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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千字文》


    石阶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 空气里混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和淡淡的香火气息。


    后门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正低头和蹲在石阶旁的橘猫说话。


    那只橘猫是寺里常驻的,平时对人爱答不理,此刻却蹲在他脚边, 尾巴尖微微卷着, 仰着头看他。


    那人半蹲着,伸出一只手,橘猫犹豫了一下, 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指尖。


    俞惜没想到在这遇见程愫, 脚步顿了顿。


    “程师兄?”


    橘猫在俞惜走近的瞬间认出了她,从石阶旁轻盈地跳过来, 尾巴尖微微卷着,在她脚边绕了半圈,然后仰头叫了一声。


    俞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下巴, 它眯起眼睛,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师兄, 好久不见。”俞惜直起身, 橘猫在她脚边又绕了半圈, 见她不蹲了便扭头回到陈靳白脚边, 尾巴尖在他鞋面上轻轻扫过。


    程愫抬起头, 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站起身来。


    “小惜。”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留下的爪印。


    “这是我先生, 陈靳白。”俞惜介绍道。


    陈靳白和他颔首打了招呼。


    “阿姨身体好些了吗?”俞惜问。


    “没什么大事,只是离不开人照顾。”程愫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俞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橘猫又绕回程愫脚边,朝俞惜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俞惜说着注意到他袖口上沾了一小片干枯的松针, 大概是从山下那条石阶上蹭到的,便顺口问,“师兄今天是陪阿姨来寺里进香吗?”


    “不是。她在家休息,我一个人来的。”程愫说。


    “那我就不耽误你了,阿姨身边离不了人,你赶快回去吧。”俞惜弯下腰又摸了摸橘猫的头,站起来牵住陈靳白的手。


    程愫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刚踏出几阶石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俞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俞惜问。


    “没什么,想请你带我和喻老问个好。”程愫弯起一个温和的笑。


    “好,我一定替师兄带到。”她说。


    程愫点了点头往山下走。


    俞惜站在原地目送他拐过弯道,直到那件藏青色棉外套在林间树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才转身和陈靳白继续往上走。


    “程师兄的母亲怎么了?”陈靳白问。


    “阿姨身体不好需要调养。”俞惜惋惜道,“为了更好的照顾阿姨,程师兄从院里离职了。”


    俞惜从画室取了材料,又和陈靳白一起拜访了空明方丈才离开。


    回到山脚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陈靳白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俞惜靠在副驾上想起刚刚看过的院子,然后拿出手机给沈曼卿发了条消息。


    金鱼:妈,院子我看过了,很喜欢。


    消息发出去,沈曼卿秒回:“你喜欢就行。”


    过了片刻,又有条消息弹出来。


    “今天有空回来吃饭吗?你爸和小宇都在家,外公也在。”


    俞惜看了看陈靳白,他没有异议示意让她做主,她便回了一个“好”字。


    车子刚在院子的停稳,沈曼卿就从屋里迎出来。


    “回来啦。”沈曼卿揽着俞惜进屋。”


    客厅里俞嵩明正陪着沈老爷子翻着本旧棋谱,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手指点着棋谱上的一处残局。听见俞惜的声音,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朝她招招手。


    “外公。”


    “最近怎么样?”老爷子问。


    “都挺好的。”俞惜捡了两件重要的事说了下。


    “听喻老头说,你进国鉴委了?”沈老爷子慈爱的笑。


    俞惜点头:“交了申请表,程序还没有走完。”


    “好。”沈老爷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前段时候回杭大看了个书画展觉得挺有意思的,回来翻了翻旧物,收拾出不少字帖出来。”


    “那些字帖都是你小时候用过的,都是你外婆整理出来的。有不少好帖子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一会儿吃完饭你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收拾出来留着给你的孩子用。”


    两个人还没有考虑到这,骤然提起都愣住。


    “还早呢。”沈曼卿目光在俞惜和陈靳白之间轻轻扫过,替小两口打着圆场,“字帖先留着,不急。”


    俞惜低着头,耳尖红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陈靳白的手指。


    老爷子想起些什么,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弯起来。


    “铭宇小时候练字总是坐不住,没写两页就要跑出去玩。你妈怀你的时候,胎动得多,当时你外婆还说呢,大概率又是个好动的。没想到你倒是格外文静,每次练字都乖乖的坐着。”


    “外公。”提起儿时的糗事,俞铭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快去吃饭吧,刚刚王妈说可以吃饭了。”


    饭后,俞铭宇领着俞惜和陈靳白进了书房。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字帖,按书体分类。每一本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书脊上贴着标签,簪花小楷写着帖名和收藏年月。


    “我还有个会,你们先看。”


    俞铭宇顺手带上门,书房里安静下来。


    俞惜蹲在纸箱前把字帖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地板上,《颜勤礼碑》、《多宝塔碑》、《麻姑仙坛记》……都是她小时候趴在窗边的书桌上反复临过的。


    有些帖子里还夹着她小时候临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和旁边外婆端正秀丽的批注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一摞是你小时候临的?”陈靳白拿起旁边一叠用素白锦缎包好的习字纸,最上面那张写的是《曹全碑》的“永”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捺脚拖得太长,把下面的空白都占了。


    纸角用朱红画了个极小的圈,旁边批注写着:“捺稍长,然气贯。”


    “这张不要看了——”俞惜伸手去夺,被他举高了。


    “‘然气贯’。”他念出那行小字,眼角微微弯起,“外婆说你写得有气势。”


    俞惜踮起脚去够他举高的手,指尖堪堪碰到他的手腕,陈靳白顺势将手放低了些,让她把那张纸抽走。


    她把习字纸按在胸口,背对着他,耳尖红了一片,声音却还是故作镇定:“有什么好看的。”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习字纸。


    “外公和外婆保存的很好。”他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写过这些,小时候的事也记不得多少了。”俞惜把膝上的习字纸递给陈靳白。


    “这箱字帖都带回去吗?”陈靳白接过她递来的习字纸放回锦缎包裹里。


    “带几本常用的吧。剩下的先放在老宅。”俞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外公说这些字帖以后留给孩子。”


    “哪些适合刚习字的小孩学习?我们带哪些啊?”陈靳白说着,修长的手指已探入箱中,轻轻抽出最上层那本泛黄的《颜勤礼碑》。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称得上悠闲。


    陈靳白没等到回应,偏过头来看她。


    俞惜低头整理膝上的字帖,假装没有听见他刚才那句话。她挑出几本帖子,把夹着外婆批注的那几页习字纸小心地收进锦缎包裹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标签,只用棉线装订,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什么?”陈靳白凑过来看。


    “外婆手抄的《千字文》。”俞惜翻开第一页,簪花小楷端正清秀,每一笔都带着她记忆中熟悉的气息,纸页边缘微微卷起,能看出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面淡了许多,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墨已耗尽: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本带回去?”陈靳白问。


    俞惜摇头:“不了,留给外公吧。”


    她把其余的字帖按书体分好,又挑出几本适合初学用的放在帆布袋里,最上面压着那张被朱红画了圈的习字纸。然后她把那本《千字文》用素白锦缎重新包好,放回纸箱最上层。


    从书房出来,客厅里只剩下俞嵩明和沈曼卿,见他们出来,沈曼卿问:“收拾好了?”


    “挑了几本常用的,剩下的先放在老宅。”俞惜说。


    “行,以后用得上的时候随时来取。”沈曼卿的目光落在纸箱上方的习字纸上,温柔地弯起嘴角,“你小时候最喜欢那本《曹全碑》,说蚕头燕尾最好看。那本帖还在吗?”


    “在,我带上了。”俞惜说,“妈要用吗?”


    “不用,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你带走就好。”


    回到静安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俞惜指挥着陈靳白在书架上腾出一格来放字帖,自己把纸箱里那几本挑好的帖子一本一本拿出来,按书体顺序排列好。


    “没了?”陈靳白说。


    “嗯。”俞惜说,“剩下的都是些习字纸了,就不放上面了。”


    陈靳白偏头看了眼,俞惜只带了有批注的纸张回来,其实老宅的箱子里还有很多。


    “小时候字写这么好,怎么没和外公继续学了?”他问。


    俞惜翻页的手顿了顿:“写得并不好,只是坐的住,练的时间多看着写的也多了。”


    “后来不想写了,也就没继续了。”


    陈靳白看出她不太喜欢这个话题,没再追问,随意地扯开话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鸢尾


    陈靳白看出她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没再追问,把书架上那格字帖又往里推了推,顺手把旁边歪倒的音乐盒扶正。


    “书架还空着大半, ”他随口扯开话题, “明天去公寓把剩下的都搬过来?”


    俞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以前住的那间小公寓。


    公寓里的书大多是她在读大学时开始攒的,每一本都是她一本一本从旧书店、国外二手书网站上淘回来的。


    上次搬来的时候只带了常用的修复笔记和画册, 剩下的还留在那间小公寓里。


    俞惜想了想说:“下次吧。”


    “那些书什么时候搬都可以。”她说, “你好不容易休息,今天又陪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明天就在家吧, 家里还有好多东西没归置呢。”


    陈靳白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看她。她站在书架前,神情专注的整理手中的习字纸。


    “在家干什么?”他问, 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点故意的味道。


    “在家休息啊。”俞惜头也没抬。


    “还有呢?”


    “还有——”俞惜终于转过身来, 靠在书架边, 双手交叠在胸前, 歪着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陈靳白往前迈了一步。俞惜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后背抵上书架边缘, 退无可退。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架子上, 将她圈在怀里。


    “在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故意吊她胃口,“可以做很多事。”


    俞惜扬起脸, 嘴角还带着笑。


    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起一阵极轻的痒意。但俞惜偏偏也不躲,直直的迎着那双沉得发稠的眼睛,她抬手抵上他肩膀,不让他再贴近分毫。


    “你出差回来的行李还没收拾呢。”她屈起手指,隔着家居服衣料戳了戳他。


    陈靳白伸手捉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蹭。


    俞惜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从他手臂下方钻过去,几步走到书房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别想偷懒。”


    其实行李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几件换洗的衬衫用防尘袋套着,领带卷成一小卷塞在角落里,另一边是会议资料和一些医学期刊。


    俞惜在旁边帮忙把他带回来的几盒点心归置到茶几上,然后又翻了翻行李箱侧袋,把充电器和备用领带拿出来放在一旁,手指往里探了探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盒子。


    巴掌大小的蓝色锦盒,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右下角压了一行极小的银色字样,看着像是某个独立工坊的落款。


    陈靳白从行李箱前直起腰,目光在她手里的锦盒上停了一瞬,手里的动作没停。


    “打开看看。”


    俞惜低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耳钉,鸢尾花瓣用大漆工艺层层渲染,紫色从花心向外渐变为极淡的烟灰蓝,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银箔,在灯光下流转出幽微的光泽。


    “什么时候买的?”她抬起头看他。


    陈靳白把洗衣篮推到一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锦盒。


    “交流会第二天下午没有议程,阿砚说附近有一条老街,专门卖手工艺品。就和他去逛了逛。正好在一家漆器工坊的橱窗里看到这对耳钉,想起你上次在慈善展上对大漆挺感兴趣的,就买回来了。”


    耳环不大,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大漆的质感温润细腻,和金属的冷光截然不同,摸上去像是触摸一片被时间凝固的花瓣。


    俞惜侧首:“帮我戴上。”


    陈靳白接过锦盒,轻轻捏住她的耳垂。他的手很稳,穿过耳洞的时候力道极轻,几乎没有感觉。


    淡紫色的鸢尾在她耳垂上安静地绽开,和她今晚穿的浅杏色家居服搭在一起,像是黄昏时分天空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了她耳畔。


    “另一只。”俞惜把头发拨到另一侧,露出右耳。


    陈靳白取出另一只,同样轻柔地替她戴上。手指沿着耳垂边缘轻轻抚过,确认戴好了才松开。他的指腹从她耳后滑到颈侧,在那里停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


    “好看。”陈靳白看着她,眼角微微弯起。


    俞惜站起来脚步轻快的走到衣帽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家居服,长发散在肩上,耳垂上那对鸢尾花在暖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紫蓝色光泽。


    她侧过头,陈靳白的目光和镜中的她对上。


    俞惜伸出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正好落在他镜中倒影的眉尾。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谢,我很喜欢。”


    陈靳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戴着鸢尾花的耳垂上。温润触感从他唇间掠过,他在花瓣边缘那圈极细的银箔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耳垂往下,吻落在她颈侧。


    镜子里的女孩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陈靳白的手指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指尖隔着家居服的棉质布料在她肋骨边缘轻轻画着圈。


    俞惜怕痒,不自禁地在他怀里微微躲了一下,后背却更紧地贴上他的胸口。


    “小心过敏。”她说,声音已经有些不稳。


    “不会。”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侧传出来,手掌从敞开的领口滑进去,掌心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她转过身,手指攥着他家居服的前襟,踮起脚吻上去。陈靳白微微一愣,随即托住她的后脑,更深地回吻。


    衣帽间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穿衣镜里。耳垂上的鸢尾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暖光下流转光泽。


    俞惜微微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陈靳白顿了一下,眼底涌上一层深沉的暗色,她在他怀里轻笑了一声。


    陈靳白低下头,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俞惜倒吸一口气,然后更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第二天,俞惜是被小米粥的香气唤醒的。她翻了个身,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尤其是腰侧。


    他难得休假在家,不像平时那样克制,手指在她腰间流连了很久,现在想起来还让她的耳尖发烫。


    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上那几处浅浅的红痕。俞惜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想起昨晚他在那片皮肤上反复描摹的触感,心里又甜又恼。


    俞惜听到脚步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装睡。


    “醒了?”


    她没睁眼,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指从她额头滑到颧骨,指腹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床垫微微弹起,他大概以为她还要继续睡,准备起身去厨房。


    俞惜伸出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指尖碰到他的手腕,然后攥住他的袖口。


    他顿了一下俯身问:“还疼吗?”


    俞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缝里漏出来:“有一点。昨晚说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每次都说话不算话。”


    “下次不会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你上次也这么说。”俞惜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是吗?”他轻轻蹭着她的脸,带着讨好的意味。


    可女孩一点不买账,陈靳白干脆在她旁边躺下来,侧过身把她连被子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真的还疼?”


    俞惜在被子里动了动,翻过身来面对他。


    女孩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枕头压出来的浅印,眼角有一点没褪尽的潮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冗长而甜蜜的梦里被捞出来,还带着梦境边缘的温度。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认真感受了一下说:“现在不疼了,就是腰有点酸。”


    “下次不会了。”他轻轻按揉着她的后腰,“我尽量。”


    “尽量。”俞惜抬头睨了他一眼,“这保证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掌继续在她后腰上轻轻按揉着。


    俞惜把脸埋进他胸口,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仰头隔着家居服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位置精准,正好是他昨晚留在她身上的那片红痕的对称处。


    “这下扯平了。”


    陈靳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个浅浅的牙印,又看了看怀里一脸理直气壮的人,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扯平了。”


    吃完早午饭,俞惜懒洋洋的窝进沙发里。


    “看什么呢?”他端着水果过来,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书。


    “《营造法式》。”俞惜把书脊翻过来给他看,“明轩那批图纸里有几张是民国时期仿宋式的建筑。我之前在杭大旁听过建筑史,但讲到宋式的时候正好赶上修复室最忙的那阵子,好几节课没去。”


    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页,指着其中一张斗拱的分解图,“正好翻出来看看。”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顺势歪过来靠在他肩上。


    “所以你今天打算在家啃这本建筑史?”


    “也不算啃,就是翻翻。”俞惜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从他手里接过叉子自己叉了块苹果,“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翻了大半了。”


    “所以今天真的不出门了?”


    “你想出门?”俞惜靠在陈靳白肩上,语气懒洋洋的:“外面冷,家里暖和。而且你好不容易休假,我不想把时间花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提拉米苏


    “等开春了, 我们可以去青山住几天。”俞惜翻了个身,仰面躺在他腿上,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那个院子春天应该会很好看。妈说后院还能种点东西, 不过我没想好种什么。”


    “种点药草?”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藿香、薄荷、金银花,都是好养活的。外婆以前院子里就种了不少, 夏天还可以摘了泡茶。”


    “好呀。”女孩眼睛亮了亮,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好。”陈靳白答应得干脆,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拨了一下, 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俞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书,正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窝着,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伸手够过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井师傅。


    “井师傅?”俞惜坐起来。


    “小惜啊, 上次缺你的石青和朱磦到了。这批矿料成色好, 研磨得也细, 我让伙计按你的要求分了三档粗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俞惜一边听井师傅报颜料的成色和档位, 一边从沙发上捞过帆布包翻出修复笔记, 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记下几行字。


    挂断电话后她把笔记本合上, 转头看向陈靳白, 眼睛亮亮的:“井师傅说上次订的石青和朱磦到了, 成色特别好,让我有空去取。”


    “那批颜料急用吗?”


    “不急。”俞惜摇着他的手撒娇道,“不过井师傅岁数大了,让他一直帮我留着不太好意思。要不我们去看看吧,正好今天也没什么事。”


    “不是说不出门吗?”陈靳白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现在又想了。”俞惜推了推他的手臂,催促他去换衣服, “青石巷有家甜品店的蛋糕很好吃,我们顺路买点回来。”


    俞惜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陈靳白已经在玄关等她了。他换了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臂弯里,车钥匙在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


    “井师傅说这批颜料很正,让我自己过去挑。”俞惜低头系着围巾,语气里满是雀跃。


    陈靳白替她拉开门,顺手把帆布袋从她手腕上接过来挂在自己臂弯里。


    深冬的巷子很安静,两侧的白墙黛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爬山虎的枯藤还攀在墙头,偶尔有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卷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里隐隐飘着陈年宣纸和松烟墨的气息,和修复室里的味道如出一辙。俞惜走得不快,围巾在身后轻轻飘着,显然对这条巷子熟得很。


    俞惜推门进去时,井师傅正戴着单边眼镜,坐在柜台后面修补一册线装古籍。


    “小惜来了。”他放下镊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目光越过俞惜落在她身后的陈靳白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先生,陈靳白。”俞惜侧身介绍。


    “井师傅好。”陈靳白低头问好。


    井师傅仔细端详了两眼,从内室搬出几只桐木匣,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矿物颜料。


    “这批矿料是从川西收来的,品质比上一批好得多。石青的蓝头足,朱磦也够细,你回去试试,要是还不够细,我再让伙计磨一道。”


    俞惜挨个打开纸包,用手指搓了搓粉末。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和井师傅讨论颜料。她聊起专业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和在家里窝在他肩上翻书时的慵懒样子判若两人。


    俞惜收好材料,余光扫过柜台角落,那里堆着几只还没拆封的桐木匣,用素白锦缎裹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张订货单。


    单子上列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石青十斤、朱磦八斤、藤黄五斤,后面还跟着几种她都不怎么常用的颜料,数量都不小。


    “井师傅,这批货也是刚到的吗?”


    井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角落那堆桐木匣。


    “不是,刚有人拿着这张单子来订货。要的量太大,而且也不是熟客。我年纪大了,没那个心力在去忙东忙西了,直接给拒了。”


    井师傅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那张订货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年轻人倒挺客气,说话斯文,对颜料也很懂。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没精力再操持这么大的单子。他还问我现在还有哪些修复师常来店里,说如果我不方便接单,能不能介绍别的师傅帮他调配。”


    “小惜?”井师傅见她出神,把包好的颜料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两包是特地给你留的。上等的石绿和蛤粉。石绿是从去年那批矿料里精挑出来的;蛤粉是今年新制的,研磨之后反复水飞过筛,比寻常市面上的细腻得多。”


    俞惜回过神来接过颜料,把它和其他几包颜料一起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谢谢井师傅,让您费心了。”


    井师傅摆了摆手:“客气什么,这点小事还说什么费心。”


    从博古斋出来,暮色已经微微西斜。远处谁家的厨房飘出炒菜的香气,混在深冬清冽的空气里。


    巷子尽头就是她说的那家甜品店。门面不大,招牌是一块手绘的木板,上面画着一只打盹的橘猫。


    推开门,暖烘烘的甜香扑面而来,柜台里摆着刚出炉的可颂和几款蛋糕。


    俞惜点了两份提拉米苏,又要了两杯热可可,拉着陈靳白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栗子蛋糕没有了,但她家的提拉米苏也很好吃。”俞惜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靳白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好吃吗?”女孩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问。


    “好吃。”陈靳白笑着点头,吃了大半块。


    甜品店里暖烘烘的,咖啡机在后面嗡嗡地响着,偶尔穿插着杯碟轻碰的脆响。俞惜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满足的表情。


    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点,巷子里的光线从暖金慢慢变成灰蓝,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我之前也常来这儿,那时候我还不能一个人独立带项目,周末不用加班,一个人没什么事就来这儿帮井师傅打杂。”俞惜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的巷子说:“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每次回去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是现在一眨眼,”她转过头看着他,“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我也可以带好项目了。”


    “对了,过年你是不是还要值班啊?”俞惜问。


    “除夕当天不用,初三有夜班。”陈靳白说,“完整的排班表还没出来。但初三那台手术是节前就定好的,病人是从外地专门过来的,不能往后推。”


    “那除夕可以在家吃年夜饭了。”俞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到什么,“今年年夜饭是回哪边?”


    “我上次和妈说过了,中午的时候回老宅,晚上去外公那过夜。初一拜完年,初二我们再一起去舅舅家?”


    “晚上不用在老宅守岁吗?”


    “不用,我家不讲究这个。”陈靳白说,“往年也是中午吃年夜饭。”


    俞惜点了点头,把刚才在博古斋看到的那张订货单暂时放在了脑后。


    窗外夜色渐沉,甜品店里的灯光愈发显得温暖。她把剩下的小半杯热可可喝完,又去柜台看看有什么能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餐。


    老板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说可颂刚出炉可以拿两个。


    俞惜应了声好,老板利落地用纸袋装了两个递过来,又送了两块新烤的曲奇,说是新年礼物。俞惜接过纸袋,暖烘烘的奶香从袋口飘出来,混在咖啡机的余韵里,她弯起嘴角说了声谢谢。


    陈靳白已经付了账,替她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门楣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回到家,俞惜带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类好。


    陈靳白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他靠在书房门口看她整理颜料,没有出声。


    俞惜关上桐木匣的盖子,抬起头发现他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怎么不吹头发?”她走过去,踮起脚用手指拨了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


    “没找到吹风机。”陈靳白微微低下头,由着她拨弄,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她家居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去找找,可能是我上次拿到另一个洗手间了。”


    俞惜推开客卫的门,翻了翻镜柜。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俞惜插上电源,然后拍了拍面前的位置,示意他站过来。


    陈靳白乖乖站过去。他比她高出大半头,俞惜举着吹风机够他的后脑勺有点费力,他便微微弯下腰。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穿过他的发丝,她的手指跟着风的方向轻轻拨弄。


    俞惜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把吹风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绕到他身后继续吹后脑勺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吹干之后蓬松地散在额前,和工作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她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最后梳了一遍他的头发,把散落在额前的那几缕拨到旁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俞惜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把吹风机收进镜柜里,推着他往卧室走。


    “我去洗澡,你先休息。”


    回到卧室时陈靳白已经靠在床头了。俞惜掀开被子钻进被窝,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他睡衣前襟的那颗纽扣。


    “对了,明轩说过两天他会去杭大,我打算和他在杭大会面,交换一下那批建筑图纸的意见。明天记得提醒我给他发信息。”


    “现在说这个?”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她闭着眼睛,睫毛已经不颤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说话时留下的弧度。


    “明天再说。”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先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图纸


    杭大的修复室在二楼东侧, 窗外正对着那排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俞惜的到的时候靳明轩已经等在门口了。


    “嫂子。”他朝她微微点头。


    俞惜把覆在老城门立面图上的聚酯薄膜揭开,将图纸平铺在修复台上,调整了侧光灯的角度。


    “这批麻纸的纤维韧性比预期要好, 局部加固之后的整体强度提升了不少。用的是你上次带来的那批旧纸边角料, 老化曲线基本一致,补纸和原件的色差在后续几十年里应该不会拉大多少。”


    “但这批图纸里最让我头疼的其实不是麻纸,而是那几张粘连在一起的。”


    她从一旁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已经初步分离的图纸。


    “黏合层里的松脂成分和动物胶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化学反应, 所以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俞惜指着其中一张背面透出的墨线问,“你看一下这里——背面的墨线笔法和正面的建筑测绘完全不同, 但墨料成分和图纸一致,初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画的。”


    靳明轩弯下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这批图纸里有多少张背面有这种速写?”


    “目前确认的有三张。其他几张因为黏合层太厚,扫描数据还不够清晰, 要等进一步分离之后才能确认。”俞惜把修复笔记翻到粘贴检测报告的那页, 指尖在数据表格上轻轻划过, “好消息是这些速写的保存状态比预期的好, 笔墨的附着力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我对建筑不太懂, 你觉得背面的内容有可能和建筑测绘有关吗?”俞惜问


    “说不好。”靳明轩仔细地端详着手里的资料, “从目前已暴露的局部来看, 和正面的建筑测绘没有直接关联。”


    “如果背面也有建筑速写, 比如局部构造的细部特写, 那就另当别论了。但现在看起来,这批速写更像是他在测绘之余随手画的,不一定是建筑。”他把放大镜还给俞惜,直起腰靠在修复台边。


    “嫂子,你上次问我这批图纸的来源,我又托人帮我问了一下。卖家给了一些资料, 前两天刚寄过来。”


    靳明轩拿出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黑白照片,依次排在修复台上。


    “这几张照片是跟着图纸一起的。”


    “照片上的这些建筑和那批图纸里的建筑能对应上吗?”俞惜问。


    “部分能。老城门、砖雕门楼和残墙都能在图纸里找到对应的测绘稿。但古道、石桥和那个山洞,我在图纸里没有找到对应的测绘记录。至少目前分离出来的部分里没有。”


    靳明轩说:“摊主说老箱子里还有几本笔记,但被另一个买家买走了。他也记不清具体细节了,只说是好几年前的事,那人付了现金,没留联系方式。”


    靳明轩把图纸小心地放回修复台上,又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扁平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张单独存放的竹浆纸。纸张已经做了初步的隔离层保护,透过保护层能看到正面的建筑线稿,是一座木结构的剖面图。


    “嫂子,这批图纸里其实还有一张正面测绘背面也有墨线的。因为它的损伤程度比粘连那几张要轻,我自己做了处理就单独摘出来了。”


    和粘连的那几张速写不同,这张背面更像是一副完整的草图。山石的轮廓、树木的枝干、还有几处用淡墨渲染的阴影。


    构图的完整性远超之前的速写,更像是一幅独立的小品。


    俞惜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张山水草图拍了几张照片。她把画面右下角那方极淡的印章放大,在侧光灯下仔细辨认。印泥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印文的笔画走势还残留着极浅的痕迹。


    “这批图纸的性质可能和我们之前推测的不太一样。我觉得不像是某个建筑师的个人测绘记录,更像是一批被刻意收集、分类保存的档案。”


    俞惜把那张单独存放的纸张重新放回木匣里,手指在匣盖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批图纸的收集者是谁?


    为什么要把不同测绘师的作品整理在一起?


    那些背面有速写的竹浆纸是收集者自己画的,还是他特意收集的某位测绘师的作品?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批图纸的价值,可能远不止建筑测绘档案那么简单。


    “嫂子,你觉得这批图纸的收集者和绘者之间有关系吗?”


    “有可能。收集者刻意保留了这批带速写的图纸,说明他看重的很可能不止是建筑测绘的价值,而是这些画本身或者画画的人。”


    “照片就留在我这里吧。”俞惜把照片拢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我回去再仔细看看。有什么新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靳明轩点头,“下周我要去京都待一阵子,项目那边有新的进展需要我过去对接。”


    “下周?”俞惜的手在木匣上停住,“这么快?”


    “蒋爷爷说项目资金已经批下来了,让我尽快过去。”靳明轩说,“本来想等图纸的事情告一段落再走的,但现在看来时间应该来不及。”


    “那你先去京都。图纸这边我来跟进,有什么问题我们在线沟通。”


    从杭大出来时天色尚早。俞惜沿着梧桐道往门口走,拿出手机给陈靳白发条消息说已经结束了。


    他秒回说在附近办事,问她要不要顺路接她回家。她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继续走。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陈靳白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发动,只是把保温杯从扶手箱里拿出来递给她。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图纸。”俞惜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红糖姜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车窗上晕开一小片雾气。


    “这批图纸可能比我和明轩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陈靳白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拐上主路。


    “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继续修。”俞惜认真道,“不管这批图纸是单纯的测绘还是别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一样。我的工作是让它们恢复到能被人看到的状态,至于看的人能从里面读出什么,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如果它们真的记载了某些值得被更多人知道的东西,我会很高兴自己是那个让它们重新被看到的人。”


    回到家,陈靳白把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看见俞惜盘腿坐在沙发上,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


    “这就是明轩说的那几张照片?”


    “嗯。”俞惜把那张拍了洞口的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张。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像是某种图纹。我之前在一本专著里见过类似的,但记不清具体在哪里看过的了。”


    陈靳白接过照片看了看。


    “有点像某种标记。”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目前只有这一张照片,没有其他资料能佐证。就算知道了大概的区域,就凭一张照片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俞惜把其他几张照片也排开,“从标注上看,这些照片的拍摄者应该对当地的建筑类型和结构特点相当了解。”


    陈靳白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张古道照片。石阶上的苔藓厚厚一层,两侧的竹林密得透不过光。


    窗外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茶几上方那盏吊灯亮着。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照片和图纸之间若隐若现的关联。


    “晚饭想吃什么?”陈靳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随便。”俞惜靠在沙发背上,眼睛还盯着茶几上的照片。


    陈靳白从冰箱里拿出食材规划着晚餐。俞惜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厨房,站在他旁边,看他熟练地切姜片、拍蒜瓣,把菜心一根根洗干净码在沥水架上。


    “需要我帮忙吗?”她靠在流理台边,歪着头看他。


    “帮我把围裙系一下。”他两手都沾了油,转过身背对着她。


    俞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踮起脚从他头顶套下去,手指绕到他腰后把带子系了个蝴蝶结。系完之后没有马上退开,而是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陈靳白正在淘米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家居服里,“就是觉得你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把手擦干,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去客厅等着,厨房油烟大。”


    俞惜被他推出厨房,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干脆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


    陈靳白转身去冰箱里拿鸡蛋,经过她身边时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看够了没?”


    “没看够。”俞惜揉着额头,嘴角翘着。


    陈靳白把蒜蓉倒进油锅,刺啦一声,蒜香混着油烟腾起来,他拿起锅铲翻了几下,转头看她还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弯起。


    “把碗筷拿过去,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俞惜把碗筷在餐桌上摆好,坐在餐桌前等他。陈靳白把最后一道清炒菜心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


    “明轩下周要去京都,我打算在他走之前把最新的数据整理出来,我感觉他对这批图纸还挺在意的。”俞惜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那你这几周还要跑杭大?”


    “不用,数据许清如会发到我邮箱,我在家整理就行。但院里年前要开始新一批仿古绢的测试,喻老让我带头做小样测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地方志


    “测试是要在年前做完吗?”陈靳白问, “最近是不是又要加班了?”


    “小样测试不算太复杂,年前做完最好。”俞惜笑着玩笑道,“再说了, 我加班哪有你多。”


    陈靳白没有反驳, 默默替她夹菜。


    俞惜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这周光忙着图纸的事了, 下周末我要去青山看看师傅。”


    “师傅?”陈靳白问, “师傅不是去川城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外公和我说的。她没回去,直接去了青山。”俞惜神情明显低落下来, “我以为她今年会留在老宅和我们一起过年的。”


    “周末我们去青山看看吧,说不定师傅只是先回青山待一段时间呢,我们去问问?”陈靳白安慰道。


    俞惜抬起头看着他, 点头道:“好。”


    周末, 青山比市区更冷一些, 石阶两旁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 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在晨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陈靳白跟在俞惜旁边, 两个人边走边聊, 一会儿就到了青山寺。走到后门平台橘猫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尾巴尖微微卷着, 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又继续眯起眼睛。


    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沈曼语正站在画案前低头整理那几本刚淘来的地方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一大早的。”她走过来拉着俞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向陈靳白, “靳白也来了,正好正好,都进来坐。”


    俞惜跟着沈曼语进了画室。画案上摊着几本刚从川城带回来的地方志,纸页泛黄,旁边还放着几管新买的毛笔和一方还没拆封的歙砚。


    “师傅,您去川城这一趟收获不小。”俞惜在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


    沈曼语拉着俞惜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又朝陈靳白指了指旁边的矮凳。画案上摊着几本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旧书,旁边散落着几页零散的笔记,墨迹有深有浅,大概是分好几次写的。


    “那边的书店老板跟我认识好些年了,每次去都能淘到几本感兴趣的。”沈曼语说。


    “师傅这次回来怎么没回外公那?”俞惜旁敲侧击的问。


    沈曼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老爷子那边等除夕再回去,我手头还有几幅画要裱,在寺里清静,方便做事。而且在川城跑了几个月,回来想一个人待会儿。”


    “放心。”沈曼语说,“除夕我回去。只是这段时间想待在寺里,把从川城带回来的东西整理整理。你们不用担心我。”


    俞惜笑着点了点头,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她拿起矮几上那本合上的地方志翻了翻。


    翻开的那页正好夹着一张书签,是她熟悉的青山寺信笺纸裁成的,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沈曼语的笔迹,但比平时潦草——几个地名、页码、还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备注。


    她认出其中一个是川城附近的山名,另外几个则完全没有印象。沈曼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那页信笺抽出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在川城淘到的几本旧书,顺手做点笔记。”她说得轻描淡写,然后拿起茶壶给俞惜面前的杯子续上热茶,又朝陈靳白那边推了推,“靳白,喝茶。”


    陈靳白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在沈曼语问起医院的事时接几句话。


    沈曼语又和俞惜聊了会儿,然后起身送两人离开。


    “对了,这本书给你。”沈曼语把书递给俞惜,“这本里有一章专门讲西南少数民族的竹楼建筑,你不是在修一批建筑图纸吗?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谢谢师傅。”她把书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沈曼语,“除夕您几点回来?我让外公说一声,省得他老人家一直念您。”


    “中午前就能到。”沈曼语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陈靳白微微欠身说了句师傅除夕见,然后牵着俞惜的手沿着石阶往下走。


    从青山寺下来的时候已近中午,石阶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斑。橘猫还趴在平台上,尾巴尖微微卷着,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师傅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陈靳白走说。


    “嗯。”俞惜抱着沈曼语给的那本书,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往年她总说寺里清静,自己一个人留在青山,也不许我去陪她。”


    “师傅愿意回老宅过年,外公应该很高兴。”陈靳白走在她旁边手虚扶在她腰后,替她挡开路边探出来的一枝枯藤。


    “肯定高兴。外公嘴上不说,每年除夕都让王妈多摆一副碗筷。”俞惜把怀里的书换到另一侧,偏过头看他,“对了,中午吃什么?”


    陈靳白看透她的小心思:“想吃什么?”


    “想吃青鸣楼的清蒸鲈鱼了,我们顺路去打包几个菜回去吃吧,今天就不做饭了。”俞惜脚步轻快地跳下最后一级石阶,回头看他。


    陈靳白跟在她后面走下石阶,看她难得露出这副馋猫样,嘴角微微弯起:“好,除了鲈鱼还要什么?”


    俞惜掰着手指数:“蟹粉豆腐、清炒菜心。嗯……再加一份酱牛肉吧,上次吃的味道不错。”


    “好。”陈靳白趁着红灯低头给青鸣楼发了条消息预订菜品,说到店自取。


    俞惜靠在椅背上抱着书,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轻轻敲着,心情显然比上山时松快了不少。


    车子拐进青鸣楼的停车场。陈靳白解开安全带让她在车里等着,自己下车去取打包好的菜。


    俞惜一个人在车里等着无聊,把沈曼语给的那本书放在膝盖上,随手翻到刚才看的那章,又往前翻了几页。


    书中夹着几张手绘的建筑结构分解图,旁边还有沈曼语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俞惜随手又翻了几页,手里的书页里忽然掉出几张照片。


    黑白,边角泛黄,但保存得很平整。


    她弯腰从脚垫捡起那几张照片,目光在其中一张上停住——拍摄的是一条古道,石阶被苔藓覆了大半,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竹林。


    她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在靳明轩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怎么了?”陈靳白刚系好安全带,转头看见她盯着手里的照片,表情不太对。


    俞惜没说话,把照片递给他,又弯腰去翻那本地方志。书页里还夹着另外两张,一张是残墙,墙体下半截埋在土里,另一张拍的是山腰处一个洞口,洞口被杂木半遮着,能隐约看到洞壁上有凿刻的痕迹。


    陈靳白把三张照片依次看了一遍,同样的古道、同样的残墙、同样的山洞。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但拍摄对象显然是同一个地方。


    陈靳白接过照片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照片递还给她,然后发动车子。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整理这些线索,而不是别人帮她分析。他把保温杯往她手边推了推,打了转向灯驶出停车场。


    俞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但笔画清晰——拍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简短的备注。


    回到家,俞惜片刻没有耽误,从书房里拿出靳明轩给的那批照片做对比。


    “这些照片,”陈靳白问,“和明轩那批是同一个地方?”


    “拍摄角度不完全一样,但拍的是应该同一个地方。”俞惜把位置让出来一点,让陈靳白看,“明轩那批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编号。师傅这几张背面写了时间和地点。”


    陈靳白揽住俞惜轻拍道:“我们先找专业的人员鉴定一下,光凭我们肉眼看,也会有误差,更何况我们对照片里的地方并不了解。”


    “这也太巧了。”俞惜失神的看着那两张照片,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


    “先吃饭。”陈靳白把饭菜从保温袋里取出来,“吃完饭再想,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靳白把筷子递给她。俞惜低头吃着,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照片的事。陈靳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把酱牛肉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吃完饭陈靳白收拾碗筷,俞惜重新坐回书案前,把两批照片并排放在桌上。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点开井星灿的对话框,斟酌着措辞。


    “星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手头有两批老照片,拍的都是建筑和地貌。我想确认一下这些照片的拍摄地点和年代。市局技术科那边能做相纸和冲洗工艺的鉴定吗?”


    消息发出去,井星灿回得很快:“可以。你先把照片扫描发给我,我明天拿去给技术科的老周看看。”


    俞惜回了个“好”字,把照片收好,坐到客厅沙发上。


    陈靳白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好。


    她并不担心这照片背后涉及的一切,只是担心在这样巧的时间送到手边的证据,究竟是天意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且还是接着沈曼语的手送到她身边。


    俞惜想到这浑身打了个冷战。


    陈靳白皱眉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怎么了?”


    “没事。”俞惜埋进他怀里,“可能是我多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温泉


    “叩叩。”


    “进。”俞惜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档案, 看来进来的喻春深站起身,“喻老。”


    “坐。”喻春深摆了摆手,“测试进度怎么样?”


    “上午刚送了检, 结果可能还要一两天。”


    “没事, 这进度差不多了,年前能完成两轮检测已经很不错。”喻春深接过俞惜递来的资料翻看着。


    “对了,”喻春深在修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省博这次跟杭大美院合作, 在常规展览之外加了一个专业讲解区,专门给高校师生和文博同行做修复工艺的现场演示。就是借调安意去帮忙的那个。省博那边人手不够, 安意应该也要晚几天才能回来,你要是手里没什么大活也去看看?”


    俞惜放下手里的档案,起身给喻春深倒了杯水。


    省博这次跟杭大美院合作的展览她是知道的。之前顾安意提过一嘴, 说美院那边想把书画修复的现场演示纳入专业讲解区, 面向高校师生和文博同行开放, 但具体方案一直在调整, 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地了。


    “展览什么时候开始?”俞惜问。


    “下周五开幕。现场演示安排在展期的前两天, 每天上下午各一场。”喻春深靠在椅背上, “你要是去, 着重注意下你手里的测试就好了, 院里其他的工作我帮你协调。”


    俞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手头的工作。小样测试周一就能出结果, 后续的数据整理可以在周一周二集中做完,周三到周五刚好空出来。


    “可以。测试出结果之后有个空档,时间刚好来得及。”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演示流程和展品清单我让小周发你邮箱,你先熟悉一下。”喻春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 美院那边说演示区旁边还专门设了个交流角,演示结束之后可以跟高校师生和同行自由交流。”


    “好。”俞惜应了一声送喻春深离开修复室,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周五开幕那天,杭大美院的展厅比平时热闹得多。常规展区已经聚了不少人,专业讲解区设在展厅东侧,用几扇原木屏风做了软隔断。


    演示台正对着观众席,台面上铺着深灰色无酸绒布,马蹄刀、补纸、矿物颜料、几管不同粗细的软毫依次排开,旁边的显微镜已经调试完毕,扫描电镜的影像资料在显示屏上循环播放。


    四十分钟的演示结束之后,观众席上有不少人围上来提问。俞惜一一作答,直到人群慢慢散去。


    俞惜把台上的东西收拾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决定去交流区那边转转。刚才放宣传片的她余光扫到资料架上的宣传册已经被取走了大半,看来这个环节的效果比预期的好。


    交流区比演示区更随意一些,几张圆桌配着藤椅,桌上放着咖啡机和点心。已经有几位参会者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俞惜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等顾安意。


    “俞小姐。”


    俞惜抬起头。单知彦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的左眼在交流区的暖光下泛着一层与右眼截然不同的光泽。上次在慈善展西区展厅的光线偏冷,那只义眼的边缘显得锐利,此刻在暖光下倒柔和了几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并没有减弱。


    “单先生,好巧。”俞惜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放在桌上,朝他微微点头。


    单知彦在她对面坐下。


    “我是特意来的。”


    俞惜极轻的蹙了蹙眉。


    “我是看了通知,慕名而来的。”单知彦说,“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俞小姐。”


    “单先生对书画修复也有研究?”她放下水杯,语气礼貌且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感兴趣,但不专业。”单知彦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却不显随意,“年轻时和朋友学过几年书画装裱,后来眼睛受了伤就放下了。”


    单知彦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上转了一圈,却不像是在把玩杯沿,更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端起咖啡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语气随意的问:“省博的修复师是不是都会来参加这次展览?上次在省博的展览上,给我讲解的程老师,他的讲解很细致。这次本来想再请教几个问题,但刚刚在演示区好像没有看到他。”


    俞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遮住自己冷下来的眼神。


    “这次展览是省博和杭大联合展出的,我只是借调过来做现场演示。其余布展的修复师我并不熟悉,恐怕帮不上忙。”


    单知彦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


    手机震了一下,俞惜借势道:“抱歉单先生,有同事找我,先走了。”


    俞惜快步穿过交流区,推开美院展厅的侧门,沿着走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廊里的光线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磨光的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对于这位突然遇见的单先生她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即使再彬彬有礼,也无法忽视他眼底的冷冽。


    “俞老师!”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


    俞惜停下脚步回头,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小跑着追上来,是刚才在演示环节提问最积极的学生,说想请她帮忙看看几幅书法作品的装裱工艺。


    俞惜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让她把作品照片发到邮箱。女孩接过名片连连道谢,抱着笔记本跑回了展厅。被这一打岔,刚才在交流区里积攒的紧绷感消散了几分。


    俞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停车场走。蒋叔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弯腰坐进后排,拿出手机给顾安意发了一条消息:“安意,蒋叔来接我了,就先走了。明天修复室见。”


    回到家过了大约半小时玄关处才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靳白换了拖鞋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打包盒放在餐桌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俞惜抱着抱枕在沙发上发呆,直到陈靳白坐到她身旁才回过神。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陈靳白心疼道,“黑眼圈都出来了。”


    “有一点。”俞惜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靠垫在她怀里被揉得变了形,她索性把它扔到一边,把脸埋进陈靳白的肩窝里。


    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在衣物的草木香里,是她闻惯了的味道。


    “今天展览累吗?”他问。


    “还好。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她把腿蜷起来搭在他膝盖上,陈靳白自然地伸手替她揉着小腿。


    “脚踝也疼。”她含混地说,把脚往他那边又伸了伸。


    陈靳白握着她的脚踝轻轻转了一圈,拇指在她踝骨内侧的凹陷处按了一下。俞惜倒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酸胀感慢慢往四周扩散。


    “明天是不是还要去?”陈靳白问。


    俞惜点头道:“明天、后天都要去。”


    陈靳白不自禁皱起了眉,俞惜伸手轻轻点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明后天就没有今天这样的强度了。”俞惜掰着手指算日子,“而且再过两三天,院里的工作应该也可以结束的差不多了,我马上就可以放假啦。”


    陈靳白低头看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握着她脚踝的手不自觉放轻了些。


    “那也还要好几天,”他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等你结束了,我带你泡温泉放松一下,去吗?”


    俞惜愣了一下,然后撑着靠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什么温泉?”


    “地方不远,开车一个半小时就到。”陈靳白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房间是独立的,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露天汤池。我已经看好了。下周周末,你正好刚结束院里的工作,年前好好休息一下。”


    俞惜歪着头,满眼期待:“你去吗?”


    陈靳白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故意顿了一下,然后反问:“我不去,你自己泡?”


    “当你要是不去我就约安意一起。”俞惜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你那么忙,我不耽误你。”


    陈靳白微微眯起眼睛。


    “约安意?”


    “嗯。”俞惜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省博的工作也差不多了,她也有空。上次她还说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我们两个正好一起。你放心,我们会注意安全的,到了给你发定位。”


    陈靳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松开她的脚踝,把她从沙发靠垫上捞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坐好。


    “小没良心的。”陈靳白贴着她的额头蹭了蹭。


    俞惜笑着躲了躲:“我怎么没良心了,我这么体恤你。”


    陈靳白抓住她抵在胸口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蹭。


    “体恤我?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俞惜眉眼弯弯地靠回他肩上。“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去。”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我已经定好房间了,周末两天都空出来。”


    “那边远离市区,光污染少。如果天气好的话,泡在热水里抬头就是银河。”


    “真哒?”俞惜从他肩上抬起头,“那我要带相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菌菇火锅


    温泉山庄隐在一片山谷里, 随着车子驶出市区,路两旁的行道树从梧桐变成了水杉,笔直地指向天空。


    俞惜靠在副驾上, 膝盖上放着台老胶卷相机。前两天特地从储物间翻出来的, 她对着车窗外的田野试拍了几张,然后低头翻看成像效果,满意的弯起了唇角。


    独栋院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溪两侧。路旁种了几丛矮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硫磺味和山林特有的清冽。陈靳白去前台办入住, 俞惜抱着相机在门口等他,顺便对着不远处的山脊拍照。


    院子不大, 一道竹篱笆围出一方小天地,几株光秃秃的山樱枝丫伸向天空,树下是冒着热气的汤池, 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陈靳白把行李放下, 转身看见俞惜已经推开落地窗走上木廊, 赤脚蹲在汤池边用手试探着水温。


    “温度合适吗?”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刚好。”俞惜在木廊上蹭了蹭脚底的水珠, “现在泡吗?”


    陈靳白低头看着她被水汽濡湿的眉眼, 揽着她往屋内走:“先吃饭, 我定了餐一会儿送到。”


    服务生把食盒端上来时天还没全黑, 远山在天际线上留下一道黛青色的剪影, 山脊上的松林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墨绿。


    “对了, 昨天星灿把分析结果发给我了。”俞惜说,“相纸不是同一批次的,拍照的细节也有差异。还不能完全确认是同一个地方。星灿说地形地貌的比对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做,需要一定的时间。”


    陈靳白听着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有什么细节想了解的我们再去找专业人士了解。”


    虽然还有一些细节对不上,但至少这些照片和师傅没关系。


    于她而言, 这就够了。


    想到这,俞惜高兴的吃着面前的饭菜,露出魇足的表情。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下来。石径旁低矮的引路灯在草丛里泛着暖黄色的微光,一盏一盏地往院子深处延伸。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有山脊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比墨还浓的剪影。


    俞惜闭上眼仰头靠在池边叠好的毛巾上,睫毛渐渐被水汽濡湿。


    陈靳白换好浴衣,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茶,是山庄自产的炒青,茶汤清澈,香气清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够得到的石台上。


    “下来一起。”俞惜伸出手,湿漉漉的指尖拽住他的浴衣袖口。


    他脱了浴衣搭在木廊扶手上,慢慢滑进汤池。水面晃了一下,漾开一圈圈浅金色的波纹。俞惜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但池子不大,他的腿在水下碰到她的,皮肤想贴的地方细腻温热。


    她缩了一下又靠回来,陈靳白正伸手去拿石台上的茶杯,手臂在空中顿了一瞬。


    “冷吗?”他收回手,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池壁上。


    “不冷。”俞惜整个身子隐在水下,她低头看着晃晃荡荡的水面脸上不自觉的发热。


    硫磺的矿香从蒸腾的白雾里渗出来,混着松针清冽的气息。女孩的肩膀在水面上露出一小截,被热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色,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滑,在水面上晕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陈靳白靠过来松松地拢着俞惜肩头,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比水温更烫的颤意。


    “惜惜。”他低下头看着她,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有些低哑。


    “嗯?”她仰起脸。


    水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低下头,情不自禁地在她眼角落下轻吻。温泉水滑过皮肤,和唇瓣的触感交替在一起,俞惜一时之间都分不清哪一道是水痕,哪一道是他留下的痕迹。


    俞惜搂住他的脖子,仰起头,任由那个吻从唇畔滑下去。水下的掌心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游走,温柔而克制地停在腰际。她微微一颤,搂着他脖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他后颈的皮肤。


    她的身体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像一片被热水浸透的宣纸,每一寸都软得不成样子。


    “能在这儿吗?”他轻声问。


    草丛里的虫鸣时断时续,汤池边石台上的茶水早已凉了,茶面上倒映着一小片模糊的星空。


    她摇了摇头,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不稳的交缠着。


    陈靳白的手臂在水下收紧,把她从汤池里抱起来,水花哗啦一声溅在木廊上,在引路灯的暖光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金粒。


    他随手捞起搭在扶手上的浴衣裹在她身上,赤脚踩过木廊。水珠顺着两个人的皮肤往下滑,在木廊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


    水花溅上木廊的声音还在耳边,俞惜已经被放进被褥里。浴衣散开来,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湿发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俯下身,唇沿着女孩被温泉浸润过的肌肤慢慢往下。窗外山溪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和他们交叠的呼吸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陈靳白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俞惜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指尖还泛着温泉泡过之后的淡粉色。


    “明天早上,我们去山溪那边走走吧。”她含混地说,声音已经困得不成样子,“听说那边有个小瀑布……我想去看看……”


    “好。”陈靳白揽着她轻拍着,“睡吧,明天就去。”


    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清冷冷的月光洒在汤池水面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水汽还在蒸腾,和月光搅在一起,给整座院子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俞惜翻了个身,身上的酸软感让她在被子里蜷了蜷。意识还模糊着,手指先摸到身侧空荡荡的床单——凉的。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贵妃榻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线,木廊上传来茶杯落在石台上的细微脆响。


    俞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眯着眼睛看着门帘外的身影。


    “醒了?”陈靳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整个人神清气爽。


    “几点了?”俞惜懒洋洋地问。


    “十一点一刻。”陈靳白扶起她把温水递过去,“饿不饿?”


    俞惜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把杯子塞回他手里,又翻了个身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起这么早。”声音闷闷地从枕头缝里漏出来。


    “我也刚起没多久。”陈靳白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拢到一侧,指腹轻轻掠过。


    俞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越看他越觉得不爽:“你今天怎么精神这么好。”


    明明昨天是他拉着她闹到那么晚……


    “惜惜。”他贴着她声音缱绻,“我已经吃素很久了。”


    “你明明上周——”


    “上周不算。”陈靳白截住她的话,手指从她后颈滑到肩头,指腹在那几处浅浅的红痕上轻轻蹭过,“上周你加班,每天都回来那么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但藏不住眼底得逞的笑意。


    俞惜把被子从他手里拽回来,连耳朵尖一起蒙住,声音从被沿闷闷地传出来:“我饿了。”


    陈靳白低低笑了一声,隔着被子把她连人带被一起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露在外面的发顶。


    “山庄的菌菇火锅还不错,想在房间吃还是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吧。屋里闷。”


    俞惜在被子里挣扎了一下,又重新倒回枕头上。她闭着眼睛伸出手,陈靳白会意,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她顺势挂在他身上,赤脚踩在他的脚背上,被他带着往浴室走了几步。


    等俞惜洗漱完换好衣服,两人沿着石径往山溪上游走。茶室就在水潭边,几张竹桌竹椅摆在露台上,撑了几把米白色的遮阳伞。


    菌菇火锅用的是山庄后山现采的菌子,汤底清澈见底,只在表面浮着几颗枸杞和两段葱白。


    俞惜夹了一片羊肉在沸汤里涮了几秒,蘸了酱料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陈靳白把煮好的菌菇捞进她碗里,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着。


    吃到半饱,俞惜靠在椅背上,看着水潭边那几棵野梅树发呆。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顺着溪流慢慢漂远。


    “等樱花开的时候,我们再来一次吧。”


    “嗯。”陈靳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到时候再来。”


    吃完饭,两人沿着山溪慢慢往回走。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竹林在石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回到院子,俞惜把最后几张胶卷拍完。


    从山庄出来时已近傍晚,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水杉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


    俞惜忽然想起来什么,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转头对他说:“我们这两天找时间去趟超市吧,我想买点年货。爸妈那边我想带点干果和点心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大白兔奶糖


    临近除夕, 超市里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入口处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空气里飘着炒货的焦香和柑橘的清甜。


    俞惜在入口处拿了辆购物车,陈靳白接过去推着, 跟在她后面穿过人群。她今天穿着件浅杏色的羽绒服, 围巾早就在进商场时就搭在陈靳白臂弯里了。


    女孩脚步轻快的环视着四周,走着走着渐渐慢下来拉着他的衣角。往年过年,这些东西都是家中长辈操持, 她最多在结束的时候帮忙打个下手。现在真让她自己挑, 她还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


    “想吃什么?”陈靳白把购物车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扶着车把手一侧。


    “啊?”俞惜疑惑地看他。


    “过年就买个开心, 不用想那么多。”


    陈靳白牵着她穿过人潮,推着购物车往零食区走。


    糖果区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喜庆的糖果和巧克力,包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陈靳白习惯性的拿了几盒值班室常备的黑巧克力。


    俞惜眼睛亮了一下, 弯腰拿起一盒大白兔奶糖。


    “大白兔奶糖居然有这么多口味了。”


    她举起包装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见他手里的苦巧皱了皱眉:“上次在你办公室我吃过, 这个太苦了, 这个牌子的白巧更好吃。”


    说着, 她找到白巧:“多买两盒, 你可以带去办公室。你抽屉里的那盒快见底了。”


    两个人在超市转悠了小半天, 最后买了一堆糖果回去。


    结账的时候,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 俞惜看着购物车说:“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


    “吃不完我带回医院,我办公室也会常备一些糖果哄小朋友。”


    收银员拿起扫码枪一件件扫过那些糖果,忍不住笑着看了他们一眼。


    购物车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堆得冒尖,和周围那些采购年货的家庭比起来显得格外年轻。


    收银员把扫码枪放回底座上,随口说了句:“买这么多糖,家里有小朋友吧。”


    “没有。”陈靳白说着看向俞惜, “过年图个热闹。”


    收银员接过卡,笑着说了句真般配,把购物袋递过来时又补了句新年快乐。


    俞惜低头说了句谢谢,然后拉着他快步往停车场走。陈靳白被她拽着手腕,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回到家,俞惜把两大袋糖果放在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分拣。


    大白兔奶糖放玻璃罐里,放在茶几上随吃随拿;白巧克力单独装进密封袋,放进他的背包侧袋里,方便陈靳白带去医院;那几盒黑巧克力则被她故意推到一边。


    陈靳白收拾好买回来的其他东西,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盒被嫌弃的黑巧克力说:“苦一点提神,值夜班的时候吃正好。”


    “那就少带几个。”


    俞惜从他手里把黑巧克力抽走,重新放回茶几上,把自己分好的白巧推过去。


    她把装满大白兔的玻璃罐放在茶几正中央,退后端详了一下摆放角度,又把罐子转了半圈,让印着兔子图案的那一面朝向沙发。


    “我还能做什么?”陈靳白问。


    俞惜拍手:“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陈靳白配合着问:“什么重要的事?”


    “你去把在房的晾架上的东西拿出来。”


    前几天还空荡荡的架子此刻平铺着两幅春联和几个大小不一的福字,墨迹早已干透,纸面平整,边角用镇尺妥贴的压着。


    “什么时候写的?”陈靳白转身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前几天你值夜班的时候写的。”俞惜走过来,指着介绍道:“这副是外公写的,让我们贴在大门外面。剩下的几副是我写的,还有一个是留给你的,你来写。”


    陈靳白拿起那副俞惜写的春联端详着。她的字比从前舒展了许多,笔画之间不再是小心翼翼收着的状态,每一笔都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和她在修复笔记里写的那些工整行楷不同,春联上的字更多了一份自然流露的从容。


    甚至陈靳白看着这些字就能感受到愉悦。


    “写了多久?”他问。


    “就每天晚上等你下班的时候写两笔,没写多久。”俞惜把他推到书桌前,从笔架上取下那管他惯用的兼毫,蘸好墨递到他手里,“我留两张福纸,你来写。”


    书房里只亮着案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面上,把红纸映得格外鲜艳。


    陈靳白悬腕一瞬,墨在红纸上微微洇开,边缘泛起一圈极细的金边。


    字如其人,和俞惜的从容舒展不同,陈靳白的字则更干脆利落一些。


    最后一笔收住,他搁下笔,退后半步,期待她的评价。


    “好看。”俞惜歪头端详片刻后,眼角弯起,“比上次写的好多了,进步很大。”


    “俞老师,教的好。”


    “虽然还有一点小瑕疵。”俞惜顺着他的话故意道,“不过总体来说,陈同学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表扬什么?”他低头看着她。


    俞惜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表扬你进步明显。”


    “就这?”


    “不然呢?”俞惜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你还想要什么奖励?”


    陈靳白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个。”


    俞惜耳尖一红:“先去贴春联,贴完再说奖励的事。”


    她收拢好案上晾干的福字,又把胶带和剪刀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往门口走。


    俞惜撕了几段胶带粘在手背上,指挥陈靳白把对联比在门框上。


    “往左一点,再往上一点,右边高了,往下压半寸。”


    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陈靳白一一照做,没有半点不耐烦。


    贴好之后他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副对联。沈老爷子的行楷写得遒劲有力,红纸黑字在暖黄色的灯下格外精神。


    俞惜又从茶几上拿起自己写的那副对联,走到入户门前,同样指挥着陈靳白贴上。这副对联的字比老爷子写的更秀润,不追求技法的完美,只求每个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书房那副短联呢?”陈靳白问。


    “那个我自己贴。”俞惜拿起书房用的短联和两个小福字,走进书房。短联贴在门框两侧,和前几天刚擦过的木格窗配在一起,古朴又不失生气。


    她又把一个小福字贴在书房窗上,另一个贴在卧室窗上,然后把厨房窗上那个福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陈靳白跟在她后面在几个房间里打转,时不时在她踮起脚贴厨房窗花时伸手虚扶女孩的腰侧。


    贴完春联,陈靳白去厨房煮了两碗红豆汤圆。汤圆是前两天沈曼卿让人送来的,说是隔壁老字号的手工货,皮薄馅大。


    他在锅里加了几片姜和一小块冰糖,煮到汤圆浮起来,盛进两盏青花碗里,撒上干桂花。


    汤圆在青花碗里冒着热气,干桂花的甜香混着姜片的微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俞惜靠在流理台边,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在勺子上汪成一汪深色的甜。


    “好吃。”她含混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又舀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陈靳白低头吃了,点点头。


    “比上次在甜品店吃的汤圆更糯。”


    “那是自然,妈妈特地去晋芳斋买的。”


    俞惜把空碗放进水槽里,靠在流理台边看着他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窗外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着,玻璃上的福字被厨房的灯光映得格外红艳。


    俞惜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坐到他身旁窝进他怀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她仰起头看着他,“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


    陈靳白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第一个。”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还有很多个。”


    白天的嘈杂骤然消失,窗外是浓浓的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把世界剩余的光与声都收走了。


    俞惜静静失了神,寂静开始膨胀,眼看就要将她吞没。


    可下一秒,身侧的人动了动,一只手臂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暖香。他越过孤寂,像月光漫过窗台那样理所当然、悄无声息地,将她从空旷里捞了回来。


    “陈靳白。”她唤他。


    “嗯?”


    “我们结婚了。”她坐起身,眼里突然有闪烁的泪光。


    结婚那么久,忽然在此刻她再一次清晰的感知到他的存在。后知后觉的情感涌上来,带着被重新确认的重量。


    “怎么了?”陈靳白低下头,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把那点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潮意擦掉。


    “没什么。”俞惜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但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就是觉得这样真好。我们在一起真好。”


    她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伸手拢住她的指尖,放在掌心里暖着,然后低下头,重新吻住她。两个人再一次靠近,汤圆的甜味还在舌尖上,和桂花的香气搅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退开一些。


    “吃奶糖了?”陈靳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吻过之后还没完全稳住的呼吸。


    俞惜往后缩了缩,眼角的潮意还没散,嘴角已经翘起来。


    “就一颗。刚才收拾茶几的时候顺手拿的。”她说着要从他怀里坐起来,却被他环住腰揽回去。


    “我还以为是你新换的牙膏。”


    “我还没洗漱呢。”俞惜被他箍在怀里索性放弃了挣扎,仰起脸看着他,“再说了,牙膏哪有奶糖甜。”


    “下次吃酸奶味的。”


    “都在那个罐子里,自己拿。”


    陈靳白没答话,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察觉到,他话中有话,俞惜笑着推了他一下,然后又靠回他肩上,把腿蜷起来搭在他的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罐大白兔奶糖上,罐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红包


    除夕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挤出来,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炮竹声。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荡着。


    陈宅的院子里,腊梅开得正盛, 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俞惜和陈靳白到的时候,靳思远正站在花圃前修剪枝叶,听见车声抬起头, 放下修枝剪迎上来。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对襟开衫, 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翡翠胸针,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精神。


    “来得正好。”她挽住俞惜的手臂, 朝陈靳白点了点头,“你爸和阿寒在厨房包饺子,看来包的不太行, 杨妈急得直念叨。”说到这里她自己也笑了, 眼角的细纹弯起来, 和清晨的阳光搅在一起, 格外柔和。


    “惜惜, 你帮看看这几支怎么样?我打算用饭厅条案上的天青瓷来配。”靳思远指着花圃旁的石台上几枝刚剪下来的腊梅, 枝条上缀满了花苞, 有几朵已经绽开了。


    俞惜弯腰看了看那几枝腊梅的形态, 挑了三枝高低错落的, 又选了一枝带了几片绿叶的天竺,在手里比了比高度。


    “腊梅单插有些素,配一枝天竺怎么样?”


    靳思远接过她手里的花枝,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赞同的点头。


    “今天起得早又没什么事,就想着剪些梅枝。挑挑拣拣的都花眼了, 你正好也帮我看看。”她说着,把花枝拢好,拉着俞惜往屋里走。


    腊梅的冷香在晨光里浮动,和厨房飘出来的蒸汽搅在一起,到处都映着一层暖融融的年味。


    客厅里暖气很足。陈屿清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翻着那本旧棋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朝俞惜招招手。


    老太太满眼慈和看她:“惜惜来啦,过来给奶奶看看。”


    “奶奶。”俞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从陈靳白手里接过那盒酥糖递到老爷子手里,“这是给您和爷爷的,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酥糖,不甜,含在嘴里就能化。”


    蒋伯彦把盒子打开,拈了一颗递给旁边的陈屿清,又拈了一颗自己放进嘴里,含了片刻,点头道:“几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俞惜陪老两口聊了会儿,靳思远过来拉着她往饭厅走。


    条案上那只天青瓷瓶已经备好了清水,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釉光。俞惜把选好的腊梅枝,斜剪了根部,又调整了几次天竺的位置,鲜红的果子从梅枝间探出来。


    靳思远站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满意的笑,接过俞惜递来的最后一枝腊梅亲手插进瓶里,退后几步端详。


    俞惜把剪下来的残枝拢好放在一旁顺手收拾好台面后,接过靳思远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靳思远转过身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副耳环好看,衬你。”


    大漆花瓣在转身间流转着紫蓝色光泽,和胭脂色的羊绒衫搭在一起,显得整个人温和端庄,泛着柔和的光泽。


    俞惜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垂,鸢尾在指尖下微微晃了晃。


    靳思远把花瓶放在条案上,退后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一枝垂得略低的天竺轻轻托起,让它斜斜地倚在梅枝旁边。


    “行了,就这样。”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俞惜说,“走,去厨房看看那爷俩的饺子包得怎么样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杨妈正站在料理台前擀皮。陈瑜瑾和靳柏寒并排站在旁边,面前摆着一排歪歪扭扭的饺子,有几个已经破了皮,馅料从裂缝里漏出来。


    陈靳白一进门就被靳思远塞了条围裙推进厨房,此刻正卷着袖子站在陈瑜瑾旁边,手里的饺子皮在指尖转了一圈,一排排圆润饱满的饺子整齐的列在案板上。


    “爸,你那个馅放太多了。”陈靳白瞥了一眼陈瑜瑾手里的饺子,面皮被撑得鼓鼓囊囊,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少放一点,捏的时候先把中间捏紧,再从两边往中间推。”


    陈瑜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即将崩盘的饺子,又看了看儿子面前那一排整齐得堪比手术缝合线的成品,默默把馅料刮掉一半。


    靳柏寒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然后自己手里的饺子也应声裂开,馅料从侧面挤了出来。


    杨妈叹了口气,把靳柏寒面前那张破了的饺子皮拎起来放在一旁,又擀了一张新的推过去。俞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围裙系带在陈靳白背后垂下来一小截,随着的动作轻轻晃着,他也无暇顾及。俞惜走过去,手指绕到他腰后把带子重新系紧,打了一个利落的蝴蝶结,然后顺势在他身侧站定,偏过头看他手里的动作。


    “需要帮忙吗?”


    “一会儿就好了,不用你上手。”陈靳白低头捏着手里的饺子,指尖在面皮边缘收了一个漂亮的褶。


    “啧啧啧。”靳思远靠在门边调侃道,“我儿子这手艺,不当医生也可以当一个厉害的大厨,可惜了。”


    “聊什么了?”陈屿清走过来,带着笑,“什么可惜了?”


    “可惜他没早点进厨房,不然阿瑾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只会包破皮的。”靳思远笑着说。


    陈瑜瑾默默地把手里那个即将崩盘的饺子放在案板上,试图用面粉遮住裂缝。靳柏寒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被陈瑜瑾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笑声反而更大了。


    陈屿清故意道:“怪我,应该早点给他丢进厨房的。委屈你了思远。”


    “妈。”陈瑜瑾无奈地看着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母亲。


    厨房里一阵哄笑。


    “行了,别闹了,快包完下锅。”


    饭厅条案的正中央,腊梅和天竺在晨光里高低错落,几粒鲜红的果子从梅枝间探出来,和满桌热气腾腾的饺子相映成趣。


    “都别站着,坐下吃。”蒋伯彦招呼大家入座。


    陈靳白替俞惜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她面前那副碗筷重新摆了一遍,顺手替她盛了碗三鲜汤。


    靳思远端起面前的杯子:“来,先碰一杯。新的一年,平安健康。”


    几个杯子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在饭厅里回荡。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而松弛。话题从饺子馅的配方拐到靳柏寒新接手的项目,又从公司项目拐到陈屿清最近看的一部纪录片,偶尔穿插几句只有这家人听得懂的玩笑。


    吃完饭,杨妈端上了几碟干果和蜜饯,又沏了一壶新到的龙井。


    蒋伯彦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个红包。烫金面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暗红色,边缘压着精致的祥云纹。他把红包依次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他站起来,先把第一个递给陈屿清。陈屿清接过红包,低头看了看封面上烫金的“福”字,嘴角微微弯起。


    蒋伯彦又依次把红包递给陈瑜瑾和靳思远。


    陈瑜瑾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说了句“爸,新年好”。


    “爸,新年好。”靳思远接过红包在掌心里掂了掂,笑着说了句“比去年沉”。


    红包发到俞惜面前时,蒋伯彦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红包递过来,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惜惜是第一次在我们家过年。”蒋伯彦把红包放在俞惜手心里,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以后每一年,爷爷都给。”


    俞惜双手接过,红包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沉,封面上那个烫金的“福”字在灯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谢谢爷爷。”


    陈瑜瑾和靳思远也拿出了各自准备的红包。


    “嫂子,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年,红包的分量肯定不一样。”靳柏寒忽然探过头来,“哥你那份是不是也归嫂子管?”


    俞惜正低头把蒋伯彦刚给的红包收进包里,闻言抬起头,还没开口,陈靳白已经替她答了。


    陈靳白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把剥好的橘瓣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的人都是她的,红包当然也归她管。”


    靳柏寒被这个回答噎得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捂住心口往椅背上靠:“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


    靳柏寒目光一转看向俞惜:“嫂子,新年快乐!”


    他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伸到俞惜面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被噎住的委屈切换成了标准的拜年模式:“新年大吉,万事如意,红包拿来。”


    俞惜被他的动作逗得弯起嘴角,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靳柏寒捧在手里掂了掂,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立刻转身朝陈靳白扬了扬手里的红包。


    “哥,嫂子给的!”


    窗外又响起几声零星的爆竹,比早上更近了一些,混着远处哪家小孩的笑闹声,和午后阳光一起洒进来。


    蒋伯彦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看着满桌的儿孙,眼角皱纹里都带着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汤圆


    从陈宅出来时, 天色已经微微偏西。午后的阳光不再像早晨那样清冽,多了几分慵懒的暖意,被车窗玻璃滤成一层淡淡的金。


    “困了?”陈靳白趁着红灯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在陈家也没少帮忙跑来跑去的, 这会儿靠在椅背上,阳光这么晒着,睫毛已经垂下来。


    “没有。”俞惜揉了揉眼睛, “太阳晒得有点迷糊。”


    “眯会儿吧, 一会儿才到呢。”陈靳白笑了一声,把车里的暖风调低了些。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俞惜忽然坐直了些,语气雀跃道:“马上就要到了。”


    沈宅,沈老爷子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听见车声, 他抬头摘下老花镜, 朝门口张望了下。


    “卿卿啊, 惜惜他们回来了。”


    俞铭宇闻声从屋内迎出来, 接过陈靳白手里的年货。


    “哥。”


    俞铭宇微微点头, 又朝陈靳白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妈妈和小姨在包汤圆, 刚还念叨你们什么时候到呢。”


    穿过厅堂, 厨房里飘出糯米粉的甜香, 混着黑芝麻被研磨之后浓郁的焦香。


    “来啦。”沈曼卿抬起头,带着笑,“正好,过来帮忙。你师傅手生了,捏剂子的速度还赶不上我包的速度。”


    料理台上铺开一片雪白的糯米粉,沈曼语站在旁边, 手里捏着一团面剂子。


    俞惜洗了手接过沈曼语手里的剂子在掌心搓圆,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小窝,舀一勺黑芝麻馅填进去,手指收拢,轻轻一搓,一颗圆润饱满的汤圆稳稳落在案板上。


    沈曼卿往先来的盆里加了一勺糖桂花,继续搅着芝麻馅。


    “今年的桂花糖是你外公亲手做的,特地留到过年包汤圆。”


    桂花糖的甜香在温热的糯米粉里慢慢化开,和黑芝麻的焦香搅在一起,整个厨房都浸在暖烘烘的甜香里。


    俞惜低头搓着汤圆,手指在糯米粉里沾了一层薄薄的白,动作利落而专注。


    “惜惜这手艺比我强多了。”沈曼语把手里的剂子放在案板上,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指,靠在流理台边看着她。


    俞惜把最后一颗汤圆放在案板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出一道浅浅的糯米粉印子。


    “姐,你说时间过得多快啊。”沈曼语说,“我记得惜惜第一次包汤圆,还没这台子高呢。”


    “是啊。”沈曼卿笑着说,“忙活大半天就包了一个囫囵圆的,结果还破了,煮出来一锅芝麻糊。”


    “姐妹两说什么呢。汤圆还没下过呢。怎么又成芝麻糊了?可别浪费我的桂花糖。”


    沈老爷子被俞铭宇扶着进来,目光在料理台上那一排圆润饱满的汤圆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正用手背蹭鼻尖的俞惜,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弯起来。


    “惜惜包得不错,一会儿送到你外婆那,她最喜欢吃桂花芝麻馅的。”


    俞惜拍了拍手上的余粉:“这几颗都是,今年桂花糖放得比往年多,外婆肯定喜欢。”


    沈老爷子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和很多年前她蹲在槐树下捡花瓣时一样。


    “好。”他说。


    汤圆下锅,沈曼卿按着习惯往沸水里加了几片姜和一勺冰糖。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灶台上方的窗户。


    俞惜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圆,看着它们一个一个浮起来,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儿。


    俞嵩明和俞铭宇在饭厅里摆碗筷,桌上的菜已经陆续端上来了。王妈端着一大碗全家福从厨房出来,陈靳白帮着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又转身去厨房拿汤勺。


    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副空碗筷。那是给老太太留的位置,每年除夕都摆着,从来没有断过。


    俞惜端着那碗煮好的汤圆从厨房出来时,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她把汤圆放在桌子中央,然后盛了三颗在备用的小碗里放在老太太的空位前。


    “妈,吃饭了。”沈曼卿声音轻柔却稳稳落在每个人心里。


    沈老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给老太太的空碗里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动作如常。


    “今年我们难得人齐。”沈老爷子环顾满桌的儿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俞惜和陈靳白身上,“今年是惜惜带着靳白第一次在家里过年。”


    他的视线移到沈曼语脸上,“你也回来了。”


    “爸。”沈曼语哽咽了一瞬,“以后都会在家过年的。”


    “好,那就好。”沈老爷子端起酒杯,“来,先碰一杯。新的一年,都平安,都健康。”


    饭后,俞惜和陈靳白一起去后院西厢房隔壁的小间。


    门虚掩着,俞惜端着托盘推开,屋里很干净,靠窗的条案上供着沈老太太的相片,黑白影像里她微微笑着,眉眼温柔。


    条案旁边放着一把老藤椅,扶手上搭着条用了很多年的羊毛毯,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折叠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的照片供在条案上,旁边放着一小碟酥糖和一枝腊梅——是沈曼卿早上刚换的。


    “外婆,我和靳白来看你了。今年师傅也回来了,大家都很好。”俞惜轻声说,“我也很好。”


    陈靳白上前半步,从她手里接过香,双手捧着,微微欠身。


    窗外有爆竹声远远地传过来,和屋里沉静的檀香搅在一起。


    俞惜挽住陈靳白的手臂:“走吧。”


    从后院出来,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春晚的歌舞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沈曼卿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刚续的热茶,看见他们进来,把果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电视里正演到一个戏曲节目,满屏的红绸金粉,沈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膝盖上跟着锣鼓点轻轻敲着节拍。


    俞铭宇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但眼神明显不在电视上,歪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靳白坐在俞惜旁边,接过她递来的半块哈密瓜,安静地吃着。


    “我买了些烟花。”沈曼卿的声音忽然从沙发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我看你们几个小的心思也不在这儿,出去玩会儿,醒醒神。”


    “我记得你小时候过年除了发红包就最喜欢放烟花了。”沈曼卿拍了拍俞惜,“去吧,一会儿再回来守岁。”


    沈曼卿年前特地把后院的空地收拾出来,碎石地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墙角的竹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俞铭宇把纸箱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方方正正的□□放在远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纸箱前翻找的俞惜。


    “小的在这边。”俞铭宇把纸箱往她那边推了推,“大的我来点,你们玩小的。”


    俞铭宇把两个□□搬到空地中央,弯腰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快步退回来。引线滋滋地燃烧着,几点火星溅在碎石地面上,烟花弹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冲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金红色的光雨倾泻而下。


    俞惜捂着耳朵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陈靳白的胸口。烟花在头顶炸开,光亮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冷不冷?”他低头问。


    “不冷。”俞惜把手里的烟花棒举高了递给他面前,“帮我点一下。”


    火光在指尖一闪,仙女棒的顶端滋出一朵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格外耀眼。


    俞惜接过点燃的仙女棒,举在眼前看着,火花四溅,映在她的瞳孔里像落进了一整条银河。


    她拿着仙女棒在空中慢慢画了一个圈,金色的弧线短暂地停留在夜色里,然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下来没一会儿就消失了。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根还没点燃的仙女棒。


    “你的还没点。”她把自己那根燃到一半的仙女棒凑过去,火花从他的那根顶端跳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绽开一小片金色的光瀑。


    俞惜举着两根并在一起的仙女棒,看着火花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地闪烁,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看,星星在开花。”


    陈靳白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根仙女棒刚被她点燃,火花正在往四周绽开。她仰头嘴角弯着,仙女棒的火花在她指尖明明灭灭,和远处升空的□□此起彼伏。


    银白色的光雨在头顶炸开,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俞惜手里的仙女棒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火花在她指尖闪了一下然后熄灭。她把燃尽的细铁丝扔进石桌旁装了水的小铁桶里,又弯腰从纸箱里翻出几根新的。


    “哥,打火机给我。”


    俞铭宇把打火机抛过来,俞惜又新拿的两根并在一起点燃。她把烟花棒插在石桌缝隙里,退后几步,拉着陈靳白站到廊下。


    “这样看更清楚。”她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远处升空的□□,在夜幕里交织着升起又落下。


    客厅的落地窗后面,沈曼卿和沈曼语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里此起彼伏的火光和那几个被烟花照亮的身影。


    沈曼卿说:“今年总算是都在了。”


    沈曼语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俞惜正踮起脚把一根点燃的仙女棒递给陈靳白,火花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她缩手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被他稳稳扶住。


    “你看惜惜,现在多开心。”沈曼卿偏过头看着妹妹,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你也回来了,真好。”


    沈曼语沉愣了愣,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姐,这些年你辛苦了。”


    窗外,俞铭宇有点了个□□,在半空中炸出一片银白色的瀑布,从最高处倾泻而下,在夜空中流了很久才消散。


    俞惜仰头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雨慢慢暗淡下去,然后低下头,把手伸进陈靳白的大衣口袋里,把他的手拽出来。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微凉,她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手冷。”她说。


    “要回去吗?”陈靳白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


    “你握着就不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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