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A大调间奏曲 “我想牵着
隋老师和梁老师是关书语的恩师。
关书语的钢琴是隋老师一手教出来的, 而梁老师是隋老师的爱人,虽然没教过关书语太多技艺,但也一直拿关书语当自己孩子看待。
关书语想关雅文之所以把事情告到隋老师他们那儿, 就是料她不会无视隋老师和梁老师的话。
可关书语琢磨了下, 还是不愿意给林熠添麻烦。
“这事我会处理。”她说, “上车吧。”
林熠解开车锁,两人上了车, 但林熠没急着发动,而是问:“要是不去的话,两位老师会不会担心你?”
关书语皱了皱眉:“我会好好和老师解释的。”
林熠又问,语气温和:“隋老师什么时候开始教你弹琴的?”
“十岁。”关书语答,“隋老师是我的第二位钢琴老师。”
“第一位……是阿姨吗?”
关书语心头轻轻抖了下。
她看着林熠, 男人那双漆黑的眼这会儿又变得眸光发软,虽然她还是读不懂眼里的意味,却有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低下头,她慢慢把手里的安全带退回去, 说:“我不到三岁, 我妈就教我弹琴了。”
关书语的第一把琴凳是妈妈的腿。
她每天都会坐在上面,按按这个键、按按那个键,一点一点把音串联成乐。
后来,关默存出轨, 沈令性格大变。
每天的钢琴课变成扭曲的发泄, 妈妈的腿再不是支撑, 是责备。那时关书语一度很怕练琴, 甚至晚上还会做噩梦。
再后来,关默存请了别的老师继续教关书语弹琴,她学得潦草敷衍, 荒废了几年。
直到隋老师从国外回来,亲自到关家找关默存谈,关书语才重新有了真正的钢琴老师。
“隋老师其实还是我妈妈的钢琴启蒙老师。”关书语低声道,“隋老师以前教我的时候,总拿我和我妈小时候比,说我天赋比我妈高呢。”
她抿着嘴笑了下,转头看向窗外。
通体洁白的实验楼安静伫立着,车里一时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会儿,林熠从CD包里取出一张CD,推进播放器里。
CD的事,还是关书语上周和林熠出去吃饭,饭后他送她回家,她提了一个小众音乐家,说网上很难搜到这位音乐家的音乐,林熠就让她把CD包递给他,说里面有……她这才确定林熠是真的在听CD。
车载音响的配置顶级,在狭小的空间里足以让人体验到身临其境。
此刻,肖邦《B大调夜曲》舒缓流出,旋律宁静。
林熠在音乐弱音的时候,说:“我们去看望两位老师吧。”
关书语愣了下,摇头:“别麻烦。我可以……”
“我是这么想的,关同学。”林熠轻声打断,“最近这段时间,我们接触不少,但是否取得进展就不知道了。如果,我们把去看望老师当做一次‘小测’,你觉得行吗?”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然关书语也总疑虑她是不是进步了。
“可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她问。
林熠笑道:“小测是每个学生躲不掉的,和麻烦没关系。”
*
见面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关书语本想着周五晚上过去,这样吃完饭就可以走。但梁老师非说有段日子没见了,让她必须多坐坐。至于深层目的,一句没提。
关书语提前给林熠打预防针,林熠态度淡定从容。
这大概是每个学霸的隐藏属性吧,都喜欢困难模式的试卷,这样才能凸显实力。
周六,林熠准时来公寓接关书语。
关书语拎着不少礼品,林熠接过去放到后备箱,关书语一看,里面已经码着许多礼盒,营养品、保健品、进口水果、点心、酒,应有尽有。
“你怎么买这么多?”
关书语后悔没和林熠说一声,她都准备了,不用他破费。
林熠说:“礼多人不怪。”
关书语叹口气:“我一会儿微信转账给你。”
林熠没接话,两人上车,往隋老师家去。
老师家在音乐学院的家属楼,位置在市中心,但环境闹中取静。
周末这个时间,小区车位紧张,光是小区住户的车子都没地方存放,林熠只能把车停在小区外面。
关书语和林熠两只手拎满礼品,并肩往小区里走。
家属楼房龄不小了,透着股陈旧感,不过内里设施维护得还不错,再有就是这里有一个独家乐趣——可以随时听到某户人家传来的练琴声。
林熠问:“你以前也是来这里找隋老师学琴?”
“初二以后是。”关书语说,“之前隋老师住歌剧院附近。梁老师是小提琴家,那时候在乐团工作。”
林熠点点头。
去隋老师家的必经之路是条笔直的中心路,不需要拐一个弯,直达,隋老师家就在最后一栋楼的六楼,顶层。
快到楼口时,道边的垃圾桶嘎啦嘎啦响,关书语顺着声音随意扫了眼,一条不小的流浪狗在那里翻垃圾。
关书语瞧着可怜,想着待会儿上楼问问梁老师有没有吃的,这时又听哗地一下,林熠手里的礼品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关书语问。
林熠沉默不语,盯着那条流浪狗,人像是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关书语纳闷,走近了,又发现林熠的脸色也不太好,下颌紧绷着。
“怎么了?”关书语又问,“不舒服吗?”
林熠低头吞咽了一下,弯腰去捡礼品,沉声说:“没事。”
说完,人先走一步。
关书语有点莫名,又看看那只流浪狗,它叼着什么,跑走了……
追上林熠,关书语和他进了楼里。
老房子没装电梯,楼梯也修得比较窄,林熠让关书语把东西再给他一些,关书语说不用,他又说这样有利于他在长辈面前表现。
关书语听了一笑:“学霸想得这么全面啊。”
林熠接走几个重的礼盒,回道:“第一不是那么好拿的。”
两人挂着笑意上了楼。
隋老师早就打开家门在门口候着,上来就是长辈的经典开场白:“来就来,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老远看着你们,都觉得累。”
关书语扬起笑脸看向老师,放在以前,她肯定就不说话了,反正礼品拿来了,不收也得收,但今天她身边还有林熠。
想到林熠,关书语的笑容又凝滞了下,顿了顿,说:“都是林熠买的。”
隋老师含笑打量了一圈林熠,林熠彬彬有礼:“隋老师好。”
“你好,小林。”隋老师笑道,“谢谢你的心意,破费了。”
“您客气了。”
隋老师笑容不减,看向关书语又板起面孔:“你待会儿,可好好陪陪你梁老师,多和她说说话。她念叨你一上午,简直是噪音传播,毁我耳朵。”
话音才落,屋里有人接过话:“又背后说我什么呢?一把年纪了,还来背后告状这套。”
一个穿着素雅中式连衣裙的妇人走出来,她第一眼便在林熠身上轻落一下,随即又嗔怪地瞥了瞥关书语。
“终于舍得来了?”梁老师说,“比大领导还忙。”
手里拿着东西,关书语不好拽拽老师衣袖,只能眨眨眼,小声道:“是真忙。”
梁老师“哼”了声,正式去看林熠:“不给介绍一下?”
关书语和林熠对视一眼。
心跳有些快,关书语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心虚,这场景她来之前想过很多遍了,台词也都练好了,真该说了,又张不开口。
纠结了得有三秒,这三秒长得像三个小时,关书语觉得自己呼吸都快要不畅时,手背上有点点温暖蹭了蹭她。
林熠侧头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使眼色,只是静静看她。
心跳似乎稳了点。
关书语定定神,握紧双手,终于说了出来:“这是我男朋友,林熠。”
闻言,林熠站正,礼貌欠身:“梁老师好,我是林熠。”
梁老师点头微笑:“小林一表人才啊。来,快请进。水果茶点都备好了。”
两位长辈转身进门,关书语下意识想舒口气,这时又——
“别紧张。”
悬在耳畔的低语,染着微热的气息。
关书语耳蜗里像是被羽毛抚过,激起身体上的一阵酥麻,她立即扭过头。
林熠就在她耳边,两人距离贴得很近,关书语甚至能看清林熠睫毛轻颤的幅度。
“你……”
关书语刚启唇,林熠把她手里剩下的礼品全部接走了。
两人的距离回归正常,仿佛刚才的靠近不过是一刹那的错位。
林熠往屋里瞧了瞧,压低声音说:“放轻松些,就和我们平时吃饭一样。”
关书语愣了几秒,才把剩下那半口气舒完。
*
进了屋,梁老师招呼来沙发这边坐。
林熠把东西放在不碍事的地方,关书语在一旁等他,两人一起过去。
坐下前,关书语没多犹豫,往林熠那边挪了一点。
坐下后,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关书语觉得处在她这个位置得说点什么才对,但又怕说错,反倒露出破绽,一时之间成了缄口不言。
于是,四个人就跟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演的那样似的,男友初次见女友家长,双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唯有干坐着。
好在这样的场面没僵持太久,隋老师一句“喝茶啊”多少打开点局面。
可这局面又不是关书语想要的。
“今天把你们叫来,也不知道耽没耽误你们的事?”梁老师开口,“听说霜霜谈恋爱了,我和她隋老师都很惊讶,所以就比较急。小林,还请你多见谅。”
林熠说:“梁老师多虑了。休息日本来就该见见长辈们。”
梁老师笑了笑:“霜霜说你是学物理的?”
“是,主攻量子物理。”
“那和霜霜的专业隔得有些远啊,”梁老师端起茶杯,眼风带过林熠,“你们怎么会……”
点到为止,意味锋利。
一个物理,一个音乐,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关书语才过进门那关,现在又手心冒冷汗,她考虑是把这个话题囫囵过去,还是说一些类似感情的事和专业无关这样的话,后者应该好些。
关书语正要回答,林熠稍微往前坐了一点,挡在她前面。
“物理和音乐确实是两个专业,”林熠说,“但音乐要素都对应着物理量,像是十二平均律将八度等比分为十二份,这种音律的物理约束都是源于声波叠加与人耳听觉特性……这么一看,物理和音乐应该不分家。”
他一说完,隋老师饶有兴味地看过来,问:“小林对音乐还有研究?”
关书语抢先一步说:“他对古典乐很了解。”
“是吗?”隋老师笑道,“那一会儿我们得好好交流一下了。”
“请隋老师多指教。”
隋老师还要再说什么,梁老师睨他一眼,隋老师又止住话头,一个人喝茶了。
梁老师继续:“没想到小林还这么喜欢音乐呢。那你也是因为音乐了解的霜霜?你们平时都只聊音乐?”
依然话里有话,暗藏陷阱。
靠着懂点音乐就开始一段恋爱关系,是真的爱情来了?还是过于草率?又或者别有所图?
关书语没想到梁老师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看来关雅文没少和梁老师煽风点火,不然梁老师才不会这样咄咄逼人。
“梁老师,”关书语插话,“您别……”
手背上又一次传来点点温暖,这次比上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又或许没长,但关书语的感觉延长了。
她没再往下说,林熠就把话接过去:“我理解梁老师的顾虑。但我了解的不只是音乐,我和……”
他一顿,关书语跟着一卡。
坏了。
一直都是叫关同学,她没纠正他叫自己名字。
关书语心都提起来了,只觉这下完了,结果林熠转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柔和,语气自然:“我和书语认识十二年了。”
“……”
隋老师疑惑:“那是高中同学?不该是十三年吗?”
林熠解释:“我是高二转学来的北城。”
“这样啊。”隋老师看爱人一眼,“那时间是够久的了。”
林熠没应声,还在看关书语,那眼神又是关书语读不懂的。
这之后,话题逐渐和长辈初见小辈的常规话题重合,梁老师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尖锐,林熠更是应对自如。
气氛好不容易轻松了点儿,关书语却有些走神。
她和林熠都认识十二年了啊。
那她第一次见他是在……
“霜霜?霜霜?”
思绪被强行打断,关书语抬眼,梁老师正看着她:“想什么呢?和我去厨房吧,帮我干点活儿。”
关书语看向林熠,林熠冲她点点头。
一进厨房,梁老师就把门给关上了。
关书语无奈地看着梁老师。
梁老师说:“怎么?害怕你隋老师欺负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关书语别过头,“我……您刚开始问的问题也太那什么了。我和他才在一起一个多月,您没必要这样。”
梁老师也自知刚才刻薄了,叹口气,回道:“这事换成别人,我肯定不这样,也不会这么着急请人过来。但是你——”
老师看着关书语,心里隐隐发酸,不忍心道破,只能问:“你跟老师说实话,你真喜欢小林?”
在梁老师的注视下,关书语内心的天平来回摇摆。
她知道,隋老师和梁老师跟关家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不是为了干涉或者窥视她才非要见林熠,他们就是不放心,怕她被骗,怕她选错了路。
在绝对的真诚和关心面前,哪怕只是一句谎言,也会让人愧疚难当。
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回头。
关书语咬咬唇,两只手不觉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手背,揉了揉,说:“我是对他挺有好感的。”
梁老师没说话,关书语不知道老师是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还是思考别的。
过了好一会儿,梁老师转身拿起挂钩上的围裙,说了一句:“这孩子是不错,很优秀。”
关书语肩膀放松下来,过去帮老师系带子,问:“您也觉得他好?”
老师表情有些傲娇:“还算配得上你。”
关书语一下笑了,挽着老师手臂:“我在您心里位置这么高呢。”
“谁说的?”梁老师不承认,“你也就是个C音,最低的那个。”
关书语笑不停:“您看您,前后矛盾。”
梁老师也笑了,却也还是不免叹气:“你要是真能和一个人试着处处,我是支持的。”
“我知道。”关书语说,“只要我高兴,您和隋老师什么都支持。”
梁老师拍拍关书语的手,师生俩都没让情绪再翻涌,梁老师说:“行了,别妨碍我备菜。你去把西红柿洗了。”
两人分好工,厨房里活络起来。
切菜时,梁老师想起什么,说:“小林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刚才也忘了问。”
关书语也没问过。
不过高中时有听说过一些林熠的家事,她回忆了下,说:“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跟着妈妈长起来的。”
梁老师摇摇头:“也是个可怜孩子。”
“他妈妈平时很忙。”关书语又说,“振州科技您知道吗?就是林熠爸爸一手创立的。之后一直林熠妈妈在打理。”
上学那会儿,全校都知道林熠有个“超人妈妈”,是位非常厉害的女强人,就来学校开过一次家长会,校长亲自去门口迎接的。
梁老师听了,凝眉片刻,说:“背景挺深厚。”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别的,关书语准备去摘菜时,屋外有钢琴声传来。
梁老师一脸嫌弃:“又显摆。一天不显摆就难受,这可是逮着观众了。”
关书语忍笑:“还不是您总说老师功力不行了,误人子弟……”
隋老师这几年年纪上来,身体机能确实没办法和以前比,但再怎么也是从国家第一梯队退下来的,实力还是……等等。
这不像是隋老师的演奏风格和水平。
梁老师也发现了,擦擦手,说:“走,去看看。”
往老师琴房去的路上,关书语做好了会看见一幅什么样画面的心理准备。
但等真看到时,还是免不了惊讶,而且这份惊讶还持续了很久。
林熠在弹钢琴。
他居然还会弹钢琴。
他坐在三角钢琴前,头微微斜倾着,眼帘半垂,视线跟着自己的双手在琴键上游走,侧脸专注认真。
林熠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华丽圆舞曲》,曲子轻快流畅,还有那么一点诙谐幽默在里面,和林熠的气质一点儿不搭。
不过,林熠的基本功比较扎实,虽然不能完全弹出这首曲子的精髓,起码不让人出戏。
而且,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弹这样欢快的旋律,关书语一下想到从娃娃机抓出来的那只小熊玩偶,呆呆的,又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曲子不长,林熠一弹完,梁老师第一个鼓掌鼓励。
隋老师等了等,才对关书语说:“弹得不错,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小林会弹琴?”
“……”
她也是刚知道。
关书语差点没接住老师的话,看了林熠一眼,说:“怕他班门弄斧。”
“这水平在非专业里可以了。”隋老师笑道,“不过弹肖邦的话,和我们这位肖邦粉丝比,还差的有些远。”
关书语扬了扬下巴。
林熠笑道:“我就是会弹。不敢和专家比。”
听这话,关书语又很想驳一句:学霸又谦虚了。
而林熠看着她,像是也在回她:实话实说。
两人无声的交流了一个来回。
隋老师插话:“小林,你再弹首别的。别弹肖邦,弹别人的。这样一对比,我能发现问题,好跟你说说。”
梁老师一听,摇头叹气:“又来。”
隋老师不管,让林熠必须再弹一首,林熠说:“机会难得,那我就再班门弄斧一次。”
这次弹的是勃拉姆斯的《A大调间奏曲》。
这支曲子相对上一首,技术上不那么外放,但难度也并不低,主要在于情感上的把控。
关书语和老师们都没想到林熠会弹这首,而他弹着弹着,他们也都不知不觉忘了那点意料之外。
在林熠的音乐里,关书语感到一种非常深沉的克制。
这种深刻让她联想到月光下的大海,波光粼粼,风平浪静,可海平面下,又有着不为人知的汹涌澎湃。
关书语就像是站在海边,面对着望不到头的深海,她好奇林熠是怎么把控这种情绪的?和他的性格有关?
她不禁又去看他这个人。
之前,关书语都是给予林熠的五官客观评价,漂亮的眼,高挺的鼻梁,这样的容貌和她见过的那些有着完美皮囊的外国人没差别,而现在,五官和这个人融合在一起了。
不再是漂亮的眼,而是林熠的眼。
不再是高挺的鼻子,而是林熠的鼻子。
曲子同样不长,林熠弹完,琴房里静了一会儿。
梁老师和隋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的一起,夫妻俩手握着手,等梁老师要抽出去时,隋老师没放。
两人一同看了看林熠,隋老师还是对关书语说:“他技术不如你,感情表达完胜你。”
梁老师点头:“弹得真是很好,感染力非常强。”
两位老师都给出高度肯定,倒显得关书语这个学了十几年琴的被比下去了。
关书语想要为自己说几句,屋外突然有人敲门,梁老师和隋老师一听,出去开门了。
琴房里剩下关书语和林熠。
林熠还站在钢琴旁边,沉静平和,他看着关书语,想说什么,关书语就朝他走来,走到钢琴前,和他说——
“你过来。”
林熠过去。
关书语又说:“你把手张开放在琴键上。”
林熠把手张开放在琴键上。
果然是10度。
她连这个也被比下去了。
关书语有点闷闷不乐,但也对林熠刚才的演奏心服口服,可因为心服口服,又更加闷闷不乐。
虽说艺术没有所谓的第一,但关书语有好胜心也骄傲,这还是隋老师第一次说有人在某方面完胜她。
林熠瞧她轻轻噘了噘嘴,温声说:“隋老师给我留面子才那么说的。”
“不会。”关书语否认,“你看隋老师总是笑的,很亲切的样子,其实他在专业上可严了。我以前一弹不好,就会被他打手心。”
林熠皱眉:“疼吗?”
关书语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很快又说:“不过我稍微努力一点,就不会弹不好了。”
林熠又笑了笑。
关书语发现他含蓄微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那一抹弧度很柔和。
转过脸,她在琴键上按下几个音,清脆跳跃。
屋外,梁老师和隋老师在说话,敲门的是快递师傅,有什么东西需要他们当面验货签收。
说话声和手下断断续续的琴音交织着,关书语又问:“你会弹琴怎么不告诉我?”
林熠说:“不想班门弄斧。”
咚!
关书语用力地按下去,这个词过不去了是吧?
“是真的。”林熠说,“我是业余水平,不好意思在你面前提。”
关书语瞧着他,不像是说谎,而且想想也觉得揪着人家这个没必要,最后从琴后面走了出来。
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那你喜欢的音乐家是勃拉姆斯?”
林熠回答:“还好。”
“还好?”关书语有些不满,“你到底喜欢谁?”
林熠又没答。
临近黄昏,琴房里没有开灯,被橘调的光填满。
墙壁上映出半个钢琴的影子,影子旁,又是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
晚饭时,梁老师摆出一大桌的菜招待林熠。
林熠说太丰盛了,也太辛苦梁老师了,梁老师说要是觉得她辛苦,就多吃点儿。
四人坐下开动,林熠先用公筷给关书语夹了一块鸡胸肉。
关书语顺势就吃了,说:“老师手艺还是那么好。”
“喜欢吃啊,就带着小林多来。”梁老师说,“我做给你们。”
这话不太好接,关书语没言语,林熠便说:“梁老师,我尝这道菜的酱汁和在餐厅吃的不太一样,是您的秘方吗?”
说起这个,梁老师颇为得意:“秘方谈不上。但你要是想在外面吃到这个味道,确实不好找。”
“是。”隋老师附和,“你梁老师除了会拉琴,就这道菜拿得出手了。”
梁老师瞪过去一眼。
林熠笑道:“那我多吃些。”
大家边吃边聊,氛围和刚见面那会儿截然不同。
林熠时不时给关书语夹菜,梁老师和隋老师看在眼里。
林熠夹的都是关书语爱吃的,关书语不爱吃的胡萝卜和蘑菇,从没到过她碗里。
梁老师也给林熠夹菜,嘱咐:“小林,留一点肚子。一会儿还有我做的山药红豆糕,咱们饭后当点心。”
梁老师一说完,关书语就把筷子放下了。
林熠问:“怎么了?”
关书语看着梁老师,眼里藏不住埋怨,梁老师无辜:“今天小林来,我肯定是要做点心的啊。你怕的话,就不吃嘛。”
林熠不明白其中的事,也放下筷子,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隋老师说:“她啊,从小就爱吃甜品点心什么的,又怕胖,就不许我们做。”
“可不是?”梁老师应道,“以前来上课,我怕她饭前肚子饿,给她买小蛋糕垫垫。她气得琴都弹不好了,说我害她。结果一转头,又一边生气一边吃。”
关书语头皮发麻,忙道:“这都多久的事了?还记着呢。”
梁老师和隋老师异口同声:“记着啊。”
“……”
脸上发起热来,弄得关书语面颊白里透粉的,在灯下显得格外娇媚。
林熠重新拿起筷子,紧握在手里,又夹了点青菜过去,低声问:“你都爱吃什么点心?”
关书语以为他也笑话自己,想说她不吃,隋老师就拆她的台:“那可太多了,小时候没有她不爱吃的点心。”
“……”
“不过这些年长大了,确实对甜的差了些。爱吃提拉米苏。”
“还有蓝莓派。”梁老师补充,“和我做的山药红豆糕。”
“……”
关书语这点秘密被扒了个干净,她红着脸给两位老师一人夹了一块鸡翅,请他们暂闭贵口。
两位老师直笑,关书语又赶紧再给夹,伸手时,她好像听见林熠也笑了。
很短很轻的一声笑。
*
关书语到底还是吃了山药红豆糕,一边生气一边吃。
而等点心吃完了,老规矩,关书语刷碗,林熠帮她。
厨房门敞开着,斜对着客厅,梁老师和隋老师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关书语偷偷往外瞧了几回,来到林熠身边,悄声问:“你觉得今天‘小测’,我们能得多少分?”
林熠手下洗着碗:“你感觉呢?”
能及格吧。
一开始是紧张不安,加上梁老师问的问题不好招架,难度飙升,她一度以为要露馅儿。到后面慢慢进行下去,大家就融洽了。吃饭时,梁老师和隋老师也很照顾林熠,该是没看出来他们是演的。
这么一想,关书语心里踏实些,和林熠说:“今天谢谢你了。”
“我又没帮你作弊,谢我什么?”林熠说,“你现在还觉得我们很生疏吗?”
关书语摇摇头。
这段时间的反复多次试验是有效果的,可能就像江灿说的,她和林熠熟悉了,自然也就不会生分,演起来可信度也就高了。
林熠浅笑:“那就好。”
说着,他将冲干净的碗碟递给关书语,关书语负责擦净上面的水。
两人默默做着手下的事,过了一会儿,林熠又开口:“关同学,我想问……”
“嘘!”
关书语抓了下林熠手臂,然后又马上去门口看两位老师是不是还在看新闻。
见情况正常,松口气。
“在这儿别叫同学。”关书语提醒,“你是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林熠放下碗,略微转动转动手腕,说:“是有个问题,正好也和称呼有关。你的小名叫霜霜?”
关书语顿了顿:“嗯。”
“哪个shuang?”
“霜雪的霜。”
“为什么起这个小名?和天气有关?”
关书语抿抿唇,走到旁边拿起布,一边擦碗,一边说:“我妈妈是霜降那天生的。”
关默存曾说用沈令出生的日子给他们的女儿命名是最合适不过的,这样他们的女儿就会永远感恩妈妈,他也会永远谢谢妻子为他生儿育女。
沈令一度为此而幸福感动,每次叫“霜霜”都带着母亲对孩子最深的爱意,也带着对丈夫的深情,这使得关书语小时候傻傻地认为“霜”这个字,是全天下最美好的字。
“这个小名没什么意义。”关书语淡淡道,“老师他们也是以前叫习惯了,平时没人这么叫我。”
林熠没说话,他洗完了所有的餐具,擦了手拿了布,来橱柜这边帮关书语一起擦。
厨房本就不大,林熠生得又高,他一过来,空间仿佛缩小了一些。
关书语倒也没挪地方,还在原处,该干什么干什么,小窗户上映着他们站在一起的虚影,有时两人的衣袖有轻微摩擦到,放在影子里,并不明显。
等快擦完时,林熠放下布,说了句话。
“我以后可以叫你霜霜吗?”
关书语像是没听清:“什么?”
“还有一会儿离开——”
林熠又转过身来,带起的一小阵风,有洗洁精的柠檬清香。
关书语人被林熠的身影覆盖,像是被困住了一般,她抬起头,正正撞进林熠的眼睛里。
林熠黑眸如星,声音低而轻:“我想牵着你的手走。”
作者有话说:
你以为是演技,林同学全是感情!哈哈~
——
谢谢点进这个故事的宝子们,林同学送红包啦!
*新的标题名选取自勃拉姆斯《A大调间奏曲》Op.118 No.2
第17章 A大调间奏曲 勾缠而过。
关书语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等她要反应过来的时候, 梁老师进了厨房。
关书语没由来地有些别扭,下意识往后退,没留心身后是比橱柜多出来一截的冰箱, 人差点撞上去。
林熠伸手在她脑后垫了下。
关书语落入宽大的掌中, 和林熠比刚才擦碗时挨得还要近, 仿佛快要抱到一起,她的几根发丝甚至在林熠手指上勾缠而过。
这一幕正好叫梁老师瞧见。
“呀。”梁老师一愣, 随即嘴角翘起,“我是不是打扰了?”
林熠睫毛抖了抖,手抽离的同时侧开了两步,关书语也转过身背靠厨台,一只手不觉抠了抠大理石边缘。
“您怎么过来了?”关书语问, “有事?”
梁老师看着他们,林熠低着头一言不发,老师笑纹更深,回道:“拿水果。你们忙完了, 也过来吃点。”
“好的。”
梁老师端着果盘一出去, 关书语就拿起布擦剩下的碗碟,林熠依旧和她保持着距离,站在一旁。
关书语余光看了看他,开口:“你刚才提的两件事, 为什么?”
林熠没急着回答, 先是往门口看了看, 然后又缓缓往她身边靠近了两步, 才说:“第一个,叫你霜霜,我是这么想的。称呼能体现出一定的亲密度, 如果我在有外人在的时候,叫你小名,会显得我们的关系更真实。”
关书语觉得有一些道理,又问:“牵手呢?”
“你记得我们来时,隋老师说看我们拎着东西过来吗?”林熠问,“隋老师家的阳台能看见我们经过的路。一会儿我们离开,隋老师和梁老师有可能会在阳台目送我们。”
关书语明白林熠的意思了。
只是老师也未必会看吧?
林熠面不改色:“我是以防万一,也是想给‘小测’争取下最后的高分。”
关书语认真思考了一下,最终接纳林熠的建议。
来时他们拎着那么多东西就算了,走时两手空空的,如果不牵手,对情侣而言,是会比较奇怪。
商定好这件事,关书语和林熠也忙完了厨房的工作,他们去客厅陪老师们聊了会儿天,就告辞了。
梁老师说有空就来吃饭,或者来坐坐,都好。关书语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怎么和林熠把这个手牵上?
是现在就牵?还是下了楼再牵?
是她去牵他?还是等他来牵?
关书语懊恼在厨房没把事情说清楚,皱着眉弯腰穿鞋时,一只手抓住她手臂,给了她支撑。
她一怔,看了林熠一眼,林熠还在和老师们道别。
等她穿好鞋,那只手又松开,接着极为自然地从她手臂滑到她手边,握住了她的手。
整个过程顺理成章,关书语只是身体僵了一下,就接受了,让自己的手静静停留在温暖之中。
“那我们先回去了。”林熠说,“今天打扰老师了。”
隋老师说:“你快来打扰。我就喜欢被打扰。”
大家笑了笑,关书语跟老师说再见,和林熠一起下楼。
老楼房里的感应灯也是弊病,有的亮,有的不亮。
关书语和林熠谁都没说话,有灯的时候,就盯着楼梯走,没灯的时候,林熠会比关书语多下一个台阶,步伐也放慢些。
黑暗中,关书语总觉得手上的触感紧了一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视觉暂无放大了其他感官。
出了楼口,又走出去几米。
关书语手心里开始出汗了,她看看林熠,对方一如往常平和无波。
关书语问:“你说老师们有在看吗?”
“想知道?”
是挺想知道的,她有时就是好奇心重。
林熠垂眸思索片刻,问:“关同学,我可以别一别你耳边的头发吗?”
“为什么?”
“我别的时候,你往阳台看。”
关书语犹豫了下,说可以,林熠就停住脚步冲她转过来,然后抬起手伸向她耳边。
林熠的动作非常克制,关书语只感到他手上散发的热度萦绕在耳畔,并没有实质触碰到自己。
可就是这点热,也让关书语不太自在,她忍着想躲开的冲动,飞快看了阳台一眼。
还真在!
梁老师和隋老师都在看。
林熠手轻绕绕下碎发,说:“别紧张。”
关书语后怕:“幸亏你心细。”
林熠笑了笑:“待会儿我还牵你的手,这段路很短,我们和平时一样聊聊天,很快就会走完。”
“嗯。”
重新握住关书语的手,林熠牵着她继续走。
夜色朦胧。
二三百米的路确实不长,但也似乎没有那么短。
等出了小区,他们差不多同时松开彼此,手上那股微微湿粘的潮热被风一吹,就散了。
关书语和林熠相看一眼,隔着距离去了车子那里。
*
回到公寓不久,梁老师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师上来先问还是不是和小林在一起?关书语说刚分开,梁老师才往下说。
“我和你隋老师都觉得小林不错。”梁老师笑呵呵道,“既然你们现在谈着了,就好好相处。这人和人之间就得相处,不能太早下判断,知道吗?”
隋老师把手机抢过去,又嘱咐:“但也得留着心眼。小林这孩子是个有能力的,看着也很细心周到,但日久见人心,你得学会看人。”
梁老师说:“就你聪明?把别人都当傻子,霜霜那么大了,能……”
夫妻俩又拌起嘴来,关书语一直在国外,这些年很少听到,还挺怀念的。
她默默听着,愿意听也喜欢听,可心里又酸酸胀胀的,难免愧疚,辜负了老师们的一片真心。
她只能是告诉自己,这事反过来看的话,说明这次“小测”,她通过了——连梁老师和隋老师都认为她和林熠在恋爱。
关书语说:“老师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吃亏,心里有数。”
见过了面,梁老师是安心不少,感叹:“你能迈出这步,我就高兴。要这么看啊,兴许还真有缘分这一说。你和小林那么多年的同学都没怎样,现在倒有交集了。”
关书语应和着,和老师们又说了会儿,挂了电话,去浴室泡澡。
难得感到些身体上的放松,关书语闭上眼,几乎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的汪汪声又让她清醒过来。
楼上的住户是一对新婚夫妻,前几天买了一只西高地回来,小狗新到一个地方没安全感,动不动就要叫几声。
关书语对此也没什么,只是眼下这几下叫声像是有股拉力,在把她往哪里拽。
她不由自主想到今天林熠提到他们认识十二年了,当时她脑海里就有什么呼之欲出,可梁老师一叫她,就断了,她也没再去想。
现在,记忆复苏,那是她和林熠的初见……高一升高二的暑假。
那年的夏天,天气异常闷热,人只要出去就会惹来一身的汗。
她顶着烈日,背着吉他去学琴,老师的工作室在巷子里,得步行一会儿才能到。
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流,她烦躁地擦了又擦,忽然,一阵激烈的犬吠在巷里响起。
听老师说,最近有几只流浪狗跑到这边安家,经常翻垃圾桶,还欺负小猫。
她爱猫,包里常年放着给猫咪带的罐头,担心是流浪狗在围攻小猫,便寻着声音跑过去,见到的却是一个被逼坐在墙角的少年。
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好像有一点发抖,抬起头,皮肤冷白如雪,衬得那双瞳孔越发黑亮。
是一双桃花眼。
因为害怕,眼里的光像是碎了一般,浮浮现现,叫人看着揪心。
她当时就是有那么一瞬的不忍,所以把给小猫的罐头拿出来给了流浪狗。
流浪狗狂奔过来狼吞虎咽,少年却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难道是吓得走不了路了?一条狗而已,也不至于啊。
她好人做到底,向少年走去。
经过一户人家,那家人养了一院子的紫藤花,花枝向外伸展出来,花朵颤颤巍巍,几片花瓣落在她脑袋上。
她扫了扫,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没接。
她还得上课,没时间耗下去,把纸巾放在地上,又说:“你赶紧走吧。要不那狗吃完了,说不定还来吓你。”
说完,她拉拉吉他包,走了。
一次再偶然不过的陌生相遇。
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开学,她居然在开学典礼上再次见到少年……
哗啦。
关书语从水里出来,水花溅得哪里都是。
她伏在浴缸边喘气,白皙如玉的肌肤闪着水光,残存在大脑中的记忆也若隐若现。
是了,林熠怕狗。
怪不得今天在小区看到流浪狗时,他会是那样的反应。
抹掉下巴上的水滴,关书语湿淋淋地从浴缸里出来,裹上浴袍和头巾,来到客厅打开音响。
听着音乐,她坐在地毯上擦头发。
手机亮起,是林熠的微信,问梁老师那边有没有什么反馈?
关书语笑笑。
—[分数应该比我想象的高]
—[看来两位老师还算认可我?]
岂止认可?
都夸他相貌好,工作好,家教好,还会弹琴,多才多艺。
—[学霸出手,果然厉害]
—[一次说明不了什么。]
—[拿第一不难,难的是次次拿第一。]
—[那我们还是戒骄戒躁,再接再厉吧]
—[听你的。]
发完消息,关书语继续擦头发,起来时,她看到上次随手放在花瓶旁边的小熊。
林熠弹琴的样子又浮现在她眼前。
那首《A大调间奏曲》是她目前听到过的,情感发挥最为极致的演绎,克制的极致。
关书语上前戳小熊鼻子,咕哝:“挺厉害的一个人,还怕狗。”
*
天气越来越热,恼人的柳絮终于退场,夏天悄然来临。
关书语抽空去琴行转了转。
公寓里那架钢琴不太称她心,她想换一架,就过来试弹一下。可惜,都不太满意。
关书语在德国弹的一直是普莱西F204-CONCERT,配置相当高,是她出生没多久,她外公花重金为她买的,当时运到德国废了很大的大劲儿。
弹惯这样的琴,再弹别的,非常不适应。
可她又不想花太多钱,毕竟要不了多久就回去了,没必要浪费。
无功而返,关书语走在街上,还想四下搜罗看看有没有其他琴行,就发觉周围街景有点眼熟。
她点进地图一查,还真是离林熠的实验室不远,走路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
正好今晚他们约了去吃客家菜,不如她再去接下林熠?
关书语发微信询问林熠,林熠过了几分钟回她。
—[路上注意安全,这边车子有时开得比较快。]
关书语全当散步,往实验中心去了。
半路江灿又来消息抱怨身体要被工作掏空了,急需抚慰,超级贵的日料抚慰。
江灿平时大大咧咧,看着没心没肺,实际是抗压能力强,全靠耐力撑着,能让她说出要抚慰来,估计是这段时间真累了。
关书语肯定得陪她。
可和林熠的见面是事先约好的,而且现在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要是这时候跟林熠爽约,太不礼貌。
关书语两头协调,结果两头都说可以一起吃,最后计划改为三人去吃日料。
—[你最近和林熠见面很频繁啊/斜眼笑/]
—[时间就剩这么点儿了,能不抓紧吗?]
—[那我瓦数这么大,会不会影响你们搞实验?]
—[那你别吃了]
—[小的错了.jpg]
关书语站在实验中心对面的树下,和江灿东拉西扯,眼前的光突然被什么挡住,她抬头一看,是上次来实验室见到的林熠同事。
鞋底很厚的那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A大调间奏曲 这戏是不是
关书语对林熠这位同事的观感不太好。
她看人, 声音是基本项也是加分项,再有就是这个人的气质品位,以及教养。
林熠的同事穿着一身不显品牌的西服套装, 设计上比较有个性和巧思, 不落俗, 但他喷了太多古龙香水,直呛关书语鼻子。
而等再一开口, 含糊的烟嗓彻底让关书语倒了胃口。
“我们上次在电梯那里见过。”男人微笑,“你是林熠女朋友吧。”
看在林熠的面子上,关书语收起手机,点头:“你好。”
男人维持着笑容:“你好,我叫方俊伟。”
关书语忍着想打喷嚏的冲动, 也告知了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真好听。”方俊伟说,“虽然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但感觉和你很搭。”
关书语也不喜欢这人看自己的目光,没接话。
方俊伟又说:“过来找林熠的吗?我带你进去吧。”
“不用了。”关书语本来就没打算进去打扰,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她觉得这话的拒绝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不知道对方是没听出来,还是听出来却不当回事,并没有离开。
“不进去也好。”方俊伟说,“上次你过来, 给大家带来不少谈资。林熠平时挺低调的, 也就他妈妈程董偶尔过来, 我们才会多关注关注林熠。”
这话说得太虚伪。
林熠这样的, 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的关注。
关书语说:“那看来实验室里人才济济,每个人都很出色。我上次来可能匆忙了,都没注意到别人。”
听出话里所指, 方俊伟笑容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关小姐和林熠谈恋爱,想必关小姐家里也比较有实力吧?程董是个特别挑剔的人,不是得她青睐的,和林熠走不到一起。”
第二次提程董了。
关书语没记错的话,林熠的妈妈应该叫程瑾。
上学那时,林熠妈妈唯一一次来开家常会,校长出去迎接,挂在学校大门上的横幅写的就是热烈欢迎程瑾女士莅临我校。
方俊伟总提林熠的妈妈是什么意思?
听这口气,林熠妈妈对林熠的工作和事业有所插手?还是怎么?
关书语琢磨着,那股古龙水味道更冲了,她冷淡地扫了眼靠近过来的方俊伟。
方俊伟停下脚步,笑得无害:“关小姐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林熠会交女朋友,我们这群同事都有点好奇。”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关书语不想和方俊伟啰嗦,准备去前面的便利店等林熠,而方俊伟掏出手机,又问她要不要加个微信?
“关小姐就当多交个朋友。”方俊伟说,“没准儿你会发现……”
“学长还是不要打扰我女朋友。”
人声从不远处传来,比平时的清润低沉多了丝冷意。
林熠拎着一个纸袋走来,站在关书语前面,半个身体挡住她,直视方俊伟。
方俊伟举举手,语气像在开玩笑:“学弟这么小气呢?”
“我女朋友平时很忙。”林熠沉声道,“没多余时间社交。”
方俊伟挑眉,想说什么,但林熠这会儿的眼神又叫他不太舒服,凉森森的,和林熠工作时给他的淡漠感,不太一样。
看看林熠,又看了眼关书语,方俊伟最后耸耸肩,说:“是我唐突了。”
说完,转身过马路,回实验中心了。
关书语的鼻子终于得救,她忍不住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林熠还站在她身前,她走过去,正要开口,就见林熠看着某处出神。她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什么都没看到,无非就是方俊伟离开的路线。
“怎么了?”关书语问,“有什么问题?”
她又走到林熠前面,扭头看林熠,林熠眼里有什么东西划过,太快了,就像一道乍现的寒光,转瞬即逝。她没抓住。
林熠这时也转过脸,神情如常:“抱歉,没想到会这样。”
关书语摇摇头:“没事。”反正她也不会理这种人。
低头看看林熠拎的袋子,她又问:“这是什么?”
林熠说:“去车上看。”
林熠下午有过外出,回来后没把车子停回实验中心的车场,停在了隔壁街的临时车位上。
两人过去取车,关书语几次打量林熠,林熠察觉到,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她就问了:“你多高?”
“187。”
关书语是169,他们俩差18公分。
她又看看自己穿的平底鞋,回忆刚才的位置,算了算……看来不只是鞋底厚,里面还垫了增高鞋垫。
“最多172。”她嘀咕一句。
林熠问:“什么172?”
关书语抿抿唇:“你那个同事。”
林熠没说话。
关书语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她本也没兴趣关心别人的高矮胖瘦,不过是这个方俊伟烦到她了,她才想看看这人到底有多矮。
来到车旁,林熠给关书语开车门。
关书语俯身入座,林熠说:“171.5。”
“什么?”
“身高171.5。”他说,“我刚算的,应该没错。”
关书语一愣,笑了。
坐进车里,林熠把纸袋递给关书语,让她打开看看。
关书语之前就随口一问,没想纸袋还和自己有关系,顿了顿,她将袋子放在腿上,拿出里面的纸盒。
盒子什么图案都没有,珍珠白的颜色,质感厚实。她拆了第一层,里面还有一层,一直拆到第三层,热气冒出来,蓝莓的清爽味也冒了出来。
关书语猜到什么,扭开最后一个纸扣,果然——蓝莓派。
“送我的?”关书语不解,“为什么?”
林熠说:“贿赂。”
关书语不明白。
“你先尝尝。”林熠从纸袋里拿出包好的小叉子,“要是味道很差,我也不好意思张口。”
关书语看着盒子里的蓝莓派,并不大,还被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她叉了最小的一块,送入口中。
林熠问:“还行吗?”
关书语没答,咽下去嘴里的,又叉了一小块。
眼里浮起笑意,林熠轻叹:“看来可以一边生气一边再吃几块了。”
关书语脸上腾地一热,原本没生气的,这下倒真有了几分嗔怪。她瞥了林熠一眼,转过头,叉第三块。
林熠眼中笑意更深。
车里放着巴赫的《十二平均律》,音量调得很小,就着蓝莓派的酸甜滋味,还有酥脆的饼皮,别有一番滋味。
关书语不知不觉吃了五六块,有一点上瘾不说,还越吃越觉得这味道她尝过。
“你在哪家店买的这个派?”关书语问。
林熠问:“你想去光顾?”
是有这个想法,带上江灿,江灿爱吃巴斯克。
关书语等着林熠分享地址,林熠却迟迟没有动作,她去看蓝莓派的包装,想找logo,这才想起根本没有logo。
“这该不会是你做的吧?”关书语回过味来,“你还会做糕点?”
“业余爱好。”
“这可不业余,手艺很好。”关书语说,“比有些店里卖的还好吃,而且……特别像我房东做的蓝莓派。”
闻言,林熠睫毛轻轻一颤:“你房东?”
“就是我在唱片店和你提到的那个人。”
关书语这位房东叫Maria,是个胖胖的阿姨,为人热情和善。
当初她租房子时,Maria就体谅她一个小姑娘在国外求学不容易,给她降了一点房租。
这么多年,她一直住Maria的公寓,没换过地方,她们的关系更像是老朋友。Maria十分擅长烹饪,有时会带着自己做的点心给她尝尝,其中就有蓝莓派。
“Maria是德法混血,做东西口味混合了两边的特色,我不太吃得惯。”关书语说,“唯独这个蓝莓派,我很喜欢。”
林熠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关书语又吃了一块,她发誓是最后一块,吃完她就把盒子封上,放回纸袋,再也不看。
“这贿赂我收下了,”她说,“你有什么事?”
林熠递去纸巾,说:“实验室下个月组织团建活动,我想麻烦你陪我一起参加。”
实验中心的研究员有三分之一是外国人,负责人更是一位美国大叔,这些外国人家庭观念重,喜欢在集体活动时带家属,算是传统。
林熠从前单身也就罢了,但现在关书语已经在同事面前亮过相,要是不来参加,林熠多少会没面子。
关书语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我和你去。”她答应得痛快,“你帮我解决了梁老师和隋老师的顾虑,我也该帮你。你回头提前告诉我活动时间就好。”
关书语态度公事公办,林熠听了,垂眸向她道谢。
*
四十分钟后,关书语和林熠到了日料店。
餐厅正好剩一个雅间,两人跟着服务员上二楼,服务员请他们慢看菜单,有需要随时叫她,便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江灿也来了。
关书语瞧她风风火火的,不知道兴奋个什么,两人对了对眼色,关书语更是一头雾水。
林熠主动说:“上次在医院也没好好谢谢江同学,今天终于有机会补上。”
江灿笑道:“学神这是要请客吗?”
林熠看看关书语,说:“必须我请。”
“那我可不客气了。”
三人落座,关书语和江灿面对面,林熠坐在关书语旁边。
江灿的眼睛在对面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对上关书语视线,又挤眉弄眼。
关书语还是不明所以,递过去菜单,叫江灿点菜。
江灿笑嘻嘻招呼来服务员,三下五除二就把菜点完了,还给服务员菜单的时候,林熠制止了下,问关书语还有没有想加的?
关书语说没有,林熠才让服务员离开。
之后等菜,林熠说去趟卫生间,暂时离席。
他前脚走,江灿后就捂着脸啊啊啊叫:“刚才!你和林熠进餐厅大门的时候,我在路边停车,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林熠给你开门啊!”江灿说,“你从他身前过,他低头和你说话。好温柔的样子!要不是知道你们是假的,我都要嗑了。”
“……”
莫名其妙。
开个门,说个话,就嗑了?
而且关书语完全想不起来林熠当时和她说的什么话?他说话了吗?
江灿“啧”了一声:“你还是不懂。男女关系就是一种氛围,一种磁场。不是说非得拥抱接吻才叫情侣,有时候一个眼神,胜过一切。”
关书语是不懂:“不是你说我们谈并购案的时候了?”
“哎呦。”江灿摆摆手,“那都以前的事了。你们现在进步这么大,你还不高兴?”
那还是高兴的。
离得到遗产又近了一步。
关书语笑了笑,转而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工作还顺利吗?”
话题跳得太快,江灿一怔,拿起茶杯喝茶,喝了好几口,又笑起来:“我哪天不忙?供完大佬祖宗们,还要供员工祖宗们。我真后悔!开什么公司呢?当个本分牛马多好。”
关书语看着江灿,直觉不太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最后只好说:“那你又会后悔为什么不开个公司,当个高级牛马。”
江灿哈哈笑。
过了会儿,林熠回来,菜也陆陆续续上来。
林熠不常参与关书语和好友之间的对话,只偶尔说上几句,却是恰到好处的调节和轻松,不会喧宾夺主,也不会让关书语江灿觉得他被冷落了。
用餐气氛不错,大家胃口也就好。
美中不足是这家日料店的桌子有些大,今天菜又点的多,餐盘摆得很分散,关书语想吃的北极虾刺身放在了离她最远的位置,她要想夹,还得站起来。
江灿记着她爱吃这个,发现后,想要给她夹,才要伸手,林熠先一步夹到刺身,放在了关书语碟里。
关书语道谢,低头尝刺身。
而林熠的目光就落在关书语侧脸上,看她吃,那眼神像在观察,又像在获取一种满足。
这一幕不偏不倚又叫江灿给看个正着。
江灿忽然觉得:这戏是不是有些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A大调间奏曲 “想多了。
江灿继续吃饭, 余光却开始往林熠身上扫。
林熠看着关书语吃完刺身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 也继续吃饭。动作慢条斯理, 姿态闲适。
三人接着聊天。
关书语提了一句在物色钢琴, 林熠就说老寻认识一位专门改造二手钢琴的行家,虽然是二手, 但不管是价格或品质,都要比一般的新钢琴强好多。
关书语不介意琴是不是二手,只在意音质,她问林熠能不能请老寻帮忙引荐一下?
林熠说没问题,又给关书语夹了一块北极虾刺身。
江灿注意到林熠这次倒是没再注视关书语, 夹菜的行为更像是一种绅士举动,可她还是没收回视线,想再看看。
这时,林熠又给她夹了一块天妇罗。
天妇罗是离江灿最远的一道菜。
江灿一顿, 笑道:“学神还惦记我呢。”
林熠回答:“菜摆的有些分散, 胳膊长的人发挥发挥优势。”
他这么一说,江灿意识到林熠给关书语只夹过北极虾刺身,其他的并没多手。
难道仅仅是为了帮忙?
“你发什么呆?吃啊。”关书语对江灿说,“这个刺身不错, 你再吃点。”
江灿“哦”了一声。
关书语又关照林熠:“你也尝尝。”
林熠说:“我是想尝, 可我对虾类和贝类有轻微过敏。”
“是吗?”关书语有点惊讶, “那这些……”
林熠说他吃别的就好, 然后问了句:“这个北极虾味道特别好吗?我看你好像很喜欢。”
关书语如实评价:“肉很鲜,带一点点甜味。”
两人讨论着北极虾的口感,江灿听着, 有点理解林熠刚才的行为了。
大概是因为吃不到,所以好奇虾的味道,有时候她想尝试什么又不敢轻易尝试的时候,就会看别人的反馈。
只是……
江灿还在琢磨,手机震起来,她看到来电显,抓起手机,和关书语指指外面,出去接电话。
后面的用餐气氛不如开始时那么好了。
江灿被工作缠住,十几分钟内接了三次电话,关书语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江灿打哈哈说还不是员工祖宗们太能闹腾,都是小事。
吃完饭,林熠去吧台结账,关书语和江灿在大堂说话。
“你真没事?”关书语不太放心,“手头上的项目不好推吗?”
江灿笑笑:“是有个大合作,对方事儿比较多。正常。好谈的能叫大合作吗?”
关书语皱着眉,未置可否。
江灿也不多说,扭脸瞧了一下林熠,拉着关书语到一边,问:“林熠对你好吗?”
关书语不知道这是不是转移话题,但没犹豫,回道:“挺好的。”
“哪种好法儿?”
关书语想了想,说:“有分寸也有礼貌,尊重人。而且,林熠很有契约精神,该合作的时候,他都认真配合。私底下的话,从没多过话。”
江灿的疑虑基本消了。
她清楚关书语的敏感,要是林熠有哪里越界了,关书语只会比她先感知到。
“刚才吓我一跳。”江灿舒口气,“林熠他看你吃东西,表情特别认真,我还以为他假戏真做,对你动心思了呢。”
关书语笑道:“想多了。我们就是单纯合作。”
从餐厅出来,江灿谢谢林熠请她大吃一顿,林熠说客气了,三人便道别了。
关书语上江灿的车,林熠目送她们离开后,也去路边取车。
再次经过餐厅门口,服务员拎着一袋东西跑出来,说:“抱歉,先生。这是本店赠送的虾片和虾酱,刚才忘给您了。欢迎您下次再来。”
林熠接过纸袋,回到车上。
虾酱味道浓郁,充斥在车内。
林熠静静地坐了一刻钟,想起什么,打开包装盒捏起一片虾片,蘸着虾酱,尝了尝。
*
转天,关书语接到老寻电话。
老寻说事情已经安排好,叫她下周三去琴行。她万分感谢,老寻说这都不叫事儿,让她回头告诉林熠请他吃饭就行。
之后的几天,关书语在公寓里写谱练琴,除了下楼散步,基本不出去。有时想约江灿逛逛了,江灿的电话五次有三次打不通,发微信也是隔好几个小时才回。
忙成这样,看来合作的事难度不小。
周三,关书语来到老寻说的琴行。
老板知道她过来,双方碰面,老板直接带她去了楼上的钢琴区,让她先试试。
关书语弹了几架,确实,比有些新琴还好上许多。
老板人也实在,每架琴的利弊交代的清清楚楚,一点水分不掺:“我和老寻二十几年的哥们儿了,他的朋友我能坑吗?你把心放肚子里。”
关书语又试了几架,看上一台施坦威。
“好眼光。”老板说,“这台啊,是有个大老板给孩子买的。后来老板生意上出了事,拿它凑钱抵债,就便宜出了。你要是真心要,我就挣你个辛苦钱。”
关书语一听,也干脆:“就这台。”
老板给钢琴拍照,做最后检查,关书语去院子等,正巧林熠来了微信。
—[到琴行了吗?]
—[已经定了]
—[这么快?]
—[比较满意,就不纠结了。]
—[谢谢你和老寻,找个时间,我请你们吃饭]
自从上周吃完日料,关书语和林熠一直没再见,消息也是现在第一次发。
算算时间,也时候该吃顿饭,不然关书语怕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熟悉度,又没了。
—[还是我请比较好,不然老寻不干。]
—[那你先请,我后请]
发完消息,林熠的回复还没到,屋里老板叫关书语进来一下,说是新发现一处磕损,得和她确认好了。
关书语和老板交涉一番,再出来,手机嗡嗡响,她以为还是林熠,结果是一个陌生电话。
回国几个月,她连骚扰电话都没接到过,能是谁呢?
犹疑了下,关书语接通:“喂,你好。”
对方没立刻应答,反倒是笑了几声,才说:“还听得出来我是谁吗?”
关书语意外:“于欣瑶?”
“哎呀,看来我在老同学心里还是有点地位的。”于欣瑶笑声高了几分,“回国了怎么不联系联系老同学呢?大家可都想你呢。”
关书语皱起眉,没接话。
于欣瑶又说:“周末聚会的事,你知道吧?属你面子大,我三催四请都叫不动你,还得我亲自打电话。”
关书语和于欣瑶是旧相识了。
两人初中就是同学,高中也考到一起,认识时间比关书语对江灿还长。可说到交情,关书语和于欣瑶不仅基本为零,还攒着不少矛盾,高中时起过好几次冲突。
后来关书语高考完出国,不怎么回国了,于欣瑶才算是从她的世界消失。
都这么多年了,人怎么突然就蹦出来了?
又是怎么知道她在国内?还知道她的号码的?
还有聚会,她从没听说过。
关书语预感不妙:“什么聚会?”
于欣瑶又笑,语气惊讶得有些夸张:“你不知道啊?不可能吧。我在群里和江灿提十几回了,她没和你说?还是你们纯洁的友谊也翻船了?”
关书语一怔,沉默片刻,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于欣瑶说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好多年没见了,想聚一聚。
都是很官方的话,然后忽然又话锋一转:“听说你交了个男朋友?恭喜啊。”
“……”
“正好我这次请了好多咱们高中时的同学来参加聚会,你把你男朋友带上,给大家看看呗。我们给你把把关。”
关书语冷淡:“没必要。”
听到这话,于欣瑶终于不笑了,她“哼”了一声,不屑:“你还是老样子,高高在上。”
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以于欣瑶“我请不动你”为结束语,挂了。
关书语在院里站了半天,屋里时不时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她走远一点,拨了另一个号码。
江灿助理。
小姑娘电话接得倒是快,也认识关书语,上来叫了一声书语姐。
关书语不绕弯子,直接问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助理一开始支支吾吾,关书语叫她不用顾虑,也保证不会牵连她什么,她才说。
“是出了点儿事。”助理说,“灿姐好像得罪人了还是怎么?本来都快签约的合作,对方毫无征兆反悔,弄得我们措手不及。灿姐现在天天收拾烂摊子。”
关书语握紧手机。
沉了沉气,她又问了几句别的,助理如实说明,两人挂断。
一阵风吹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林熠刚才在忙,这会儿回了微信,关书语没看,也没回。她和老板把钢琴的事解决完,先回公寓了。
等到晚上,她给于欣瑶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
*
周末,下午。
关书语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她会的技巧一只手数得过来,抹粉底,画眉毛,涂口红。
衣服已经备好,挂在一旁的衣架上,一条大地色铜氨丝复古玫瑰吊带长裙,内搭白色蕾丝打底长袖,首饰的话,是一对方形贝壳耳钉。
画完眉毛,关书语去拿睫毛膏,江灿的电话来了。
关书语拧着刷头,点开扬声器,江灿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爆发出来:“你今晚要去参加聚会?你抽什么风?是不是于欣瑶联系你了?”
江灿声音不小,可关书语还是听到那头传来的机场广播。
关书语抿抿唇:“几天前就找了。”
“这个八婆。”江灿咬牙切齿,“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不也没告诉我?”
“……”
广播声小了些,估计是江灿跑到了安静地方。
这次开口,江大总管的穿透力变成小绵羊:“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前几天我才知道是于欣瑶搞的鬼,我……同学会这种事,你本来就不爱掺和啊。”
关书语反问:“那于欣瑶因为我不去就给你工作使绊子,你怎么也不说?”
“我那是……”
“别嘴硬。”
于欣瑶家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规模不小。
江灿近期有笔出口大单,谈的都差不多了,叫于欣瑶突然给卡了脖子,弄得江灿这段时间四处托关系,各大城市来回飞。
“这次的事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关书语说,“本来就是冲我来的,你是被我连累了。”
江灿“哎”了一声:“咱俩谈什么连不连累?我就是……你刚说什么?本来就冲你来的?”
关书语冷笑:“不然呢?”
她回国这段日子,一没公开社交,二没对外宣传,好端端的,于欣瑶怎么会知道她回来?还知道她找了男朋友?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江灿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真够阴的,简直狗皮膏药。那你就这么去?”
关书语淡定涂着睫毛膏,说:“没事。于欣瑶一向雷声大雨点小,翻不起多大浪来。”
“话是这么说……”江灿叹口气,“行吧,好歹林熠在。”
关书语没说话。
安静几秒。
江灿的穿透力回来了:“你不会没和林熠说吧?!”
“嗯。”
这次的事明摆着是想借同学会探关书语和她男朋友的事,男主角不去,只来个女主角,不得叫人嘲笑挤兑死?
关书语笑道:“还没人能欺负得了我,放心吧。”
“我怎么放心啊?大姐。”江灿扶额,“这都什么事?我……”
话没说完,江灿助理跑过来提醒她该登机了。
关书语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说:“不放心也得放心。我去了之后会和于欣瑶说你的事,她目的达到了,应该也不会再搞事情。你之后该合作合作,然后……找个时间赶紧休息一下。”
江灿半天没言语,助理又催她,她张张口,还是什么也没说。
关书语笑了笑:“登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A大调间奏曲 “我追了霜
不到七点, 关书语在私人会所前下车。
城东的这家会所在北城有些名气,能约上这里的人,不光得有钱, 还得有社会地位。
关书语打量着会所简约高级的外观, 心想于欣瑶还是老样子, 凡事追求排场,一定要把外面做足。
进入会所, 侍者迎上来,关书语报上包厢名字,对方引她过去。
关书语不知道今天会来多少同学,听江灿的意思,群里不少人听说她今天会来, 都想过来凑热闹。
对此,关书语毫无兴趣,只想赶紧把事情了了,让于欣瑶停手。
她垂着眼想事情, 和侍者穿过中庭庭院时, 遇上三个人。
好巧不巧,于欣瑶就在其中。
于欣瑶也没想到这就撞上了关书语,看到人的那一刻,于欣瑶明显愣了下, 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 以傲视的姿态把关书语看了一遍。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于欣瑶拂开大波浪长发, 手上的钻石腕表闪闪生辉, “你没怎么变呢。”
关书语瞧于欣瑶,倒是觉得鼻子和过去不太一样,她没多想, 回道:“你变化也不大。”
说着,两人走向对方,侍者退了下去。
于欣瑶身边跟着两个人,都是标准的名媛打扮,看模样应该也是一中的,关书语有点印象,不记得名字。
于欣瑶往关书语身后看:“你男朋友呢?停车去了吗?这里有专门给泊车的,不用本人费事。”
关书语坦然:“他没来。”
“没来?”于欣瑶拧起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邀请我参加聚会,我来了,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他?”
于欣瑶沉着脸没说话。
她身边穿着粉色短裙的女人这时开口:“书语,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大家都是老同学,有什么害羞的?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嘛。”
关书语礼貌微笑:“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
粉短裙的夹子音一下憋回嗓子里,也拉下了脸。
另一个黑裙子接过话:“是不是也是搞艺术的啊?听说搞艺术的人都爱追求刺激,什么婚外情、多角恋的,都是小意思。是这样吗?书语。”
“可能是我圈子小,目前还没见过。”关书语说,“不知道你听哪位搞艺术的人说的?能为我引荐一下吗?我也见识一下。”
黑裙子:“……”
三言两语,关书语收获了对面的三个不高兴。
这场面的幼稚度,和她以前每次和于欣瑶起冲突时,惊人相似。
关书语无奈地叹口气,看看时间,说:“不是说好要聚聚?走吧。”
“不行。”于欣瑶挡着路,“我说了,要你带男朋友一起来。现在他没来,这不是打我脸吗?”
关书语反问:“为什么你的脸需要我男朋友来维护?”
“你!”于欣瑶瞪眼,“我就这脾气,你知道的。想做的事没做成,我就得找别人出气。”
关书语神情倏地冷下来,她看着于欣瑶,问:“这样有意思吗?”
于欣瑶笑:“有啊。”
气氛紧绷起来。
另外两个女人叽叽喳喳,好话坏话让她们说尽了,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的,关书语照单全收,她没工夫和这些人纠缠,她只要于欣瑶别再搞江灿。
可于欣瑶一旦卯上了,是不栽跟头不松手。
两人谁也不肯让步,关书语快要忍到极限,正要上前,身后传来一声:“霜霜。”
关书语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回头瞧了,就见林熠走过庭院的小木桥,向她而来。
视线相连,关书语心头微动,不由自主转身也向林熠走去。
挨近了,关书语小声问:“你怎么来了?”
林熠笑容温和:“给自己争‘名分’来了。”
关书语刚才心情极差,听这话又差点笑了,想说什么,顾忌着于欣瑶她们还在不远处,只好也是意有所指:“那你今晚可有的忙了。”
“我喜欢忙一点。”林熠靠过来,略微俯身,“牵手,好吗?”
关书语一顿,点头。
他们手牵手来到于欣瑶面前。
于欣瑶和她身边的两人都有些呆,从见到林熠起,她们就缓不过神来。
关书语的男朋友是林熠?
居然是林熠!
上学那会儿,林熠是多少女生的白月光啊。
毕业这么多年了,也还有人对林熠念念不忘,但大家也都知道林熠始终是单身,身边连个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女性朋友都没有。
怎么突然就和关书语好上了?
“好久不见。”林熠看看昔日同学,“抱歉,我来晚了。”
于欣瑶张着嘴欲言又止,深深看了一眼关书语,最后挤出来一句:“好久不见。”
客套完,一行人来到包厢。
说是包厢,其实是一个小型宴会厅,能容纳近百人。有专门的侍者候在门口,负责开门。
门开前,关书暗暗呼口气,准备迎接她厌烦的场面。
手上有些紧,她转头,林熠冲她极浅一笑。
这是他们第二次牵手,关书语心头的感觉有点奇怪,但也仅仅只是奇怪,并没有什么不适。
这大概就是江灿说的一回生、二回熟吧。
聚会来了将近三十位同学,基本都是五班的,极少数别班同学。
大家还跟上学那会儿似的,三五成群,有自己的小团体,当大门打开,关书语和林熠逆光从外面走进来,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停止了聊天,目光聚焦在关书语和林熠身上,又或者是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直到有人带头感叹了句“没想到啊”,场面才重新活起来。
林熠拉起关书语的手到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拍了拍关书语手背,带着她朝同学们走去。
不少人头一句话都是:“你们怎么在一起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不突然。”林熠一本正经,“我追了霜霜好久。”
大家又是此起彼伏地哄闹,关书语余光看着林熠,心想学霸连撒谎都这么厉害吗?脸不红、心不跳,跟说实话一样。
她低头笑了下。
站在一边的于欣瑶恨恨地盯着关书语,眼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粉短裙说:“关书语对象是林熠?他俩怎么会走到一起呢?他们以前说过话吗?”
“谁知道。”黑裙子抱臂,扯了扯嘴角,“不过他俩还真配,我头一次觉得林熠这种清冷范儿的,还有温柔一面。”
于欣瑶咬牙:“闭嘴!”
所有人众星捧月一般围着关书语和林熠,这两人就像是自带追光灯,走到哪里都带着光芒,是舞台的中心。
更何况林熠还有一个特别加持:振州科技唯一继承人。
五班有不少同学的家里是做生意的,现在也都接手了家中产业,这些人有谁不想和振州科技搞好关系呢?哪怕分一点残羹汤渣,都是可观的。
也是到这个时候,关书语才体感到林熠不止是自身优秀,他还有强大的背景支持。
“书语现在还学音乐吗?”
听到同学问话,关书语收敛思绪,回道:“是,还在学。”
“你上学那会儿就特有艺术气质。”女同学看看关书语的一身穿搭,满眼艳羡,“现在人更漂亮,也更有品味了。”
关书语微笑:“你太客气了。”
“说到艺术,”另一个女同学插话,“林熠也是艺术人吧?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他雕过一个作品,还得奖了呢。”
一位学油画的同学举起手:“没错!而且岂止得奖?美院院长还给学校打电话,想要挖人呢。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个作品叫《背影》,雕的不是一个吉他的背影就是大提琴的。”
同学们对这事都有点印象,就着讨论追忆了几句,学油画的同学又说:“林熠,你现在还雕吗?有没有作品?给我欣赏欣赏。”
林熠含蓄:“现在都是自己欣赏了。”
同学们话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高中那点儿事都过一遍。关书语站在其中,应付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她不自在。
她琢磨找个理由去哪里自己待会儿,林熠这时说:“今天白天加班,现在还真有些饿了。我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再聊。”
于是,关书语被林熠牵去了自助餐那边。
这会儿过来吃东西的同学少,可以说话。
关书语上来就问:“江灿告诉你的?”
林熠拿着餐盘,认真挑选食物,应道:“嗯。”
关书语噘噘嘴:“就她管的宽。”
林熠轻笑一声:“为什么不告诉我?怕给我添麻烦?”
“本来就是我的事。”关书语抿抿唇,“你今天不该来的。万一以后还有类似情况,你不用管我,我……”
“不是了。”
“什么?”
林熠侧过身看着关书语,表情颇为严肃:“从我们决定开始,你的事就不再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心口没由来地颤了颤。
关书语迎着林熠的目光,又读不懂他眼里的东西。
或许本也没有什么别的含义,林熠的眼睛那么干净。可有时就是因为太澄澈、太平静,反而是深不见底。
况且林熠这句话给关书语的感觉有点——
她正想着,林熠把餐碟递给她,又说:“当然,我的事也是你的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闻言,关书语恍然。
林熠的意思是指他们的合作是互利互惠,他帮她,她也得帮他。
关书语心下明了,这才接过餐碟,里面大多是她平时会吃也爱吃的食物,她道了声“谢谢”。
随后,陆续有同学过来自助取餐,关书语就和林熠随便聊聊天,以免别人觉得他们私下生疏。
聊到之前提到的雕塑,关书语问:“你现在还坚持雕塑吗?”
林熠拿着夹子的手微晃了一下,说:“一直坚持。”
林熠会雕塑这事,要不是今天同学们提,关书语还真忘了。但提了,她也就想起来了。
她看过那个作品的照片,登在当时国内有名的美术期刊上,学校图书馆有订阅。
作品是叫《背影》没错,很多人分不清是吉他的背影还是大提琴的背影,但关书语学过吉他,能轻松辨认。
是吉他背影。
关书语不知道林熠为什么会雕这个,不过艺术这种事,灵感缥缈不定,感觉来了,什么都可以成为作品。
关书语说:“你要是走美术这条路,说不定也能获得很好的成绩。还有作品发表吗?”
林熠继续夹着食物,回道:“都是个人私藏,自己欣赏。”
这话和刚才一样,看来确实是当成私人爱好了。
关书语“嗯”了一声,又听:“你想看吗?”
“你愿意给外人看?”
林熠笑了笑:“你可以。”
关书语一听,刚要回话,有人叫了她一声。
是位女同学。
长相温婉,眼神却十分尖锐,冲着关书语似笑非笑的:“这么多年过去,关同学还是这么受欢迎。”
“尤其受男人欢迎。”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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