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示弱 堂而皇之住


    孟越年三分真病, 七分装弱,没吓着孟越临, 反倒把县令唬得心惊肉跳。


    喊人,唤大夫,抓药,煎药,平素安静的孟宅霎时闹得人仰马翻。


    偏偏县令难得亲自见着京里来的大官,面对怔神不作为的孟越临吹胡子瞪眼。


    “你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收拾间屋子出来,让贵人住进去。”


    孟越临一眼看破孟越年真假掺半的伪装,很想撂挑子不管走人,奈何现下是在他家, 试问他还能走哪去?


    他深吸口气, 走至门口招手唤来丁樵:“去把西院收拾出来。”


    丁樵应声刚要走, 他又喊住:“等等,将此事去和大娘子说一声,就说眼下人多口杂,我自会应承,让她们内眷都待在后院,不必急着过来。”


    厅内歪靠坐在雕花宽椅上的孟越年闭着眸子, 唇角往上扬了几分。


    花厅内, 姜令玥劝着几人又勉强用了些吃食,片刻后,负责留意前院动静的小丫鬟噔噔噔跑进来。


    “大娘子, 公子递话进来,贵人被迎进西院住下了。还说,他会安排妥当, 您不必急着过去。”


    “住下了?”花厅里几人异口同声,眼底都诧异极了。


    孟越临也忘记了,丁樵非家生子,不认识孟越年,听他喊了声“大哥”,县令又一直唤对方贵人,便理所当然以为当真是哪里来的贵亲。


    可花厅里的人不同啊,他们面面相觑,孟娴冉心急如焚,追问小丫鬟:“可有看清住下的贵人长什么样?”


    小丫鬟也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歪着脑袋回忆:“年纪尚轻,身量比公子矮一点,好像很虚弱的样子,还是公子半抱半扶送进的西院。”


    年纪轻,那来的就不是大伯夫妻,可很虚弱,还被兄长亲密搀扶,当真是大哥来了,兄长能做得那么坦然吗?


    孟娴冉浑身一个激灵,再也端坐不住,眼珠子一转,扭头对姜令玥道:“嫂嫂,我怕哥哥一人忙不过来,既是熟识的,我去瞧瞧,也好有个照应。”


    说罢,也不等几人应下,急匆匆提裙跑了出去。


    孟家几人都不清楚姜令玥早知晓过去的事,不止孟娴冉,连着曲氏和秦奶奶也一并变色。


    眼见姜令玥微蹙眉心,一副也要跟出去查看的样子,情急之下曲氏和秦奶奶对视一眼,秦奶奶立即捂着胸口,哎哟叫出声。


    “娘,你怎么了?”


    曲氏故意声量拔高,姜令玥素来孝顺长辈,自然闻声过来帮着给秦奶奶顺气。


    秦奶奶布满皱褶的手猛地抓紧她手腕:“有些不舒服,玥娘你陪我回去。”


    姜令玥眼波一动,垂眸柔顺地扶起她:“好,奶奶您慢点。”


    西院,因着才搬入没多久,许多杂物还堆在空房间,不明真相的下人们平素哪见过那么多官兵,还有官老爷亲自陪着,惶恐之下打扫起来非常麻利。


    等孟越临亲自托着孟越年到屋内安置躺下,后背都浸出一身的汗。


    偏生县令见孟家下人一个个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唯恐怠慢贵人,便提出要再送几名婢女来照应。


    孟越临闻言断然推辞:“县令大人公务繁忙,我家兄长自有我们照料,孟某虽不为官,家底还算殷实,几个下人而已,定会安排妥当。”


    县令皱眉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这些下人看着就是没经过什么正经调教,才会养成疏懒怠慢的脾性,家中内子别的不提,管家还算有一套,要是贵人不嫌弃,明日我就将她送来帮你府上立立规矩。”


    嫌弃他没关系,居然敢质疑阿玥的贤德。


    孟越临当下怒极反笑,看向孟越年:“大哥,依你之见,也是看不上我府中下人规矩了?若是如此,我这便重新赁一处大宅子安置兄长。”


    孟越年也能猜到这座宅邸的下人都归姜令玥管束,委实不能同意县令的观点。


    他淡淡道:“有劳县令尽心相待,我们兄弟既已重逢,相信以我三弟的为人,还不至于怠慢于我。是吧,三弟?”


    唇边似笑非笑,容不得孟越临说不。


    孟越临咬牙:“当然,我定当盛情款待兄长,兄长有什么要求想法直说便是。”


    “要求倒算不上。”孟越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手指动了动,“只是为了寻你,我费尽心力,不慎路上染了风寒,这几日都吃不下东西,这会。”


    他顿一瞬,抬眸直视孟越临,一字一顿道:“这会很想吃一碗宁州风味的臊子面。”


    “没有!”


    “有!”


    两声截然不同的回答响起,孟越临一愣,转身看向门口,只见孟娴冉额头冒着细汗,顾不得礼仪直接扑进来。


    “大哥,兄长,臊子面,我会做。”


    方才孟娴冉刚到廊下,本着先打探再行动的心思旁听几句,外面官兵来势汹汹,可孟越年又不像来寻仇的样子。


    奈何兄长一直板着张脸,她真怕兄长一时冲动,那可是在县令眼皮子底下。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关键时刻还得她来镇着。


    孟娴冉甫一站稳,硬挤出一抹笑容,福身一礼:“大哥若不嫌弃,小妹自当尽心。”


    “原来是五妹。也可,许久不见,尝尝你的手艺。”


    孟越年眸光清清冷冷又落到孟越临身上:“三弟,你看如何?”


    明知留他住下极为不妥,孟越临一时也再找不出借口赶他走,迫于无奈只能默许。


    幸好是小冉来了。眼下还不知晓孟越年打得什么鬼主意,他得小心行事。


    一刻多钟后,孟娴冉在厨娘协助下,亲自下厨做了一碗臊子面端来放在床前小几上,面上堆着油亮臊子并一个荷包蛋,闻着香气扑鼻,卖相还不错。


    今日不知为何不见魏平,倒是县令被孟越年赶走了,也带走了大队官兵,仅留下几名衙役守着府门和西院。


    孟越年斜睨孟越临一眼,声音不高不低:“三弟,我这会手麻得很,实在提不起劲。”


    孟娴冉一听,便要自告奋勇上前,冷不丁被他瞥了一眼,娇躯一紧。


    大哥看上去好冰冷的样子。


    孟家子嗣不丰,幼时孟娴冉也常跟在两兄弟身后跑,在她记忆里孟越年一直都是谦谦君子的典范,可方才那一眼有种冻入骨髓的冷意。


    孟越临还不至于让妹妹挡在面前,他冷笑一声,用脚勾了张圆凳到床前,接过碗筷大咧咧坐下。


    “大哥不远千里而来,弟弟我深感荣幸。来,大哥请用。”


    孟越年笑着启唇:“多谢。”


    平素以孟越临的进食速度,一碗面而已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可今日他硬生生一手端碗,一手挑面,花了近两刻钟才喂完。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面条才喂了几筷子后,本来孟越年只是想折腾他,不想耳畔传来细微的“咕噜”声。


    孟越年目光轻扫四周,那声音没了,等他又吃下一口,声响再次由下方传来,他狐疑垂眸,这次声音更清晰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忍俊不禁,故意夸赞道:“小冉的面做得真不错,很香!”


    从起床到现下没怎么吃过东西的孟越临面上温和的面具仿佛裂了一丝,他皮笑肉不笑:“大哥看着病弱,胃口倒是不错。”


    孟越年挑眉示意他继续:“五妹的心意我自然要领,总比有些心口不一的强。”


    “大哥说笑。”孟越临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硬生生强忍着喂完一碗面。


    孟越年吃完,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顺手塞到他手里,不咸不淡道:“毕竟你喊我一声大哥,总不至于连饭量也被你比下去。”


    孟越临敢怒不敢言,发作不得,攥着手帕起身:“大哥一路辛苦,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事派人来唤我。”


    说罢,他再也受不了甩袖离开,孟娴冉左右看看,好像没什么事了,也跟着福身道别:“大哥好好歇息。”


    等兄妹俩都走了,孟越年笑笑,起身下榻走至窗前,丝毫不见先前颓靡之势。


    孟越临,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休息大半个时辰,如他所料,孟越临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西院由他住着,可是通往后院的小径上三步一岗由下人守着,孟越年但凡踏上小径,便有下人垂着头唤他,继而跟在他身后,孟越年到哪下人跟到哪。


    孟越年拧眉不耐烦道:“你们府中这么大点地方,还怕我迷路吗?”


    下人早得了吩咐,垂眸回答:“是我家公子怕怠慢大公子,因此吩咐小的们只要见着大公子,必要时刻紧跟,时刻听候吩咐。”


    孟越年心底嗤笑,他是以为几个下人就能拦住他的去路吗?


    早回到待月轩大快朵颐的孟越临叮嘱好下人后,眼下只顾得先填饱自己肚子,等他吃饱了,姜令玥姗姗来迟。


    进屋就先让下人都退下,不着痕迹打量他的神色。


    好像没有特别不耐烦,也没有怒火上涌。


    姜令玥暗舒口气,这才委婉提起:“阿临,他都追到家里了,方才爹娘他们险些压不住惧意,你有什么好对策吗?”


    孟越临沉吟半晌,也不再藏着掖着,直白道:“阿玥,他的意图你我都清楚,没达到目的不会轻易离开的。”


    “可是,我们才搬来此地,他要紧抓不放,你我又该如何?”姜令玥顺着他的话问。


    孟越临冷哼一声:“你我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左邻右舍都打过照面,料想他不敢干出有违伦理的事来。”说着他拉过她的手握进掌心,“阿玥,你怕不怕?”


    姜令玥摇摇头:“有什么好怕的,何况阿临你说过,孟越年素来温润。”


    温润早被他吞到狗肚子里去了,现下分明只剩偏执算计。


    孟越临嘴上说着不怕,心底却在暗暗较劲,不行,孟越年这么高调的来,安庆又不大,别提门口还有衙役守着,怕是家中再有什么动静也难逃旁人眼睛。


    赶不走他,唯有琢磨怎么让他自行离开。


    沉思的孟越临没注意,姜令玥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似在细细思索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惊吓 扰得家宅不


    不止孟越年, 孟越临也把姜令玥的性情摸得透彻。


    阿玥一贯心善,且不论孟越年是阿宁生父, 就算阿玥眼下没有恢复记忆,他也担心阿玥对他总有些模糊的情意尚存。


    更别提孟越年眼下虚弱得很,他也借着关心的名义请了郎中看过,确是久病缠身,不止要静养,还需天天用药, 小心伺候,要是让姜令玥接触他,时日久了,难保不会生出恻隐之心。


    因此, 他想尽办法避免孟越年到内院来, 又坚决不让阿玥往前院去。幸而阿玥体贴他的担忧, 顺从的只待在后院。


    可他万没想到,孟越年这么能折腾人。


    晚膳还未用,他便支使下人往后院递话,久不相见,为何三弟一家对他如此冷漠。传话的下人不明真相,偷睨他的眼神里有莫名的困惑。


    这厮不会挑拨离间, 往下人们耳朵里灌输什么不良内容吧。


    孟越临坐不住了, 又不便当真让家里人一道陪着去用饭,以孟爹和曲氏常年在大房面前养成的谨小慎微性子,届时怕还不够孟越年嘲讽他的。


    只能亲自出马。


    等孟越临离开, 喜莲来待月轩寻姜令玥,脆生生禀报,“大娘子, 太太派奴婢来请你去他们院里一道用晚膳呢,说是小厨房单独熬了一天的参汤,特地给您准备的。”


    姜令玥眉眼舒展:“这便过去。”


    “好,奴婢候着。”喜莲得了吩咐也没走,立在门口。


    青禾见状,侧身压低声音:“大娘子,他们这是?”


    “没事,你随我一道。”姜令玥微微摇头,抱起阿宁先出了门。


    “那奴婢取件披风,这久一入夜霜露还重。”青禾淡淡瞥了眼喜莲,进屋捧了件披风,跟在后面。


    喜莲暗松口气,嘴角重新挂上笑容跟上。


    曲氏他们所居的东院,一家子围着饭桌正襟危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远远见着姜令玥迈过院门的身影,齐刷刷吐出口气。


    孟娴冉浅笑着迎上来冲阿宁做了个鬼脸逗她,一面偷偷打量姜令玥的神色:“嫂嫂,今日的参汤可是娘亲前两日就让厨娘预定着,早起熬到现在的,我刚想偷喝一口都不让,非说要等你来。”


    “娘亲有心了,妹妹也是。祖母,爹,娘,有劳你们久等。”姜令玥眼底带笑,进了屋微微福身问安。


    “玥娘快来,我们一家人何须这般客气,一起吃饭才热闹。”曲氏也热情地迎上去,径直接过阿宁抱过去坐在自己膝上,“快把我们阿宁的鸡汤放我这,阿宁,来,奶奶喂你。”


    姜令玥好像没有异议,陪孟娴冉坐在另一侧,她一贯遵循食不言的规矩,除了长辈们偶尔唤阿宁的声音外,这顿饭用得格外安静。


    吃完饭,孟娴冉又热情邀约她去她小楼坐坐,说攒了好些学问想请教她。


    姜令玥莞尔:“好,难得妹妹这么用功。”


    这一坐坐到戌时末,阿宁打起哈欠,她才有了借口回房。


    以往按她的规矩,下人们酉时便可回房休息,夜间轮值自有章法,不必都守着他们几个主子。


    可今日的后花园,没走几步就有下人问安,青禾一路拧着眉,等回到待月轩关起门来,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大娘子,他们也太过分了,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之前装得有多亲近,这会就有多别扭。”


    姜令玥不置可否,只是抱着阿宁进了内室,青禾跟进去,帮着倒热水。


    见青禾腮帮子气鼓鼓的模样,她摇头失笑:“青禾,不必那么气愤,面对这样的境况,他们暂且对我卸不下心防,很正常。”


    青禾撸起袖子,拧了帕子递过去,撇撇嘴:“哪能一样,娘子您嫁入他们家,本来就够委屈的了,何况说白了,若不是他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瞒您,您哪能看得上三公子。”


    姜令玥呼吸一顿,面上有几分不好看,青禾讪讪缩了缩肩膀:“对不起,娘子,奴婢没别的心思。”


    她怎么嘴笨直接说出了心里话,娘子对三公子那么深的情意,岂是她三言两语能置喙的。


    姜令玥垂下眼睫,继续给阿宁擦着手心,淡然道:“青禾,这话往后别提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


    “是。”青禾抿唇,可心里还是愤愤不平,忍不住又道,“娘子,您说大公子他这次亲自来,是……有什么企图吗?”


    本来她想直接问,大公子是不是来带她们走的,可又怕大娘子嫌她僭越多嘴。


    “不知。”姜令玥摇头,抱起擦洗干净的阿宁回到内室,又给她更衣。水蓝色肚兜上是她亲手绣的莲花,彼时祈愿阿宁一生平安顺遂,奈何摊上她这个娘,注定要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只因眼下她根本不能确定,孟越年和孟越临两兄弟,谁能对她放手。


    若是就此纠缠下去,她期盼的寻常日子便将一去不复返。


    就像青禾看出来的,三房一家子态度骤变,各种防她,更遑论孟越临。


    原本她对孟越年提出的赌约不以为然,没想到不过第一日,各人反应均与孟越年的说法一一应验。


    那接下来呢,阿临他,当真也会变吗?


    姜令玥暂且想不通答案,唯有耐下性子先应对当下,她眸光微动,唤来门外的小丫鬟。


    “去西院瞧瞧公子可差不多回来了,就说……夜深露重,提醒他早些回房。”


    简短的一句话,传到孟越临耳中时,他正脸色铁青的在给孟越年剥枇杷。


    厨房给孟越年准备的膳食都是清淡易克化的,孟越临唯恐他找茬,千叮万嘱让厨娘多斟酌,他体虚,万不能做易燥热上火的。


    万没想到,膳食没出问题,偏偏孟越年只用了小半碗粥,便说不想吃了,没味道,想吃点有味的。


    县令派来的衙役就守在屋门口,孟越临也不能说府里就这点菜,只好耐着性子问他想吃什么便让厨娘重做。


    孟越年倒也没再挑剔厨娘,而说舟车劳顿兼之久病虚弱,口中苦涩,实在品不出佳肴,不若食点鲜果。


    说这话时天色黑透了,孟越临见他神情说话轻声细语,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轻咳,偏还故作矫情又收回出口的话。


    “我这身子也真是的,失礼了,三弟若嫌麻烦便免了这事,吃不吃也碍不着什么。”


    门口的衙役忽地转头望进来,孟越临把牙一咬,命下人立马去寻,不论价钱,要安庆最好的鲜果!


    半个时辰后,总算买来一篮子新鲜枇杷,只是大概为了运输省事用了冰,孟越年指尖刚触到表皮便咻地缩回袖中,蹙着眉心对孟越临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三弟,也太冰了。”


    孟越临面皮轻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被更用力的笑容压下去:“大哥稍等,我亲自剥,剥好了放一会再吃。”


    他蹭地站起身去净了手,慢条斯理剥起枇杷,剥好了放进白瓷碟中,恰好此时下人来传话,说大娘子提醒他早些回去。


    这一个多时辰内,孟越临委实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却在听到这句传话时绷直的唇线倏然放松,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弧度。


    他忽然轻笑一声,挑了挑眉:“说起枇杷,我倒想起阿玥有个习惯,她平素不喜太甜,却独爱鲜果,去年也是这阵食樱桃的季节,我给她买了一篮子水灵灵的樱桃,奈何樱桃汁水易沾染肤色,她便撒娇要我喂,等喂饱她,我的手指被染得红通通的,和她的唇色一样艳丽。”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将装满的白瓷碟推到孟越年面前,笑道:“怎么无端提起这事,让大哥见笑了,来,别客气,快吃。”


    孟越临冷眼看着,只觉得孟越年现下这副模样虚伪得令人作呕,兄弟俩相识二十余年,何曾见过他这般矫揉造作到极致的姿态。


    赶不走他,那就恶心他,让他亲眼看到、见到,他和阿玥是多么相爱,不是他随便摆个前夫的架子便能轻易夺走的。


    孟越年淡笑着抬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一颗枇杷,当着孟越临的面放入口中,嚼烂,任凭汁水顺着唇角溢出来,一点一点将全部枇杷吃入腹中。


    这才慢条斯理用手帕擦着嘴角和手指,眸光似笑非笑:“三弟和弟妹既然这么好,怎么不见弟妹前来拜见呢?说来,按着家中礼法,我还未给予弟妹见面礼。”


    “不必!”孟越临不容他提出见阿玥的想法,还未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完整的话,“大哥还是在此好好安歇,养好身体了弟弟我亲自送你出城,我们兄弟一场,万不能失了手足情意,你说是吧?”


    孟越年身子前倾,声音低到只二人听得见。


    “孟越临,你迟早要输给我。”


    孟越临眼皮剧烈跳起,他一拍桌子,头也不回出了屋子,直到回去待月轩,见着正屋亮着的暖光,这才长长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垂在两侧的手指渐渐攥紧。


    我才不会输,定然不会。


    回到房中,姜令玥披着青丝,半倚在床沿,见他进屋,放下书本欲起身迎他,不想孟越临一声不吭径直进了净房。


    姜令玥愣了愣,檀口微抿。


    一刻多钟后,孟越临出来,上了榻就紧紧拥着她亲,直亲得她险些喘不上气。


    那双手熟练的往下探去,姜令玥浑身一僵,猛地推开他,唇瓣轻颤:“阿临,我今夜不太方便。”


    孟越临不明所以:“怎么了?”


    说着手却没停,不听劝阻地往下寻,姜令玥咬着唇去拦:“不是,阿临快停下,我来月事了。”


    “什么?”孟越临像是没听清,一时愕然,他怎么给忘了这茬。


    实在是自他和阿玥圆房以来,大半年都未有过这事,想何时缠绵便缠绵,他居然忽略了以后阿玥也会有不方便的时候。


    姜令玥双颊微红,手上用力推了推他:“阿临,再过几日。”


    这种事体,孟越临委实不能强迫她,悻悻收回拥着她的手,想了想,又将被子往上拉。


    “会疼吗?”他的手掌伸进被窝里,贴在她小腹上。


    姜令玥不便动静太大,轻轻摇头:“不疼,只是这两日许会更疲惫些。”


    “那就好,睡吧。”孟越临半撑起来,熄了床头的灯,又放下幔帐。


    姜令玥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提起孟越年半句,直到昏暗的房间中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也不知他们兄弟俩说了些什么。不过这才第一日,孟越年应不至于就闹得住不下去。


    殊不知,孟越临张了张嘴,想再次提醒她白日不要去外院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阿玥都没提,他要是主动说,岂不是会让阿玥更为难。也罢,等再看看孟越年想搞什么鬼,再下定论。


    岂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


    孟越临勉为其难亲力亲为伺候了孟越年三日,不想还是被他寻了机会摸进了后院。


    更令孟越临出乎意料的是,他千防万防,却被家人弄巧成拙,险些让他摔个跟头。


    当时情形是这样的,姜令玥坐在廊下,笑看着阿宁和曲氏、丫鬟等人玩捉迷藏,笑声不断。


    孟越临被孟越年用计支出了家门,非要他去寻什么梅记官窑白瓷茶盏。之后,孟越年让随身小厮配合,避开沿途下人溜进了后院。


    孟越年迈进垂花门,第一眼便见到朝思暮想的身影,之后他目光轻移,落在院中粉红色的娇小身影上。


    他眸底沉色稍霁,缓步上前。


    姜令玥温柔目光一直落在阿宁身上,等她余光察觉有人靠近,看清来人后,眼前微微发黑,笑意来不及收起。


    奈何当时正轮到曲氏蒙着眼摸人,她笑着故意吓唬阿宁:“阿宁可躲好了,别被奶奶抓到。”


    阿宁迈着小短腿忙着避开,没注意身后有人撞了上去。


    孟越年没有迟疑,弯腰直接抱起了她,阿宁在他怀里扭着身子,看清他的面目后歪了歪脑袋,手指放在唇边,狐疑道:“你是谁呀,怎么和爹爹长得好像。”


    “我?”孟越年望着怀里的粉嫩小团子,不自禁流露出真诚笑意,“你觉得我像你爹吗?”


    姜令玥心跳一滞,蹭地起身欲上前抢过阿宁。


    丫鬟们也吓了一跳,可孟越年衣着华贵,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一时踟蹰着没敢拦人。


    孰料曲氏觉出不对,干脆摘下眼罩,瞳孔陡然瞪大,惊骇之下连素来的谨慎怯懦都忘了,她猛地冲过去,一把从孟越年手中抢过阿宁,气愤地吼了一句。


    “还我!阿宁不是你的孩子!”


    声音不大,足够在场所有人听个清楚。


    说完后,曲氏身子抖个不停,连唇瓣也轻颤起来,姜令玥眸光一紧,生怕她有个闪失,连忙过去把两人都护在身后。


    这样的时候,再装作不认识已经不妥。


    姜令玥强撑着,眼神向四周微瞟,目带祈求:“大伯哥,实在不巧,阿临不在此地,你是走错院子里吧?我这就让下人引你回去。”


    他们失了体面不要紧,可阿宁无辜,万不能让流言蜚语惊扰她的人生。


    怀中软糯团子刹那间又被夺走,孟越年双手一空,周身气息骤冷。他倒不是抢不过曲氏,可阿宁是他的孩子,他还不至于拿孩子作伐。


    方才抱起阿宁完全是下意识为之。


    他面色晦寒不明,蓦地轻笑:“惊扰诸位了,三叔母,侄儿这厢有礼。”


    言毕,他规规矩矩拱手施礼。


    不想,曲氏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抱着阿宁背过身去,也不给回应。


    先前她那一嗓子已经让丫鬟们面面相觑,如此做派,更是令姜令玥为难。


    反倒是孟越年依旧半弯着腰,好像她不应声他就不起来。


    姜令玥只好扯动曲氏袖子,轻声道:“娘,大伯哥向您问安呢。”


    曲氏慌乱不安,简直是语无伦次:“免礼,不用拘礼,让他快退下。”


    姜令玥容色微秒,曲氏这话委实回得僵硬。


    尚未回过神来,不知怎地,孟越年身子晃了晃,右手扶额,眼看着就要倒下,身旁的小丫鬟惊呼出声。


    姜令玥闻声回眸,来不及细究,脚步挪动飞快伸出手去,本想托住他臂弯,奈何对方是男子,她一时撑不起他的重量,踉跄着后退半步。


    半垂着眉眼的孟越年唇角微勾,反着力道将她往回一拽,等姜令玥站定,他们俩几乎是脸贴着脸身挨着身靠在一起。


    姜令玥再也端不住,咬着银牙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然而,听到动静回身的曲氏将这一切看了分明,唇瓣抖着颤声怒斥:“姜氏,你做什么!”


    姜令玥内心剧震,她做了什么?


    她呼吸顿时不顺畅起来,朱唇抿紧:“儿媳也不知,母亲在做什么!”


    这一声诘问让场面更冰冷了,短短几息之间发生的一切委实让丫鬟们摸不着头脑,皆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处置。


    要不是曲氏惊慌失措,不顾规矩体统斥责孟越年,又何须她拦在两人面前。


    更遑论阿临这两日早就提醒过他们,孟越年病弱不是装的,是真病,当真碰上了,唯有客客气气的对他,恭敬有礼方能迈过这一关。


    可没想到曲氏啥都忘了,还把过错怪到她身上。


    姜令玥素来温婉守礼,却不代表她是个老实怯懦的。她目光一沉,冷冷瞥了四周。


    “太太想必累着了,还不快扶太太回房。”


    平素都是她管着府邸规矩,一声令下,小丫鬟们终于不再发愣,上前拥住面色发白的曲氏。


    曲氏打了个激灵,眼神莫名盯着姜令玥,把心一横语速飞快道:“姜氏,记住你眼下的身份。”


    说完这句话,才心不甘情不愿跟着丫鬟离去。


    等人走干净了,姜令玥忍无可忍,又不得不压着嗓音怒斥:“孟越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约定,你怎么能突然闯进来!”


    他们的赌约明明只干系孟越临一人,何故要搅这一出戏。


    “我也没想到曲氏竟那么怕我,这事是我失误,不过你也别急,曲氏的举止不更加应验了我的话。”


    孟越年笑了笑,往前迈步靠近,语带诱惑:“阿玥,我早说过,他们一家人对你的好比宣纸还薄,轻轻一戳即破,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两人近在咫尺,心却如远隔天涯,冷冷对峙。


    姜令玥面罩寒霜,根本不想再听他花言巧语,正欲转身离开,偏偏这时候,收到下人消息的孟越临匆匆赶来,入目便是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样子。


    而况姜令玥身姿矮着半个头,从他的角度看去,就像姜令玥刚从孟越年怀里退开。


    孟越临勃然色变,几步冲过去拉开姜令玥,攥紧的拳头高高扬起,挥了上去!


    “混蛋!”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打


    第83章 又打 到底谁才不


    姜令玥因着这几日不宜四处走动, 今日便让青禾陪孟娴冉出府,张罗府中采买事宜。


    毕竟一大家子, 算上下人零零总总也有二十几口,再加上跟着孟越年来的衙役,日日守着宅邸,总不能不管他们衣食住行。


    不论是吃食亦或其他日常所需,日常消耗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姜令玥实在太后悔将两人都派出府去,她们俩哪怕留一个在家, 帮着化解一二,姜令玥也不至于孤立无援,闹得陷入僵局。


    “阿玥,你退开!”


    孟越临睚眦欲裂, 倏地将她往后推了一把, 气急败坏叫嚷起来:“孟越年!”


    他眼眶通红, 攥着孟越年衣领的手微微发抖:“我与阿玥成婚在她与你和离之后,即便她曾为你妻,却也不曾违背法度,你身为兄长,非要做出这等悖德强夺的龌龊事来吗?”


    “冠冕堂皇!”


    孟越年嗤笑一声,面对他的愤懑毫不退怯, 冷冷与他对视:“阿玥是谁的妻子也不是你的, 你才是痴心妄想,错得最离谱那一个!”


    “胡说八道!”


    孟越临厉声断喝,又挥上一拳, 孟越年虽则病体缠身,力道没他那么大,可火气上涌, 也是憋足十二分的力气反手打了回去。


    吃痛之下,两人眼眶通红,瞬间扭打到地上。


    姜令玥心尖一跳,她因不敢提起孟越年来找过她的事,自然就隐下婚书的真相,再让他们吵下去,揭开又何止是血淋淋的伤疤。


    “都别打了,快住手!”她扬声劝他们。


    奈何兄弟俩眼下都被仇怨怒火蒙蔽了耳目,好像都听不见她在喊,依旧打得不可开交。


    怎么办,再打下去,当真要被所有人看见了。


    姜令玥心念电转,顾不得想更稳妥的法子,她双手攥着裙边,两眼一闭就往两人中间冲过去!


    此举太过鲁莽。


    兄弟俩打得尘土飞扬,恰好喘息着停下,恶狠狠瞪向对方。


    孟越年正朝向她,余光扫到她身影的瞬间,他眸光一闪,似没有任何防备扑了过来,孟越临不明所以,见状冷笑一声,拳头再次挥过去。


    “允湛!”


    “阿玥!”


    孟越年任凭孟越临的拳头砸在他后背上,又顺势飞扑向姜令玥,余劲太大,撞得两个人踉跄着滚到地上。


    孟越临停下动作站稳,这才看清两人身影,他呼吸顿时不顺畅起来,一时失神。


    姜令玥没受什么伤,只是被孟越年抱着在地上滚了两圈,蹭了一身尘土。等眼前定下来,她轻晃脑袋撑坐起来,目光一凝。


    “孟越年,你怎么了?”


    只见孟越年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角溢出一丝鲜血,任凭她怎么拍打都不应声。


    姜令玥慌乱不安,生怕这人当真出什么事,那阿临可要背上弑兄的罪名了。


    她头也忙不得抬:“阿临,孟越年看着不大好,你快去喊大夫,可千万别说是你打的。”


    谁知喊了几句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好像意识到什么,僵着脖颈仰起头来,对上孟越临居高临下的幽深眸色。


    下颌线绷得生硬,像覆着一层薄冰。


    “阿临?”姜令玥又喊了一次,明知眼下说这些他或许也听不进去,可她不敢再耽搁下去,毕竟孟越年看上去真的像要死了一样。


    她攥紧衣袖,语速飞快:“阿临,你听我说,孟越年委实不能在家里出事,你随便编个理由,待会他要是醒了,再劝他瞒下此事,阿临!”


    最后两个字,她喊得哀戚,明明是为他着想,却也怕他执拗起来听不进劝。


    春日阳光不算暴热,原本不能将人灼烧得如此透彻。


    孟越临发丝散乱,发冠歪了一半,鬓角的汗水滑到下颌,将落未落。


    他目光虚虚盯着他们一阵,猛地一甩衣袖,湛蓝色衣袍上的灰尘扬起,姜令玥这才注意到,他浑身衣袍灰扑扑的,左一块右一块斑驳不堪,随着他转身大步离去的动作在空中晃动,着实刺眼。


    姜令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见他大步离开,只盼着他好歹听进去几分她的话,缓了口气,这才垂眸看向孟越年。


    他仍旧闭着眸子,唇上血色褪尽,偏生他好像很疼般,不知何时咬起下唇,这会再看,依稀能看见冒了血珠出来。


    姜令玥抿唇,掏出帕子给他按了按。


    “孟越年,你可给我好好的!”


    半盏茶后,几名下人抬着步担子跟在孟越临身后进来,小心把人挪了上去。


    孟越临皱眉:“他没醒过?”


    姜令玥拍了拍身上尘土站起,低声道:“没醒,是真晕了。阿临,这当口可不能把人再放回西院,被县令知晓了,家中怕是更不得安宁。”


    孟越临心神一凛,他和孟越年恩怨归恩怨,却也不能因此再惊扰长辈,他很快做出决定。


    “丁樵,大夫你去请,务必遮掩着从角门进出,剩下的人就将他抬进待月轩,空着的偏房。”


    如此安排也好,只要孟越年醒后没有大碍,再行换屋也不迟。


    下人们听命将人抬走,姜令玥松了口气,正欲迈步跟上去再看看。


    不想袖摆被扯住,她身子一顿,还未回过身来,就被一股力道拽住往后,径直跌入熟悉的怀抱。


    孟越临面色很不好看,捧起她的脸颊,直勾勾盯着她:“阿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姜令玥一怔,目光从他脸上划过,只见他嘴角泛起青紫淤青,方才恐怕是时间尚短,这会才逐渐显露出来。


    她心疼地指腹轻轻碰了碰,声线轻柔:“疼吗?还有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说罢她垂眸打量他身上,双手熟稔的从胸口摸到臂弯,不时问他:“这里疼吗?还有这里,还是这里?”


    “都不是。”孟越临忽地一手捏住她下颌,低头吻上去,另一手抓着她的手抵在心口位置,嗓音酸涩,“这里才最疼。”


    姜令玥第一反应是他被打到心口位置,人拳头的力道有多重,更别提是冲击在心脏的位置,顿时心口一紧,双手就去扒拉他衣襟。


    衣襟很轻易被扯开大半,露出已经休养回白皙的肌肤,姜令玥僵了僵,耳根烧起来,胡乱又把衣襟合上,佯嗔薄怒:“说真话!”


    偏生这时候,孟越临握住她的手,微躬身子伏在她耳边小声嘟哝:“阿玥,真的好疼,看见你只顾着关心他的那一刻,我心疼得快死了。”


    “我不是。”姜令玥抿唇,正想着怎么解释,孟越临又低头吻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提醒她。


    “阿玥,不许骗我,也不许再看他一眼。”


    被他抱着吻了一阵,姜令玥这才轻喘着推开他:“阿临,我可以不去看他,可你万不要再和他起冲突,等他将养得差不多了,实在不行,再赁处宅子安置都可,好不好?”


    “好。”孟越临沉默了一瞬,终是颔首答应。


    两人耽搁了会回到待月轩,伶俐的小丫鬟已经收拾出偏房安置好孟越年。


    经过偏房门口的时候,姜令玥没有停留,也没有投过去一个眼神,孟越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大夫很快被请来,施针不过片刻孟越年便眼睫颤了数次。孟越临记着姜令玥的提醒,只是板着脸,没有在下人面前再露出异样,反倒让下人们以为他担心兄长身体。


    毕竟将人接近内院照料,十足体现了他的关心和诚意。


    施过针,汤药熬来时,孟越临已经回房换了身赭色衣袍回来。其实他平日甚少穿这般艳丽的颜色,可更衣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偏偏就选了这一件。


    在房里时阿玥给他嘴角用脂粉遮掩了一些,只要不凑近细看便看不出来,只能等夜里再上药了。


    他唇角不咸不淡的扯了扯,伸手接过丫鬟手中黑漆漆的汤药,吩咐道:“都下去吧,我的大哥我会亲自照顾。”


    下人们退了出去,顺便掩上门。


    孟越临慢条斯理搅着汤勺,皮笑肉不笑:“大哥可以醒了,阿玥没来,你没必要再装下去。”


    过了几息,施过针早就清醒过来的孟越年缓缓睁开眸子,他转眸扫了眼屋内,又重新闭上。


    “既然如此,三弟不也没必要再装,放下药碗出去罢。”


    “噔”的一声,药碗被重重搁在小几上,药汁轻晃洒出来几点,孟越临眸光晦暗不明:“孟越年,不要给你脸不要脸,阿玥失忆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早没了和你的情意,更不会跟你走,你死了这条心吧!”


    “孟越临,你当真不懂阿玥。”孟越年忽地嗤笑一声,睁眼平静看向他,“正因为我才是懂她的那个人,所以,该清醒离开的人是你。”


    “你——”孟越临怒极反笑,讥讽道,“是不是要我提醒你,当初若不是你不理解她的委屈,她又怎么会心灰意冷一个人出事,她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不是你这个刽子手!”


    孟越年垂在榻上的手指猛然攥紧,这是他最痛恨自己的地方,也是不容辩驳的事实。他对阿玥造成的伤害铁证如山。


    可也正因此,他才更不愿意放手,死也要守着阿玥。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没再多言,孟越临命下人看好他,之后便离开了屋子。


    姜令玥方才不放心被曲氏抱走的阿宁是否受到惊吓,这会已经去往东院,打算把孩子接回来。


    她毕竟是家中女主人,熟门熟路,下人们见了也只是福一福身,便安静让开道来,这也导致了等她缓步走到正屋窗外,清晰听到里间对话时,也没人发现。


    “我早说了,阿临要当真想强留玥娘,就该让她生个咱们家的孩子,他还非跟我犟,你看被找上门来了吧,都是些什么事。”


    听到这,姜令玥有些错愕,她从未想过,在曲氏他们心底,是这样看待她和孟越临感情的。


    难道夫妻之间,唯有子嗣才能产生羁绊吗?


    更令她心寒的是下一句话,听声音是孟三爷的。


    “要我说,不若把阿宁送还给孟越年带走,左右本就是他的骨肉,孩子都还他了,总不能还纠缠不休。”


    姜令玥勃然色变,指节紧扣掌心,贝齿咬住下唇,这才硬生生忍住冲动。


    “唉,倒也不能这么说,阿宁也是可怜孩子。”秦奶奶声音不大,听上去有些惋惜。


    姜令玥步伐虚浮无力,她缓缓后退,隐到阴影里,眼角有酸涩上涌。


    我的阿宁,那么乖巧可爱的孩子,就该长于平顺之家,一生喜乐无忧。


    幸而眼下她尚是不知事的年纪,还不懂得分辨善恶好坏,若是长此以往,长辈们容色神情逐渐流露出不喜,将来又会如何?


    暗夜将她笼罩在阴影里,似乎再一次将她的期盼吞噬殆尽。


    良久,她指节缓缓松开。她已经给不了阿宁一个圆满的家,那便更不能令她哪怕受一丝委屈。


    思忖至此,姜令玥心下一片澄明,她压下纷杂心绪,又默默站了一会,等里面说话声小了,这才故意弄出脚步动静,进屋问安,抱出孩子,一如以往的温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嘲讽 大哥你这样


    世间诸事, 未决定时如行荆棘密林,然而一旦决意定下, 便如林下月现,脚下自有坦途生出,钻出密林,入目所见的便不再是遮眼云雾。


    姜令玥抱回阿宁没多久,青禾便回来了,见着偏房有人看守, 还好奇地凑过去看,不巧正对上孟越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疾步往正房去。


    孰料屋内不止姜令玥在,孟越临也在。


    只见姜令玥用小玩具逗着阿宁嬉闹, 而孟越临一声不吭只顾垂眸饮茶。


    明明两人相对而坐, 却没有一丝言语交流, 气氛有些凝滞。


    青禾顿在门口,眸光微动,轻叩门扉:“大娘子,奴婢回来了,冉姐让我把今日采买账册送来给你过目。”


    姜令玥抬眸睨了对面一眼,淡然道:“拿进来罢。”


    青禾来到近前, 捧过账册, 姜令玥随手翻了两页,颔首道:“小冉做事愈发细心,采买记录很详细, 料想再过些日子,我也不用总盯着她了。”


    闻言,孟越临顺口插言道:“那你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自然是照顾好阿宁,你又不是不知她自从学会走路,愈发不让人省心。”


    姜令玥轻笑,目光柔和看向女儿,好像不过是轻巧闲聊。


    青禾装作捡起玩具掷给阿宁,眼观鼻鼻观心。


    孟越临眉头舒展开,他顿了顿,对青禾吩咐道:“青禾,外间那位大概会住一晚,你今夜让人多留意些动静。”


    青禾很快遮掩住眼底的诧异,垂眸应声:“是。”


    实在不是他不想将人赶出去,奈何下人一上手要抬孟越年,他要不龇牙咧嘴,要不喘息如牛,唬得下人们不敢动手。


    偏偏西院守着的衙役找不着人,前些时候传话给他,问贵人何在,孟越临无法,要是闹到让衙役闯进待月轩,只怕更不好收场。


    只得胡编兄弟俩心心相惜,今夜要秉烛夜谈。


    这借口着实给他自己恶心坏了。


    幸好孟越年估计也要脸面,没有同他大吵大闹,这才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过了一会,青禾退出去安排晚膳。


    屋内又只剩下一家三口,孟越临干坐了一阵,姜令玥明明陪在他身边,浅笑柔和,时不时闲谈几句,可他总觉得有堵看不见的墙立在两人中间,看不见推不倒。


    他方才也诚恳向阿玥道歉了,在阿玥面前他可以不用顾及脸面。


    今日确实是他冲动了,没有看清甚至没有问一句就闹出事来。不怪阿玥冷着他。


    可也不能再放任孟越年纠缠下去,且不论先前他就与宋凛议定,月底要去一趟凤庆县码头接货,那可是物资最多的一趟,来回少说也要耽搁五六天左右。


    他要是走了,府里还有谁能与孟越年互相掣肘。


    忽地想起,曾经他也借伤赖在大房院里,与当下情形很像,夜里还不小心窥视到异样动静。


    他眸底沉色稍霁,唇角微勾。


    孟越年非要睡在隔壁不走,而他向来体力好,又好几日不曾碰阿玥了,料想夜里动静大些,持久些,兄长也不会怪罪他吧。


    入夜点了灯,待月轩几处房间相继燃起暖黄光晕。


    趁姜令玥陪阿宁哄睡的间隙,孟越临屏退院里下人,飞快回屋沐浴清洗,特地换了一身轻薄寝衣,隐隐露出胸肌肤色那种。


    他倚在门口留意四周,过了一阵,阿宁房间内的说话声低了下去,烛光也暗了几分,孟越临算计着时间,适才绕过回廊,晃荡着推开偏房的门。


    孟越年今日受的伤还是加重了他的病情,许是药里添了安神的药材,喝过后就开始昏昏沉沉起来,这会已是半睡半醒。


    听到房门响动的刹那,他倏地抬眸瞥过去,还以为有人要对他不利。他故意要睡这屋,不过是想恶心孟越临,让他坐立不安。


    万没想到,他还是轻视了孟越临的厚颜无耻。


    只见他大咧咧扯开领口,敞着半个胸襟,走路像踩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耸肩扭胯,孟越年眼睁睁看着他在屋里“搔首弄姿”绕了两个圈,青筋直跳,实在忍无可忍。


    “给我滚出去!”


    “大哥,我好心来同你问安,你怎么凶巴巴的,住得可舒适?”


    孟越临故意掐着嗓子说话,落在孟越年耳中,硬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咬着后槽牙撑坐起来,瞌睡都醒了大半,一手指着门口下逐客令:“滚出去,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


    偏偏孟越临不如他意,趁着他行动不便,搬了个圆凳坐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刚好能看清对方,伸手又够不着他。


    孟越临翘起二郎腿的时候,裤腿往上蜷起,露出结识的小腿肌肉,他抖了抖,凤眸微挑:“大哥真是可怜,以前怎么不见你身子骨这般差劲,瞧瞧,连床都下不了了,唉,不像我,一身的劲儿。”


    他顿了顿,夸张地呲牙:“也就能伺候得阿玥喜欢。”


    这一瞬间,孟越年当真有一刀宰了他的心,居然敢当面炫耀和阿玥的私房事。他实在忍不下去,五指抓住身旁枕头就砸了过去。


    云纹紫檀枕甚至没挨到孟越临的边,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半丈就停下了。


    “哈哈哈哈哈!”孟越临笑得弯下腰去,一边笑一边挑衅,“大哥,不是我说你,想和我斗,先养好身体吧!就你这副模样,有些事上怕是半盏茶都撑不到,阿玥可不喜欢你这样的。”


    笑完了,他矫揉造作地抹着眼角,好像当真挤出一滩眼泪,不屑地摆摆手:“我没空同大哥闲聊了,夜色正浓,有些事可耽误不得。”


    言毕,孟越临潇洒地拉上门退了出去。


    孟越年半倚在床沿,双手将身下的软衾攥得皱巴巴的,许久后,他颓然往后倒下。


    虽说来之前做好了一步步瓦解他们关系的计划,可当真亲眼看着他们在一处,心头也会绞痛。


    阿玥曾经是那么爱他,以她的性情,能当面与孟越临拉扯在一块,他不得不承认。


    阿玥当真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的山盟海誓。


    孟越年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望着青帐顶,也不知怔神了多久,耳畔隐隐约约似传来低泣浅吟。


    其实他所居的偏房离正屋有七八丈之遥,又有门窗相隔,按理说他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可不知怎地,那些像猫抓一样难耐的声音若有若无,似乎响了一夜。每次他困倦得要睡着,又会突然听到一声高亢的惊呼。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如在梦中,缠在心间。


    然而,正屋里这夜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静。


    姜令玥回房时,孟越临确实半敞着胸襟,故意流露出魅惑的模样歪在床上。


    她有些错愕,但还不至于被他美色所惑。还算镇定的拆了发髻,通发更衣,最后爬到床里侧平躺。


    美人计不成的孟越临见她毫无反应,不死心地侧过身贴在她耳边软语:“阿玥,你就不觉得我今夜哪不一样吗?”


    姜令玥不太想搭理他,自然有她的原因。


    无意中听到长辈他们的那番话,对她内心触动太大了。


    她自认为来到这个家以后,孝顺亲长,从不当面与他们有什么龃龉嫌隙。


    知晓过往后,更是感恩他们付出的一切,对她好,对阿宁也好,也正是这份恩情让她更珍重与孟越临的情意。


    可是,这一切都好像被戳出了一道裂痕。


    眼下,她非常后悔同意孟越年闹到府里来,他想要拆散的又何止是他们夫妻,还有她过去一年多所有美好的记忆。


    孟越临没等到她的回答,又心生一计,一手伸进衾被,捉着她的手抵在自己小腹处,故意鼓了鼓。


    “阿玥,我这结实不?好摸不?比起有些病殃殃的人是不是好太多了。”


    孰料,姜令玥倏地缩回手,眸光清冷扫过来:“夫君,今日事多,我很累了,何况我月事还没了。”


    那眼神有些冷,仿佛在说,别吵我。


    孟越临呆住了,怎么还没好?那他还怎么一展风姿。


    “阿玥。”他不禁软了语调,佯装委屈,脸颊贴上她的,唇角不经意与她触碰,“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你说出来,我改。下午的事我真的已经知错了,我真的好想你。”


    他拉着她手腕伸进被衾,可耻地诱惑她:“阿玥,你就疼它一次,好不好?”


    “不好。”姜令玥抽回手,将头偏开,微阖双眸,“睡吧,明日许还有更多麻烦事等着我们呢。”


    啊啊啊啊啊,阿玥还是不理他,他当真一点魅力都没了吗?


    今夜不疼他,明日会不会也不疼他?


    他这么强健的体魄,硬朗的腰腹,有力的臂弯,娴熟的技术,阿玥都不感兴趣了,那他还有什么值得阿玥留恋的?


    孟越临打了个激灵,他在想什么,阿玥岂是那么肤浅的女子。


    定然还是因为孟越年。


    可这两日阿玥分明没去见他,今日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由此可见,孟越年在阿玥心底的位置还不如他,最多仅是“阿宁生父”的身份罢了。


    姜令玥并非不想与他亲近,她爱着他的一切,贪恋他的怀抱与缠绵。可她猛然想起,似乎和孟越临在一起后,都是他在喝避子药。


    不论是哪种避子药,就没有不伤身的。饶是孟越临说他喝的是最好最贵的,她也不由有了退却之心。


    他不想让她怀上子嗣,可就像孟家长辈忧心的那样,他哪能这辈子都没有血脉,姜令玥爱着他,便更做不到只考虑自己。


    或许,当真需要有人退后一步,眼前诸事才能得个圆满。


    夫妻俩各怀心思,孟越临琢磨许久,看着身旁平静的温婉睡颜,他灵机一动。


    对了,阿玥性情温婉,定然不喜他们争来打去,闹得彼此颜面无存。


    他和阿玥有婚书为证,退一万步说,他是名正言顺的“正室”,孟越年连外室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觊觎阿玥美色的无赖。


    戏文里都是怎么唱来着?


    正室要大度,要有容人之心。


    他做不到容人进府,面上装个和气总还行。


    次日,有了新主见的孟越临起得比姜令玥还早。


    等姜令玥从净房梳洗出来,还未束发,便听得院里传来说话动静。


    她见孟越临不在屋内,还以为兄弟俩一大早又闹什么,不禁拧着眉心出去。


    哪知道,确实是兄弟俩闹出的动静,却不是吵闹。


    姜令玥眼底掠过错愕,只见几名小丫鬟在院中支好矮几并一张躺椅,她打开门的刹那,恰好见孟越临托着孟越年,小心翼翼扶他坐下去。


    这也便罢了,孟越年躺好后,孟越临接过小丫鬟手中薄毯,轻轻给他搭着,之后坐在一旁圆凳上,端起矮几上的清粥,吹了吹,递出勺子。


    孟越年不知他肚子里打得什么鬼主意,本想勉为其难配合着试探一番。


    没想到孟越临居然想玩口蜜腹剑这一套。


    孟越年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安之若素。


    兄友弟恭,他也不是不能陪他玩,正好也让阿玥看看,孟越临变脸能有多快。


    姜令玥倚在门边旁观了一会,又折身回房,早候在门外的青禾跟着进来,帮她绾发的时候低声耳语。


    “大娘子,三公子明显是做给您看呢。”


    青禾都看得分明,她又怎会不清楚。


    姜令玥挑了支通体水润的玉兰簪递给她,眼帘微垂,檀口轻启。


    “不用在意,青禾,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青禾插好玉簪,闻言俯身凑近听她徐徐说了几句,一时失神。


    “娘子,您决定了?”


    “先准备了,我也并不希望用上。”


    作者有话说:


    我真越写越嗨,一个比一个还要贱兮兮


    第85章 罚跪 她故意落下


    孟越临做事向来很有决断。


    譬如少年时, 仕途被阻,他毅然离京走上经商这条路。


    又如救下姜令玥, 认清自己心意后,他费尽心思也要她完全属于他。


    然而眼下,他也有为了阿玥不得不委曲求全的一天。


    落日尚余,他受尽孟越年一整日折腾,好不容易将人哄着送出待月轩,却是以他亲自把人背出去才算满意。


    幸而, 任凭孟越年数次闹出动静,有意引阿玥前来,阿玥都没有理会,就连阿宁都没让他看见一眼。


    想和他斗, 孟越年还差点意思。


    孟越临心底这么想着, 又觉得两兄弟相争, 眼前的结果他尚算处于上风。


    只要能守住界限,慢慢将孟越年耐心耗尽,让他看清楚谁才是阿玥真正的命定之人,料想他也会知难而退。


    想通一切后,孟越临顿觉舒畅,哼着小调慢悠悠踱回房。


    未料, 曲氏早在待月轩月洞门处等着, 一旁还跟着面色踟蹰的小冉。


    母女俩一贯有些怵他,今日一改反常,小冉硬着头皮率先拦下他。


    “阿兄, 阿娘有话同你说。”


    孟越临眉梢微扬:“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非得站在外面吹风。”


    曲氏神情寡淡,睨了他一眼:“阿临, 跟我来。”


    孟越临猜不透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跟在后头。


    三人一路无话,径直穿过回廊,来到府后僻静的小院。说是小院也不算,并未单独用围墙隔起来,而是一间三丈来宽的平房。


    孟越临狐疑,这里,搬家的时候好像爹娘要去了,说要布置成小祠堂。毕竟在大雍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逢年过节都免不了祭祀祖宗。


    可是,非年非节的,曲氏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孟娴冉推开祠堂的门,便袖手退至一旁,曲氏率先迈了进去,孟越临递了个眼神给妹妹,示意何事?


    没想到孟娴冉垂着眼帘,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家伙,连兄长都敢不敬了。


    面对亲妹的目光躲闪,孟越临暗暗咬牙,左右自家祠堂,没什么好怕的,这才跟着曲氏后面迈过门槛。


    等人都进去了,孟娴冉合拢门扉,靠着廊柱百无聊赖发起呆来。


    我的好哥哥,可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爹娘说了,你要是不生子嗣,他们就要把我硬压上花轿了!


    守了没多会,里面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孟娴冉尚未回过神来,又听到一道“啪”得皮肉相接声音。


    她犹疑着要不要偷看一下,里面传来孟三老爷的怒吼声。


    “别拦着我,我要打死这个不肖子!我——我今日非打死这个孽障不可!”


    “老爷!”接着是曲氏哭喊声,好像拦下了。


    孟娴冉呆了呆,兄长就算这会不愿意和嫂嫂生娃娃,也不至于就要打死他吧?


    孟娴冉想不明白,索性踮着脚尖趴到门边,侧身贴上去想听个分明。


    正出神间,门框“哐当”响动,孟三老爷怒气冲冲推门出来,她差点直接摔进去。


    “爹……”


    孟娴冉正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抬眸却见她爹眼球瞪得滚圆,那副狰狞怒不可遏的模样,着实吓了她一跳。


    “爹,你没事吧?”孟娴冉自幼受她爹疼爱,还从未见过他火气冲天的样子,不禁上前想劝慰一番,没想到还未走近,曲氏满脸泪水的追出来,抓紧孟三老爷袖子。


    “老爷,我们有话好好说,此事不寻个解决办法,你打死他也无用啊!”


    孟三老爷眼眶气得通红,他一甩衣袖,又回身冲里面怒斥:“这些年当真将你放纵得无法无天,你为了一个女子,竟要断我三房血脉,我……我……”


    孟三老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幸好小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只见他抖着手指犹在断断续续地怒骂:“忤逆不孝,罪孽深重,我怎么会生出了你这等不肖子孙!”


    “好了,老爷不说了,我们还是先想想能不能寻到好大夫治好他。”曲氏顾不得抹眼泪,一脸伤心欲绝。


    孟娴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阿兄需要治什么病,他们不是欲借祖宗牌位的威压,想逼迫阿兄早日延续自家血脉吗?


    想到什么,她周身一震,不可思议望向祠堂内背对他们跪着的身影,唇瓣翕动,又没敢说话。


    孟三老爷这一下怒火攻心,唇上血色褪尽,曲氏怕他出什么事,只得先扶着回去,方才里间的对话可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晓,要瞒得死紧,连秦奶奶也要瞒死。


    想到这,她瞪了眼孟娴冉:“你给我听好了,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否则爹娘明天就给你随便找户人家许出去。”


    孟娴冉心神一凛,不住点头:“娘我什么都没听到,绝不会往外说的。”


    曲氏这才稍稍放心的扶着孟三老爷离开。


    等他们走后,孟娴冉蹑手蹑脚溜进去,孟越临背脊笔挺地跪着,她悄然绕到侧面,小声问他:“阿兄,你没事吧?爹娘都走了,我扶你起来?”


    孟越临背着光,脸上神情不太看得清,不过孟娴冉还是看到他翘起一丝嘴角,满不在乎道:“你回去罢,帮我去和你嫂嫂说一声,晚饭不能陪她吃了,亥时末我再回去。”


    亥时末?孟娴冉大惊:“这会才酉时初,阿兄不会要在这里跪满两个时辰吧?”


    “不然呢?脸上这印子两个时辰还不一定消得下去。”孟越临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右脸,低声咒骂。


    又是右脸,再来一次怕是要歪了。


    孟娴冉一愣,上前靠近细瞧,只见孟越临右脸上一个通红的五指印,她脸皮跳了跳,我的妈呀,阿爹真下得去手,幸好我听话,这巴掌没打到我脸上。


    心有余悸的孟娴冉不禁退后半步,迟疑一瞬:“可要我送点药膏过来?”


    “还是算了,有药味更瞒不住。你且快去便是。”孟越临摇头拒绝。


    “那……阿兄你保重。”孟娴冉油然起敬。


    有了孟娴冉转达,姜令玥对孟越临没回来用饭一事并未起疑,等到亥末,她仍旧先去哄睡阿宁。


    孰料等她回房,床上被衾里已经拱着一个人型。


    有着昨夜某人施美男计未成的经验,姜令玥脚步微顿,一时怀疑他是不是脱光了在被窝里等她。


    孟越临,或许真做得出这样的举动。


    她敛了心神,上前靠近床边,轻拍了拍被衾:“阿临,你睡了吗?”


    里面传来含糊应答:“嗯,要睡了,饮了点酒怕熏着你,不必管我。”


    姜令玥鼻间翕动,似乎确实闻到一丝酒味,便没再问,自顾熄了灯爬到床里侧。


    以往夫妻俩睡在一起,就算不做什么,孟越临也经常要将她抱在怀里贴着睡。一开始她还很不习惯,总觉得热得慌,时日久了倒也熟悉彼此气息了。


    昨夜是她故意冷着他,没想到今夜轮到他了。


    姜令玥躺下没几息,便察觉身旁的人翻了个身,背对她。


    奇了,孟越临转性了?


    姜令玥觉出一丝不对劲,她刚想问怎么了,又抿唇敛下心思。这样也好,这两日她暂且没心思应付他。


    只是没想到,翌日醒来,身旁床已经空了,孟越临不知何时离开。


    姜令玥起身后,唤了小丫鬟来问,才知孟越临一大早就离府,还吩咐她们留了话,要到晚间才归。


    姜令玥心思一动,怕是宋凛那边有消息了,之前便说这月里要搬完的,便没深想。


    而况,他不在家也好,她也有机会去寻孟越年。


    青天白日,做不到完全掩人耳目,姜令玥索性大大方方去厨房提了汤药送去,身后跟着两个眉眼机灵的小丫鬟。


    到了西院,守着垂花门的衙役对她不熟,目光审视的拦住她。


    小丫鬟口齿伶俐道:“这位乃是我们府中大娘子,特来看望贵人的,烦请通传。”


    衙役这才进去请示,没过几息便来回话,“贵人请大娘子进去。”


    “有劳。”姜令玥淡淡颔首,目不斜视,身姿款款迈过门洞。


    屋内,孟越年斜倚在窗边矮榻上,靠着软枕翻着本书,书是让孟越临寻来的,只是他没安好心,送来的书籍大多是市井流传的话本。


    孟越年看惯经史志?,哪看得进去这种闲书。翻翻捡捡,勉强有一本游记小传尚还能入目。


    他记得,阿玥曾经也爱在房中藏几本游记话本,后来他想,大抵是怕被人发现传到卢氏耳中,都只敢私下偷偷看。


    可在孟越临身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来了几日他使人注意过,阿玥从不需要早起侍奉婆母,亦无需请安,一家子相处起来和善客气,与在京中时截然不同。


    或许阿玥跟在他身边的日子,确实没有离了他过得舒心。


    正思忖着,门扉被人轻叩,他闻声抬眸,正是一袭霜色素罗交领襦裙的姜令玥,外罩一件天水轻纱半臂,日光斜斜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如既往的温婉柔和。


    曾经以及现在,他都爱极了她这副模样。


    姜令玥并未走得太近,她只是跨过门槛,便自顾坐在离门最近的宽椅上,眼神示意小丫鬟送上汤药,嗓音温和。


    “夫君不在,妾身擅作主张来探望兄长,兄长病情可有好转?夜里天凉,若有不周之处但请直言。”


    这话就像寻常客套,并没什么特别的。


    孟越年接过药碗,轻笑一下,一饮而尽,这才慢条斯理擦着嘴角道:“有劳姜娘子挂念,恢复得还不错。”


    小丫鬟收回药碗,躬身先退出屋外,候在廊下。


    姜令玥抿唇,他居然当着下人的面都不愿意唤她一声弟妹。压下心绪,她继续假意闲聊。


    “听闻每年谷雨过后,风向便会截然相反,由西向东,正是乘船外出的好时候。”


    乘船?


    孟越年眯了眯眼眸:“风向变了,其余事体呢?”


    “自然也是。”姜令玥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娓娓道,“顺风顺水,想来会比来时路更快些。”


    孟越年半晌未语,倏地莞尔:“好,那我便承你吉言,等到谷雨,借风而行。”


    姜令玥清楚他听懂了,便站起身来,孟越年还以为她隐晦地说完话便会离去,没想到姜令玥反而向他走近。


    香风袭来,孟越年久不与她靠近,一时失神,眼睁睁看着她抬手落在他头顶,似乎轻拂过他的发冠,轻声细语。


    “兄长发冠歪了。”


    似乎在解释为何这样做,可她并没理由这般做。


    况且孟越年背后的窗户半敞着,不止门外的衙役,连候着的小丫鬟都将方才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都吓得赶紧垂下头去。


    姜令玥似乎觉得不够,她伸手入怀,掏了块素白锦帕,抬手轻拭他的额角。


    “方才离得远没注意,允湛怎么额头微汗,还是注意别吹风得好。”


    她嗓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


    说罢,她福了福身,从容不迫转身出去,带着小丫鬟离开。


    可那方帕子,却轻飘飘落下,不偏不倚入了孟越年的怀。


    良久,孟越年将手帕放在鼻尖猛吸一口,眸底流泻出深晦的光。


    阿玥她总算看清孟越临伪善的面目,她唤他允湛,想来当真愿意跟他离开。


    申时,孟越临依然没有消息,倒是青禾回来了。


    正屋内,只有姜令玥在陪着阿宁,青禾微蹙眉头,这两日连冉姐都不过来了,怪不得娘子有了别样心思。


    青禾敛目掩下心绪,上前低声回话:“按娘子吩咐,今日寻了九家,都付好定钱,可是,娘子打算怎么脱身?”


    眼下不止有自家下人来来往往,大门外还有衙役,想要走得悄无声息,不是简单的事。


    “我自有主意,青禾,你怕吗?”


    姜令玥抬眸看去,青禾一怔,蹲下身跪伏在她脚边:“奴婢什么都不怕,奴婢愿陪娘子,天涯海角,只要娘子想去。”


    姜令玥拂过她鬓边发丝,摇头浅笑:“傻妹妹,耽误你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月初正文完结再次感谢大家的追读和喜欢


    第86章 炫耀 想你了,想


    一日里, 就算晨起不去请安,姜令玥往往也会在日暮时分往东院走一趟, 于她而言,既是规矩,也是身为儿媳的礼数。


    纵然有了离去的心思,她也没想就此失了一家人的体面。


    不承想,今日的东院气氛凝滞,院里的下人大气不敢出, 就连见了她也是默默垂首福身,好似只要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了谁一般。


    姜令玥面色微妙,缓步走近主屋, 离屋门六七步远迎面碰上孟娴冉神色慌张的出来。


    “嫂嫂, 你来了。”孟娴冉勉强挤出一丝笑, 刚想客套两句,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姜令玥蹙眉:“谁病了?”怎么没人知会她。


    “没有没有,阿爹老毛病犯了,嫂嫂这边说话。”孟娴冉生怕她闯进去,忙拉了她手腕往回走。


    姜令玥不动声色顺着她力道往外走了几步,孟娴冉这才松开她, 偷眼打量四周, 压低声音:“嫂嫂,不瞒你说,方才阿爹和阿娘吵了一架, 这会你可不能进去,免得他们没有分寸迁怒于你。”


    “为何吵架?”在姜令玥印象里,曲氏虽性情怯懦, 在孟三老爷面前却一向很强硬,老夫老妻相处半辈子,甚少有不和的时候。


    因此她并不觉得里面的人当真是在吵架。


    “额,也没什么,我哪搞得懂他们。”孟娴冉讪笑,胡乱搪塞过去,“嫂嫂去忙吧,待会等里面消停了,我再进去告知爹娘一声你来过便是了。”


    姜令玥沉吟一瞬:“可要我帮着劝解一二?”


    “不必不必!”孟娴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抬手轻推了她一下,“有我在呢,真没什么大事。”


    见她连连推脱,姜令玥只得歇下心思,折身回去。


    等她的裙裾消失在拐角,孟娴冉拍着□□长舒口气,“幸好嫂嫂不像我一样非爱刨根问底,不然还不好糊弄,唉,阿兄也不知跑哪去了,尽丢烂摊子给我。”


    孟娴冉娇哼一声,又不得不收敛心神折回去。


    其实姜令玥并未当真信了她的话,这几日家中不太平,孟娴冉又不懂得掩饰神情,一双妙目乱转,语气含糊,任谁都能看出她藏了事。


    而孟家长辈对她,也没了从前的耐心,连见个面应付都不愿了。


    回了待月轩,孟越临已回来了,一改昨夜冷淡,她甫一迈进屋子便扑过来,不顾她的惊呼拦腰抱起就往内室去。


    姜令玥余光瞥见门口的小丫鬟甚至来不及回避,她羞愤交加,红着耳尖捶在他肩头。


    “快放我下来。”


    孟越临步子迈得很大,倒是听话放她下来了,却不是放她站立,而是直接推倒在床帐软衾间。


    拔步床晃动了一下,他埋下身去,惩罚般一口咬在她白皙颈间。姜令玥吃痛,手上捶他的力道陡然加大。


    好在他不是当真咬她,感受到她僵硬一瞬便松开了力道,又抵着她的肌肤,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姜令玥嗓音发软:“阿临,你做什么?”


    孟越临没有说话,自顾又亲了一会,只是唇瓣吸得有些重,衣襟被扯开,莹白肌肤上被刻意留下斑驳红痕,这才半撑起来,看着他的杰作露出满足的一抹笑。


    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不凉,反而被亲得绯红滚烫。


    姜令玥气息微乱,面对他灼热的目光脸颊也烫得厉害。


    “你怎么了?”


    “想你了,想与你恩爱。”


    简短一句话,姜令玥心尖莫名一跳。


    饶是孟越临经常在床笫间会哄着说些爱她的情话,可此时此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情绪好像来得有些快,特别是小月复处明显感觉到有东西咯着她。


    刚要启齿,又被他堵住唇瓣吻下来,炙热的气息深深缠住了她。


    意乱情迷间,姜令玥听到门扉轻响,好像是有人帮他们关上了房门。


    她猛然烧得厉害,趁着间隙断断续续想制止他胡闹。


    “晚膳都没用,你别闹了,快起来。”


    孰料孟越临咬着她耳垂低笑,意有所指,“阿玥怎么知晓,我就是饿极了,一刻也等不得。”


    月要带一抽,他好像真饿急了。


    姜令玥倏地咬住唇瓣,留下一串齿痕。


    奈何孟越临还在哄她:“阿玥,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那处涨得厉害,姜令玥指尖扣在他露出的臂弯,猫爪似的留下道道红痕。


    分明已翻来覆去磨了两刻多钟,幔帐早因撞击从铜勾处滑落,遮掩内里春光。


    偏偏孟越临还不给她,她实在月退弯酸得厉害,在他托着她的月要想让她往上时,反手撑着退开他。


    姜令玥眸底水光潋滟,发丝微乱,红肿的唇瓣微抿:“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真饿了。”


    她自认为并非贪恋欢愉之人,又常常被他诱着停不下。


    孟越临抬眸仰望着她,双手稍稍用力一托,就将她拽回原位,毫无阻碍。


    姜令玥眼前又开始晃动起来,声音时断时续。


    “孟越临!你到底,闹够没有!”


    “除非你说爱我。”


    姜令玥被水雾浸染的睫羽轻颤,不解他为何如此执着。


    可又不想再被折腾下去,只得咬着唇瓣伏低身子,顺从地小声说了一句。


    没想到孟越临反而更起劲了,眸光晦暗盯着她:“阿玥,再大声点,我没听清。”


    “孟、越、临!”她连唤他名字的声音都快支离破碎了,只能不管不顾一紧。


    “阿玥!”孟越临低喝一声,一鼓作气全部交了差。


    云雨消散,两人赤着相拥了一阵,孟越临大掌顺着她光洁背脊轻轻抚过月要背处,姜令玥缓过神来,在他怀里抬眸。


    “阿临,你到底怎么了?”


    还未入夜就拉着她痴缠的事不是没做过,可那也是两人事先有过交流,屏退下人,关起门来才做的。


    哪有门都不关的道理。


    想到这,姜令玥耳根又烫起来,脸面体统都被这厮破了干净,不禁恼怒的对着眼前张口咬了下去。


    孟越临闷哼一声,非但没怪她,还将她搂得更紧了。


    姜令玥发泄够了,稍稍松开,只见白皙的心口处留下一个暗红的齿印,足够触目惊心了。


    她不禁将脸埋下,遮掩脸上热意。


    “阿玥。”孟越临又唤了她一声,嗓音低沉如柳絮呢喃,“阿玥,你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的。”


    姜令玥心跳莫名停了一瞬,难道是青禾不小心露了行迹?


    她不动声色反问:“你不信我?”


    孟越临将头埋在她肩窝,声音更低了:“没有不信你,恰好我安排了人留意西院动静罢了,阿玥,你今日居然去见他了。”


    姜令玥呼吸一顿,又很快恢复平缓。只是见了孟越年而已,她并未做什么太过引人起疑的事。


    被他发现之后如何应答她也是早就思虑过的。


    “不过是想着亲眼看过他的病情我才放心,况且,我今日去,也是有意试探一二。”


    “当真?”孟越临眼眶不知何时红了,鼻头微微翕动,“可你都没和我说一声,或者,让我陪着,我不想你单独见他。”


    “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寻不着人。”姜令玥镇定下来,“而况,我随身带着人,并未与他过分亲近。”


    阿玥骗人!


    孟越临垂眸,自从孟越年入府后,他便让丁樵暗中多给几名机灵的下人银钱,就是为了更好盯住府中动静,巧合的是其中便有姜令玥今日带去的丫鬟之一。


    那小丫鬟战战兢兢交代清楚,姜令玥曾主动靠近过孟越年身边,时间不过几息,声音很低,她没听清说了什么。


    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交缠:“阿玥,不许骗我。”


    姜令玥眉梢一挑,佯装生气推开他:“你就为了这点小事可劲折腾我,孟越临,难不成我连在家中走动的自由都没了吗?你对我的信任竟不曾有一分。”


    “不是。”孟越临见她眸底泛起雾气,有些慌乱,“阿玥,我就是一时恼了,心里憋着股气不知道怎么同你说,我真的怕。”


    怕什么,他没有明说,不过姜令玥清楚,他怕她恢复记忆,怕她想起孟越年曾对她的好。


    “阿临,我不会跟他走。而且我打听到,他很快就要被召回京城了。”


    “真的吗?”孟越临有些不可置信,他想尽办法都赶不走他。


    姜令玥见他信了,慢声细语解释清楚,“自然,今日我无意中在他桌案上看到一封信,大抵京中还有要务,你知晓的,他做官有些本事,哪能在外久留。”


    “太棒了,还是我们阿玥聪慧。”


    姜令玥的说法与他今日外出打听到的消息如出一辙。


    据县令偶与人炫耀提起,京中吏部郎中空缺,孟越年乃最热门的人选,毕竟他这一年深得陛下信任,几趟差事都办得不错,年纪又轻,只要不犯大错,升官进爵指日可待。


    想来这位子便是专门腾出来留给他的,县令便是想抱紧他的大腿,这才非常听话。


    既是如此,皇帝的话孟越年总不敢不听吧。


    见他不再执着细节,姜令玥缓缓吐出一口气,依偎进他怀里,聆听着强劲有力的心跳,手掌与之相握,指腹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掌心。


    阿临,你的担心多余了。纵然恢复记忆,以我如今的念想,也不会再愿意跟着孟越年了。


    阿临,我甚至连你都不想要了。要走,我也是自己走,无关于你,也无关于他。


    你的父母对你还有期许,你身为孟家三房唯一的子嗣,他们盼着你承继香火,延绵子嗣,可我此生已不再愿意生儿育女。


    同样,我也无法接受和旁的女子共同拥有你,唯有离开,方能保住我们这一份珍贵美好的爱情。


    或许就像孟越年说的,你有不得不隐瞒我的真相,我更愿意相信都是善意的欺骗。我不想执着过去了,我学着放下,也希望你能放下。


    这会,就让我们继续维系着相爱夫妻的样子,满足你,也满足我。


    两人静静相拥一阵,孟越临得了保证,又开心得像吃了糖的小孩,在被衾里拱来拱去,直闹得姜令玥身上又起了薄汗,这才佯装恼怒催他起身。


    孟越临嬉笑着猛地掀开被子,大咧咧露出精壮身躯。


    “阿玥,我去给你拿吃的,你等我。”


    “诶!你好歹擦洗一下。”姜令玥拂开幔帐,嗔他一眼。


    孟越临嘿嘿笑着,又俯身在她唇角啄了一口,飞速套了外衫往净房走,他简单冲洗一下,片刻后迈着欢快的步伐拉开房门。


    姜令玥看见他没合拢的衣襟,想提醒他一句的,奈何他长腿迈开转瞬便不见了。


    少顷,姜令玥躺够了,眼见外面天都黑透,干脆换了身轻便的宽大袖衫,唤来廊下的丫鬟送来热水,泡了个热水澡,头发绞干,丫鬟们都把饭菜备好,孟越临才姗姗来迟。


    他眉眼唇边都泛着忽视不了的笑意,姜令玥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长发,莞尔:“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孟越临大刀阔斧坐下,眼睛却盯着她,全是渴望。


    姜令玥失笑:“问你你又不说,不问了。”


    孟越临被她看穿心思,轻咳一声,等着丫鬟们都退出去,这才慢吞吞道:“方才我去了一趟西院。”


    姜令玥陡然一顿,错愕地看向他:“你就这样去的?”


    “那又怎了!”孟越临下颌微扬,一脸满不在乎。


    不对,他分明是一脸得意。


    姜令玥耳尖红了,只怪孟越临当下虽则衣裤都穿着,然他衣襟微敞,不止颈侧,就连锁骨处的红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明晃晃告诉孟越年,他们夫妻刚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矛盾 她自认为不


    即便孟越临不是古板严谨的性子, 依着良好的家风教养,平日衣襟也都扣得齐整, 除了偶有在床笫间故意露出媚态作弄她,姜令玥也想不到他还能做出这等幼稚的吃醋行径。


    而况,好不容易她才从中周旋着消停下去,再继续放纵他去孟越年那炫耀,还不知又要惹出什么麻烦。


    她下定决心没多久,委实不想再生事端。


    她佯装嗔怒, “叮”的一声,将筷子重重敲在碗边,孟越临一个激灵,立马正襟危坐。


    “怎么了, 阿玥?”


    “你还问怎么了, 孟越临, 你不要脸面我还要!”


    “阿玥,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孟越临声音越说越低,着实理不直气不壮。


    见他还不承认,姜令玥紧抿朱唇,不得不板起脸立下规矩。


    “日后,你都不许穿成这样再出去晃荡, 就算不是去西院都不行。”


    “啊?”孟越临逛了一圈回来, 可不止是露给孟越年看的,同时也怀着让府里人都看清楚的小心思,没想到被阿玥一眼看穿了。


    他讪笑着取过汤勺:“来, 阿玥我给你盛汤。”


    奈何这次讨好也不起作用,姜令玥依旧冷着脸,语气倒是平和几分:“阿临, 你我夫妻情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何必要宣扬出去,你这般做,岂不是……”


    顿了顿,她红着脸颊小声嘟囔:“不清楚我性情的,还当我是那等饿着肚子都要缠着夫君被翻红浪的女子,你让我脸面往哪搁?”


    这下,孟越临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了,他确实只顾嘚瑟,没有顾全阿玥想法。


    “阿玥,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孟越临挤挤眼,眼尾霎时染起一抹粉色,指腹从桌子下面伸过来,勾住她的衣角。


    “下不为例。”姜令玥嗓音不禁软下来,“吃饭吧,再不吃都要凉了。”


    角落的火烛闪了闪,不经意映出孟越临偷偷翘起的嘴角。


    孟越年的离开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


    饶是前两日姜令玥提到,他大抵久留不了,孟越临也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依然每日早起就去西院候着。任他使唤折腾都一一应下。


    许是他的严防死守起了效用,又或者孟越年当真被公务缠身,第三日晨起,他在房内支了个棋盘,邀请孟越临对弈。


    孟越临环顾房中,屏风上已没挂着衣物,他带来的一些私人物品也收走了,整个房间转瞬变得空落落的。


    少年在家中读书时,他也很喜欢跑去大房兄长院里一起研诵诗文,品茗对弈。


    倒是越长大越离心,后来更是连逢场作戏维持表面平和都懒得做了。


    孟越临见着他,不是冷嘲热讽便是故作轻浮,彼时全靠孟越年好言好语才能维系着仅有的一丝兄弟情。


    孟越年修长的手指拈起黑子落下,也不禁回忆,上一次兄弟俩把酒言欢,好像还是阿玥离京前,孟越临被卢氏伤了额头,留在他们院中养伤。


    与眼下境况不尽相同。


    “三弟棋艺好像退步不少。”


    孟越年见他执棋落子步步迟疑,不知他也在回忆往昔。


    “天天忙着挣钱养家,比不得大哥还有闲暇修身养性。”


    孟越临撇撇嘴,拧眉沉思一瞬,落下白子。


    眼见孟越年再落一子,棋盘上白子又被收走七八颗,孟越临眉梢微动,故意道:“你当真要走?”


    孟越年不受他干扰心神,慢条斯理摩挲着棋子:“我走了,三弟不是应当更高兴吗?怎么,摆出一副舍不得我走的样子。”


    白子刚摆好的阵势又被黑子轻易入侵,孟越临咬牙硬撑:“何止舍不得,巴不得天天再见着你。”


    免得你在背后搞小动作。


    “为兄受宠若惊。”孟越年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也挺舍不得你。”


    呸,谁要你舍不得。


    孟越临面上不显怒气,假装不经意问起:“大哥这趟回去,该升迁了吧?”


    “不知。”孟越年心思一动,抬眸看向孟越临,曾几何时,他当真盼着他们兄弟同朝为官,光耀门楣。


    鬼使神差的,他脱口而出:“你可还有心思再入仕途?”


    孟越临只觉得意外,又觉可笑,他都做出“夺嫂”的事来了,孟越年怎么还想着让他入仕。


    难不成他以为现下步步高升,便能许他一官半职,好让他放弃阿玥。


    以妻子换前途,孟越年将他当什么人了。


    他不禁讥笑出声:“大哥好意我心领了,入仕就罢了,以我的性格,别说日后升迁,怕是初入官场就得得罪一大批人,还是守着我这点家宅家眷便可。”


    孟越年呼吸一顿,转瞬明白过来,他误会了。然而,方才那一瞬,是否当真盼他好,委实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半晌未语,默默落下决定棋局胜负的一子,抬眸正色道:“阿临,你我同宗同族,血脉相连,至少,我从未想过陷害三房。”


    孟越临微微一愣,啪得丢下棋子站起身来,脸色骤然铁青。


    “少来这套,孟越年,你们大房欠三房的,何止一条命那么简单,你我之间,不会有祥和的一天。”


    孟越年皱眉跟着站起来,冷笑道:“你既不愿听好言,又何必天天在此惺惺作态,孟越临,即便我走了,你也别想独占阿玥。”


    言毕,孟越年一拂衣袖,头也不回迈出屋子,外面看守的衙役立马跟上。


    孟越临没有追出去,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又独自坐下,对着棋局怔神。


    半晌,跟出去的丁樵折返,候在门口:“公子,大公子所乘马车已经离开巷子,按您的吩咐,派了人跟去了。”


    孟越临眸光微沉,他不信孟越年真走,倘若他这般轻易放弃,又岂会吃力不讨好的从京城追到家中,赖着不走。


    孟越年定然还有后招,他万不能掉以轻心。


    万没想到,一日后,派去的人回话,孟越年出城五十里,确认无误。


    两日后,传回的信里说,孟越年抵达凤庆县,县令设宴款待,确认无误。


    第三日,孟越年乘船离开凤庆,确认无误。


    前院外书房,孟越临平素很少来这里,为了不被阿玥看到,他这几日都会在此留意外面消息。


    然而,信纸上一连串的“确认无误”委实令孟越临感到不可思议。


    孟越年居然当真走了?还是说他在京城的公务实在重要得紧,这才不得不离开。


    他眸底沉色稍缓,收好信件后,想了想,关上书房门往后院去。


    待月轩里,阿宁玩累了,依偎在姜令玥腿边由她擦着额头汗水,青禾削好一盘雪梨切成小粒,用去了尖头的竹签喂她。


    奈何阿宁自觉长大了,伸手想抢竹签,青禾猛然缩回手,摇头道:“阿宁还小,青姨喂你好不好?”


    “阿宁不小,阿宁长大了。”阿宁嘟着嘴跳下凳子,双手举过头顶比划,“我都这般高了!”


    看她一副小大人模样,姜令玥不禁笑出声:“好,青禾,让她试试吧,左右竹签都处理过。”


    “好。”青禾无奈,只能捧着盘子递到阿宁面前。


    阿宁有模有样用竹签试了两三次,便戳中一块梨,姜令玥笑着鼓励:“阿宁真棒。”


    话音刚落,雪梨倏地凑到嘴边,阿宁歪着脑袋,期盼地望着她:“娘亲,吃。”


    姜令玥一怔,眼底漾开笑意,张口凑过去咬下,汁水在唇齿间散开,比什么都甜。


    “阿玥,阿宁,你们在玩什么?”


    孟越临人还未至,声音先扬,他阔步走近,阿宁立马放下竹签,噔噔噔冲他跑过去,被孟越临双手掐着小身子,蹭地一下举过头顶。


    “爹爹!”伴随着呼唤,银铃般的笑声霎时响起。


    “好阿宁,想爹爹了吧?”


    姜令玥摇头失笑,阿宁哪是想爹,分明是爱玩举高高,偏偏阖府只有阿临会举着她飞。


    阿宁杏眸一动,凑到孟越临耳边,说起悄悄话。


    “爹爹,我想你了,娘亲也想你了。”


    声音不大不小,不止孟越临听个清楚,姜令玥也听到了。


    她耳根微烫,嗔了父女俩一眼:“阿宁,你胡说什么呢?”


    “才不是胡说。”孟越临忍不住贴了贴阿宁软乎乎的脸蛋,下颌微抬,“我们阿宁最聪明了,谁想谁,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


    “就是。”阿宁跟着颔首,“我什么都知晓,就连小姑的心事都知晓。”


    阿宁开口说话早,满周岁后愈发流利,许多时候,姜令玥也想不通她到底跟谁学的。


    青禾见一家三口气氛融洽,悄然退远了些。


    孟越临抱着阿宁坐在膝头,端起果盘凑到她面前,故意逗她:“那你说说,你小姑有什么心事。”


    阿宁张口咬下一块梨,含糊道:“她怕嫁人。”


    “噗嗤。”姜令玥笑出声,抿唇偷笑,“看来阿宁确实什么都懂。”


    孟越临眼睛一亮,就如同寻常父母,发现自家女儿突然展示出别样的优点,不禁追问:“还有吗?你还知晓什么?”


    姜令玥也觉得有趣,大抵是平素相处多,她竟没有发现阿宁还有善观人心的天赋。


    阿宁歪着小脑袋好像很认真思索了一番,忽然仰起小脸:“我还知晓,奶奶想孙子!”


    阿宁的话音落下,空气中流动的温馨骤然凝结。


    姜令玥笑意僵在唇边,孟越临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愕然,几乎是本能的,两人的目光仓促在空中相撞,又一触即分。


    姜令玥缓缓吸进一口凉气,垂下眼帘避开孟越临目光,颇为自然地伸手抱过阿宁。


    她没想过当面与孟越临争论这个话题,毕竟她决意不再生子,与阿临要留个血缘后代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本想不着痕迹遮掩下去,不想孟越临反而追问。


    “阿宁,来,爹爹喂你吃。”孟越临戳了一块梨喂给她,看她吃完后适才哄她,“阿宁说说看,奶奶怎么想孙子的?”


    阿宁她歪着头,满脸不解:“昨日,娘亲让我去给奶奶请安,她盯着我看了许久。”大抵是年纪小,她说到一半顿了下,细声细气模仿大人说话的语气,“奶奶突然说了句‘你要是个男儿也好啊’。”


    姜令玥指节蓦地攥紧,阿宁尚是幼儿,什么都不懂,她想不明白曲氏何故要在孩子面前提“男儿”,意欲何为?


    要不是曲氏自个儿提的,以阿宁心智,再早慧也该说不出这番话来。


    她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轻快笑意,拂着阿宁发顶,柔声道:“阿宁,奶奶那是玩笑话呢,爹娘都很爱阿宁,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性别而有所不同。”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看向孟越临。


    孟越临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附和:“你娘亲说得对,阿宁,爹娘只爱你一个。”


    也只会有你一个。


    夜里,姜令玥看着阿宁熟睡后回房,却发现孟越临不在房中,她本想与他谈一谈,她没有理由要求他的父母,但他可以,至少不让长辈间的言语对阿宁带来心理负担。


    殊不知,此刻孟越临去了曲氏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试探 她鼓足勇气


    三更天的梆声隐隐响起, 以往这个时候,姜令玥早沉入梦乡, 今夜翻来覆去许久却依旧没有睡意。


    孟越临还没回来。


    她哄阿宁入睡时,青禾小声禀报,孟越临去了曲氏院子。


    他会与他的父母说些什么呢?大抵还是子嗣的事吧。


    她也没法不去想阿宁那句话。她不是不明白子嗣于一家人的重要性,也正因为清楚,她才做出退让的决定。


    可是阿临,我甚至不敢当面问你一句, 你心底又如何想的。


    正思忖间,门扉轻响,听脚步声是孟越临回来了。


    姜令玥微抬眼皮,隔着幔帐目光落在他身上:“阿临, 你回来了。”


    “嗯, 你怎么还未睡?”孟越临驻足床前几息, 又折身走向衣橱,好像在翻箱倒柜。


    她拂开幔帐探出半个身子,疑惑道:“夫君在忙什么?”


    孟越临回身笑了笑:“吵着你了?我收几件衣服,明日一早要去昌宜一趟,最多五天就回来。”


    “昌宜?”姜令玥一怔,下午时还未听他提起, 是临时决定的吗?


    她索性下榻穿好鞋, 走过去接过他手中衣物帮着整理,一面再问,“是宋凛过来了?先前你便说过, 这是最后一趟,确实该前去迎一迎。”


    “秦叔一家也跟着来了,说是以后我们到哪他们跟到哪。”孟越临语气轻松, 神情愉悦,看不出异样,“我打算在附近买处宅子送他,阿玥要是有闲情,此事交给你来办,如何?”


    她快有半月不曾踏出府门,孟越临也想缓和一下她的心情,想来他不开口,阿玥也不好主动提。


    他想藏着她,宠着她,但从未想过禁锢她。等阿宁大些,她要是有想做的事体,他也可以纵着她。


    只要孟越年别再来搅局。


    姜令玥沉吟一瞬:“夫君想法不错,宋凛呢?你不是说他也有中意的小娘子,有没有跟来?他年纪也不小了,不若我们顺便帮他筹备场婚事,再买处宅子送他。”


    她看得出孟越临非常信任宋凛,两进的小院子而已,她乐意做这份人情。


    “额。”孟越临一顿,别说买宅子,宋凛的腿看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现下怕是连他们家门都不敢入。


    他含糊道:“婚事估计还早,我们总不好越过他的想法擅作决定,再说吧。”


    姜令玥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五天时间,要带的衣物也不多。孟越临很快收拾好,搁在一旁,继而进净房梳洗。


    没想到姜令玥跟了进去。


    阿玥脸皮薄,很少主动伺候他沐浴。他转念一想,许是跟进来瞧瞧而已。


    净房里早备好两大桶热水,孟越临自个儿试好水温,正欲宽衣,没想到姜令玥探手伸来,先一步解了他腰带玉扣。


    他蓦地握住她的手,不明就里:“阿玥,你这是?”


    “阿临。”姜令玥朱唇半咬,并未松手,“许久未给你擦背了。”


    “阿玥,你当真要留下,光擦背可不行。”孟越临微微倾身,灼热气息缠住她的耳垂。


    热意好像瞬间勾起昨日缠绵的记忆。


    姜令玥脸颊倏然烧起来,飞快抬起眼帘与他对视一眼,佯装镇定。


    “你又不会吃了我。”


    “会。”孟越临心猿意马,几乎贴到她耳郭上,低低说了句什么。


    姜令玥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素手下意识捶向他,反被他捉住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亲。


    孟越临哪会放过送到嘴边的美味,忽地俯身拦腰抱起她,直接放进了浴桶。


    姜令玥惊呼一身,浑身寝衣湿个透彻,隐隐露出里面绣着牡丹花团的小衣。


    孟越临三下五除二脱了外衫和长裤,也迈了进去,将她牢牢锁在身前。


    “阿玥……”


    余音吞没在唇齿间,水花漫过桶边,很快将地面浇得湿漉漉的。


    这一闹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后来还是孟越临看时间太晚,这才放过她。


    他餍足地抱着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亵裤和小衣,又绞干头发,委实又花费不少时间。姜令玥被折腾得疲惫感和睡意上涌,乖乖任他服侍。


    之后,孟越临熄了灯,抱着她沉沉睡去。


    本来以往按阿玥的习惯,夜里这般劳累,次日定然起不来的。


    没想到孟越临刚穿好衣,她便跟着醒了。


    “阿临。”姜令玥青丝披散,一双妙目直勾勾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孟越临以为她害怕孟越年去而复返,折身回来抱住她。


    “阿玥,我很快就回,你若是要出门,可以多唤几个下人陪着,不要怕麻烦。”


    说着,他低头亲向她的唇,不想她勾住他的脖颈往下,主动张开檀口,舌尖探出诱着他深入,纠缠。


    良久,两人气喘吁吁分开,孟越临抵着她额头轻笑:“阿玥,再亲下去,我真舍不得走了。”


    言毕,他搂紧她又抱了一会,等身上汹涌的热意消退一些,适才松开她。


    未料,姜令玥再次拉住他的手,她垂着眼,声音有些低。


    “阿临,待你这趟回来,我们再添个孩子罢。”


    这话在她心底反复琢磨了几个日夜,纵然她已决定离开,可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口问他一句,在他心底于子嗣一事上是何态度。


    哪怕他的回答会令她有所迟疑。


    孟越临起身的动作顿住,沉默半晌才开口:“阿玥,你生阿宁那日,我在外头亲耳听着你一声声的痛呼,那滋味……比凌迟还难熬。”


    她心头一暖,正要开口,却听他继续道。


    “我也不是没想过儿女双全,你我亲族皆单薄无依,阿宁将来若能多个兄弟姐妹说说话,遇到难处也不至于没个商量的人。”


    孟越临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与她对视:“可转念一想,要再让你进一次产房,再受一回那样的罪,我宁可不要。阿宁聪敏伶俐,好好教养,我们再仔细给她挑个赘婿,这偌大的家业相信她也能守得住。”


    姜令玥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掐进手心。


    原来阿临真的想过,想过儿女双全,托付家业这件事。或许从前他没有这份心思,可他从海匪手中带回来那么多金银财宝,就算慢慢花用,也要几辈子才消耗得完。


    阿宁非他的亲生骨肉,将来大抵还会嫁人,他拿命换来的财宝难道就要拱手于人?


    “偌大的家业”,“儿女双全”,他说的那样自然,像在心里盘旋过千百回。


    “阿临。”姜令玥声音有些发紧,“你其实还想要个儿子吧?”


    孟越临失笑,怎么说这么多阿玥好像也没听懂一样,他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天下哪个男儿不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可我舍不得拿你的命去换,而况,我觉得有阿宁就挺好。”


    姜令玥勉强扯出个笑,将脸埋进他胸前,不让他看见她发红的眼睛。


    阿临他并非不想要儿子,只是眼下舍不得她拿命去搏,可将来呢?他是会要她生,亦或者找别的女人生?


    大抵都有可能。


    孟越临察觉她身子有些僵硬,便拍了拍她的背,再次安抚道:“别胡思乱想,等我这趟回来,再好好与你说。对了,爹娘那边,你这几日便不用过去了,娘说今年刚搬了家,寒食节也未好好祭祖,她打算和爹带上祖母去城郊法安寺住几日,你在家带好阿宁便是。”


    姜令玥闷闷应了声“好”,她这会满心都是孟越临也想要儿子,根本没细想几位长辈突然要离家的真相。


    “好了,阿玥,时候不早,我要走了,你困就再睡会。”


    孟越临低头想再亲她一口,被她偏头避开,头也未抬:“阿临,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这话说的自然,孟越临没再多想,怕耽搁下去更舍不得她,径直转身出去了。


    关好房门,他长长舒了口气。


    那副绝嗣药,大夫说了,服下后便再难有后,他岂敢让阿玥知晓。否则,以阿玥的性子,若知道他是为了她绝了后路,只怕这辈子都要觉得欠了他。


    他万不想他们之间的感情掺杂亏欠和愧疚。


    再则,他愿意为阿玥做出的牺牲,孟越年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说,他才是最爱阿玥的那一个。


    孟越年最好死了这份心,别再回来。若是他再敢来,等处理完这趟差事,他也能腾出更多时间与他耗到底。


    阿玥说得有道理,孟越年先前便能在短短两三个月又找着他们,这趟回京怕是又要升迁,届时手眼通天,一辈子躲是躲不过的。


    唯有正面与他相斗,令他死心。


    一大早,青禾便听说孟越临前脚刚走,后脚曲氏等人便雇了马车也离府而去,只派了小丫鬟来提了一嘴,她都没见着人。


    此事怪异,却又正符合他们的期盼。青禾没再犹豫,径直去正屋禀报。


    姜令玥已经起身,梳洗过后的她神情不见异样。


    早上那番话,虽说堵在心里好多日,可问出口以及得到答案后,她只难过了一会便想通了。


    她不正是因为清楚子嗣于阿临的重要性,这才决定离开吗?


    因此,她没有再踟蹰下去。听了青禾的话,更加坚定她的决定。


    “宜早不宜迟,不必再耽搁了,按之前商量好的,你今日就去与几家车行说好时辰和地点,我们明日就动身。”


    “明日?会不会太赶了些,还有那批银子,娘子打算怎么处置?”


    虽则青禾也觉得要走就趁早,可也担心还有疏漏。


    姜令玥抿唇:“阿临这趟若是顺利,带回来的银子不差之前的,反观我这边,将来还要养育阿宁长大,没有银子万万不能。只能狠心些了。”


    青禾这下踏实了,她生怕临到要走,娘子又狠不下心带走钱财。


    之前逐渐从钱庄置换回来的银票,孟越临实在太信任她了,全部让她收着,这才有了可乘之机。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十多章正文完结,可是存稿告急,每次写到结尾都怕写不好


    第89章 夺宝 阿玥不见了


    凤庆县码头附近一间不起眼的客栈, 孟越年在此等了两日有余。


    这趟出来,他并未刻意隐藏踪迹, 身边不乏能人,只是先前住在孟家时听他吩咐未跟进府邸而已。


    离开安庆后,孟越临派来跟着的小尾巴没多久便泄露行踪。


    孟越年故意大方显于人前,让跟踪的小尾巴亲眼见着他登船,甚至船行出去近百里,这才悄然换船返程。


    之后, 果然如他所料,跟踪之人耐心耗尽,返回安庆,想来孟越临也收到他彻底离开的消息, 并信以为真。


    任孟越临再聪明, 奈何他人手有限, 这招以退为进料想他根本看不穿。


    第三日一早,孟越年接到属下快马递来的消息,姜令玥携带婢女青禾和女儿阿宁出府了,赁的是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往凤庆而来,最迟天黑前, 便能抵达。


    “阿玥……”孟越年唇角微勾, 笑意直达眼底,正欲吩咐属下城门口相迎,魏平回来了。


    “公子。”


    风尘仆仆的魏平胡子拉碴, 嘴唇肉眼可见的干裂,孟越年见之蹙眉:“怎么搞的,先喝水, 再坐下慢慢说。”


    魏平笑了笑,主仆那么多年也不客气,自顾搬凳子坐下,倒了三盏茶水咕咚咕咚喝完,这才缓过劲来。


    他抬袖擦着额头汗渍,娓娓道:“属下不负公子所托,查清楚了。宋凛那小子还活着,属下亲眼所见。”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公子定然想不到,三公子究竟怎么从海匪窝子脱身,又得了何样好处。”


    “说说看。”孟越年先前查到他们下落时发现宋凛不在,一开始还以为他死在了海上,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孟越临与宋凛情同手足,宋凛要是死了,孟越临不该是那样反应,至少不应当还能心安理得过幸福日子才对。


    于是派魏平去查。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有捏住孟越临意欲隐藏的秘密,他才能稳胜这一局。


    “那日公子命属下去查三公子人情往来,发现他落脚安庆后,短短一月间,数次去裕丰钱庄兑换会票。属下买通钱庄一名小管事,查到他所持票根大多来自崖州。却是用的汉字密押,小管事不懂破译,都是他们大掌柜才看得懂。”


    “崖州离安庆有多远?”孟越年皱眉。


    魏平边说边分析:“属下亲自跑了一趟,快马昼夜不停,也要七八日,这类远距离支取的,想来汇水不低。也就只有裕丰这样遍布大雍的大钱庄才能满足。”


    “你在崖州见着宋凛了?”孟越年心念一动,继而追问。


    “对!”魏平兴奋道,“属下本来是碰运气,守着崖州的裕丰钱庄,不出两日就蹲到他了,还有一人,是三公子从前商行的管事,姓秦,属下见过还记得,票根都是他们留的,之后通过飞鸽传书传到安庆。”


    “想来密押他们自信只有自己能看懂,这才顺利递送。”


    “还有呢,他们哪来的钱?”孟越年眉心愈发紧皱,心底浮起一个大胆猜测,可又不太敢确信。


    魏平看出他眼底迟疑,忿然作色:“属下趁夜潜入宋凛所居小院,半屋子,满满半屋子的金银财宝。宋凛腿废了,耳朵还灵敏,差点发现属下,未免误了公子大计,属下没敢再去。后来,我发现宋凛等人收拾全部家当,雇了好几辆马车往安庆来了。”


    说到这,他气愤地一拳捶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孟越年面色铁青:“照你这么说,他怕是搬空了海匪藏宝地。不止活着回来了,还过得更好了。”


    “属下都替公子不值。”魏平觑了他一眼,想起那日公子听到孟越临身死的猜测时呕出的那口血,就觉得憋得慌。


    在他心底,大公子不论怎么变,心善仁慈之心从来未改。对待孟越临这位堂弟也算仁至义尽。


    可没想到三公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枉顾兄弟生死相托的情谊,还赶在他们前头又一次藏起少夫人,简直虚伪自私至极。


    孟越年垂着眼,指腹摩挲着茶盏,他轻飘飘撩起眼皮,嗓音却比冰棱还要冷上几分。


    “早上安庆传来的消息,孟越临昨日离府,想来便是去接应宋凛,你这便带人前去,我要让孟越临亲眼看着他自己满盘皆输。”


    魏平眼眸一亮,大声应道:“是!”


    与凤庆截然相反的官道上,一辆鸦灰马车正匆匆赶路。


    青禾听到外面一有动静,便不放心地掀起车帘查看。


    姜令玥刚哄睡阿宁,一手抱着她,一手把薄毯往上拉:“无事的,他们一时半刻查不到我们去了哪。”


    “奴婢省得。”青禾伸手过来帮忙,“娘子的计策定然有用,一次赁了九家车行的车子往不同方向而去,又雇人假扮你我,除非早露了马脚,不然他们委实想不到。”


    姜令玥颔首:“阿宁还小,实在不宜颠簸,到下个城镇,你便按我说的去做,越快越好。”


    “好,娘子放心。”


    从京城离开时,说白了她并非有意逃离,因此并未刻意遮掩行踪。


    这次不同,她既然决心离开他们兄弟俩,自然做好筹谋,一步步谋划前路。


    这套法子是她看一本闲书时获得的灵感,她称为“数九之法”。


    说来也简单,便是从安庆赁九辆马车往不同的方向去,到下一个城镇,所赁马车的车夫拿着她提前支付的银子,又每人赁三辆马车继续前行,如此一来便有了二十七辆。


    以此类推,等再下一个地点,便会变出八十一辆。而这八十一辆车,会在最后一个地点等上三日才折返回去。


    纵然有人吞没她的银子没有按规矩办事,少说也有几十人听命,如此一来足以混淆视听。


    而她和青禾所乘马车并非赁的,而是买的,车夫签了一年长契,是个无家无牵挂的,等到了她预想的地方,再安置他便可。


    按时间计算,即便孟越年可能派人跟踪,少说也要半日后才会觉出不对劲,彼时她们早离开很远。


    再有足够迷惑他的行踪,等他琢磨出不对劲来,她们大抵已销声匿迹。


    姜令玥很有信心甩脱他们。


    马车摇摇晃晃又行了几十里路,等到下一处城镇时快戌时了。


    姜令玥不欲再出意外,夜里不行路,命车夫先赶车去客栈安置,青禾则依命去往裕丰钱庄。


    姜令玥带着阿宁唤客栈伙计送来饭菜,又等了片刻,听到敲门声,她以为青禾回来了,正欲开门,阿宁突然在床上哭出声。


    姜令玥心里咯噔一跳,她踟蹰几息:“是谁?”


    门外声音清晰:“娘子,是我。”


    对于青禾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姜令玥心神稍定,没再迟疑直接拉开了房门。


    万没想到,门口站着一名俊俏的红衣姑娘,却并非她的青禾。


    姜令玥笑意僵在唇边,兼之因着对方是女子并没第一时间生出防备之心。


    “这位姑娘,您怕是找错房间了。”


    说罢她便要把门关上,不想那人伸手来拦,她下意识没敢太用力关上,反被对方轻巧闪身入了房间。


    “诶?我说了不认识你,你怎么还闯进来了。”


    姜令玥眼底划过错愕,越步去拉她,刚拽住对方袖口,尚未合拢的房门再次洞开,眨眼间又闯进来六名女子。


    砰的一声,房门终于被关得严实。


    姜令玥眼神一凝,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柳眉倒竖,厉声断喝:“你们到底是谁!不请自来非客也,还请速速离去,否则待会我夫君便要回来了,他脾气向来不好。”


    未料,那女子非但没受半丝影响,还慢条斯理款款向床边走近。


    阿宁已经没哭了,红着眼眶怔怔望着她们。


    意图不明,来者不善!


    姜令玥很快得出结论,可她从不与人为仇。


    眼见那女子脚步还在往床边而去,阿宁近在咫尺,她周身一震,顾不得细究对方身份,快步去拦她。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六人。


    身后的六名女子将她团团围住,她被困在原地,不断推搡也越不过去,姜令玥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女子俯身抱起阿宁,冲她露出一抹不明笑意。


    她颤声怒斥:“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放开孩子!”


    “都是女子,可莫伤着姜妹妹。”赤羽抱着阿宁坐在床沿,伸出食指戳了戳阿宁脸蛋,奇道,“咦,妹妹的孩子居然不怕我。”


    姜令玥挣扎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去,阿宁在对方怀里,果真没有哭闹,反而在对方的逗弄下,露出几颗白牙笑出声来。


    赤羽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忍俊不禁:“哟,这么喜欢我,你这笑容可比你爹讨喜多了。”


    姜令玥闻声脚下一软,差点倒下去,幸而身旁的婢女扶住了她,好心提醒:“姜娘子还是注意些,莫怕,我家主子不会伤了令千金的。”


    阿宁的爹?不知对方说的是哪个爹。


    姜令玥挥开旁人的手,强撑着站直身子,朱唇抿紧,目光牢牢盯着对方一举一动,生怕阿宁有个闪失。


    “你们到底是谁?又从何处识得我夫君?既然识得,不妨先把孩子还给我,我们再慢慢聊。”


    姜令玥没敢轻举妄动,也没大喊大叫。


    纵然全是女子,可对方人多势众,能直接喊出她的姓氏,定是有备而来。在不清楚来意之前,最好不要贸然惹怒对方,唯有先缓和事态发展。


    幸而,对方终于也愿意阐明来意,只是结果,令姜令玥更加毛骨悚然。


    “姜妹妹别怕,我名赤羽,与你夫君乃是旧识。”


    随着赤羽莲步轻移,婢女们后退开来。


    姜令玥容色似平静无波,也缓步与对方靠近,就在恰好能伸手抱回阿宁时,赤羽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笑着垂眸看向阿宁。


    “差点没说清楚,姜妹妹,我认识的,可不止一位你的夫君。”


    姜令玥脑海空白一瞬,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一丝声音。


    “姑娘说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孩子重,还是我来抱吧。”


    她假装镇定,如愿抱过阿宁的刹那,紧紧搂在怀里,之后眸光轻移,再次劝说对方。


    “既然姑娘识得我家夫君,不妨坐下与我好好说说,毕竟我夫君可从未与我提过你。”


    阿宁在怀,她的心安定不少,这才认真思量起来。


    观对方架势,不太像寻仇的样子,身为女子,又说认识孟家两兄弟,总不能是他们共同的风流债。


    赤羽已欣然坐下,托腮望着她:“姜妹妹不必再猜,我坦白告诉你,放轻松,我不会伤害你和孩子的,毕竟,只有你们好好的,那两位呀,才会自己送上门来,嘻嘻。”


    赤羽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欣然笑意。


    凤庆城外的另一条官道上,孟越年收到马车里根本不是姜令玥这个消息时,正抬起脚碾在孟越临脊背上。


    “三弟,这些财宝为兄笑纳了,还有,阿玥和阿宁,我也会照顾好的,你放一百个心。”


    “孟越年!”


    刚下过雨的地面泥水四溅,孟越临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俊脸几乎整个陷进泥泞里,灰头土脸,脏污不堪。


    “你休想再动阿玥,休想!”


    不远处的泥地上,宋凛等人也被孟越年的手下三两下捆绑起来,堵住嘴巴,这会呜呜咽咽,不过看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大抵也没想说什么好听的话。


    一想到数次被戏耍的耻辱,孟越年用鞋尖又碾了碾,看着孟越临疼得龇牙咧嘴,这才满意地嗤笑出声。


    “三弟,我早说过,痴心妄想的是你。”


    话音刚落,之前派去留守在安庆的属下纵马而来,几乎是连滚带爬从马上跌落,苍白着脸跪倒在他们面前。


    “大人,不好了!属下,属下办事不力,少夫人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宝们给我砸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第90章 劫持 齐心?不存


    姜令玥盼着青禾晚些回来, 最好在外面提前发现蹊跷。


    她抱着阿宁避到靠近走廊的位置,眉眼温和, 试图降低对方警惕,音量略微拔高:“赤羽姑娘?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我此次离家,我家里人并不知晓我的下落。”


    迫于形势,她不得不冷静下来,仔细思量对策。


    从赤羽话里透出的意思, 怕是不止清楚她和孟家两兄弟都有纠葛,还将她的底细查得很清楚。


    甚至孟家两兄弟都未找到她,赤羽就先找来了,只怕盯着他们家不止一天两天, 大抵她前脚刚出府, 后脚她便跟了上来。


    如此可见, 她想摆脱她们大抵不是轻易的事。


    赤羽捕捉到她闪烁的目光,语气随意,仿佛没将她的试探放在心上。


    “他们不知晓没关系,我自会派人通知他们。在他们来之前,姜妹妹随我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说罢,也不给姜令玥反对的机会, 几名婢女帮忙收东西的, 背行囊的,转瞬忙碌起来。眨眼间,房间收拾一空, 领头的婢女作势邀请:“姜娘子,请。”


    姜令玥抱着阿宁随即起身,眯了眯眼眸, 轻启檀口:“可否容我再问一句,赤羽姑娘,当真不会伤害我们母女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时摆脱不了目前困境,唯有先确保自身安全。


    “自然。”赤羽语气依旧温和,眉眼弯弯,丝毫看不出她在做强迫人的事,她走到姜令玥面前停下,目光轻佻打量,忽地抬手抚过她滑嫩的脸颊,轻笑出声,“毕竟妹妹这么貌美,我可舍不得。”


    姜令玥冷不丁浑身一激灵,这样的动作,这样的眼神,莫名让她很不舒服。


    偏偏在这当口,不明真相的青禾紧赶慢赶回来了,迎面碰上正欲离开的她们。


    “娘子,您这是……”青禾话未说完,便有两名身量高挑的婢女从走廊另一头出来,飞快扭住她双臂。


    “这不巧了么,姜妹妹,你说是不是?”


    赤羽捂唇笑着望过来,姜令玥眸光一沉,看着面前的女子,没来由心口一紧。


    怪不得她方才不急着押自己走,原来早算好了青禾回来的时间。


    真是心机深沉的女人,好像将一切稳稳算计着,别说她一人斗不过,就怕兄弟俩来了也要被她耍得团团转。


    实难想象,他们到底哪里惹到这样另类的女子。


    之前跟来的车夫不知赤羽怎么安排的,总之车和人都不见了。


    姜令玥递给青禾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赤羽上了同一架马车。马车哒哒哒动起来,姜令玥不时低哄阿宁,除了赤羽偶尔落在她身上令她莫名不舒服的眼神,这一路倒还算平安无事。


    约莫行了近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下,此时天地漆黑茫然一片,姜令玥下了马车环顾四周,也分辨不出到了何地。


    只见幽幽灯笼悬挂在一道院门两侧,堪堪照亮门前空地,院门上方空空如也,不知是何处府邸。


    “请吧,姜妹妹。”赤羽睨她一眼,浅笑着款款入内,落后的几名婢女帮忙拿着行李候在一旁。


    青禾稀里糊涂被强行推上马车,路上她几次询问都没人搭理她,深感困惑。


    跟着下了马车后,见姜令玥和阿宁都好好的,这才暗舒口气,几步上前紧跟着,声音有些低沉不安:“娘子,到底怎么回事?”


    姜令玥微微摇头,只简单说了句:“跟着便是。”


    青禾只得暂时息了探究的心思,一路跟进宅子。


    这所宅子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层层叠叠的院落嵌套,少说也有三四进大小。


    进了宅子,大抵赤羽笃定她们逃不出去,只命人带她们去安置歇息,还体贴地吩咐厨房送来吃食。


    只是舟车劳顿,又担惊受怕,腹中早没了太大的饥饿感。


    分给她们的屋子有里外两间,地面铺着外番特有的长绒地毯,触之柔软。屋内不见熏炉,却有股淡淡的香气,闻之沁人心脾,顿感舒适。


    几名婢女带她们安置好后,便退了出去,临走时不忘叮嘱。


    “姜娘子,我家主子看着面善,实则脾气不大好,您安心住下定会平安无事,可若起了旁的心思,别怪我等没事先提醒你。”


    言毕,她眼神若有若无落在阿宁和青禾身上,姜令玥心头一紧,颔首应下:“既来之则安之,多谢贵主人款待。”


    等房门合拢,青禾迫不及待先贴到房门上,从门缝里往外瞧,之后回来低声道:“娘子,外面都没人了,她们这是真不怕我们跑?”


    姜令玥抱阿宁坐下,环顾一圈桌上吃食,都是清淡易克化适合孩子吃的,闻言喟叹一声:“荒郊野外,天地苍茫,你我带着个孩子又能去哪里,这里看着像处山野庄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是坐下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外面黑漆漆一片,别说鸡鸣犬吠,就是一户人家灯火也没瞧见。可见这处山庄之偏僻,怕是方圆几里都只这一户。


    “那可怎么办?她们到底什么来历?”青禾从没这般心慌过,就算娘子失忆时,好歹有孟越临相助,不至于束手无策。


    “我也不知。”姜令玥拧眉,娓娓道来她先前经历的,等一切讲述完,又勉强吃了点东西,夜色已深,阿宁也在怀里打起哈欠。


    “娘亲,我困。”


    “好,我们这便睡。”姜令玥贴了贴阿宁软糯的脸颊,阿宁很乖,即使突然换了地方,可只要有娘亲在身边,她好似感受不到半点害怕。


    安抚好孩子,又叮嘱青禾,“眼下看来,她们不会伤害我等,先休息吧,明日再看。”


    对方来意不明,要是一时不慎惹怒对方,伤着一星半点都是不好的。


    “好,奴婢睡外间。”青禾答应着,起身去铺床。


    月色高挂,林间树枝茂密昏暗,饶是官道修得平坦,奔驰的骏马也差点被横卧的树干绊倒。


    马匹受惊,长嘶一声上身立起,幸而骑马之人马术还算精湛,勒紧缰绳,这才幸免于跌落马下。


    这一耽搁,后面的人很快跟了上来。


    “大人,您慢点!”魏平追来,也跟着一勒缰绳停下。


    孟越年罩着的兜帽早被吹落在肩头,露出双颊潮红的脸,他微微喘息片刻,适才抬起下颌示意:“他如何了?”


    魏平俯身,一拍身前横趴着的身影,无所谓道:“没事,死不了。”


    却不想那人发出一声呻吟,颤巍巍举起一只手,嗓音低哑:“不是,魏平,我与你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吧,你何必如此折腾我?死是死不了,可比死了还难受。”


    说完这句话,那人挣扎着仰起半张脸,露出一张苍白的俊颜,正是孟越临。


    路上他被颠簸得吐了两回,这会腹中空落落的,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偏偏魏平就是打着给孟越年出气的心思,只要他性命无忧,才不在乎他难不难受。


    孟越临见魏平还是没有放下他的打算,又梗着脖颈冲孟越年喊:“大哥,既是要带我去寻阿玥,多个人手总是好的,咳咳,不然我这样子,只会拖累你们的脚步,不如放我下来,我自个儿骑马。”


    孟越年皱眉不语,好像真听进去了。


    魏平心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收拾他,公子可不能一时心软又放纵,他急忙道:“大人,我骑术精湛,不会耽搁的。”


    孟越临目光充满希冀,对于他来说,拉下脸面求饶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别再受折腾。


    万幸,孟越年之所以带上他,便是疑心姜令玥失踪是孟越临的手笔。


    “重新给他找匹马,要是他跟不上,你就绑起来寻个地方随便塞着便是。”孟越年淡淡开口,之后重新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魏平咬咬牙,不耐烦的一把将孟越临掀到地上,居高临下呸了一声:“你最好跟得上,不然荒山野岭就是你下一个要去的地方。”


    孟越临龇牙咧嘴地揉着腰腹站起来,翻身骑上后面随从让过来的马匹,拽紧缰绳,嘴硬道:“就怕你追不上我!驾!”


    魏平冷哼一声,长腿一夹马肚,很快追了上去。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们一行赶回安庆县,此时孟家已经大乱。下人们昨夜就发现家中主子全都不见了,孟家又是外地迁来的,纷纷以为主子出了什么事,有那不安分的,裹挟着细软早先一步跑了。


    幸而挑下人的时候姜令玥格外注意人品性情,逃走的只是个别两三个,其余的虽惴惴不安,到底还是守着宅子。然而等孟越临赶到追问,却没人说得出姜令玥的行踪。


    就在线索僵持不清时,有人送来一张纸条,上书简短的一句话。


    兄弟齐心,妻女可归。并留下一个模糊的地址。


    隐翠山庄。


    “这是何处?”孟越临将纸条翻来覆去查看,也没看到其余线索。


    隐翠山,从未听过,孟越年心念一动,命人出去打听。


    等人都派出去了,孟越年忽地一拳砸在他脸上,孟越临没设防,这一拳砸得透实,转瞬嘴角便青乌一块。


    孟越临捂着嘴角痛斥:“孟越年,你又发什么疯!”


    “你还问我,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交代清楚,是不是你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才导致阿玥被人劫走?”


    刚收到消息时,孟越年下意识以为是孟越临做的手脚,直到方才回来亲眼见孟越临心急如焚的样子不像装的,又收到这样一张纸条,这才放下怀疑。


    可他更疑惑了,不是孟越临,还能是谁。


    “孟越年,你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没看清上面写的兄弟,分明不止我一个人的事。”孟越临反驳回去。


    孟越年愣住,抢过纸条再看,确实写的兄弟二字,他喃喃道:“不对劲,对方分明还清楚,阿玥和你我的关系。”


    不然不会写妻女。


    孟越临也不明就里,只能瞎猜:“怕不是你的政敌一路追到这里,摸清你的底细,牵连我们。”


    孟越年目光一凝,他此次离京沿途多次借助官府,若是有人顺着他的痕迹,又对他甚为熟悉,确实有可能摸清他们兄弟俩的纠葛恩怨。


    可他一时也想不到会是哪方势力所为。


    两人都沉默不语,心底不停琢磨是不是自己惹到了谁。


    坐立不安干等了两刻钟,总算寻到听说过隐翠山的人,是附近的街坊,被魏平带到家中回话。


    “隐翠山,距安庆两百余里,不算什么名山,胜在清幽,树林茂盛,鲜有人迹。我之所以知晓,也是前些年去那边附近村落走亲戚路过,你们要想去,出城往西南行,到栗山镇再问人便清楚了。”


    街坊说得清楚,孟越年让魏平将人带出去,这才转头和孟越临商量。


    “对方既点名要你我同行,我便与你先说好,不论对方要求为何,你必须以阿玥和阿宁为先。”


    孟越临用凉毛巾捂着脸,轻嗤一声:“不用你提醒,倒是你,别真是你的对头,届时你又为了官途,再次舍弃阿玥。”


    “哼!”孟越年冷哼一声,拂袖起身,“快些收拾下,一刻钟后出发!”


    作者有话说:


    打打闹闹停不下来 好可怕,我的存稿只到今天了,明天的还没码完,要疯!有没有宝子愿意浇点营养液让我清醒清醒,我今晚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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