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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杨随没有察觉到祁遇的异常, 依然小声道:“我听华姐说,天界和冥界的修仙者一直没有放弃过查找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她会不会就是算准了人心, 索性来个灯下黑, 把坐化之地就设在路边一个小小的破烂神庙里, 而且离酆都主城不远不近,想来是没人会把它跟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联想起来吧?”


    杨随虽然不是很懂天冥两界的规矩, 但修仙类的小说电视剧还是看过不少的,知道历代大能们选择坐化之地都是在各种奇闻秘境或者险要之地,有一些甚至埋藏在深海之中, 再设置重重的关卡让盗墓掘坟者无从下手,甚至付出性命还不一定能摸准坟墓到底在哪里,谁会想到昔年的冥界之主会把坐化之地设在路边?


    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这会不会是一万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能找到后土娘娘墓的原因?


    祁遇没有说话, 双手迅速结印, 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围绕着客厅四周闪现了一下,很快又隐入了空气之中。


    杨随认出来了, 他这是布下了一个结界, 想来是怕两人谈话的内容被不怀好意的人听见。


    她登时闭上了嘴。


    祁遇布好结界后仔细地检查了一下, 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偷听到他们讲话后,才回过头来看着杨随, 目光深沉:“刚刚那句话不能乱说, 你清楚吧?”


    杨随道:“我知道,我不会乱说的,我只跟你说。”她的看法跟华姐是一样的,无论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有多少修仙者梦寐以求的仙宝, 那都是属于她的东西,旁人想染指是不应该的。


    祁遇沉声道:“眼下还不清楚实际情况如何,但这个地方一旦传了出去,就会有数不清的神鬼会去窥探、挖掘,企图分一杯羹,所以这个猜想你不能再跟任何人提起,说得越多,牵扯进来的力量就会越复杂。”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甚至包括冥界权力的最顶峰,他们也禁不住这个诱惑。”


    杨随的心跳慢了一拍,不可置信:“怎么会?”


    祁遇叹息一声:“你知不知道后土娘娘的遗物对于修仙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上的实力、睥睨天下的权力,还有近乎无限的寿元。”


    杨随不解:“可她最后不还是坐化了吗?”可见无限的寿元本就是一句虚假的话。


    祁遇道:“可她足足活了近百万岁,也就是一万多年前才消失不见的,冥界是她开创的,而冥界的纪元至今刚好一百万年。”


    他叹息一声:“东岳帝君曾说过,九九归一,后土娘娘应该是顺应天道选择坐化,也就是说,她至少活到了九十九万岁,这个寿元已经直逼盘古和女娲了,近乎与天同齐,要知道现在的修仙者,成神成佛,寿元也不过三五十万年,而且这是后修仙时代,三界灵气日益稀薄,近万年来许多大能纷纷坐化,没有超过五十万岁的。要是卡在上仙一阶无法寸进,可能十多万年便要坐化了,十万岁跟九十九万岁相比,你觉得他们会不疯狂吗?”


    杨随瞠目结舌,如此说来,后土娘娘留下来的宝藏,的确会让人发疯。


    谁不想与天齐寿,谁不想有天下第一的实力?


    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祁遇也是仙。


    她不由地用怀疑地目光看着他,忽然开口道:“那你呢?你知道了这个消息,虽然只是一个猜想,你会怎么办?”


    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里面不仅仅是好奇,还有一丝试探。


    祁遇看着她,足足有一分多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也没转移话题,而是在等他的答复。


    他不说话,她就这样看着他,连目光都没有转移。


    僵持了近五分钟后,祁遇终于开口了:“你想听真话吗?”


    杨随毫不犹豫:“当然。”


    祁遇道:“好,我实话跟你说,天冥两界,没有人对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有免疫力,如果我说不感兴趣,那就是在骗你。”


    他承认了。


    杨随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其实她私心里是希望祁遇忘记这件事的,但他承认了,他也对这个坐化之地很感兴趣。


    他坦承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她应该对他的真诚表示感谢,起码他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祁遇对后土娘娘的遗产感兴趣,不过是两点,一是可以增强实力,二是可以增加寿元。


    他是仙,追求力量跟追求长生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就如他说的,如今无论是天界还是冥界灵气都不足,大能们没有超过五十万岁的,对于活到九十九万岁的后土娘娘的秘诀,谁能不心动?


    可她想到了自己,自己只是一个凡人,区区百年寿命,在祁遇面前可谓是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过了三十岁,她会慢慢变老,四十岁生出皱纹白发,五十岁皮肤失去弹性,六十岁眼珠发黄,七十岁齿摇发落,八十岁老态龙钟,如果还能继续活下去,余下的时光不过是看着自己的躯体一点点腐朽残败,最终缠绵病榻,耗尽亲朋的耐心后黯然离世。


    而祁遇一直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在她看来,几十万年的寿元几乎已经可以说是与天齐寿了,可在他的概念里,这显然还不够,他还可以追求更强大的力量,更持久的寿元。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与他之间隔了岂只是天堑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原来如此,原来她喜欢祁遇。


    正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意识到自己与他之间身份、年龄、思想观念的天差地别后,才会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追求的是无上的力量和近乎无尽的寿元,而她在这两样东西面前渺小得如泥沙。


    可她没有立场对祁遇的选择指手画脚,天冥两界都趋之若鹜的东西,她能轻飘飘的说一句让他放弃吗?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这一份喜欢刚刚萌芽,就要被她的理智扼杀在摇篮里。


    她调整心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神庙上:“其实我刚刚就是那么一说,神庙到底是不是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这事你还得再谨慎查探,再三确认才好。万一不是,而是某个大能布下的阵法,里面并没有后土娘娘留下来的东西,那你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还有,那个在你的神识里烙下的印记你也要想办法除掉,否则被它趁虚而入摄走你的爽灵可怎么办?这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


    祁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忽略她眼中闪过的一丝泪意。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哭了?为什么?


    但这种情绪只出现了短短的几秒钟,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对于隐藏自己的伤痛,杨随太轻车熟路了。


    她这辈子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已经能很淡定地接受各种各样的打击了,轻易不会让人看见她的真实情绪。


    祁遇的心跳有些快,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种情绪的出现跟自己有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很担心我吗?”


    杨随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强笑道:“当然,我更怕自己说了一个错误的猜测,让你陷入险境。”


    祁遇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感觉更不妙了。


    在此之前,她不会这样拒绝他的接触的。


    他心底有些不高兴:“这不用你说,我自然会万分小心,再三确认的。”


    杨随一顿,勉强笑道:“那就好。”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的意思。


    杨随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离开了这么久,家里堆满了灰,是时候回去搞卫生了。”


    祁遇也站了起来:“我帮你吧,只要一个除尘决——”


    杨随打断他,语气坚定:“不用了,我没什么事干,搞卫生正好打发一下时间。”


    情况跟昨天晚上完全反过来了,昨天是她求着让他帮忙施展除尘决,他当没听见,现在是他要帮她,她反而拒绝了。


    她快速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祁遇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办法接受她突然降到冰点的态度。


    两人之间本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但杨随这一走,这层轻纱仿佛变成了加厚的城墙。


    这种感觉祁遇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没办法接受杨随突然间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他追了过去,砰砰砰地敲响杨随的大门。


    敲了快三十秒,杨随才把门打开,身上已经换上了新的家居服,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吗?


    祁遇差点气笑了,他双手抱胸:“你是不是生气了?不,我不用问,你肯定是生气了,你在气什么?”


    杨随淡然道:“没有,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祁遇突然贴近,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目若朗星,睫毛又浓又密,挺直的鼻梁几乎贴到了她的脸上,杨随吓了一大跳,马上退后一步:“你干什么?”


    祁遇直起身子,笃定道:“你骗不了我,你就是生气了,却不肯告诉我原因,为什么?”想到两人此前的话题围绕在神庙之上,他看了一眼结界的范围,还好,封得密密实实的,两人的谈话传不出去:“你反对我接近神庙,更不愿意我把这个消息说给别人知道,对吗?”


    杨随沉默了下,自嘲道:“那又如何?我算老几,怎敢阻挠你的宏图大业?”


    祁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杨随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这种尖锐又讽刺的话,他反击:“你既然反对,可以说说你的理由吗?”


    杨随说不出话来。


    她难道能说,我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上你了,可我们之间隔了山跟海的距离,我为此黯然神伤,却连开口劝阻你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祁遇叹息一声:“杨随, 你不清楚后土娘娘对对整个冥界,甚至是三界的意义,更不清楚她对于我们这些修仙者的意义。并非我不尊重逝者, 而是她留下来的东西太宝贵了, 无论是功法还是阵法、禁制, 还是法宝,都有可能帮我们解决如今修仙界面临的种种困难, 我们想找到这个坐化之地,就像你们人类考古一样,是想让更多以前的瑰宝能现世, 绝不是抱着什么龌龊的心理想要动她的遗体、分她的尸骨。她虽然已经离去了,却依然是整个冥界的精神信仰。”


    杨随怔怔地看着他,几乎要开口反驳道,对呀,我就是不想知道她对你的意义, 我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人类, 我只有五六十年可活,你怎么能祈求我理解一个已经有了几十万年寿元还嫌少的修仙者的想法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好, 我知道了, 你一切小心。”


    她已经没有立场再对这件事发表什么看法了。


    祁遇愣住了, 心里那股奇怪的、不适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严重了。


    他忍不住道:“你不生气了吧?”


    杨随摇了摇头:“我没生气。”


    他不信, 细细地打量着她, 她看起来很平静,昔日灵动的双眸隐藏在浓密的睫毛下面,看不出她的想法,她身上的气场也是平平淡淡的, 却实不像在跟他生气的样子。


    可不知为何,他却能感觉到这种平静下面带着一丝疏离感,让他看不透,也想不明白。


    他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决定,这个话题杨随不喜欢,他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


    得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出去。


    他双手插兜:“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家里可以吗?”


    他的意思就是不带她出去,让她留在这里,也别出去。


    但杨随有别的计划:“我也要出去,我不要待在家里。”


    祁遇一愣:“你要去哪里?”


    杨随扬了扬眉:“我都没问你要去哪里,你又何必管我?”


    祁遇道:“那不一样,你出去容易有状况,我不放心。”


    杨随嗤笑了一声:“有的人吃饭能噎死,有的人喝水能呛死,还有的人走在路上被掉落的电线杆砸死,难道因为这些状况你要把我锁起来不出去吗?待在家里就一定安全吗?万一有地震呢?”


    祁遇叹息一声,难搞。


    他既不放心她,却不能把她带在身边,如果还限制她的行动,那的确是太不近人情了。


    而且这是她的世界,她以后总是有自己的事要干的,而他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她。


    他想了想:“你要出去也行,如果有情况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或发微信,我一定会回的。”


    杨随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祁遇心里那股郁闷劲又涌上来了,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等他回来后再说吧。


    杨随把门关上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后背抵着门,浑身好像脱力了一般,提不起劲。


    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的清醒,为什么要意识到自己喜欢上祁遇呢?现在好了,这个开关一打开,她想再把它关上,发现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了。


    一道薄薄的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祁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杨随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收拾屋子。


    她尽量把自己的大脑放空,不停地洗洗刷刷,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家务上,果然觉得舒服了一点,可是她家本来就不大,收拾了一上午就收拾干净了。


    做完卫生后,她累得瘫倒在沙发上休息,结果发现一停下来,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祁遇的身上。


    他俊美的面容,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还有他头顶青玉冠,一身雪白法衣时风流倜傥时的样子……


    以前她面对祁遇的时候从来没往那个方面想过,可一旦以一个异性的目光开始打量他,就会发现他哪儿哪儿都好。


    想到他的好,心里不自觉地涌上一股甜蜜的感觉,可一想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这股甜蜜就变得又酸又涩又苦。


    杨随叹了一口气,活到二十六岁,她终于品尝到了爱情的苦。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静悄悄的,只有推送新闻的通知,没人找她。


    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如今有心事也不知道要向谁倾诉。


    她想了一下,打开跟郑怡姿聊天的对话框:“我回来了,你们工作恢复正常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心情惴惴,如果恢复了正常上班,这个点正好是郑怡姿睡觉的时间,她不会有空回复她的。


    或者她可以找找卢主任?办公室缺失的人口补充回来了吗?有没有恢复正常工作了?


    还有,她还想问问他,十年前他出现在她父母的车祸现场,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她刚准备联系卢连峰,郑怡姿的微信电话就弹了出来。


    杨随正愁找不到人说话,心里一喜,马上就接通:“喂,怡姿……”


    郑怡姿激动的声音传来:“我靠,你总算舍得回来了?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她这么生龙活虎,不像是刚被她吵醒的样子,杨随看了下时间,十二点多,正好是午饭时间,她开心道:“咱们一起出去吃顿饭吧,你来找地方,我请客。”


    对于吃喝玩乐这一块,没人比郑怡姿更精通了,她马上就定下地点:“行,咱们去‘龙潮’,新开的古风菜馆,好看又好吃,你等一下,我过去接你。”


    郑怡姿这次换了辆黑色的轿车来接杨随,乍一见到她本人,郑怡姿就把墨镜从眼睛上面拿了出来,吹了声口哨:“哇噢,一个多月不见,变成大美女回来了?”


    她四处看了看,见停车场里无人,压低了声音:“怎么阴司地府这么养人吗?你看起来胖了七八斤的样子。”看着终于不再是骷髅架子的模样了,而且稍微恢复到正常体重后,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也浮起了淡淡的红晕,同样是大美女的郑怡姿看了都忍不住有些移不开眼睛。


    郑怡姿对自己的姿色自然是极有谱的,毕竟她从小美到大,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个子小了些,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想把气势撑出来,她就得高跟鞋不离身,但杨随净身高就一米七二,穿平底鞋也不影响她的好身材,而且比例极其优越,腰细细的,腿又特别长。


    以前杨随瘦成骷髅的时候她没觉出什么美感,只觉得她五官长得不错,没想到胖了几斤,整个人就散发出大美女的气质来,好像一朵被叶子挡住了的鲜花,终于绽放开来。


    杨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起来很胖吗?我重了七斤!”


    郑怡姿一边把车开出世纪之星,一边道:“胖啥胖,你以前太瘦了,就是要胖些才好看,依我看,你这身高还是太瘦了,起码得过百看起来才匀称一些。”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终于到了郑怡姿口中说的那家名叫“龙潮”的菜馆。


    整个餐厅的装修古韵十足,纸糊的灯笼、油纸伞、毛笔字,故意做旧的青石板铺地,桌子椅子全是原木,服务员身上穿着精致的汉服,见有客人来,还行古礼:“欢迎光临。”


    郑怡姿显然来过不止一回了,熟练地带着杨随往里走,餐厅的正中间模仿的是曲水流觞,其实跟回转寿司差不多,不过回转寿司的传送带换成了匀速流动的水,几十碟菜在水里慢慢地转动,想吃什么就伸手拿。


    但餐桌的造型精致又华美,菜品看上去也是色香味俱全,郑怡姿道:“想坐大厅吗?”


    杨随摇了摇头:“我们坐包间吧,咱们的谈话不宜被外人听到。”


    郑怡姿从善如流,马上叫服务员开了个包间。


    都一点钟了,填饱五脏庙要紧,郑怡姿点了三菜一汤,等服务员上完菜后,她把门关上,一边吃一边跟杨随聊天:“主任跟我说你被困在了冥界的时候我还担心你回不来呢,一直叫他想办法把你接回来,结果他说是祁组长不让你回来的,是吗?”


    杨随点了点头,把桃山老君出逃、地府大乱的事挑不要紧的说了一遍,末了问郑怡姿:“我一直在阴司里不知道人间的消息,庞洁英和王运维后来怎么样了?”


    郑怡姿叹了口气:“庞洁英——‘意外’身故了,她使计带走的那些阴差,死了三个,救回来五个,手上沾了人命,而且是主动投敌,城隍庙那边直接判了死刑,做成了她意外身故的样子,魂魄也直接灭了;王运维倒是捡回了一条性命,他本来就不情愿帮庞洁英干活,不过是被那些厉鬼逼得没办法,而且他还算机灵,不肯直接动手杀人,还趁机偷偷放走了三个被捉住的阴差,所以城隍庙饶了他一命,提前抹去他当阴差的记忆,现在已经回归了正常的生活。”


    杨随转动着手上的杯子,低声道:“跟我猜得差不多,当时庞洁英把我抓住,就是王运维找借口让她放了我的,那时我就知道他必定是不愿意做这种事的,但是身在囹圄不得不低头保住自己的命,才跟庞洁英一起合伙抓捕阴差,也幸好城隍那边没追究他的责任。”


    提前解约,消除他当阴差的记忆,让他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对王运维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郑怡姿道:“你真以为这么简单?他能有今天,是卢主任再三求情保下来的,也幸好是遇到卢主任,换成别的街道办的主任,还不是城隍说什么就是什么,唯唯诺诺的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有,咱们卢主任天天被城隍那边骂得狗血淋头,但第二天接着去,不达目的不罢休。”


    杨随叹息:“是啊,所以若有人怀疑卢主任的人品,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杨随道:“桃山老君一案已经告一段落了, 办公室那边怎么样?已经正常上班了吗?”


    郑怡姿翻了个白眼:“上个毛,只有我跟卢主任两个人,任务怎么接?城隍那边再不送人过来, 我都要怀疑虹口街道办要关张了。”


    杨随下意识地反对:“不能关张, 卢主任好不容易当上主任, 若是虹口街道办关了,咱们调到别的街道去, 人家总不能把主任让出来给卢主任当呀。”


    卢连峰的目标是当上鬼差,如果降为阴差,机会就更渺茫了。


    而且他可是签了终身约的, 想毁约也毁不掉。


    郑怡姿道:“这倒是,没理由人家做得好好的,要把主任的位置给他让出来,而且真并过去的话,说不定还要给他小鞋穿, 咱们虹口还得赶紧接活才行。”


    杨随想了想, 突然建议道:“你说我们组队怎么样?卢主任去找接任的阴差,我们先组成一队接任务, 虹口街道办就能继续运营下去了。”


    郑怡姿眼前一亮, 杨随的实力她是亲身体会过的, 有这么强大的一个队友,她还担心什么:“好呀, 我巴不得跟你一组呢!来来来, 我敬你一杯。”


    她乐得眉开眼笑,杨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举杯跟她碰在一起:“合作愉快!”


    郑怡姿刚想说合作愉快,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不过, 你要回来上班,祁遇同意吗?”


    杨随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掩饰什么似的低下头来喝了一口茶:“他为什么不同意?”


    郑怡姿道:“主任说了,祁遇看中了你的能力,想把你留在阴司当差呢,你回虹口街道办不需要他同意?”


    原来他对外是这个说法。


    杨随摇了摇头:“我是人,怎么可能留在阴司工作?当初会过去也是因为桃山老君之乱,现在案子已经结束了,自然要回到虹口街道上班,继续我们收魂的日常……”


    想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的黯然。


    她就是个阴差,每日的任务是去收取新逝之人的鬼魂,而他是东岳阴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把手,未来的东岳大帝,两人的工作根本就不可能有交集。


    这次意外发现了疑似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他应该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上面吧,打开她的墓需要多长的时间?三年,五年,还是三五十年?


    那样一位曾经站在世界顶端的存在,她的神墓又岂能是阿猫阿狗就能随便打开的?祁遇只是因为她的话而回去看了一眼,发现了一点点小端倪,神识就被种下印记,晚上还要入梦来夺走他的爽灵,就是不让他把神庙的信息说出去,若真有人动了掘墓的念头并付诸了行动呢?那得是多强的杀阵和禁制?


    或许三五十年都还短了,他们还可能要花费数百年,一步步地研究出破解之法,有万全之策的情况下才会进入。


    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重要?


    三五十年后,她已成了老人,而数百年后,她的骨灰都化成了渣,她在他数以十万年计的人生里只是一颗小小的尘埃,说不定过些年,他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她眉眼间不由得浮现一丝哀伤,被郑怡姿捉了个正着。


    郑怡姿眼珠子滴溜一转:“姐妹,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你失恋了?”


    她试探性的话语一出,杨随猛地抬起了头,在她好奇中又带着一丝了解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突然很想倾诉。


    她想有个人听一听她的心声,给她建议,就算是骂她一顿也可以。


    她看着郑怡姿,嘴巴张了张,艰难地开口道:“我,我好像喜欢上了祁遇……”


    郑怡姿打了个响指:“bingo!正答。”


    杨随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反应,吃惊地看着她:“你,你不意外吗?”


    郑怡姿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意外的?那样一个比顶流男明星还帅还有钱的男人,跟你在一起相处了三四个月,在冥界的时候你应该也是住在他身边吧?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才发现自己喜欢他,这也太迟钝了。”


    她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倒让杨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她不觉得他们两个人不般配吗?


    他们没有以后。


    她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我们,他是仙,我是人,我们没有未来的……”


    郑怡姿愣了一下,突然捂着肚子笑得要打滚:“哈哈哈哈,可惜这里没有镜子,你真该看一看你现在的蠢样子……还没有未来?你们亲了吗?睡了吗?”


    见杨随一直摇头,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都没谈上呢就在想这些不挨边的,你也太老派了吧?姐妹,你真的是二十六岁,不是五十六岁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还有这么单纯思想的女人了……”


    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杨随一脸不理解地看着她。


    郑怡姿笑够了,也终于发现杨随这个小古板一脸严肃认真,没有开玩笑,而且她的心情真的很down,她总算是良心发现,开始问杨随话:“不要告诉我,祁遇是你的初恋?”


    杨随想了一下,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郑怡姿捂了一下额头:“OMG!服了你了,再怎么说你也是个美女,怎么可能26岁才开始喜欢男人?你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见杨随不答话,她也没有要盘根问底的意思,而是嘶了一声:“初恋的话,的确比较麻烦,毕竟女孩子对于第一个喜欢的男人都是比较特别的,特别的自以为深爱,特别的印象深刻,特别地难以忘怀。但请记住,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初恋都是没有结果的,如果有幸修成正果,那也跟中彩票差不多的概率了。你也是正常人的大多数,所以初恋没有结果是很正常的,没了他,还有下一个啊。四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满大街都是吗?祁遇虽然很极品,但男人的品种千千万,除了他这一款,还有别的款也很不错的。”


    听到这里,杨随叹了口气:“可我连初恋都不算,只能算暗恋,一想到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就没有信心说出口了。”


    郑怡姿拍拍她的肩膀:“不要在乎天长地久,我跟你说,人是不可能一辈子都只爱一个人的,再浓烈的爱,顶多三年就寻常了,七年就躁动了,还能继续撑下去的,那都是受良心跟道德感约束的好人,那些结婚几十年没离的,肯定在脑子里想过八百遍离婚的场景,不过他们的良心跟道德感强,这才没有付诸行动。我问你,你喜欢祁遇,他喜欢你吗?”


    杨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郑怡姿摸了摸下巴:“唔,按照本小姐的经验,如果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人,向来都是很直接地表达的,很少会跟女人这么拧巴纠结,想东想西的。如果他没有对你采取行动,那大概是因为不够喜欢……”


    杨随一听,心情更低落了。


    郑怡姿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你喜欢就可以了,谁说谈恋爱必须男的先主动?你也可以追他呀!如果他不反感你讨厌你,你还真说不定可以得手。”


    她给杨随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媚眼:“你平时一直跟在他身边,还跟他住在隔壁,简直天时地利人和都占进了,有机会,先睡了他再说,睡醒了再慢慢谈感情。”


    杨随的嘴巴张成了O型,脸色涨得通红。


    她没想到郑怡姿竟然能说出这种虎狼之词。


    先睡了再说?现在的年轻人真的这么开放吗?


    郑怡姿道:“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这句话平等地送给你跟祁遇,你们男帅女美,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不正是势均力敌的好对手吗?别去想那几十年后的事情,你能跟祁遇好上一年,不,就算好上三个月,也值当了,没了他,再换下一个,男人多得是。”


    杨随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被门框快把脑袋都挤扁了。


    好生猛啊。


    可她居然可耻地,心动了。


    郑怡姿说得对,她现在正当年,为什么要想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后的事呢?只要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不就好了?


    为什么要因为害怕未来的分道扬镳而放弃了自己最想要的快乐呢?


    想通了这一点后,她感觉空气都似乎更清新了。


    她端起茶杯跟郑怡姿碰了一下:“你说服我了,我先干为敬。”


    她一饮而尽。


    郑怡姿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就对了。说实话,要不是祁遇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我,我也希望能跟他谈一段。不过本小姐不喜欢倒贴,这才算了。”


    她鼓励杨随:“女追男隔层纱,你长这么好看,只要祁遇眼睛不瞎,十有八九能成,回去后有不懂的,不要不好意思,多发信息来问问我,我给你出主意。”


    杨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先用我的办法,行不通再说!”


    其实她觉得祁遇对她的态度也有些暧昧不清的,说他完全对她没兴趣,杨随不是很信。


    毕竟他那么自然地牵她的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还有,他还不止一次地抱过她,如果他真的不喜欢他,应该会很注意男女的分寸感吧?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也算是出生入死多回,有些默契不必说出口,仅靠感觉就能察觉出来,她觉得她不会看错的。


    不过郑怡姿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执行起来比较困难,先睡了再说?这,这可怎么下手?


    杨随光是想就觉得脸颊发烫,不行,她啥也不懂,怎么能上来就睡呢?


    应该先找机会接吻才对。


    说不定亲着亲着就能顺水推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祁遇其实根本就不想跟杨随分开行动, 他对她的身份来历有了猜想,但已知的信息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但没确认自己的猜想之前, 他不方便带着她行动。


    他今天要见的还是在杨随心中最重视的人——卢连峰。


    他约了卢连峰见面, 卢连峰同意了, 两人把见面地点约在了虹口街道办那栋三层的办公小楼。


    他进入二楼办公室的时候,卢连峰已经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堆的材料, 正在筛选候选阴差。


    虹口街道办本来有九个人,经历了这场变故后只剩下卢连峰、杨随和郑怡姿三人,而杨随还跟在祁遇的身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归队,所以业务已经停了超过两个月了,再不恢复正常营业,阴司那边都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个点撤掉。


    卢连峰好不容易才当上的办事处主任,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情发生?自然是忙着招兵买马, 要找新人填补缺口, 好尽快恢复营业。


    可是阴差的人选本就不是那么易找,而且还需要时间培训, 就算是候选人, 别人也有权力选择在哪一个办事处就任, 不是说卢连峰想要就能要到人的。


    所以卢连峰这些日子都几乎天天跑玉山城隍庙去打嘴仗,抢人。


    看见祁遇出现在办公室, 卢连峰脸上出现真诚的笑:“祁组长, 你来啦,请坐请坐。”


    办公室前厅有一个小小的接待处,上面摆着茶几沙发,还有几棵绿植, 茶几上边上有泡茶跟咖啡的机器,卢连峰忙碌得像只小蜜蜂:“您是想喝茶还是咖啡?”


    祁遇随口道:“咖啡吧,你这机器不错,还是现磨的,卢主任想来是精通此道。”


    卢连峰笑容满面,一边把咖啡豆倒出来放进机器里打磨,一边道:“一点小爱好而已,不敢说精通,您稍等,我这就开始做。”


    祁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大概三十七八的年纪,发顶稀疏,肚子微突,像是怀孕三四个月的女人,五官略有些扁平,眉间还有些许的愁意,浑身的气质像极了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牛马,放入人群里随时都会被淹没,不带看第二眼的。


    可祁遇不敢小瞧他,有时候普通、泯然众人是最好的保护色。


    要知道在杨随重提往事之前,祁遇可从来没有把目光放在这一位平凡又普通的微微有些油腻的中年男人身上。


    卢连峰泡好咖啡,小心翼翼地端给了祁遇:“小心烫。”


    祁遇谢过,接过来喝了一口,果然满齿留香,他称赞道:“卢主任手艺果然不错。”


    卢连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奖了。”


    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交情,寒暄完毕后迅速开始说事。


    卢连峰愁眉苦脸:“祁组长,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下忙。”


    祁遇不动声色道:“哦,卢主任请说。”


    卢连峰叹了口气:“一个多月前城隍庙那边已经通知阴差被杀案已告破,庞洁英被判死刑,王运维被消去记忆提前解约,按说这案子已经结束了,我们办事处应该恢复正常营业才是。”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愁苦之色更重:“可是你看看我们办公室,一个人都没有,任务被其他单位分了去,人家增加了工作量,也有怨言,偏偏这事传出去后好些阴差候选人嫌弃我们单位晦气,不敢来入职,我天天去城隍庙磨破嘴皮子,仍然一个愿意过来的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祁遇一眼:“不知道祁组长能不能跟城隍庙那边打声招呼,让他们先分点人手过来让我们恢复营运?就算少也没关系,办公室总是要开始运作起来才能把之前的事盖过去不是?那些候选人怎么想咱们干涉不了,但只要重新动起来,这件事总是会过去的,毕竟杀阴差的事百十年来就发生过这么一两起,而且也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只是倒霉碰上了……”


    祁遇沉吟道:“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一个组愿意来的人都没有吗?”


    卢连峰揉了揉五官:“没有,我天天都去城隍庙要人,打嘴仗,但人微言轻,鬼差们根本就不理我,只让我等消息。再这样等下去只怕就要等来咱们办事处被撤销,合并到其他街道去的消息了。所以我不得不拉下老脸来求您一求,希望您能在城隍那边替我们说句好话,好歹先派一两组人过来让咱们街道度过眼前的难关。”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祁遇一眼:“不知道这次杨随有没有跟着祁组长回来了?如果十分为难的话,不如叫她先回来上班,让她跟郑怡姿组一队,等她们的工作恢复正常后,这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祁遇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兜了一大圈,这才是他的目的吧?


    让杨随回来。


    祁遇微笑道:“杨随已经回来了,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要把她送回来的。”


    卢连峰大喜:“她回来了,太好了,有她跟郑怡姿在,我跟城隍庙那边也好说话一点。”


    祁遇眼也不眨地盯着卢连峰:“杨随有这么重要吗?卢主任似乎有些偏心她了。”


    卢连峰一愣,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因为杨随已经是咱们办事处资历最老的员工了,比较熟悉业务,而且基本上没犯过什么错事,所以我才会比较放心她。不过我对所有的员工都是一视同仁的,不存在厚此薄彼的情况。”


    祁遇微微一笑:“不存在厚此薄彼的情况吗?我以为你对杨随这么重视,是因为你们有很深的渊源呢。”


    卢连峰一愣:“这,这又是从何说起?”


    祁遇看着他:“就从——十年前开始说起,怎么样?”


    卢连峰脸上的笑定住了。


    祁遇缓缓道:“十年前,杨随十六岁,按说你一个封市的街道办主任,就算要招新,也应该找不到S市去吧?毕竟她还没有成年,城隍庙的候选人名单上不会有她的名字,但你却刚好出现在她父母的车祸现场,就如神佛现世一样,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帮她解决了在她那个年纪绝对无法解决的问题,让她视你如兄如父,一步步按照你的计划成为了你名下的阴差。卢主任,你说人生之中会存在这种巧合吗?”


    卢连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祁遇。


    祁遇的眼神与他对视,半分也没有让步:“还有她身上的勾魂索,也是经你的手发给她的,你给她的是什么东西,是真的不知道吗?”


    卢连峰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具僵尸。


    祁遇道:“你还不知道吧,杨随第一次跟我见面就进入了我的无边狱,因为害怕,直接打破结界冲了出来,这事,她没跟你提起过吧?”


    卢连峰脸色大变,竟然有这种事!


    但他的嘴巴抿得紧紧的,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用怀疑的眼神一直看着祁遇,眼中闪现着意味不明的精光,祁遇注意到了,里面含着隐隐的杀气。


    祁遇也不惧,继续道:“后来就发生了阴差被杀案,虹口街道除了你以外八个阴差,就她和跟在她身边的郑怡姿安然无恙,无论是什么实力的厉鬼,最终都莫名其妙地被杨随抓获,你们用‘侥幸’来解释这个巧合,我半信半疑。”


    卢连峰终于开口:“运气跟实力,阴差阳错之间,轻视她的厉鬼就被收服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祁遇笑了一声:“一次侥幸还勉强说得过去,每次都是侥幸,而且对方还是连廖非凡和申屠这种积年鬼差都差点折在手里的厉鬼,杨随轻描淡写地就抓住了,你觉得我会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阴差吗?”


    卢连峰又不说话了,等着祁遇的下一招。


    祁遇突然伸手,在周围布下一个结界,确认没人能听到他们两人的谈话,才缓缓道:“接下来的话,我谁也没有说过,你是第一个。”


    卢连峰微微变色。


    祁遇道:“在S市的时候,我们恰巧遇见了杨随的表姐,我从她口中得知了杨随的遭遇,气不过,犯了人间的禁忌,出手教训了她二叔,结果遇上了天罚,还把她卷了进去。”


    卢连峰脸色大变,失声道:“天罚?”


    祁遇点了点头,把二人是怎么在渡劫台渡雷劫,又是怎么被偷梁换柱到戮仙台,经历九死一生,最终因为杨随额间的第三只眼破坏了戮仙台的禁制才得以脱身的事说了一遍。


    卢连峰的神情越来越凝重,脸黑如墨。


    原来这就是杨随在医院昏迷了半个月的原因,她一直不肯说出口,卢连峰见她平安了也没往其他地方想。


    祁遇一直仔细地观察他的反应,接着加码:“杨随伤愈后去阴司找我,结果在酆都城门的时候巧遇黑无常范无咎,被他一句戏言骗得去渡忘川……结果她还真上船,渡过去了。”


    这种事情竟然也能让她碰上?卢连峰眼里闪过一丝绝望,闭上了眼睛。


    凡人如何能渡忘川?他再嘴硬给杨随开脱已经完全没有可信度了。


    祁遇道:“她渡过忘川后碰巧就遇上了桃山老君出逃,桃山老君使计困住了我们,想借冥王钟之力破坏忘川的封印,引河中水鬼上岸,守河人只有孟婆一位鬼仙,领着二十几位小鬼差。”


    他笑了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直面逃出来的桃山老君临危不惧不说,还出手教训了他两鞭子,吓得桃山老君连水鬼都不敢收,直接逃了。孟婆她们估计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真正守住了忘川的人,是杨随。”


    卢连峰面无表情地看着祁遇,许久才出声道:“这些事,你没有告诉别人吧?”


    祁遇摇头:“自然没有。”


    卢连峰道:“那就好。”


    下一秒,异变突生,他手里出现了一柄黑漆漆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祁遇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从卢连峰眼里看出杀气之后, 祁遇就一直在悄悄地防备着他,只是他没想到卢连峰竟然一言不合直接下杀手。


    他手里突然出现的那柄黑漆漆的匕首,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寒。


    卢连峰敢拿着它来对付他, 必定是能伤害他的东西。


    但祁遇到底是东岳阴司二把手, 岂是那么容易便能行刺成功的?


    卢连峰如今是肉体凡胎, 就算他动作再快,也不可能伤到早有防备的祁遇。


    卢连峰扑了个空, 匕首直接扎在了空荡荡的沙发上,下一刻,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 皮革烧焦的味道窜了出来,洞口无声地放大,竟然迅速往外溶解,不多时便溶解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深洞,前后不超过五秒钟。


    出现在他侧后方的祁遇倒抽了一口冷气:“蚀神刀?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蚀神”是一种暗物质, 至毒至寒, 能吞噬一切接触到的物品,传言是无尽虚空的产出, 因为其性质歹毒至极, 被伤后无论鬼神伤口都无法愈合, 所以早就成为了三界的禁品。


    卢连峰冷冷道:“你连这个都认得,更不能留你了。”


    他手一抖, 匕首迅速变大, 竟然长成了一柄宽刀的模样,劈头盖脸就朝祁遇斩了过去。


    但他一击失手,已经没了先发制人的优势,祁遇对他有了防备, 如何还能让他再挨边?


    他打了个响指,卢连峰只觉得头晕了一下,身边仿佛换了个场景,反应过来后眼睛一阵刺痛,过于灼目的亮光令他反射性地紧闭双眼,饶是如此,双目中还是止不住地流下生理性泪水。


    眼睛看不见,听力跟嗅觉却变得格外敏锐,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办公室里了,而是随着祁遇的那声响指,进入了他的领域——无边狱。


    耳边传来阵阵雷声,灼目的光依然让他睁不开眼睛,卢连峰心下一凛,已经意识到祁遇要做什么,下一秒,身上传来一阵电击的感觉,痛得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蚀神刀“铛”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拖着迅速退后十数丈,一下就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一声惊雷响起,霹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卢连峰一惊,奋力睁开眼睛,刚好看见闪电直击在蚀神刀刀背的画面。


    祁遇竟然连怎么毁掉蚀神刀都知道!


    蚀神刀的材料来自无尽虚空,能腐朽接触到的一切物品,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怕高压雷电,雷电会分解、消融它的有毒物质,改变它的属性,直到它全部融化完毕,化成一缕焦碳。


    卢连峰目眦尽裂,他身上唯一一件能弑神的武器就要被毁,他顾不得浑身的疼痛,用尽全力爬了起来想去把刀捡回来。


    祁遇伸手一指,卢连峰背上一重,仿佛有一座大山重重把他压住,他扑倒在地,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雷电一道比一道粗,蚀神刀越来越小,霹了半小时左右,化成了一块焦炭。


    卢连峰面如死灰。


    身上的重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但他却好像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脚步声响起,停在了离他两三米远的位置,祁遇冷淡的声音响起:“没想到老实巴交、一心为员工着想的卢主任竟然有这么大的戾气,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真是令本尊大开眼界。只可惜你的实力配不上你的野心,既然想弑神,就要一击即中才行,只有半吊子的身手是杀不了神的。”


    卢连峰闭上眼睛不说话,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祁遇道:“蚀神刀是谁给你的?你接近杨随身边有什么目的?”


    听见杨随的名字,他睁开了眼睛,一脸漠然地看着祁遇:“你没有机会知道的……”


    他左手微微一晃,一把黑色的雨伞出现在他的掌心,伞端尖锐如针,正是他的勾魂索。


    他拿着勾魂索刺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祁遇脸色大变,身形快若闪电,猛地擒住了他的手往外一扭。


    喀嚓的一声,手臂脱臼,卢连峰一声惨叫,手中的雨伞掉落在地,一股鲜血从他的太阳穴流了出来。


    只差一点点,这把伞就要扎进他的脑子里。


    祁遇没想到,他竟然会用自己的勾魂索自杀。


    卢连峰的雨伞虽然比不上杨随的藤蔓,但实力也不容小觑。


    它能撑开结界,挡住厉鬼的攻击。


    阴差被杀案当天,如果柳逢春不是提前被厉鬼上了身,躲进了卢连峰张开的结界里,他们办公室的阴差应该能撑到救兵来援。


    只是卢连峰竟然会用这样的一柄利器来自戕,若非祁遇救得快,此刻雨伞的尖端已经扎进了他的太阳穴里。


    饶是祁遇救得快,伞尖也刺破了卢连峰太阳穴的皮,划出了一道长约一厘米左右的伤口,鲜血滴滴答答地流出出来,很快就流了满脸。


    为了不让祁遇得到任何消息,他竟然要摧毁他的大脑!


    祁遇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下这么大的决心,差点酿成大祸!


    他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一捆绳子,把卢连峰牢牢地绑了起来,把他的勾魂索扔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卢连峰一身泥水,头发凌乱,满面鲜血,双手双脚被绑就算了,就连嘴巴也绑了一根绳子,是为了防他咬舌自尽,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得了,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很坚定,冷冷地盯着祁遇。


    祁遇看着他的模样,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与卢连峰发生这么大的冲突,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他此前怀疑他给杨随设局,接近她是另有目的,但刚刚那一幕却让他改变了想法。


    卢连峰为了不泄露杨随的秘密,竟然愿意摧毁自己的大脑,就是为了防止他用搜魂的手段。


    他连命都不要了,自然不可能是为了从杨随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相反,他还很有可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杨随。


    如果他也是出于保护杨随的目的,那他们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狗咬狗?


    祁遇叹息了一声,伸手拎住绳索,卢连峰只觉得头一晕,下一刻,柔和的日光从窗外照了进来,他们又回到了办公室的接待处。


    沙发上烧出来的大洞还在,还好味道已经散开了。


    祁遇把卢连峰扔在沙发上,自己坐在了对面。


    考虑到他现在的情况无法再对他造成威胁,他伸出手,把绑在他身上的捆仙索收了回来。


    卢连峰一怔,目光依然警惕地看着祁遇,仿佛在思考他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祁遇站了起来,走进办公室里四处翻翻,在会议室里找到一个医药箱,直接提了过来扔到卢连峰面前:“额头上的伤口处理一下。”


    其实这个伤口并不深,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看着吓人。


    卢连峰深深地看了祁遇一眼,打开医药箱,先消毒,再喷药,最后贴上一个止血绷带,总算看着不那么吓人了。


    祁遇苦笑了一下:“若是杨随知道你这样伤害自己,还想杀我,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过。”


    卢连峰收拾医药箱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祁遇放缓了声音:“你想见她吗?我可以把她叫过来。”


    卢连峰还是没说话,但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祁遇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想见杨随。


    祁遇道:“其实我早就对你有疑心了,可她很信任你,无条件信任,你对她来说如兄如父,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托付的人,可你一言不发就要寻死,而且还是因我而死,你让她怎么面对?”


    卢连峰终于开口了,他冷冷地盯着祁遇,声音嘶哑:“你想干什么?”


    肯说话就好,祁遇觉得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地沟通。


    祁遇扬起一边的嘴角:“我觉得我们两个应该有共通之处,都是想保护她。”


    卢连峰神情更加冰冷:“我不信你。”


    祁遇叹息一声:“就我目前得到的信息,我已经能大概猜到她是什么情况了,如果我不是想保护她,我只要稍稍在阴司放出消息,杨随能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你信不信?”


    卢连峰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但神色间更犹豫了。


    祁遇道:“你不必怀疑我对杨随的态度,毕竟我们两个出生入死也好几回了,早就成了最信赖的合作伙伴。但我不放心的反而是你。”


    他静静地看着卢连峰:“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十年前就刻意接近她?还给她设置了重重的障碍,害得她小小年纪就欠下人情不说,还背上了巨债,过得苦不堪言。这就算了,明明是你给她设计好了一切,把她套了进去,却还让她对你满怀感激,她是被你卖了还帮着你数钱。解释一下你这样做的理由吧。”


    卢连峰依然很谨慎:“我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


    祁遇冷笑一声:“我不信她跟着我在阴司一个多月,你会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她过得好不好,你真的不知道吗?”


    卢连峰移开了目光。


    他当然知道。


    祁遇见他嘴这么紧,终于忍不住透露了一丝消息:“昨天她知道要回来的消息,很高兴地去跟华姐告别,路遇一间神庙,她隔着老远拜了拜,结果你猜怎么着?两边的副神直接倒了。”


    卢连峰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我跟她说过,不能进庙里拜的!”


    祁遇看着他:“为什么?是因为她比庙里供的神都大吗?”


    卢连峰猛地看向了祁遇,眼神凌厉。


    祁遇目不转睛:“因为她,跟后土娘娘有关,是吗?”


    卢连峰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又变得惨白,但祁遇都已经猜出来了,他再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只能用凌厉的眼神看着祁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祁遇道:“我当然知道。”


    卢连峰道:“你知道如果这消息传了出去,她会有多危险吗?”


    祁遇道:“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所以我才一直把她放在身边保护着。”


    卢连峰紧紧地盯着她:“你护得住她吗?”


    祁遇道:“我会用尽我的全力保护她。”


    卢连峰百般挣扎,斟酌再三,终于不得不开口承认:“你说得没错,杨随她,是后土娘娘的转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预想中的答案落到了实处, 祁遇一时间竟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


    有震惊,有了然,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跟迷茫。


    脑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她是后土娘娘的转世。


    其实他心中早有猜想。


    她身上种种谜团, 那不经意展现出来的超强实力, 经常陷入险境却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的奇妙遭遇, 原来都是因为她是后土娘娘的转世。


    谜底揭开,所有的疑团不攻自破。


    为什么混沌神雷会炸开, 为什么戮仙台的禁制会被打破,为什么仅靠孟婆一人就能守住的忘川河,为什么桃山老君会败走麦城, 还有,为什么她不能进寺庙里参拜……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前世是后土娘娘啊,一个曾经站在三界最顶峰的女人。


    可世间不都在传她活到了九十九万岁后顺应天道坐化了吗?可她现在却有了转世。


    想起杨随看他时那温柔的眼神,那依赖的举动,那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模样, 祁遇心乱如麻, 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心中汹涌澎湃又慌乱无措的感觉。


    卢连峰脸色凝重:“你猜到了她跟后土娘娘有关,但你知道这是后土的第几次转世吗?”


    祁遇一怔:“什么意思?她不是第一次转世?”


    卢连峰摇了摇头:“这是她第九次转世, 如果这次没有成功, 世上就真的不会再有‘后土娘娘’这个人了。”


    祁遇吃了一惊, 失声道:“这是为何?”


    卢连峰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后土活到了九十九万岁, 几乎与天齐寿, 正应了天道‘有余’。而日中则仄,月满则亏,器满则覆,物满则衰, 所以她面临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劫——死劫。但因她是一界之主,功德念力可劈山填海,所以天道给了她九次转世的机会,若她能瞒着天道寻回她封印起来的神力,到时回归神位,死劫便算安然渡过,此后便可跳脱天道规则之外,无伤不灭。可若九次转世皆不成功,九九归一,她便要顺应天道坐化,消失于天地之间,坐化之地也会公诸于世,让后世继承她的遗产。而这一世便是她最后的机会,第九世。”


    祁遇变色道:“前面八世为何失败了?”


    她可是冥界之主,既然早知自己有死劫,又岂会不做好安排就投胎转世?竟然连续八世转世都失败了,到底是谁在阻挠她?


    卢连峰道:“阻挠她的自然是天道,她若渡过此劫便能超然物外,不受天道约束,这是连上古大神盘古和女娲都做不到的事,天道岂能让她轻易如愿?所以后土娘娘就算做了万全的准备,每一世都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力量帮助自己转世,都一一被天道识破,化成了齑粉,而我就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守护人……”


    说到这里,卢连峰的目中蓄满了泪水,颤声道:“我们师门九个兄弟姐妹,我是最小的,也是最弱的,师兄和师姐他们或是仙界大能,或是冥界鬼将,一人可敌千军万马,却一一都陨落在天道的法则之下,而且就算是陨落了也救不了主人的弱体……一万零八百一十二年了,只剩下了我一个……”


    祁遇震动:“你们师门是?”


    卢连峰道:“我们师尊是后土娘娘的贴身侍女,对后土娘娘忠心不二,娘娘在九十万岁的时候就预知了自己的死劫,所以让我师尊在暗地里成立了一个门派,叫做庇安门,陆续选中九个人暗中培养,以备九世转世的大劫。”


    说到这里,他黯然道:“这事是悄悄做的,什么风声都没有透露过,自然无人听过我们的名头。而且为了完成帮助后土娘娘转世的任务,我们每个人几乎每隔几十上百年就要入轮回一次,转生成什么身份的都有,就是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可饶是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还是被天道发现,全都失败了。”


    他苦笑一声:“我是入门最晚的一个人,资质差,不上进,前途有限,本来师尊不肯收我,还是后土娘娘帮我说话,说我师兄师姐皆是人杰鬼雄,不若留一个平凡一点的苗子,横竖也不指望我真能助她渡过死劫。她们都把希望放在了师兄师姐们的身上,却没想到他们无所不能,但跟天道轮回法则相比,还是差了一着,最后只剩下了平平无奇的我,要护住后土娘娘的最后一世。”


    他擦了擦眼泪:“我的能力,给师尊和师兄师姐□□趾都不配,但我也看清楚了,后土娘娘每一次转世都非同凡响,出身富贵,有父母家族爱护,有名师教导,有保镖护身,可每一世她都活不过十八岁。而转世者只有成年了才有可能找到后土娘娘的坐化之地,才会有继承神力的机会,但天道每一次都不会让她活到十八岁生日那天,莫名其妙的灾难会在瞬间摧毁属于她的一切。后来就只剩下我了。”


    “后土娘娘应劫后,神魂一分为九,因为前八世都失败了,神魂也一起消亡了,只剩下了最后一份。我抱着最后一份神魂坐了三天三夜没敢合眼,我背叛了师门,背叛了后土娘娘的旨意,亲自摧毁了他们早就安排好的道路,做了一个自私至极的决定。我观察了很久,把她的最后一缕魂魄送入了一户贫穷至极、而且人品有问题、道德有瑕疵的人家。”


    祁遇叹息一声:“余岭村杨家。”


    卢连峰点了点头:“是的,杨家。杨水金汪庆莲夫妻无爱无德,自私自利,吸血大儿子一家,偏袒小儿子一家,为了他们更加厌恶杨随,我让她两岁不到就开了天眼,能看到鬼魂,这样一来,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祁遇有点理解他的做法了:“你是觉得,她过得越苦,越不容易引起天道的注意?”


    卢连峰点了点头:“不错,众生皆苦,而她虽然过得苦,但这世上比她苦的还多得是,尤其是乡下农村的女孩子,经济越不发达,重男轻女的行为就越严重,杨随虽然不讨爷奶喜欢,但好歹父母双全,相比起来,她的苦难就泯然众人了。”


    祁遇眼中不禁出现佩服的神情。


    这个冒了巨大的风险,把师门安排好的路子撕掉,孤注一掷放手一博的男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大智若愚,因为他,杨随才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


    后土娘娘的其他八世全都没活过十八岁,而杨随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卢连峰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卢连峰突然叹息道:“如果她父母不把她接到身边就好了,如果她一直留在余岭村,他们就不用死了。”


    祁遇双眼猛地睁大:“她父母的车祸难道是你——”


    卢连峰低下头,沉痛地点了点头:“她能活到十二岁,是因为一直被忽视、被欺负甚至被虐待,苦难缠身,运势低迷才不引人注意。但回到她父母身边这四年,她过得太幸福了,我本来没想着要让她父母离世,可我观她气运,已经开始泛紫了,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凡人有紫气,是极富极贵之兆,不仅是天道,厉害一点的和尚道士都能看出来,我终于清楚,她永远只有霉运当头的时候才是最安全的,所以我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面无表情道:“我设计让她父母死于非命,还让她看到父母的魂魄被阴差捉走的场面,她的气运果然变成了灰黑的一片,牢牢地遮住了那丝紫气。可我没想到杨家的人竟然这么无耻,欺负一个弱女毫无底线,可他们却意外地帮了我一把,他们把杨随赶走后,她的气运已经黑得发亮了,起码在几年之内,她暂时安全了。”


    “但这样歹毒的计谋有伤天和,而且也不能一直让杨随经历这种痛苦,所以我想了好久,想出了让她负债的办法,只要她一天没有还清贷款,她的霉运就一天去不掉,她就会更安全。我成功了,她今年已经26岁了。”


    热泪从他的眼眶里直流而下,他几乎哽咽不成声:“师尊和师兄师姐都没能做到的事,我做到了。她毕业那天,我把装了后土娘娘器灵的勾魂索交给她,看着他们契约成功,我哭了一夜,从此以后,后土娘娘的器灵能保护她了,我的任务有机会完成了……”


    说到这里,他像个孩子一样捂脸放声大哭,眼泪鼻涕流了满面,狼狈得不得了。


    祁遇感慨万千,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若你的师尊和同门在天有灵,他们一定会很欣慰你的成长,他们都没能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卢连峰痛哭道:“可我明明是师门最废物的一个,为什么偏偏是我?”


    祁遇道:“因为你懂人性,懂得趋利避害,你有勇气打破束缚规则,反而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我可以想象你这些年面对的压力,也庆幸你有这个勇气,才让杨随活到了现在。”


    话说完,他伸出手,把卢连峰脱臼的关节回正。


    卢连峰听完他的话,哭得更大声了。


    祁遇说得没有错,没人能理解他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偏偏他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是后土娘娘复活的最后的希望,如果他做错了,杨随死于幼年,那这世上就再没有后土娘娘这个人了。


    被选入师门后,他一直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他从没想过要肩负起这么重的责任,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而且因为他是临时改变转世策略,如果失败了,便全成了他的错。


    幸好,他做对了。


    他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卢连峰花了快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去洗手间洗干净头脸,换上了一套备用的衣服,重新坐到了祁遇的对面。


    话说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 两人也算是坐上了同一条船。


    说来也好笑,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你死我活的, 一个小时后两人就坐在一起跟没事人一样商量后续的事了。


    卢连峰道:“杨随跟着你在阴司住了一个多月,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吧?”


    祁遇摇了摇头:“多数人都只是觉得她有一个厉害的勾魂索, 倒是没人把她跟后土娘娘联想起来。”


    卢连峰松了一口气,忽然又皱起眉头:“师尊曾经跟我说过,转世满十八岁后神魂会指引她找到后土娘娘的神墓, 可杨随今年都已经二十六了却依然一点头绪也没有,我这心七上八下的,总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尤其她最近继承了老家那边的遗产,不仅提前还清了债务, 还买了房, 这霉运一清,我担心又会被天道窥见她的气运, 到时横生波折。”


    虽然后土娘娘的器灵已经给她了, 但杨随现在还是一个凡人, 没有苏醒神力,导致器灵也没有意识, 不能指引她往正确的方向走, 卢连峰担心夜长梦多,但自身实力不济,又不敢随意透露半分有关后土娘娘的事,只能干等干着急。


    祁遇突然道:“你刚刚说杨随的勾魂索是后土娘娘的器灵?我记得后土娘娘最有名的武器有三样, 玉圭、玉枝权杖和五色土宝坛,难道藤蔓是玉枝权杖的灵?”


    卢连峰摇了摇头:“这几样武器天上地下无人不知,后土娘娘岂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让人猜到她的转世者?所以都不是。后土娘娘有法器无数,实力到达臻境的时候更是舍弃了本命法宝,信手拈来,万物皆是武器,所以这些身外之物对她来说已经可有可无了。”


    “而杨随身上的藤蔓来历也不小,它本是青水西边的毕方鸟吃了一颗野果吐出的核,毕方鸟飞过后土神殿,随口吐出的果实落在了息壤之上,息壤把种子吞没,几万年后培育出一根复生藤,复生藤吸收息壤的养分长大,生出器灵,后土娘娘给她取名兰亭。复生藤自带起死回生的功效,浑身都是木之本源,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只是天下人只知道息壤,不知道复生藤兰亭,所以后土娘娘舍弃了天下人熟知的三大器灵,选择了兰亭一起渡劫。兰亭被后土娘娘的神力封印在藤蔓真身里,需要杨随觉醒神力后才能唤醒,可杨随迟迟未能觉醒,只把她当成鞭子跟绳子使用,未能发挥复生藤万分之一的能力。”


    祁遇恍然大悟:“难怪杨随受伤的时候几分钟的时间就能恢复如初,原来是复生藤的功效。”


    卢连峰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才放心让她日常做一个阴差天天收魂,虽然杨随没能发挥复生藤的功用,但它到底已经成功跟杨随契约在一起了,只要杨随遇险,复生藤会被动激发疗愈能力,保杨随一命。”


    而见识过复生藤的厉害之处的人,大多数只会怀疑到这个勾魂索不一般,却不会把它跟后土娘娘联系起来。


    祁遇道:“杨随成年已经八年了,一直没有神召,难道你一直在等吗?有没有主动去找过后土娘娘的神墓?”


    卢连峰怅然道:“我不能找,我只能等。一来后土娘娘的神墓只有她本人知道在哪里,旁人是绝对无法找到的,否则天冥两界那么多修仙者也不会找了一万多年还找不到半分的蛛丝马迹了;二来,就算找到了神墓的地址,没有后土娘娘的神召主动打开结界跟禁制,也是十死无生的下场;三来,我一个小小的阴差,并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去寻找冥界之主的神墓,万一被发现行为异常,设计伏击我对我搜魂,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便会全都白费了,我是绝对不可能冒这个风险的。”


    而且后土娘娘是什么人?活到近百万岁的冥界之主,世上虽已一万多载没有她的消息了,但这段时间到底还在她渡死劫的范围之内,并非真的已消亡了,所以对于藏了她所有身家、所有秘密的神墓,她自然会用最严苛的手段保护起来,误闯者只有死路一条。


    祁遇眼中浮现欣赏的光。


    卢连峰实在是一个大智若愚的人。


    他实力不强,所以做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胆子很小,大多数时间都只敢苟着不敢轻举妄动,而正因为他的胆小和谨慎,他护着杨随平平安安地长到了二十六岁。


    而祁遇察觉,后土娘娘的神召应该已经出现了。


    卢连峰道:“虽然我不敢明目张胆地找,但我会经常跟杨随打听消息,问她收鬼的日常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的事,但她都说没有。祁组长,酆都鬼城我很少去,她跟着你在阴司住了一个多月,可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祁遇看着他不说话。


    卢连峰的目中渐渐浮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这让他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是,是真的吗?她受到感召了吗?”


    祁遇苦笑道:“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但我只怕要先她一步感受到后土娘娘的召唤了。”


    卢连峰一怔:“这又是从何说起?”


    祁遇便把自己神识被种下印记,差点被夺走爽灵一事说了:“除了后土娘娘,我实在不知三界之中还有谁能有这样的神通,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卢连峰激动得团团转,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一定是了!错不了的,杨随终于感应到神召了。”


    他守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能看见一丝曙光了。


    祁遇却皱眉道:“但她只梦见过一回就没什么反应了,反而是我,一入睡便要被夺走爽灵,这又是怎么回事?”


    卢连峰安慰他道:“一定是因为后土娘娘不知道你是自己人才会这样防备你,而你偏偏又没跟她解释清楚,如今咱们说开了,再有下一次,你可以如实告知,她老人家知道我们是一伙的,就不会这样对待你了。”


    他微一沉吟:“或许她也是在考验你,如果她真的想杀你,只需要把你拉入阵法里你就永远都出不来了。”


    杨随已经开始受到感召,但继承后土娘娘的神力岂是那么容易的?等时机到了,她进入神墓,一切遮掩的天机就会消失殆尽,天道必定会用尽所有的力量阻止后土重生,而杨随接受神力需要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需要很厉害的帮手帮忙护法,若是功亏一篑,他只怕死不瞑目。


    祁遇就是一个很好的帮手。


    但还不够。


    只是现在时机还早,他也可以慢慢开始准备起来了。


    祁遇道:“那接下来杨随要怎么做才能顺利接收神力?”


    卢连峰道:“等。”


    祁遇皱眉:“等?”


    卢连峰点了点头:“不错,等,等时机成熟,等后土娘娘的感召越来越强烈,它会指引着杨随一步步走向她的。”


    祁遇道:“会有危险吗?”


    卢连峰道:“当然,后土娘娘的感召出现得越频繁,被天道发现的机会就会越大,杨随就会越危险,尤其是她现在还没有足够强大的战斗力来应对这些危险。”


    杨随跟郑怡姿告别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路过2802的时候她敲了敲门,祁遇还没有回来。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转眼间又有些唉声叹气起来。


    中午吃饭时鼓起的勇气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抛到爪哇国去了,还没见到祁遇呢,她已经一团紧张。


    该怎么办呢?


    不然她先跟他表白?问他喜不喜欢她,然后,两人试着交往看看?


    可万一祁遇拒绝了怎么办?说他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下属跟合作伙伴,想谈恋爱也要找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仙子,怎么可能找一个凡人?


    才这样一想,她的心就酸成了一颗柠檬。


    她心一横,既然这样,就不表白,先扑上去亲,然后把他睡了再说?


    可对着镜子一看自己的小身板,她就像个漏气的皮球,一下就瘪下来了。


    这种纯粹的物理攻击若真成了还好,若是不成,他一挥手她这小身板就能直接飞出去趴地上起不来,那可真是太丢脸了,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头疼地瘫倒在床上,滚来滚去,烦躁得不得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去干什么了?


    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故意不带她一起去?


    难道他发现她喜欢他,然后避之不及,借口出去,其实是为了逃离她?!


    杨随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惴惴不安,她表现得很明显吗?


    心慌慌,心痒痒,想知道原因,又害怕知道原因,原来暗恋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呀,真是让人不爽。


    她拿起手机,点开跟祁遇的对话框,打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行!


    她立刻又删掉了。


    这会不会管太宽了?万一他回一句关你什么事,她岂不是哑巴了?


    不好不好,再想想。


    “在干嘛呢?”


    不行不行,这好像有点意味过浓了,也不好。


    她又想了几分钟,终于想到一句自认比较得体的:“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这句应该可以了吧?


    万一他不答应,她还可以找补说自己准备做晚饭了,想着要不要连他那份一起做了。


    就这句吧。


    她小心翼翼地发了出去。


    不到两秒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杨随猛地坐了起来,激动地看着手机,想着祁遇会怎么回复。


    消息很快就弹了出来:“我今天有事要晚点回去,下次吧。”


    拒绝了!


    杨随不敢相信地看着手机,把这句话前后读了十遍不止。


    他竟然拒绝了!


    羞愧,酸涩,隐隐中还带着几丝气愤,让她胸口中觉得有一团火在烧,整个人极其不舒服。


    很想把手机扔出去,又很想马上杀到他面前质问他在干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做,胡乱地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被子一卷,像是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


    不吃就不吃,有什么了不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杨随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 她觉得眼前大亮,不由得呻吟一声,伸手捂住眼睛就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


    等眼睛渐渐适应亮光后,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身上还穿着睡衣, 但这里却明显不是自己家里。


    她大惊失色, 猛地站了起来四处打量,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处破庙前。


    这处破庙无比眼熟, 她前天才见过。


    她的睡衣上沾满了灰尘,地上一个人形的印子,如果是做梦的话, 这梦境也太过真实了。


    杨随心中一片惶然,想起祁遇只来了一回神魂便被种下印记,还要被剥夺爽灵,那她这个偶然发现神庙的人又会被怎么处置?


    她不由得退后了几步,目光紧紧地盯着主殿正中央那个没了半边身体的神像, 一看之下不由得变了颜色。


    神像的脸跟昨天见到的不一样了, 昨天它的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可现在它居然闭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她的梦吗?


    或许是感兴到她的目光太专注, 神像竟然在她面前就这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饶是杨随收了五年的鬼魂, 这样的变故还是吓了她一跳:“你, 你是什么东西?”


    神像的眼睛不再泥胎,而是变成了一双真正的人的眼睛, 乌黑深秀, 里面藏着许许多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杨随慌乱退后,不小心踢到了倒在地上的一根横梁,直接摔倒在地。


    一个低沉却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弱了……”


    杨随骇然:“谁?!”


    “你抬头看我。”


    杨随大惊抬头,眼神跟神像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她竟然在一个泥塑的雕像的眼神里看见了一丝的轻蔑和不解。


    是它在跟她说话。


    雕像的五官都活了起来, 搭配它被泡烂了的半边身体,怎么看怎么诡异。


    杨随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什么人?”


    神像淡淡道:“看来你不但体弱,脑子也不好使。”


    杨随一怔,倒抽一口冷气:“你,你是后土娘娘?”


    神像道:“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你都已经猜到了神庙便是本尊的坐化之地,为何还对本尊的出现如此惊讶?”


    杨随不自觉地跪了下来:“我……”


    神像道:“起来,记住,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


    杨随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小声道:“不知后土娘娘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神像道:“前天我把你召唤过来的事,你是不是告诉了别人?”


    杨随瞬间就想起了祁遇,忍不住上前一步:“您是说祁遇吗?请后土娘娘恕罪,祁遇与我是出生入死的伙伴,我们几次生死相依,早就是可以交换后背的人。是我不懂事,把自己的猜想偷偷告诉了他,他已经警告过我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神庙的事……我听说您在他的神识上种下了印记,要抽出他的爽灵,请您饶恕他吧。”


    神像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哄住了你,回头就要找人来掘本尊的坟。”


    杨随脱口而出:“不会的。”


    神像反问她:“为什么不会?你知道本尊留下来的遗产有多惊人吗?就算只能拿到十分之一,也足以让他走上三界的巅峰,权力、法力、寿命,哪一样不能令他疯狂?”


    杨随道:“他不会想要把您的遗产据为已有的,我相信他——”


    神像道:“你怎么能保证他不会?”


    杨随脱口而出:“如果有那么一天他真这样做了,我一定会阻止他的。”


    神像道:“你怎么阻止?用你这副弱小的身躯?还是那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法力?”


    杨随张了张嘴,沮丧地垂下了头。


    神像皱眉:“你身上怎么会一丝神力也没有?你的领路人还没有告诉你关于我的事吗?”


    杨随一怔,茫然地抬起了头:“什么领路人?”


    神像的目中闪过一丝不解:“你今年几岁了?”


    杨随道:“二十六。”


    神像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泥胎像下雪一样纷纷掉落,语气高高扬起:“二十六了?你已经成年八年了,为什么身上还没能觉醒神力?”


    神力?什么神力?杨随一脸不解。


    神像闭了下眼睛,不过几秒钟后又睁开:“把兰亭放出来。”


    兰亭?什么东西?


    见杨随一脸白痴样,神像脸上的泥胎扑簌簌地落下,声音高高扬起:“你连兰亭都不知道?你不是已经跟她契约了吗?”


    跟她契约了?她是在说勾魂索吗?


    杨随连忙把勾魂索放出来:“您是说我的藤蔓吗?”


    神像没好气道:“你竟然不知道复生藤叫兰亭?你是怎么当主人的?”


    杨随道:“什么复生藤?”


    神像:……


    如果不是能感应到她身上有她神魂的气息,她会以为眼前这个蠢货是个冒牌的,她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神像道:“你把复生藤的本体放出来,本尊要检查一下发生了什么意外。”


    杨随惊讶地看了一眼神庙:“藤蔓的完全体很大的,这里放不下……”


    神像冷哼一声:“看来你曾经把它放出来过,可也不至于对它一无所知呀……你尽管放出来,你已被本尊拉入了神墓里,这里是界外空间,你眼前看到的破庙只是个障眼法,就算复生藤放出来也不会惊动外界。”


    杨随登时放下了心,马上把藤蔓整个都放了出来。


    遮天蔽日的藤蔓枝条冲天而起,层层叠叠不知末端伸向了何方,完全挡住了杨随的视线。


    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出现在杨随的身边,杨随惊讶地打量了她一眼,这就是后土娘娘的影像吗?


    她半透明的模样是因为是魂体的关系吗?


    可杨随没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魂力的波动。


    或许是她的修为级别不够,感受不出来?


    杨随犹在暗忖,神像惊讶的声音已经响起:“兰亭怎么昏睡过去了?她动过本源之力了?你是不是遇到过生命危险?”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问杨随的。


    杨随惊讶:“您怎么知道?”


    神像严肃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杨随便把跟祁遇一起受天罚的事说了,喃喃道:“当时我昏迷过去了,祁遇说,我的额头上长出了第三只眼睛,里面射出一道光,不但炸开了混沌神雷,还把戮仙台的禁制给破坏了,我们才能从里面逃出来……这难道就是您说的本源之力?”


    她当时和祁遇一起被偷梁换柱到戮仙台,本以为藤蔓被留在了渡劫台,等她清醒后藤蔓又回到了她的手腕上,藤蔓与她魂魄契结,若本体有损她是能感觉到的,但她本身却没有任何的不适,所以根本就不知道它竟然有灵体,而且还是它的灵体动用了本源之力才把她和祁遇救了下来。


    神像一声叹息:“混沌神雷,戮仙台……惩罚一个小仙犯的错也能出现如此大的失误,这已经不仅仅是执行者的原因,只怕还有天道的推波助澜,你说得没错,你额上长出的第三只眼睛和神光,就是兰亭的本源之力。可你因为没能觉醒神力,竟然连复生藤有器灵都不清楚。”


    杨随终于忍不住了:“后土娘娘,您为什么一直在说我没有觉醒神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像转身看着她:“你不知道吗?你是我的第九世转世之身。”


    杨随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后退一步。


    半透明的神像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我是后土娘娘本尊留下来的一道神识,奉她的遗命守着神墓,等待九世的转生者出现,负责把她感召过来继承神力。可一万多年过去了,只等来了你。”


    她眼里的嫌弃明显可见:“你身体孱弱就算了,脑子看着也不太好使,对转世之事更是一无所知,第一次感召你,你竟然转头就告诉了一个男人?你的领路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什么都没告诉你?”


    杨随汗颜。


    冤枉啊大人,有没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第九世的转世者,什么领路人,什么继承神力?还有这个嫌七嫌八的神像,这么一大堆信息砸得她晕头转向,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见她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神像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的领路人出了什么状况,但我等了一万多年,你是第一个受到我的感召的转世者,总算是没有白忙一场吧,你坐下,我跟你一一解释清楚。”


    杨随坐在藤蔓上,听着神像讲了一个小时的往事,终于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等神像讲完后,她半天反应不过来,问了一句:“我这是在做梦吗?”


    神像说得口干舌燥,结果最后杨随竟然只给了她这个反应,气得她差点把杨随踢出去:“你想想自己遇到的坎,若非有后土娘娘留下来的力量护着你,你早不知道死几百遍了,竟然还在怀疑真假?”


    杨随叹息一声:“可我若真是后土娘娘转世,又为何会不幸至此?但凡有一丝气运加身,我至于活得这么辛苦吗?”


    她把自己从小到大的事说了一遍,不解道:“如果真有后土娘娘的气运加身,为什么我小时候的灾难会这么多?为什么她没能把我横死的父母救回来?为什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受尽欺凌,几乎快活不下去了,却没有神迹降临?她是冥界之主,怎么会安排我走这样的路?”


    神像也是一脸惊讶,脱口而出:“这绝对不是后土娘娘安排好的路,应该是出了状况……这事得问你的领路人才清楚。”


    杨随皱眉:“这个领路人又是什么人?”


    神像道:“你的领路人是庇安门的守门人,后土娘娘每一世的转生者都会有领路人跟在身边保护,帮着解决转世者可能遇到的各种难题,你想一想这辈子是谁帮你最多,便是那个人无疑了。”


    卢连峰。


    杨随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想到了他。


    所以卢主任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出现其实并不是偶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神像道:“看来你已经知道领路人是谁了。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领你走上这样的路, 但显然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后土娘娘重生九世,只有你成功走到了我的面前, 也许你的领路人有不得已的理由促使他这样做。”


    到底真相是什么, 只有问卢连峰本人才知道了。


    神像神色忽然一变:“有人在找你!是你隔壁那个小子, 他回来了!”


    杨随一惊:“我要怎么回去?”


    神像匆匆道:“他仙力不弱,不能让他发现这里, 我等会会把你送到你家周围的位置,你自己回去,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叮嘱你。”


    杨随道:“请说。”


    神像道:“你已经受到了感召, 第九任转世者出现,后土娘娘神墓也要现世了,这是天道要阻止她复活设置的障碍,虽然神墓的阵法禁制不易破解,但有天道在一边推波助澜, 很难保证天冥两界的修仙者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觉醒神力, 只有觉醒了神力,你才能恢复记忆。去找你的领路人, 他知道怎么做。”


    她的脸色非常严肃:“你现在身上一丝神力也无, 犹如一片水源枯竭的荒漠, 是没有办法接受后土娘娘的神力的,不能接受她的神力, 她的转生就不算成功, 如果连你也死了,那她这死劫就真渡不过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感召你,我只是后土娘娘留在墓中的一道意识,法力有限, 两次感召把你叫进来已经损耗了很多法力,剩下的就要守住神墓不要被别人夺走属于后土娘娘的东西。你记住,神墓里的一切都只能交给你来继承,也只有你才能打开神墓。”


    杨随一惊:“只有我才能打开神墓?”


    神像点头:“对,你一定要活下来,开启神墓的钥匙只有你知道在哪里,谁也看不见,谁也夺不走;如果神墓被暴力从外面破坏,属于后土娘娘的一切东西都会散入无尽虚空,还会给天庭跟冥界带来巨大的灾难,你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活着走进神墓里。”


    杨随觉得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复生藤迅速缩小,重新化作一个木镯套回了她的手腕上。


    木镯回到她手上后,她的身体在急速后退。


    神像的声音越来越轻:“保重,不要把你是第九世转世者的消息说出去,否则你会面临无穷无尽的杀戮,你要做好三界无人希望后土娘娘复活的准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杨随越漂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神像的声音,眼前白光一闪,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下一刻,她的身体掉落到柔软的草地上。


    她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天已经黑了,自己似乎掉落在了某处公园的草坪边上。


    耳边传来熟悉的咚咚音乐声,不远处有一群阿姨在跳广场舞。


    杨随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这是离世纪之星不到两公里的河边小公园。


    为了不让祁遇发现她被召唤走了,所以神像把她送回了这里。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太爆炸的信息,让杨随的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祁遇。


    她找了个长凳坐了下来,看着夜色里的河水发呆。


    荒谬,简直太荒谬了,睡一觉醒来,自己竟然变成了后土的第九任转世者。


    如果不是睡衣上还沾着灰,莫名其妙地摔到了小公园,她还真会以为自己梦游了。


    可显然并不是。


    她是从家里被召唤出去的,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在自己的床上醒来,而是直接出现在离家两公里外的小公园里。


    她是本人被召唤过去了,而不是离魂。


    杨随叹了口气,回想起自己刚刚接收到的巨额信息。


    如果接受了自己就是后土转生者的设定,那她身上的一切谜团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例如她一个生人为什么能横渡忘川,艄公为什么会说那句莫名其妙的“忘川河里谁哭都可以,你别哭就行了”。


    原来她是后土的转世者,冥界的创始人。


    冥界的所有一切都是她造出来的,所以她一介凡人之身可以渡忘川,她一哭河水就涨……


    还有她的勾魂索,她原来一直都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么强大,明明一个刚刚升阶的厉鬼就能很轻易地弄断郑怡姿的勾魂索,但在她的藤蔓面前,什么厉鬼都不堪一击。


    原来这是在息壤之下长出来的复生藤,本源之力是生命,难怪她这么难杀,原来一直是复生藤在护着她。


    可她却不知道复生藤还有个器灵叫兰亭,兰亭为了保护她不惜消耗本源之力,最终陷入了沉睡,她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怎么会有像她这么窝囊的转世者?


    杨随都要为后土娘娘鞠一把心酸泪了。


    还有神像最后告诉她的那些什么继承神力,开启神墓的秘密,她更是觉得天方夜谭。


    压力好大,怎么办?


    杨随长到这么大,一直是霉运当头,说她是瘟神转世她还容易接受一点,结果现在居然告诉她,她其实是三界大BOSS之一的转世?要不要更离谱一点?


    夏天的蚊子真多,不停地叮咬着她裸露的手臂,杨随有点烦躁,站了起来,想回去面对现实了。


    忽然一个激灵,她感觉到了,是祁遇的领域。


    为了找她,竟然把领域放得这么宽,这可要消耗不少法力,她突然失踪,他现在应该很着急吧?


    会不会觉得她是被桃山老君抓走了?


    念头刚刚闪过,眼前一晃,祁遇的人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来得真快。


    杨随勉强朝他露出一个笑,挥了挥手:“晚上好。”


    祁遇的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上来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杨随嘶了一声:“你弄痛我了。”


    祁遇刚想说话,一眼就看见了她狼狈的模样。


    她穿着白色吊带长款小碎花全棉睡衣,半边身体都脏兮兮的,根本就不像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有谁会穿着吊带睡衣出门?更别说她还光着脚。


    她更像是被谁劫持了刚放回来的,要知道他的领域开了足足二十几分钟,这边已经扫过好几遍了。


    他不假思索就弯腰把她公主抱了起来:“跟我回家。”


    杨随一声惊呼,连忙抱住他的脖子,两人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几秒钟后出现在世纪之星2802.


    祁遇刚要把她放到沙发上,杨随却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轻盈地退后几步:“我先回家洗个澡。”


    她一身的泥沙,衣服脏了,脚也脏了,身上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急需回家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


    而且更尴尬的是她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内衣。


    幸好她这件睡衣是纯棉而非真丝的面料,质地比较厚重,否则她穿成这样出现在人前,还是祁遇面前,丢死人了。


    不等他回答,她立刻就打开门回自己家。


    结果祁遇直接跟在她后面一起进了2801的门。


    杨随一脸诧异:“我先洗个澡,等下再找你。”


    祁遇已经直接往里走,一屁股在她沙发上坐下:“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他才离开几个小时,她就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他现在是一秒钟也不敢放松,也不想再跟她分开。


    杨随张口结舌,却发现他不肯商量,只好不理他,先去洗漱。


    洗了澡又洗了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已经过去了半小时,杨随肚子饿得咕咕叫,朝客厅外探了一眼,发现祁遇还保持着跟她进去洗澡前一模一样的姿势,浑身上下气压很低,一丝松弛感也没有。


    杨随暗忖,他这样坐着不累吗?


    知道他肯定会问起她去了哪里,她偏偏又没想好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所以她决定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番茄两个鸡蛋,顺口问了祁遇一句:“我要煮面,你吃吗?”


    祁遇从沉思中回神,这次的回答很肯定:“吃,多煮一碗。”


    杨随只好拿多了一个番茄两个鸡蛋,煮了两碗鸡蛋面。


    炒番茄鸡蛋的时候她还往里挤了一些番茄酱,煮出来的面果然味道浓郁,铺在面上当哨子,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她陶醉地喝了一口汤。


    见她吃得香甜,祁遇定定地观察了她很久,终于拿起筷子,也开始吃面。


    两个人把面汤都喝光了,杨随打个饱嗝,看着桌上的两个碗,突然伸腿踢了祁遇一脚:“我煮的面,你去洗碗。”


    祁遇愕然:“我洗?”


    杨随扬起下巴:“不然呢?我管你吃喝就算了,还不兴你帮我洗个碗?”


    祁遇双手抱胸:“小姐,在阴司的时候你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我哪天没管你吃喝了?这才吃回来一顿就要洗碗了?”


    杨随道:“少废话,你洗不洗?”


    说的是威胁的话,但语气却柔柔软软的,听着不像在训斥,倒像是在撒娇。


    祁遇心中不觉一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水槽前挤洗洁精了。


    祁遇一边洗碗一边暗戳戳地想,她什么时候学会的撒娇?以前也没见她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呀?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他没回头:“才两个碗,不至于怕我洗不干净吧……”


    腰间一紧,一双手出现在他的腰间,身后一暖,是她泛着沐浴清香的身体贴了上来。


    祁遇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回了水槽里。


    说实话,两人拥抱的次数十个手指都数不完了,就刚刚,他才找到她的时候,就是公主抱把她抱回来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拥抱像现在这样暧昧,让人心跳加速,呼吸不稳。


    这可是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受伤的情况下,神智清醒的拥抱。


    他很想问问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被吓到了,害怕,所以要寻求帮助,寻求安慰,还是说,真的只是想抱他?


    可是她什么话都没说,就这样静静地伏在他的身上,好像把他当成了倚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说实话, 杨随抱上去后脑子里也突然一片空白,只是她看着祁遇高大的背影,挽着袖子洗碗的姿势很迷人, 看着很有安全感, 所以她一个冲动就抱上去了。


    只是反应过来后, 她傻眼了。


    尤其是祁遇的背僵硬了,头微微往后转, 似乎对她无声地画了个问号。


    杨随的脑子宕机,怎么就一时色迷心窍抱上来了?现在可好,该怎么跟祁遇解释?


    难道要说她是见色心起, 一时冲动,没忍住……


    她尴尬得头皮发麻,脚心发痒,在找借口跟逃跑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抱住他腰的手刚刚松开, 正想转身开溜, 结果他却转过身来,一把拉住了要逃跑的她, 眼神深邃又危险。


    在近乎凝滞的目光对视中,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得不像话:“去哪里?”


    杨随觉得他的目光好烫好烫,看得她浑身都发烫发软, 她的双颊不知何时变得通红, 目光下意识地想要闪躲,下一刻,郑怡姿的话就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先睡了再说!


    可是在祁遇这么专注的目光下,她连对视一眼都觉得全身都像要被火烧, 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哪里还有勇气睡了再说?


    她暗骂自己有贼心没贼胆,但他没得到答案,炙热的眼神里多了几丝催促,她一着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踮起脚尖,闭着眼睛朝他亲了过去。


    因为闭着眼睛没看准,而且太着急以至于用力过大,她好像是碰到他的嘴唇了,可两人的鼻子也毫无防备地撞到了一起。


    祁遇一声闷哼,杨随更是眼泪都快痛出来了,柔软的触感一触即逝,还没来得及感受她的初吻,就被鼻头的剧痛给完全淹没了。


    祁遇捂着鼻子,眼神震惊一片。


    她这是亲他,还是因为要挣开他的手,用鼻子来攻击他?


    她显然也磕痛了鼻子,估计因为羞涩,整个人快红成了番茄,清澈的眼神里充满了“进攻失败”的懊恼,让祁遇突然福至心灵。


    她刚刚是想亲他的,对吧?


    在他得到确认的答案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有力的手臂托住她纤细的腰身直接把她抱进了怀里,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开她脸颊边上的长发,手指点了一下她通红的鼻子,声音嘶哑:“你刚刚是要亲我,而不是要用鼻子撞我,对吧?”


    腰间的手臂健壮有力,牢牢地把她扣在他的怀里,两人紧紧相贴,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紧实的腹肌。


    这姿势真的太亲密了,杨随不自觉地把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勉强让两人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她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偏偏他还明知故问。


    当面犯案,抵赖不得,她心一横,有点破罐子破摔:“对,我刚刚就是没瞄准——”


    祁遇低声笑了一下,左手顺势向下,牢牢地托住了她的后脑勺,俊脸在她眼前放大:“傻丫头,这种事,应该让男人来。”


    她的呼吸消失在他的唇齿间。


    四片柔软的唇瓣相触,杨随只觉得脑子成了浆糊,双手无措地想抓住什么,最终软软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唇-舌激烈地吸吮追逐着,她脸颊发-烫,浑-身无力,几乎站不住脚,他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吸吞入腹。


    背后突然一痛,她发出一声闷哼,是他转移了阵地,把她压在冰箱上面亲。


    他把她的呻-吟声也一起吞入腹中。


    杨随的呼-吸逐渐急-促,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椎骨处升起,连脚趾也忍不住蜷-缩起来,她的身体仿佛被这火热的吻点燃了,开始叫嚣,她想-要他。


    她已经二十六岁了,生理心理都完全成熟了,如今被喜欢的男人亲着,她感觉到了心中的渴望,身体也有了反应。


    内心有了需要,她的身体很诚实,主动开始回应他的吻。


    她不回应还好,一回应犹如在火上浇油,祁遇的喘-息渐渐粗重,已经不仅仅满足于亲吻她的嘴唇,而是沿着脖-子缓缓靠下。


    一个又一个红红的印子出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带着又酸又胀的轻微疼痛。


    杨随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忽然背后一软,阵地变成了她家的沙发。


    祁遇伏在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中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情-欲,仿佛一只老鹰盯住了自己的猎物,在考虑着怎么下嘴。


    杨随被他看得浑身滚-烫,忍不住想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却被他轻易地拉开。


    他重新吻了上来,只是力度变轻了很多,一吮又一吮的,带着无比亲昵和安慰的意味。


    跟刚才的激烈进攻相比,这一刻他明显已经控制住了自己做下一步的动作,杨随看着他眼里的情-欲渐渐褪去,理智渐渐回笼,最终眼神变成清明的一片。


    情-欲褪去后,他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坐了起来,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靠在了他的肩窝里。


    杨随浑身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气-喘吁-吁。


    接个吻感觉比跑四百米还喘,她这垃圾一般的体质。


    喘息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后,她又不禁有些郁闷,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已经是深夜了,天时、地利、人和俱全,而且两人刚刚也算是激情四射吧,可祁遇居然停了下来!


    这正常吗?


    刚刚把她压在冰箱上亲的时候明明那么激动,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可怎么换到沙发上就停了?按说不是应该躺着更方便吗?


    可怕的自制力。


    可惜了,没能一步到位。


    心里虽然有些小遗憾,但杨随心情还挺好的,起码她亲到了,而且根据祁遇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也是对她有感觉的。


    不是她单相思就好。


    杨随心里涌上一丝甜蜜蜜的小窃喜,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想更贴近他一点。


    祁遇却伸手拦住了她,打量了一下她微肿的嘴唇,还有脖子上的几个红印,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唇角向上翘了翘,又被他压了下去:“等等!美人计无效,你还是得老老实实告诉我,今天为什么会失踪了?”


    跟卢连峰分开后,他还因确定了她的身份而苦恼,抓不准自己以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所以当她发来信息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要跟她保持距离了,毕竟她是后土娘娘的转世者,或许有一天会重归神位,重新站上三界的顶峰,那时的她还会把他这个小仙放在眼里吗?


    所以他下意识地拒绝了,找了借口说自己有事,其实他重回人间全是因为她,如今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他还能有什么事呢?


    他一直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终于还是到了回家的时间。


    本想着要怎么跟她保持距离,结果回家后发现她失踪了,打她电话发现手机在隔壁响,他立刻现身在她家里,果然从她的床上找到她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


    地上还有一双没来得及穿走的拖鞋。


    他立刻就意识到她出事了,这一刻,什么身份什么保持距离,早就被他扔到爪哇国去了,满心里只剩下对她去向的担忧。


    如果她要出门,是绝对不可能光着脚不拿手机就离开的,一定是有人把她带走了。


    那一刻他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如果他没有拒绝她的邀请,还矫情地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她就不会有机会被人带走了。


    在寻找她的那一个小时里,他内心焦虑到了极点,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是不是她的身份被人怀疑了,所以早在背后盯上了她,专挑他不在的时候把人掳走了?带走她的人想干什么?会不会伤害她?


    幸好,她回来了。


    重新见到她的那一刻,祁遇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了她,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


    祁遇惭愧,杨随比他勇敢多了,她主动做了他重新见到她后就一直想做的事,他只想狠狠的吻住她,把她牢牢地镶进自己的怀里,再也不要放手。


    可激-情褪去,理智回笼,现实的问题就再次浮了上来,有些事必须说开,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仍然是她莫名其妙地失踪,她的身体那么柔弱,身上虽然藏了藤蔓还有额上第三只眼的不明力量,但那到底是外力因素,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是杨随不能决定的,本质上她非常需要保护。


    所以他要问清楚她今天到底为什么会失踪,又为什么会忽然被送了回来。


    杨随却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神像的警告历历在目,她虽然喜欢祁遇,也相信他不会背叛算计她,可这件事太重要了,只要走漏一点风声,就可能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而且他若知道了她是后土娘娘的转世,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


    他还敢喜欢她吗?


    她嘴巴张了张,还是隐瞒了自己被召唤了的事,吞吞吐吐道:“我,我就是因为你拒绝了跟我一起吃晚饭,所以心情不太好,自己一个人出去逛了一下。”


    祁遇皱眉:“手机都不带?”


    杨随勉强笑了笑,小声道:“就是想让你也急一下,没有恶意的。”


    祁遇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她现在穿着一双浅黄色的室内拖鞋,可刚才在小公园见到她的时候,她是光着脚的。


    她怎么可能因为要气他,手机不带,连鞋也不穿,身上还穿着一套睡衣,就这样走出去散步了?


    她骗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祁遇心里闪过一丝不悦,同时还有满腔的挫败感。


    她向来都对他无话不谈的。


    可如今她却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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