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郑观颐自认说的是事实，可这话被游韧当面听见，她心里那点虚远比尴尬来得重。
林晨见她表情不对，顺着她的方向歪头一看，正撞上走过来的游韧。她飞快往旁边跳了一步，舌头都不利索了：“游、游总早。”
游韧神色平静，朝她点了下头。
林晨演技很差地抬腕看了一眼根本不存在的表：“来不及了，观颐姐我先走了。游总再见。”说完转身就跑。
酒店门前人来人往。郑观颐侧身靠在墙边，目光落在远处上班的人流上。
游韧没配合她的沉默，径直走到她面前，把手里两个袋子递了过来。
她道了谢，连忙接过。
一个装的是杜老给她的特产。另一个是黑色的袋子，上面印着一个英文字母。她看了一眼，像是鞋盒。
她抬头看他。
“平底鞋。”游韧说这话时，视线落在她的高跟鞋上。
郑观颐抿了下唇。心虚、尴尬之外，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她飞快盘算，是先解释刚才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还是先婉拒他这份好意。可游韧没给她机会。
“先上去把鞋换了吧。”他说。
郑观颐张了张嘴，又听他补了一句：“等下我顺路送你去文旅局。”
又是顺路。
这个借口，她都觉得他用烂了。
她沉了口气：“鞋子多少钱，我转你。”
太刻意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知道。
游韧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两秒，笑了一声：“郑总监还真是公私分明。”
这话让郑观颐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顺着她说，还是在点她。
但不管哪一种，都说明他很在意她刚才那句话。
按平时的性子，她肯定会回嘴两句。可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竟不知该怎么接。
她定了定神，轻声开口：“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游韧表情微滞，语气大有深意地说：“不是那个意思？那就是说，在郑总监的认知里，也有喜欢上甲方的可能？”
郑观颐被这话噎住。
她自然也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被他这么一问，忽然自己也说不清了。
更说不清的是，她觉得今天的游韧不太一样。
之前她能察觉到他喜欢她，靠的是那些一闪而过的、克制的细节。可今天，那点东西不再藏着了，语气里甚至还有点步步紧逼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几秒。
最后，郑观颐把拎着袋子的手背到身后，反问：“那游总会喜欢上乙方吗？”
游韧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眸子微微一晃：“不会。”他停了停，又补了句，“前提是，对方只是乙方。”
郑观颐笑了一下：“那游同学会喜欢上同学咯？”
游韧没立刻接话。他半边身子站在日光里，情不自禁地微微往下低头，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清香，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当然。”他说，“那郑总监呢？”
郑观颐仰着脸看他，风把他身上那股半熟的葫芦气息送过来，若有似无地绕在两人之间。
她忽然笑了：“不好说。”
“怎么说？”游韧看着她，竟生出一种自己在被她钓的错觉。
“不好说，就是说不清咯。”郑观颐歪了歪头，把手里两个袋子拎到两人中间晃了晃，“替我谢谢杜老，我会全部吃完的。也谢谢游同学的鞋。”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看着稳，其实比平时快了不少。
一直到电梯门前，她才停下，呼吸有点乱，脸也热着。
刚才怎么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聊了？她本来只是想问清鞋子的价格，把钱转给他，干干净净划清界限。可刚刚那几句，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划清界限。
她抬手按了按额头，不敢再想。
-
游韧这次是真的顺路。他把车停在文旅局的停车位上，跟郑观颐一起下了车。
这边车门还没关上，就有几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迎到游韧面前。
郑观颐路过时听了几耳朵。那几个人是市里相关部门的，来找游韧谈湖心岛的事。
李科长在自己办公室窗口看到游韧的车，连忙跑下来，结果一出楼门就看见郑观颐从游韧的车里下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想起郑观颐第一次来文旅局，好像也是坐游韧的车来的。
郑观颐走到李科长面前，察觉到她眼神有点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李科长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最后只“呵呵”了两声：“没事没事，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个东西。”
郑观颐刚想说自己去也行，李科长已经转身上了楼。再下来时，她怀里抱着文件。
游韧正好和那几个人走上台阶，路过郑观颐时忽然停下，转头介绍：“这位是我们这次葫芦节的主策划，郑观颐，郑总监。”
那几个人肯定不知道葫芦节的策划内容，但听游韧这么一说，还是立刻热情地朝她伸过来手：“郑总监您好您好，早就听说过您的方案，很期待。”
这种场合郑观颐见得多了，面不改色地跟对方寒暄了几句。李科长认识这几个人，抱着文件打过招呼后就站在旁边，目光在游韧和郑观颐之间来回扫了两下。
几个人没在楼下多停，很快上了楼。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李科长转头看向郑观颐，眼神意味深长。
郑观颐就算反应再慢，也察觉到她什么意思了，只扯了下嘴角就下了台阶。
审批要跑三个单位，李科长开车，两人先去规划局。
路上，李科长闲聊了几句，忽然提起郑观颐第一次来文旅局、被晾在门口暴晒的事。郑观颐装作不记得，笑着把话题岔到了审批流程上。
李科长是看得懂眼色的，见郑观颐不想提，也就当没那回事，专心开她的车。
-
拍摄审批流程走得出奇顺利，半天时间就全部办完了。
郑观颐拿着批好的材料去找陈定儒。路上，她忽然想起来还没给杜老表达感谢。
杜老很快回过来，拍了一张游祈年正在葫游堂里跟前来买葫芦的客人吵得面红耳赤的照片：【郑总监你看看，这场面适不适合放进咱们舞台剧里去。】
自然是不合适的。
郑观颐笑着回：【游爷爷这是怎么了？】
杜老直接发来语音：“还能怎么，想外孙媳妇想疯了呗。”
郑观颐：……
杜老又发来一条：“郑总监啊，我们那个舞台剧的事进展得咋样了？我昨晚问阿韧，他说见着你问问。你俩早上没见着吗？他到现在都没回我。”
见是见了，只是她好像没给他问其他问题的时间。
郑观颐没接那茬，只回：【舞台剧的剧本已经写好了，还有一点细节需要确认。就这几天，我把东西发给您看看。】
杜老明显没料到剧本都出来了，语气很兴奋地连声应了好几个好。
关掉和杜老的对话框，郑观颐顺手点开了和游韧的。
她正犹豫怎么用词合适，手机先震了一下。
。：【舞台剧的剧本快好了？】
郑观颐反应过来，应该是杜老告诉他的。她打字：【是的。】
退出对话框，她找到舞台剧编剧的微信，把昨天发来的修改版剧本转给游韧。再切回来，打字：【时间比较紧，可能会用专业舞台剧演员。】
。：【可以。】
郑观颐：【费用可能有点高。】
。：【不用给你的甲方省钱。】
郑观颐手指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敲出一行字：【这不想着给游同学省点么。】
发出去她才觉得不对。
这句话像是自带语气，黏黏糊糊的不像在谈工作。她想撤回，可几乎能确定游韧已经看到了，再撤，反倒此地无银。她只好盯着那条消息，硬着头皮等他回。
过了两分钟，游韧回过来，是条语音。
她点开，听见他说：“那就更不需要省了。”
郑观颐愣住，随即偏过头，看向窗外，轻轻笑出了声。
-
葫村的葫芦长廊从搭建到拍摄只有两天，得赶工。
搭建这天，郑观颐早上五点就到了，跟着工人一起搭现场。
陈定儒没一会儿也到了。他先跟摄制组定了几个机位，又去跟几个演员讲戏。
郑观颐之前没跟陈定儒共事过，只听傅施意提过，说他是那种很较真的人。媒体也报道过他在片场把演员骂哭的新闻。她当时还觉得夸张，现场一看，倒是庆幸没让文旅局把本地演员塞进来，不然她觉得现在的情况，可能很难收场。
那几个演员在圈内也算有名气，此刻却被陈定儒说得低着头，一声不吭。
郑观颐起初以为他们是服气，没想到讲完戏刚走开，几个人就凑到一起嘀咕：“陈定儒拽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女朋友是傅施意。不然谁理他。”
郑观颐下意识回头，发现陈定儒就在不远处。
看那表情，多半也听见了。她顿时有些尴尬。
陈定儒倒像没事人一样，只问：“那边早饭好了？”
“是，刚有人来叫我们过去吃。”郑观颐应了声，引着他往村委走。
陈定儒没再提刚才的事，面上看不出什么。他的沉默和游韧有点像，都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可游韧的沉默，郑观颐还能猜出几分；陈定儒的，她完全看不懂。
村里的早餐很丰盛，但也就是普通的农村早餐。陈定儒完全没挑剔的意思，坐下后就掰开一次性筷子，沉默地开吃。
郑观颐也没再找话，随便吃了几口，就起身去了外面。
长廊那边搭得差不多了。她远远拍了张照片，几乎没怎么想就给游韧发了过去。发完又补一句：【进度汇报，一切顺利。】
游韧今天在湖心岛现场，隔了几分钟才回：【郑总监辛苦。】
郑观颐斜靠在墙边，旁边垂下来几只大青葫芦。她抬手碰了碰，葫芦轻轻晃动，日光被叶子和葫芦筛碎，落在她脸上。奇怪了，她忽然有点喜欢和游同学这样的互动。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低头回：【为游总服务，不辛苦。】
游韧没立刻回。
郑观颐以为他在忙，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电话响了。
是游韧。
那只大青葫芦还在旁边晃，快熟了，被风一吹，带出一股淡淡的清苦气。郑观颐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下，才按下接通。
游韧的声音立刻传过来：“郑观颐。”
他那边风很大，声音被吹得有些散，却每个字都被咬得很清晰。
“干嘛？”郑观颐开口，自己先顿了顿。她察觉到，自己这语气有点不自然。
游韧笑了声，问：“犒劳到了么？”
“什么？”郑观颐刚说完，林晨就从后面跑了过来，兴冲冲地说：“姐，你定的咖啡车到了。”
郑观颐随即反应过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这是我为游总省钱的奖励吗？”
游韧顿了顿：“不是。”
郑观颐：“嗯？”
游韧接着说：“请你喝，他们是顺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