜甜的,汤也鲜。”
她说着又伸出手,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你问一下王妈,要是她没放,你回家帮我炖好不好?”
“好。”
傍晚王妈送来的排骨汤里果然放了玉米,还加了胡萝卜和几颗红枣,汤色奶白,香气浓郁。
俞惜喝了两碗,把玉米啃得干干净净,又吃了好几块排骨,胃口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沈曼卿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吃东西,眼眶红了好几次,但都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饭后,沈曼卿被俞嵩明接回家休息,病房里又只剩下俞惜和陈靳白两个人。护士进来量了最后一次体温,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盏阅读灯。俞惜靠在枕头上,手指又开始摸那枚平安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靳白走到床边把她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
“早点睡,”他说,“明天早上还要抽血复查。”
衣角被人轻轻拽住。
“怎么了?”他问。
她攥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被子边缘,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她拉着他的衣角往自己那边轻轻拽了一下。
“你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好不好?”
陈靳白绕到床的另一侧,在她旁边的空位上躺下来。病床很窄,他只能侧着身,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越过她的腰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额头贴着他锁骨之间的凹陷,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皮肤。
“这样会不会压到你的肩膀?”他低头问。
“不会。”她说。
俞惜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陈靳白以为她睡着了,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忽然动了一下,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停住。
“我想回家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闷在他的颈窝里,带着一点鼻音。
陈靳白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没有丝毫犹豫。
“好,明天我们就回去。”
第二天一早,陈靳白办完出院手续,又去医生办公室确认了一遍居家观察的注意事项。
俞惜换下了病号服,穿着沈曼卿从家里带来的浅杏色毛衣和深灰色长裤,站在病房窗边等陈靳白。晨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睫毛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外面有风。”陈靳白把出院单收好里,从包里拿出围巾给她围上,“走吧,我们回家。”
指纹锁发出熟悉的电子提示音。
俞惜却在玄关顿住,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目光从鞋柜移到茶几,又从茶几移到落地窗,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新换盆的薄荷上——嫩叶又长高了一截,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俞惜低下头,无名指上的戒痕格外显眼,但戒指没了。
她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摸那道戒痕,一遍又一遍,呼吸不知不觉间急促起来。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俞惜用力捂住嘴,想把声音压回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这些天,她表现的一切正常,语气平稳而温和。但每次说完一个话题之后那几秒钟的沉默里,眼底都会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空白。
而此刻,那抹空白彻底炸开。
陈靳白两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颤抖,呼吸破碎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那道精心维护的堤坝。
“我弄丢了戒指,”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混在压抑不住的抽泣里,从他胸口传出来,“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姐姐
眼泪顺着陈靳白的血脉蜿蜒, 洇湿了他的心。
过了很久女孩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泛着白,松开之后血色一点点回流。
“戒指丢了。”俞惜低头看着空空的无名指, 喃喃自语道。
从领证那天起它就在那里, 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她以为它会一直在。
“惜惜。”陈靳白轻轻托起俞惜的脸,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颧骨。
“我们再去挑一对新的, 这一次, 刻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陈靳白从颈间取下银链,温热的金属贴着她掌心。俞惜下意识收拢, 把那枚戒指攥在手里。
“珍贵的不是戒指,是你,是我们。”
银链还带着他的体温, 穿过戒圈, 垂下来轻轻晃着。
陈靳白握住她的手, 连同她掌心里那枚戒指一起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被他的体温裹着, 戒圈在两个人交叠的掌心里慢慢焐热, 和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贴在一起。
“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他贴着她, 轻声问, “好不好?”
骤然陷入黑暗的那一刻, 比恐惧先来的是一双的手。熟悉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渗出来, 被层层叠叠的黑暗压了纳闷多年,却始终没有消失。
俞惜闭上眼睛,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明显,但她依旧无法控制涌入脑海的画面。
那年俞惜七岁,边明繁十岁。沈曼语带着她回沈家老宅过年,什么缘由她早已说不清, 只记得拐角处突然伸出的一只手。
两个女孩被蒙着眼塞进车里,嘴里堵着布团,手脚被麻绳捆得死死的。
她们被关了整整三天。仓库很暗,只有一扇极小的透气窗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白天会漏进来一束光,在地上慢慢移动。
黑暗中,俞惜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发抖。边明繁用被绑着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握着,用极低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别怕,别怕,姐姐在”。
冷的时候两个人背靠背缩在角落里取暖。边明繁每次都会把馒头掰成两半,俞惜含着眼泪怎么都咽不下去,她就一点一点地撕碎了往俞惜嘴里塞,用袖子擦她的脸,说“不吃就会生病,生病就不能回家了”。
仓库被一道薄板隔成两间,她们被关在其中一件。隔板另一半时不时传来绑匪打电话威胁的声音和女人的闷哼声。
那个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样,每哼一声俞惜便往前隔墙那边靠一点。直到最后后背彻底抵上冰冷的墙面,她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人,门被一脚踹开,黑影冲进来一把揪住俞惜的衣领把她整个人拎起来。俞惜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听见隔板那头的男人在咆哮:“你女儿在我手里,你再不说我就把她扔出去冻死。”
然后她听见边明繁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妈妈别哭。妈妈别说。繁繁不怕。”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边明繁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板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俞惜以为自己也在黑暗里化成了灰。
“老大,那小孩好像没气了。”
另一个绑匪骂了一句脏话,说“妈的,下手太重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脚步声杂乱而急促。俞惜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纸箱被踢翻的声音。
门被重重合上。
俞惜趴在地上,肚子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她慢慢爬到隔板旁边,从缝隙里伸出手去摸。她摸到了边明繁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和她今天下午给雪人戴围巾时握住的那只手一样。她用力地握着,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姐姐,醒醒,求你醒醒。外公给了我们好多压岁钱,姐姐,我们去买糖葫芦,我给你买,我把我的都给你。”
边明繁没有说话,她的手越来越凉,任凭俞惜怎么捂都捂不热。
后来发生的事像一段被水泡坏的胶片,画面模糊,声音时断时续。她只记得那扇紧闭的木门、墙上不断滴水的水龙头、和边明繁躺在她身边越来越冷的身体。
被救出来之后,俞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再说话。医生说她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那段记忆封存了起来。
她乖巧地吃饭、睡觉、画画,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一样。只是偶尔在夜里惊醒,赤脚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沈曼卿的房间门口,不说话,也不敲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直到有人起夜时发现她,把她抱回床上。
她再也没有主动牵过任何人的手。
家里带她看了很多医生,试了很多方法。但最后也只有一句话,她需要时间。
于是所有人默契地不再追问,不再试探。
直到有一天。俞惜沙哑着开口:“我想找去小姨。”
沈曼卿正在给她梳头的手停住了。梳子悬在半空中,齿尖还挂着一缕没拢好的碎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的气音。
她把梳子放下,蹲下来,把俞惜抱进怀里。俞惜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但感官封闭了太久,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从那之后,俞惜便跟着沈曼语在青山住了下来,在青山躲了一年又一年。
那段记忆被封存了将近二十年。
直到此刻。
陈靳白握住她的手,熟悉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过来。她忽然想起来,她在黑暗中摸到的那只手,也曾是这样温热的。
俞惜在他怀里微微发颤,攥着他指节的手用力到发白,像是在努力抓住一根浮木。他的手指稳稳地回握住她,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紧了些,低头贴在她耳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一小簇火苗。
“惜惜,都过去,一切都过去了。”
“我忘了她。”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居然想忘了她。我怎么能忘了她——我怎么能忘了她——”
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襟。那些被封存了近二十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她一边发抖一边断断续续地讲。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变成含混的呓语,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还在一松一紧地痉挛,整个人脱力地靠在他怀里。
卧室里只留床头那盏阅读灯。陈靳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然后轻轻掩上门。
“岁医生,我是陈靳白。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他停了一瞬声音暗哑,“惜惜把当年的事想起来了。全部。”
“您以前说过,如果她有一天主动提起那段记忆,不要追问细节,让她自己决定说多少、怎么说。我……我想问问接下来我能做些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岁逢春平稳的声音传来:“她醒了之后可能会反复。一会儿记得很清楚,一会儿又觉得那些事像别人的故事。这不是记忆出了问题,是她在试探性地接触它。不要替她组织语言,不要给她下结论。她问你什么,如实答就好,不要隐瞒,也不要过度描述。她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不是因为她忘了你的答案,是因为她需要确认安全。每一次你给出同样的、平静的回答,她就会更信一点。这段记忆封存的时间比她以为自己经历的要长,重新打开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她会更容易疲惫,更容易走神,可能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住,说话说到一半忘了下一句,都是正常的。给她吃温软的食物,少食多餐。晚上可能会反复惊醒,还有这段时间身边不可以离人。”
“你的情绪也很重要。照顾她之前,先照顾自己。你如果撑不住,她会察觉,会影响她的情绪。”
“我知道。”
“在此之前,如果她出现持续失眠、拒绝进食或者过度警觉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陈靳白道了谢,挂断电话。
他靠在走廊墙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转身推开了卧室的门。
俞惜还保持着刚才他离开时的姿势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在肩头。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
陈靳白绕到床的另一侧,轻手轻脚地躺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体温,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他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窗外的夜色从墨黑渐渐变成深蓝,再从天际线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俞惜在天快亮的时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靳白”,他应了一声,她听到他的声音,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俞惜的状态就像岁逢春说的那样。
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看着书目光就散了,书页停留在同一页上十几分钟没有翻动;有时候正说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嘴唇还微微张着,却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然后弯起嘴角笑一下,说“忘了”;有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下筷子,眼神放空,陈靳白没有催她,只是把她面前凉了的汤端去厨房重新热一遍,再放回她手边。
陈靳白把她所有的修复笔记从书房搬到了卧室床头柜上,按编号排好。她睡不着的时候会翻几页,看看自己写的工序记录和病害分析,看一会儿困了就放下,比盯着天花板更容易入睡。
沈曼卿每隔一天来一次,带王妈炖的汤和各种俞惜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坐下来陪她聊一会儿天。
俞惜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语气平静。只是每次沈曼卿起身要走的时候,她都会送到玄关,看着沈曼卿换鞋的背影,目光含着深深的注视。
送走沈曼卿之后,俞惜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陈靳白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之间的平安扣。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我想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银杏
初春的山林还带着寒意, 石阶两旁的银杏树刚开始冒芽,嫩绿的苞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绿色。
陈靳白跟在俞惜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竹林间薄薄的晨雾。
院门虚掩着, 廊下的竹帘卷着一半。沈曼语一直在山下配合警方处理那批手稿的鉴定和移交工作, 寺里只有净禅小师傅每天来打扫院子、给花草浇水。
俞惜穿过院子,没有进画室,而是沿着回廊往寺后走。
往生堂在寺院最深处, 和藏经阁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株腊梅, 花期已过,枝头只剩下几片残萼。
堂前的香炉里插着供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转。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落在供桌上。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刻着“边明繁”三个字的木牌。木质还没有被岁月染深, 上面刻着“爱女边明繁之灵位”, 字迹清隽端正。
俞惜在香炉前站了片刻, 然后熟练的从香筒里取出清香, 就着烛火点燃, 双手捧着微微欠身。
青烟从她指间升起, 和之前那几炷香的余烟缠绕在一起, 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 意外带落一截香灰。
香灰燃尽之后只剩微温, 落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暖意,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忽然想起一个久远的冬天。
青山寺的冬天真的很冷,那一夜也没有例外。俞惜躲在门外,不敢进去。
女孩手指攥着门框,悄悄打量着屋内。直到沈曼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敢推门进去。
小俞惜看着供桌上那缕还没散尽的青烟,犹豫了很久。然后她学着沈曼语的样子把香凑到烛火上点。
火苗舔上她的指尖, 香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断成几截。
俞惜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残香,手指上水泡火辣辣地疼。她像是失去知觉,只是仰头看着那块刻着“爱女边明繁之灵位”的木牌。
彼时的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变为这一块小小的木牌,不明白为什么她和外婆都会接连离开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家,却只留她一个人。
她只知道香灭了,火苗烫了她的手指,姐姐不让她点香,不让她靠近。
小俞惜踮起脚,伸出手想去摸那块木牌。
但距离太远了。
她也只能把手缩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被火苗烫出来的水泡,然后蹲下来把那断成几截的香整整齐齐地放在供桌边缘。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进过往生堂。沈曼语每次来上香,她都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外。
而此刻,香灰落在她指尖,却是温热的。
像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俞惜看着指尖那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又抬起头看着那块木牌。
十五年前她踮起脚才能摸到供桌边缘,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不需要踮脚,就能平视她。
窗外又一阵风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晃动,然后重新稳定下来,笔直地升向晨光。
“姐姐,我来看你了。”
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把睫毛镀成一层极淡的金色。陈靳白站在门外天井里,看着那缕从往生堂门槛后面升起来的青烟,和二十年前一样,在银杏树的枝丫间慢慢散开。
陈靳白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等在门槛外面,阳光从高处的窗格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隔着一道门槛,一高一低。她跪在蒲团上,肩膀轻轻抖着,和当年跪在同一个位置的沈曼语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躲在门外。
窗外那阵风又轻轻拂过,香炉里的青烟微微一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极轻极柔地在她发顶上拍了一下。
俞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往生堂。
陈靳白站在天井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俞惜把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握住。
从青山回来之后,俞惜的状态也渐渐恢复。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深。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换了新叶,梧桐的嫩芽从米粒大小长成了巴掌大的绿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阳台上的薄荷也抽出了好几根新茎,嫩叶从老枝旁边一簇一簇地冒出来,青瓷盆的边缘已经被叶片遮了大半。
单知彦的案子在一个多月后正式结案,井星灿打电话来告知后续处理结果。那批手稿经过鉴定后部分移交给了省博,作为西南建筑的补充材料永久保存。程愫因主动配合调查并交出剩余手稿,依法减轻了处罚。
青山寺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一些,但银杏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嫩绿的扇形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把阳光剪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
俞惜和陈靳白到的时候,沈曼语正站在画室窗前整理整理手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啦。”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放在画案上,打开匣盖。
里面是那幅《知秋》——两只白头翁站在秋枝上,一只低头理羽,一只侧首回望。画面左下角那方“听语”朱红印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师傅,星灿说案子结了,所有和单知彦无关的涉案物品都会归还原,还有一些零碎的手稿还需要时间评估一下。”
沈曼语低下头,手指隔着照片在画面上那方朱红印章上轻轻抚过。
“好,麻烦你们了。”沈曼语把画小心地放在画案旁边,转身从笔架上取下那管惯用的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师傅要画画吗?”俞惜问。
“嗯。今天天气好,想画几笔。”沈曼语悬腕在纸面上落下一笔淡墨,笔锋侧过,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极轻的弧线,“我在山上住两天,正好把东西都收拾一下。这次就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俞惜和陈靳白沿着回廊往后山走。青山寺的银杏年岁久远,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泽,和秋天满树金黄的景象截然不同。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片新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几片细碎的光斑。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银杏树的枝叶间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有些已经褪了色,有些还是鲜艳的朱红,在风里轻轻飘着。
净禅小师傅从藏经阁里出来,看见他们站在树下,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对了,陈施主上次求的,空明方丈已经亲自诵过经了。方丈让贫僧转告施主——心诚则灵,不必再忧。”
净禅小师傅说完留下俞惜和陈靳白站在银杏树下。俞惜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问询。
“你求了什么?”她问。
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着,祈福带的尾端轻轻飘起来,俞惜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没什么。”他垂下眼,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说出来就不灵了。”
俞惜努了努嘴没有再追问,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回到家已是傍晚,吃完晚饭俞惜从杂物间搬出几个箱子。
“怎么想起整理这些了?”陈靳白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
俞惜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个从杂物间搬出来的旧纸箱,箱盖上用记号笔写着“大学笔记”“修复资料”之类的字样,字迹是她刚毕业那几年写的,笔画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学生气。
“师傅应了王院的邀请,下半年准备回校带两节课。我这边还有一些之前的笔记,可以做做参考。”俞惜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学科、年份排好。
她把挑好的几本笔记摞在一起放在旁边,又弯腰去翻纸箱深处。
“这个居然还在。”俞惜惊喜的扬起一个深蓝色笔记本,“我以为弄丢了呢。”
陈靳白顿了顿,目光从她手里移开:“这是什么?很重要吗?”
“是我上大学的第一个笔记本。俞惜翻开笔记本,纸页哗哗地翻过,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游移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人生规划。第一条,完成学业。第二条,找到工作。第三条,结婚。”
每一条后面都打着方方正正的小框,前两个已经划了对钩,最后一个还空着。
“那时候把人生当成一张清单,做完一项划掉一项。觉得只要按计划走,就不会出差错。现在回头看,觉得有点傻。”
她翻过一页,指尖在另一行字上停住。
“直接领证,不合可离”。
字迹工整,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和前面那些条目一样,笔画的收尾处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胆怯的锋芒。
陈靳白没有说话,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俞惜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沙发上翻医学期刊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僵硬。
“你看过这个?”她问。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正文完啦,后面会不定时更番外,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里留言哦,会尽力写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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