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男主反攻略7 好抓马的场


    江遥望着窗边笑容灿烂的宋清时, 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她知道,这是宋清时要生气了的前兆, 心想这下真要完了。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谢瑜,却没有推动。


    谢瑜依旧在专注地单手给她解那缕缠住的发丝。


    江遥欲哭无泪:“知白哥哥,先别管我的头发了。”


    她现在有更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处理, 她若是再不做点什么, 她怕宋清时会一把火把整个瞻云馆都烧了。


    谢天谢地,下一秒, 谢瑜终于解开了那个结。


    但他并没有立刻放开江遥, 甚至还不紧不慢地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整理好, 才抬眸对宋清时道:“不好意思, 是我解得太慢,让你久等了。”


    他这话算是替江遥侧面解释了一下他们方才在做什么, 引得江遥向他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可宋清时却清楚,谢瑜方才是故意的。


    以谢瑜的内力, 绝对早在宋清时走到窗边前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可是谢瑜却依然自顾自地在他面前和江遥进行着那么亲密的动作。


    宋清时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 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茶色眼眸中, 也隐隐酝酿着一场风暴, 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见江遥发髻微乱, 脸颊绯红,她和谢瑜的距离那么近, 近到只要谢瑜一俯身,他就可以吻到她。


    最碍眼的是,谢瑜的一只手, 竟然还垫在她的脑后。


    宋清时低低地呵了一声,表情渐冷。


    在他面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前,江遥迅速打开门冲进了夜色中。


    她几步跑到窗边,一把抓住宋清时的袖子。


    宋清时却不理她,转身欲走。


    江遥急道:“小宋大人,你甚至都不想听我的解释吗?”


    宋清时停住了脚步。


    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称谓变化。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转过身,支摘窗中透出的暖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微冷的神情渐渐软化。


    看着眼眸灿若星辰的女子,他勾了勾唇,终是似笑非笑道:“噢,终于想起来了你还有一个小宋大人了?”


    说到“小宋大人”那几个字时,年轻男子的语气渐柔,显然对她的这个称呼很满意。


    江遥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密码正确,赶在小宋大人彻底生气的前一刻把人哄好了。


    夜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袍轻轻吹起,灌了风的霜白色衣袍和浅紫色衣裙无声贴近,逐渐交缠在一起,不远处的房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似乎是鞋底擦过瓦片的声音。若是不仔细听,只怕都要听不见,可江遥此刻正处于高度警觉之中,那样细微的声响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向房梁处看去,恰与自高处飞身而下的楚眀霄四目相对。


    楚眀霄穿着一身浅金色的圆领窄袖长袍,气质疏朗,眉目英挺,立在月光下时,整个人熠熠生辉。他的目光与她交汇时,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明澈的笑意。


    对视过后,他的视线略微下移,落在江遥抓着宋清时衣袖的那只手上,眨了眨眼,春风和煦道:“看来,有香囊的人不止我一个啊。”


    虽然是笑着的,但是微微蹙起的眸子却昭示了主人的不悦。


    江遥下意识想放下手,可手指刚要离开宋清时的衣襟,就立刻被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他在楚眀霄面前晃了晃他和江遥交握着的双手,意有所指:“某人既然知道自己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就应该趁早离开。”


    “牵个手就算特殊了吗,我怎么没听过这样的说法。而且,牵手这件事好像需要两个人同意吧,阿遥明显是被你强迫的。”


    楚明霄的表情依旧笑吟吟的,好像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江遥却从他的眼神中品出了一丝恶狠狠的味道。


    与此同时,江遥也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灼灼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谢瑜虽没有出声,但显然,从身后那道目光的灼热程度来看,他也没有多高兴。


    江遥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硝烟的气息,她弱弱地抽了抽手,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宋清时手里解放出来,但是很可惜,没抽动。


    她看了看站在月光下的楚眀霄,又看了看隔着支摘窗站在屋内看他们的谢瑜,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为难的场面,好想以头抢地,好想撞柱子,好想跳进水里凉快一下。


    天呐,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种场面。


    她干笑了几声,小心翼翼开口:“我们都先进屋,先进屋,好吗?”


    否则动静闹大了,被前堂的守卫发现了,还真不好解释他们三个景国的肱骨之臣为何会在入夜后同时出现在一个异国公主的内馆内。


    宋清时和楚眀霄显然也意识到了江遥如今身份的敏感。


    宋清时轻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江遥的手。楚眀霄也终于不再站在月光下,缓步走到了房门前。


    江遥站在门口,绽放出了一个自以为最热情的笑容,躬身弯腰,手臂一伸,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眀霄和宋清时两个人谁也不理谁,肩膀擦着肩膀就进去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概就是江遥现在这样。她方才好不容易才积蓄起的那点将一切坦诚相告的勇气,早就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消磨得一干二净。她甚至破罐子破摔地在意识里问蓝雁:你说我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蓝雁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一味逃避可不是我们江遥小姐的作风啊。再说了,我看他们三个气氛这不都挺好的,宋清时和楚眀霄明明都在笑呢。”


    江遥苦着脸,伸手关上房门:“你知道什么叫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吗?往往越是平静,就说明风暴越大。”


    关上房门后,江遥想起刚才惊悚的一幕仍心有余悸,又慢吞吞地走到窗边,把窗户也落了下来。


    屋内,争执仍在继续。江遥磨蹭了一番后,终于还是回到了战场中央。


    谢瑜握着自己有些旧的德牧香囊,语气里有几分歉疚:“不好意思,阿遥,香囊的络子在几年前断了,我实在无颜还给你。”


    宋清时从袖中的暗袋里拿出自己的白色布偶猫香囊,在她面前晃了晃。


    与谢瑜的不同,他的香囊完好无损,底色也依然鲜亮。但到底经历了岁月的洗礼,香囊已经远不如当年那样簇新,香囊的香气也已经散尽。


    宋清时慢条斯理道:“我的香囊倒还没坏,但是只是拿出来让你看看,没打算还给你。毕竟,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谢瑜的眸光在宋清时手中的香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略过几分了然。


    楚明霄则是直接拉过江遥的手,将自己的萨摩耶香囊放在她的掌心,然后大度一笑,露出自己的小虎牙:“阿遥,我不像他们俩那般不懂事,这香囊是你送我的,如今你要收回,自然可以。”


    他的话一出口,谢瑜和宋清时不由得同时看向他。


    宋清时啧了句:“阴阳怪气地说谁呢?”


    谢瑜也难得附和:“我也觉得殿下的话很不友善。”


    楚明霄笑得一脸无辜,从善如流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是我戳到你们的痛处了。”


    “停停停。”眼看战争有进一步蔓延的趋势,江遥赶忙出声叫停,她努力让自己的态度表现得真诚平和又公平公正,“知白哥哥,小宋大人,殿下,我们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吗?”


    “不可以。”三个人异口同声。


    江遥登时觉得有些头疼。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他们难得的默契啊。


    不过默契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便又被打破了。


    “阿遥,你不公平。”方才还以一敌二的楚眀霄,此刻却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狗,很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江遥觉得,如果他有尾巴的话,那现在一定已经耷拉到了地上。


    她不由得追问原因:“怎么不公平了?”


    楚明霄依次指向谢瑜和宋清时:“你叫他知白哥哥,叫他小宋大人,”然后他的手指向自己,“可你唯独对我客客气气,叫我殿下。”


    他顿了顿,越说越觉得不平衡:“而且,你叫他们都是四个字,叫我却是两个字,你叫他们名字的时间比叫我名字的时间多多了,这不公平。”


    江遥此时终于深刻理解了幼儿园老师的艰难。原来做一个公平的人,这么难。


    她想了想,安抚楚明霄:“那人前我叫你殿下,人后我叫你小霄殿下好不好?这样你也是四个字。”


    江遥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端水天才。


    楚明霄点了点头,对这个称呼表示很满意。


    但是宋清时又不乐意了,他皱眉道:“我觉得这对我不太公平。”


    按下葫芦起来瓢,一个问题刚解决,新的问题就又冒出来了。


    江遥的头一阵一阵的疼,可能是愁的。


    她揉了揉不停跳动的额角,开始不停深呼吸,最后耐着性子微笑问:“您又怎么不满意了?”


    宋清时慢悠悠:“你叫他们两个都是名字,甚至叫谢知白都是称呼他的字,唯独叫我就是姓氏。”


    江遥无奈:“那我要是叫你霜序大人,这也不顺口啊。”


    江遥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方案了,她怕她上一秒改叫宋清时“霜序哥哥”,下一秒楚眀霄就得闹着让她叫他“暄和哥哥”。


    这么多哥哥,实在太诡异了,她真叫不出口,舌头会打结的。


    她求助似地看向谢瑜,眼下这三个人里,她还是觉得谢瑜最贴心可靠,不仅不会提要求,还总能帮她回答一些棘手的问题。


    谢瑜接收到江遥的求救信号后,淡淡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阿遥想叫我什么就叫我什么,我不介意。”


    看看,看看,江遥再次感激地看向谢瑜,果然还是知白哥哥最好。


    宋清时和楚明霄同时在心里冷哼:废话,你的称呼最亲近,你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见好就收的道理他们都懂,眼见江遥已经有些疲惫,宋清时和楚明霄便也不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几个人闹了半天,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然而江遥凳子还没坐热,就听见前堂忽然传来一个太监的通传声:“太子妃驾到。”


    江遥脸色一变。


    遭了遭了,她怎么忘了今晚是她和云溪约好开始学医术的第一天了。


    她慌忙起身,指挥他们:“你们快躲起来,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的身份还如此敏感,这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遐想。


    江遥精力已经被耗去大半,不想再跟人解释为什么他们三人会出现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依旧紧张刺激


    今天是7月的第一天,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呀,一转眼已经连载三个多月了。


    其实按最开始的计划,我是打算最晚在6月底收尾的,我从来没想过第二本文会写得这么长(所谓的长自然是相较而言的,因为我的第一本文只有16.87万字)


    可是真正开始动笔的时候,会觉得笔下的他们越来越鲜活,于是最终的故事也往往比之前大纲中的丰满很多。


    不出意外的话,这本文是肯定能在七月完结的感谢大家的陪伴呀!我一直知道追连载是很漫长又很焦灼的事情,所以更加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2章 男主反攻略8 床底怎么还


    因着淑皇贵妃出门远游, 如今景国身份最尊贵的女眷便是云溪,接洽异国女眷访客的事宜,自然也落在了她的肩上。


    云溪常来瞻云馆拜访, 有时带江遥去京中各地走走,有时同她在屋内对坐闲谈。一来二去,两人便迅速熟络起来, 只觉得一见如故, 甚至开始以姐妹相称。


    后来,听闻云溪医术精湛, 江遥还提出了向她学医的请求, 云溪欣然应允。只是那时云溪自己的医馆事务繁忙, 又要筹备大婚, 没能立刻抽出时间教她,便将学医的第一日定在了今晚。


    江遥恢复记忆之后, 接二连三的事让她应接不暇,竟然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她再想起来时, 云溪都已经到了门外。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江遥已经没时间埋怨自己了, 她压低声音对面前三人道:“要不, 你们先去东次间躲一躲?”


    瞻云馆分为两部分, 前堂接诏, 后院则被拨作公主内馆。而江遥所居的正屋,又是由三间向南的开间组成的, 中间的明间为正堂,用来梳妆、用膳、招待客人等;东次间放有床榻, 是就寝之处;西次间则用来沐浴。各个开间用帘子隔开。


    在江遥的指挥下,楚明霄和谢瑜倒是很听话地躲进了东次间。


    宋清时却纹丝不动,神色懒散地立在原地。


    东次间本来就不大, 已经进去了两个人,哪里还有他躲的地方。


    江遥想了想,便让他去西次间。


    宋清时很傲娇地摇了摇头:“我不去。”西次间是浴房,他总不能躲浴桶里去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自己选个地方藏吧。”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江遥快紧张死了。


    宋清时真诚地望着她,问:“我能不藏吗?”


    反正谢瑜和楚明霄都已经躲起来了,如果他和江遥被云溪撞见,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跟楚明远申请去月初国和亲。


    “不能,”江遥气得跺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再不藏,我就把你敲晕了扔浴桶里。”


    “这是在威胁我吗?”宋清时故意没动,轻笑一声,一派气定神闲。


    她总是游刃有余,很少会有这么慌乱的时候。他莫名想多看一会儿。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大概只有几步的距离了。


    “求你,求你行不行?”江遥手放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推着。因为着急,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感觉是真的紧张到了极点。


    “好吧,拿你没办法。”宋清时轻叹一声,总算是妥协了。


    他转身,淡定地走到不远处的那架屏风后面。


    那是一架三扇式的座屏,约有一人高,屏心是用青灰色绢帛做的,上面绘了烟雨蒙蒙的江南山水。因为绢帛厚实,又用了重色渲染,屏风后面即使站着一个人,从正面也看不出人影轮廓。


    宋清时躲进屏风的动作一气呵成,极其自然流畅,根本看不出半点临时起意的痕迹。


    江遥这才意识到他根本早有计划,方才是故意在逗自己,气得嘴角向下一撇,想开口质问。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时间真是卡得刚刚好。


    江遥浅浅吸了一口气,上前打开了门。果然看见门外站着笑意盈盈的云溪,以及她身后跟着的乌泱泱一大群人。


    那么多人,简直快要把整个院子挤满了。


    云溪现在虽未和楚明远正式成婚,但各种仪仗却都已是太子妃的规格,华盖罗伞,一应俱全。


    饶是江遥先前没有记忆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几次这种阵仗,但是再次目睹还是会忍不住感叹,真的是好大的排场。


    见江遥的目光越过自己,落在身后,云溪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有点夸张了对吧?”她压低声音解释,“真不是我故意摆派头,我其实也很不习惯这种场面。但是礼官说,这是对远方来客的尊重。”


    江遥点了点头,笑道:“我懂。”


    云溪如今是未来太子妃,平日里可以随意,但与江遥见面,却是天然代表着自己的国家颜面。礼官让仪仗正式一点,除了表达对江遥的重视,大约也有彰显景国国威的意思。


    她侧身将云溪迎进门来。云溪让其余人都等在院中,只带了自己的贴身侍女春月进去。


    因着今晚要教江遥学医,云溪还带了一只药箱。进到正堂后,她熟门熟路地将药箱放在桌上。


    江遥看着她从药箱里一样一样将药材拿出来,忽然忆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她。


    那时的她是个提药箱都有些费力的小姑娘,墨砚想帮她提,她一本正经地拒绝:“感谢您的好意,但于医者而言,药箱就是身家性命,是万万不可离身的。”


    六年的光阴倏忽而过,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纵然时光的流水匆匆向前,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却也永远不会变。


    譬如云溪对自己提药箱这件事还是那么执着,即便如今身份尊贵,身边仆从无数,她凡事仍喜欢亲力亲为。


    云溪不知江遥心中的感慨,将药材摆好后,笑道:“药材是方剂的基础,自古学医都是先识草木,历代医者也都是从分辨药草开始的。故而我们今日学医,也从药材学起。”


    “我不知道在阿遥姐姐离开景国之前,能将阿遥姐姐的医术教到什么程度,但即便是略懂识药,日后回到月初国,想来也会有备无患。”


    江遥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想起自己在第二个攻略任务之所以能认出醉骨果,还要多亏了云溪当初的随口一提。


    可见,学什么都有用。


    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云溪讲课深入浅出,每样药材都让江遥亲手摸过、尝过后,才会细细讲解用途。不过半个时辰下来,江遥就已经将云溪带来的药材认得差不多了。


    云溪见她掌握得还不错,便说学医不可急功近利,应该循序渐进,于是收了药箱,不再往下讲了。


    江遥吸收完新知识,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她不经意朝东侧那架屏风瞥了一眼,只这一眼,差点没吓得她魂飞魄散。


    坐在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屏风底部露出的一角黑色鞋尖。


    她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江遥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了目光,神色如常地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可是云溪还是注意到了她方才的那点异样,好奇地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朝屏风望去。


    目光触及屏风的那一刻,云溪疑惑地发出了一声“噫?”随即站起身,向那架屏风走去。


    完了,被发现了,这下必死无疑。


    江遥紧张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各种解释的理由。


    她闭着眼睛,听见云溪的脚步停住了,约莫是已经走到了屏风跟前。


    屋内的气氛沉默得近乎诡异。


    尽管做了诸多心理建设,但江遥还是不敢睁眼。她正要硬着头皮解释,云溪的声音却先一步传进了耳中:“这幅屏风上绘的山水倒是别致,既有江南的韵味,又有几分月初国山水的风致。”


    江遥睁开眼,只见云溪全副心神似乎都放在欣赏那副山水屏风上,并未注意到旁的异样。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又逃过一劫。


    她稳了稳心神,也走到云溪身旁,装模作样地端详起屏风来。


    屏风上的山水图意境疏淡,远山隐隐,只以淡墨勾勒轮廓,便有了云霭缭绕之感。零星的雨丝被风吹散,斜斜地落在开阔的江面上,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景物虽简单,布局却极有章法。


    景是江南景,绘画的技法却带着月初国的影子。


    江遥道:“听闻这位画师曾在我们月初国游历过,也难怪你会说有月初国山水的风致了。”


    云溪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原来是这样。”她的目光在屏风上又多停留了一瞬,似仍在欣赏,却又显得意味深长。


    江遥趁机移开话题:“听闻小溪妹妹对茶颇有研究,不如品品我们月初国的茶叶好不好?”她说着,转身去取茶叶,借着这个动作,悄悄垂下脚尖,轻踢了下宋清时的脚。


    宋清时的鞋尖很快收了回去。


    江遥这才放下了心,端着茶叶转过身,递到了云溪面前。


    云溪狡黠一笑:“好茶叶自然要配好茶具,我可是老早就看见姐姐寝屋里的那套天青釉茶具了,温润如玉,釉色如天,一看便是上品。如今好容易得了机会,我可要用一用。”她说着,不等江遥开口,便抬脚要往东次间去拿茶具。


    “等一等!”江遥的嗓音几乎变了调。


    云溪被她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小心翼翼开口:“阿遥姐姐,是我太唐突了吗?”


    “不不不。”江遥连忙摆手,竭力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跑腿的道理,我去拿茶具。”


    她生怕云溪会跟自己抢这趟差事,话音未落便掀开帘子,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去。


    东次间内,江遥环视了一圈,见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她不由心中纳罕:楚眀霄和谢瑜究竟是藏在了哪里,怎么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云溪还在外面等着,她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到柜前取了那套天青釉茶具,便匆匆出去了。


    云溪接过茶具,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关切地问:“阿遥姐姐,你是不舒服吗,怎么脸色忽然变得这样差?”


    “有吗?”江遥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口搪塞:“可能是我比较认床,这几天夜里总失眠。方才一去寝屋拿茶具,便又想起了那种辗转难眠的感觉了,脸色就差了些。”


    云溪闻言,立刻蹙眉,连茶也顾不上泡了,将茶具轻轻搁在桌上,认真道:“失眠可是很严重的问题了,若是调理不好,恐会伤及气血。”


    她拉过江遥的手腕,手搭上脉门,凝神号了片刻,眉心微动:“从脉象上来看,你近来确实心神不宁,也难怪会失眠了。这样吧,我先给你开一个安神的方子,不过这方子须得结合你床榻的朝向和枕头的高低来调整用药,我先去你的寝屋看看。”


    “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呢。”江遥忙要拦她。


    可已经晚了,一遇上看病的事,云溪好像便格外认真执着,她提着裙摆,已经掀开帘子踏进了东次间。


    ***


    东次间内。


    云溪坐在江遥的床沿上,双脚悬空,仔仔细细地量着枕头的高低,又伸手按了按,表情很是专注认真。


    床帷不知道怎么撩起了一角,垂落得不太齐整,看着有些碍眼。


    江遥弯下腰,正要将床帷扯平,低头的一刹那,却不期然与藏在榻底下的楚眀霄和谢瑜对上了视线。


    江遥脑子砰地一声炸起了烟花,差点惊呼出口。


    怪不得哪里都找不到,原来是藏在这里!


    这张床榻江遥一个人睡时还觉得颇为宽敞,可此刻,两个身量挺拔的男子一起缩在塌底下,竟显得格外拥挤。


    因为空间狭小,他们两个的姿势特别诡异。


    楚眀霄的腿无处安放,只好搭在谢瑜后膝上;谢瑜的胳膊则被挤得压在楚眀霄的脸侧。两个人紧紧贴着地面,连衣袍上都沾了些灰尘,看着颇为狼狈。


    看见江遥终于朝他们望过来,楚眀霄委屈地撇了撇嘴,谢瑜则是略显无奈地笑了一下。


    江遥再次深吸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放下了床帷。


    作者有话说:


    云溪(认真):我们至今仍不清楚,今夜的瞻云馆到底来了多少人?


    捉迷藏进行中。


    床底下的楚眀霄和谢瑜: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江遥(笑得很命苦的样子)(落下床帷):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错了,重来重来。


    第73章 男主反攻略9 他轻轻拥住


    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周旋, 江遥终于成功将云溪送出了门。


    夜凉如水,月光洒下清辉。云溪和春月并肩行走于庭院中,脚步轻轻。


    春月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房门前注目远送的明遥, 轻声问:“姑娘,你为什么没有戳穿明遥公主呢?”


    那位异国公主方才神态举止那么异常,连她都看出来了, 自家姑娘那么聪慧, 定然不会没有察觉。


    云溪闻言,绮丽的眉眼间划过浅淡笑意, 脚下步子未停。


    春月从她的笑里读出了一点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小小得意。


    只见云溪狡黠地眨了眨眼, 很是宽容地说:“每个人都有秘密, 阿遥姐姐既然不愿说, 那我也不会问。”


    她只需要知道,明遥是个对景国无害的好人就足够了。


    目送云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中后, 江遥才转身回到屋子里。


    她回来时,宋清时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坐在紫檀木圈椅上, 姿态懒散, 笑意倦怠。


    对比起他的风度翩翩, 刚刚从东次间走出的谢瑜和楚眀霄, 就显得略微潦草了。


    谢瑜还好,只是衣袍上沾了些灰尘, 他用帕子轻轻掸了掸,就几乎看不见了。


    但楚眀霄却狼狈得多, 除了灰尘,他的脸颊上还印着一道红印,大约是方才被谢瑜的胳膊压出来的, 发丝也有些乱。


    “呵。”宋清时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语气词,看向他们二人的目光淡淡,却又能看出几分揶揄。


    “你什么意思?”楚眀霄立刻竖起了眉毛,开始战斗模式。


    宋清时唇角微扯,语气轻飘飘的:“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眼看战局又起,江遥不禁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沉吟片刻后,她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那个,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谈话比较好。我去那边的厢房等着,你们商量一下,谁先来找我。”


    她终于意识到,只要眼前的这三个人待在一起,准确点说是宋清时和楚眀霄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她就永远会有断不完的官司,那么索性不如分开谈谈。


    一个一个来,总不会吵起来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门,去了正屋旁边的西厢房。


    也不知道他们最终是怎么决定的顺序。一刻钟后,西厢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谢瑜。


    他进门后,与江遥相对而立,沉默了许久。


    江遥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在这三个人中,她愧疚最为深重的,就是谢瑜。


    他是高悬于天的冷月,本该一直高高在上地受人仰望,不染人间烟火,她将他摘下,让他染上世俗的颜色后,却又将他轻易弃于水中,独留他一人在冰冷寂寞的湖水中,仰望夜空中新升起的月亮。


    他等得最久,受得煎熬也最多。


    江遥不知道那样情深义重的他,是如何熬过那么多寂静长夜的。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而谢瑜则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就寡言清冷,又是与江遥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谈心,心间既欢喜,又无措。


    欢喜和无措出自同因,都是因为还能再见到她。


    最后,还是谢瑜率先打破了冷清的氛围。


    他沉吟道:“阿遥,其实我原本以为只有两个。”


    “两个什么?”江遥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瑜的声音甚至有一点无奈,却没有半分江遥想象中的那些愤怒。他补充道:“两个男人。因为我从未看到过霜序的香囊。”


    谢瑜第一次开始怀疑,是在两年前的花朝节上。


    那时他看到了江书瑶送给楚眀霄的香囊。那样的针脚,那样的图案风格,几乎下意识就让谢瑜想到了自己的那只香囊。


    可江书瑶与江遥,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


    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仅凭一只香囊,谢瑜仍不敢相信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直到江遥再次以明遥的身份出现在他们身边,楚眀霄几乎不假思索,便对她极尽维护。


    而后他以剑法试探,才确定她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阿遥。


    他知道她曾经是江遥,是江书瑶,却不知道她竟然还是侠女阿遥。


    也是因此,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江遥的身法中会有侠女阿遥的影子。


    直到今夜,宋清时拿出他的那只香囊后,谢瑜才惊觉,原来她和自己的至交好友之间,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思及此,他难得地想开个玩笑,冷清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暖色,他看着面色难掩愧疚的江遥,语调轻缓:“所以,应该没有第四个人了吧?”


    江遥眉眼低垂,低落的情绪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玩笑好起来,反而愈加难过:“知白哥哥,我骗了你,你不怪我吗?”


    谢瑜略感诧异:“你做错了什么呢,为何要怪你?你说你骗了我,可你对我的那些情谊总归不是假的。”


    她为他找回玉佩;赠他一针一线亲手绣的香囊;在他性命垂危之际,她拖着病体也要去幽兰谷为他寻药;甚至在最后,她也是因他而丧命。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谢瑜淡淡垂下眼:“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我不够好。”


    “江遥,阿遥,江书瑶,她们都是你,却又都不是你。有时候我在想,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甚至于,连你真正的名字我可能也不知道。知道你同他们两个都有过一段经历的时候,我也怨过,怨你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地好。毕竟同他们两个人相比,我是这样地无趣,这样地呆板。可是后来躲在榻底时,我又想,只要能再重新见到你,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江遥愣愣地看着他,长睫轻阖的瞬间,眼泪无声滑落。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江遥,我真正的名字就是江遥。江水滔滔的江,山遥路远的遥。”


    “好,阿遥。”谢瑜轻轻拥住她,带着多年前的风霜雨雪,连同多年前未说出口的爱意,“阿遥,我能再见到你,已经是上天眷顾了。不知道现在才对你说出这句话,是不是有些晚。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心悦你。”


    起初,月亮并不知道自己是月亮,也不明白如何爱人。


    是某一天,他在温暖的春水之中,窥见了自己的倒影,才惊觉,原来万物都在仰望他。


    春水赞他“明月皎皎,如霜如雪”,他却只想为这片春水坠入人间。


    他甘心坠落并沉溺于这片春水中。


    那个风雨夜,她望着他的眼睛,勇敢而坚定地对他剖白了自己的心意,而他却始终忘了回应一句“我亦心悦你”。


    直到她离开后,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反复回想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这句没能说出口的回应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他想,无论是从言语还是行动,自己都亏欠她良多。


    他为她做的,远不及她为他做的十分之一。


    江遥在他怀里小声啜泣,亦如当年那样,哭湿了谢瑜的一小片衣襟。


    那时她病骨支离,满身药香,哭得眼睛红肿,特别令人心疼。而他却囿于兄长的身份,连回抱她也不敢。


    谢瑜曾经无数次后悔过,自己那时为什么没有回抱她,哪怕只是为她擦去眼泪也好。


    而今,他终于可以了。


    他轻轻替江遥擦去眼泪,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带着异样的温暖:“有空回谢府去看看剑书他们吧,他们都很想你。”


    谢瑜解释:“并非我有意透露你的身份,只是他俩自小同我长大,我的心思瞒不过他们。”


    江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天青釉杯盏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已经不知道重新续了多少杯。


    随着茶汤的颜色由浓转淡,又一次加满了茶水的茶杯热气逐渐消散,宋清时和楚眀霄终于看到了谢瑜的身影。


    谢瑜推门而入时,月色在他身后无声流淌,若一道银河,将屋内和屋外劈成两个世界。


    宋清时和楚眀霄同时凝眸,神色微微变化。


    两个人都注意到,谢瑜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


    谢瑜却似浑然不觉,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神色依旧清冷沉静。


    宋清时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起身理了理衣袖,朝西厢房走去。


    门重新被合上后,楚眀霄的目光落在谢瑜身上,试图从谢瑜的表情中窥探出什么。


    但谢瑜万事向来深藏于心,情绪从不外泄。楚眀霄盯了半晌,也没能从他的眼眸中读出任何情绪,便愈发觉得难耐。


    他只能坐在桌前继续等,手中的杯盖轻划过杯沿,发出刺耳的声音。


    楚眀霄百无聊赖地饮了口茶,又一次被熟悉的苦味苦得撇了撇嘴之后,对谢瑜感叹道:“你说,这茶怎么泡了那么多遍还是那么苦呢。”


    他们现在喝的茶叶是云溪临走前送给江遥的甜苦茶,味道和上次他在楚明远那里喝的一模一样,先甜后苦,再回甘。


    江遥说他们比较适合喝这茶,因为败火。


    于是方才他和宋清时苦大仇深地喝了好几杯。


    谢瑜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新茶,轻呷一口,神色如常地咽下后对楚眀霄轻轻扬了扬眉,漆黑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并非苦到难以下咽。可能是殿下心里比较苦。”


    楚眀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望着门的方向,轻叹了口气,道:“也许吧。”


    谁让他的手气不佳呢,方才他们三个人抽签,他抽到了最后一个。


    等了那么久,心能不苦吗?


    作者有话说:


    写得心里酸酸的。对于阿遥和小谢的关系,我想说:从不是春水私藏了明月,而是明月甘心坠落于春水。


    诶,怎么觉得这句话更适合做标题呢,有点纠结哪个标题好。


    第74章 男主反攻略10 “别舍弃我


    西厢房并不大, 收拾得却干净雅致。


    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一扇支摘窗,窗下摆着一张楠木书案, 案面温润光滑,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些志怪游记。


    宋清时进到屋内的时候,江遥正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书翻阅着。他略走近一些, 才看清, 她手里那本书的书名是《京都异闻录》。


    那本他曾经近乎疯魔般地翻了又翻的书,熟得不能再熟。


    见他走过来, 江遥从书页前抬眸, 弯了弯唇, 道:“我猜到, 第二个来的人会是小宋大人了。”


    方才哭过一阵,她的眼尾犹带着浅浅的红, 像是洇开的胭脂。眼眶还有湿润的痕迹,说话时鼻音也有些重, 听着瓮声瓮气的。


    宋清时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有那么一点疼。


    他其实很少看见她哭, 他不知道, 她和谢瑜究竟谈了什么,竟然会哭得那么厉害。


    那样脆弱的一面, 她似乎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


    心疼得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同时,一种名为忮忌的情绪也油然而生, 两种情绪同时在他心底翻涌,最后交织成一股涌动的暗流。


    宋清时垂下眼睫,将那股暗流生生压了下去。


    暗流过后, 他的心间宛如被人蒙上了一层阴霾,面上却依然云淡风轻。


    宋清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眸光在江遥手中的那本书上略微停顿,像平常一样语气随意:“怎么忽然想起看这本书了?”


    “方才在书架上翻到的,闲着无聊,随手翻翻调节情绪罢了。”江遥察觉到宋清时心情似乎有些不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便眨了眨眼,有些俏皮地问:“我忽然想到,小宋大人曾经买了一百本我的书,不知道有没有拜读一下呢?”


    她以为,以宋清时这样傲娇的性子,即使真的看过,也一定会嘴硬说没有。


    可没想到,下一秒,她就听见宋清时十分坦然地说:“读过,而且不止一遍。”


    江遥愣了一瞬后,好奇地问:“那你最喜欢其中的哪个故事?”


    宋清时定定看了她几秒,忽而散漫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从她手里抽出那本书,信手一翻,又将书递回到了江遥面前。


    他翻书的动作特别随意,一点章法都没有。


    江遥不由得开始怀疑他方才是在敷衍自己,实则他根本没看过自己的书,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


    “你这是乱翻……”江遥垂眸瞥到故事内容后,话止在了嘴边,神色微变。


    宋清时翻到的是一个小狐狸的故事。小狐狸刚刚幻化成人形,出于好奇进入人间玩耍,却意外受到一个捉妖道士的袭击,失去了自己作为狐狸的记忆,从此以人的身份在凡世生活,与三位男子产生了感情纠葛。


    这其实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关狐鬼花妖的故事,在景国,记录这种故事的志怪话本不胜枚举。


    可宋清时在此时翻出这个故事,指向性却再明显不过了。


    他笑问江遥:“所以,阿遥,你若是这只小狐狸,你会选谁呢?”


    看江遥不答,他又挑眉:“或者我换个问题,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这一次,江遥倒是不再犹豫。她无辜一笑,语气轻快:“小宋大人当然是我的心上人啊。”


    宋清时轻哂一声,抬手指了指她的胸?:“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的心像榴莲,心尖上站满了人呢。”


    江遥表情一僵,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强撑着回应:“那也是在我的心上,不是吗?”


    看到她心虚的样子,宋清时眸色渐深,心间的阴霾越来越重。


    他忽然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茶色眼眸注视着江遥,慢条斯理地问:“可是,这榴莲的尖也有大有小,不知道我在你的哪根尖上?”


    江遥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对天发誓,你们三个在我心中的分量都是一样的。”


    宋清时轻哼一声,面上笑意悉数褪下:“那我为什么从来没见你用帕子为我擦过脸?”


    他犹记得那刺眼的一幕。


    香灰撒在楚明霄身上,她笑着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灰痕,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那一次,她全程未看他一眼,就如同他们从未认识过,从未肌肤相贴、唇齿纠缠过。


    心间乌云密布,阴暗忮忌的情绪如蔓草般疯长。


    宋清时觉得,刚刚压下去的那股暗流,好像并未消失过,反而已经分成数股支流,渗透到了他的五脏六腑,令他再难保持平静的情绪。


    他话里的醋意,已经明显到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江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哪一件事。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逐渐拼凑起来,电光石火之间,江遥忽而想到什么,歪头笑了一下,很肯定地说:“所以那年的花朝节,小宋大人是故意引我去偏殿的吧,我就说,你怎么会上那么粗糙的当。”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清雅姐姐当时给我的那张酒水单,其实是小宋大人捡到的吧。”


    宋清时没有否认,眉梢轻蹙着,淡淡点了下头。


    江遥浅浅一笑。


    很奇怪,在得知他早就认出来她的这一刻,她居然意外地松了一?气。


    就像是心中长久以来的重担,猛地被人分担了一部分。那些她苦心想要掩藏起来的事,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背负着的秘密,原来早就有人知道了。


    她本以为自己在暗夜中独自前行,可回头的时候,却猛然发现,原来身后一直有人在默默相伴。


    江遥又问:“所以小宋大人那时为何没有拆穿我呢?”他明明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她,却为什么一直隐而不发呢?


    宋清时垂眸,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你写的书上说,小狐狸若是被人强行唤醒记忆,会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时我并不确定你是否有记忆,我不敢赌。”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了。


    “那时我想,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终究也还是没有保护好你。”


    天知道当他看见江府和五皇子府同时挂起白绸的时候,心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巨浪。那一刻,他站在人群之外,望着刺目的白色,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轰然碎裂。


    江遥的眼睛有些酸,她轻声解释:“那不能怪殿下,是我自愿的。”


    宋清时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苦涩:“我知道。我有什么资格怪他,我不是也,眼睁睁地看着你被……”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再次想到那个惨痛的冬日,好像连呼吸都是冷的,骨髓里都透着深重的寒意。


    江遥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攥得发白。她抿了抿唇,神色歉疚地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却被宋清时抬手阻止了。


    宋清时掩去眸中的痛意,温柔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再说了。比起我,你才是那些伤害的亲历者,没道理让你来安慰我。”


    有时候,回忆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遍那些惨痛的伤害了。


    江遥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他:“小宋大人心中还有很多疑惑吧?还想问什么,你问吧,凡我所能回答的,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清时问:“小狐狸滞留人界是因为受伤,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


    江遥苦笑:“很抱歉,我们有规定,不能对攻略对象说这些的。”


    “攻掠……对象?”这个词汇对宋清时实在有些陌生。


    他凭借自己高深莫测的想象力理解着江遥?中这个艰深晦涩的词语,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副江遥力大如牛,抢走敌方两只大象的画面来。


    场面实在过于诙谐,令宋清时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江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想偏了,颇为无奈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她尽量用通俗的话给宋清时解释:“这个词的意思是,需要用心对待,并让他心悦你的人。”


    宋清时很快学以致用:“喔,所以我们三个人都是你的攻略对象?”


    江遥点了点头。


    宋清时又问:“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三个呢?”


    江遥面露难色。


    宋清时轻叹了一声,妥协道:“好吧,既然你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透露的,我就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吧。”


    江遥:“什么问题?”


    “疼不疼?”


    江遥微怔,再次问:“什么?”


    宋清时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我是说,你的手好像出血了,疼不疼?”


    江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无意识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也不自知,如今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点殷红的血意。


    宋清时轻轻叹了一?气,从怀里拿出一瓶伤药。


    这么久了,她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好在,他随身带伤药的习惯也还没有改。


    他拉过她的手,将白色的药粉撒在女子的掌心。药粉触及伤?的瞬间,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蔓延开来,江遥忍不住皱了下眉。


    宋清时没有抬眸,低声道:“这药粉是加速伤?愈合的,可能会有点疼,但效果很好。”


    撒好药粉后,他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垂下眼睫,仔细给她包扎起来。


    江遥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不用包扎了吧,都上了药了,过几天肯定就好了。”


    宋清时蹙眉,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她怎么一点也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必须包扎。”


    江遥只能乖乖任他包扎。


    她注视着他的动作,很快偏离了主题,不自觉被他的手所吸引。


    他的手真的特别好看。


    包扎的时候,袖?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段冷白色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几道青筋随着打结时的力道微微浮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看着这样的一双手为自己包扎,简直是赏心悦目。


    可是很快,江遥又注意到了别的什么。


    她面色一变。


    未等宋清时收回手,她便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将他的手微微翻转过来。


    只见那只被她称为赏心悦目的手,手心中央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根。


    伤?是可以称得上狰狞的程度。


    看伤?的深度,只怕当时这只手差点都要废了。


    江遥眼中有泪花闪烁。她也受过那样的伤,知道这样的伤会有多疼。


    “谁干的?“她捧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那人怎么这么心狠,你可是文官啊,若是右手废了,大好前途皆成泡影,更何况,你的字写得那么好看,若是再也不能写字……”江遥说着说着就哽咽了,眼泪簌簌而下。


    那样的结局,她想都不敢想。


    她比谁都清楚宋清时的才华,比谁都清楚他未来会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宰辅,不,他现在已经是了。


    也正因此,在看到他掌心的伤?后,才会格外心疼后怕。


    看到她眼中浓重的关心,宋清时眉目舒展,平和道:“没有谁,阿遥,是我自己。如果不这样做,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阿鬼。”


    江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着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不,应该说幸好因为你,宋清时才成为了现在的宋清时。”他抬起手,轻轻为她擦去泪痕,又当着她的面,活动了下右手。


    他的五指张开又合拢,动作灵活自如。


    除了那道丑陋的疤痕,好像和从前没有任何两样。


    宋清时笑着安慰她:“你看,我的右手没有废,还是可以写字。我现在也是宰辅了,当初答应你的,我都有做到。”


    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当宰辅。


    在他的眼里,绚烂的京都背后其实满是疮痍。那些蕴藏在冠冕堂皇言辞下的算计,与各种势力间的倾轧谋划,都让他觉得厌恶。


    他的这些同僚,表面锦衣华服,可实则内里早已肮脏腐烂,被权利富贵迷了心智。


    官场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无趣,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过着,不期待什么,也不主动参与什么。


    可她不一样,她好像对万事万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每天都笑得明媚热烈。


    她就像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蝴蝶,又像是一只不知忧愁的春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飞入了他灰白无趣的世界。


    因为有她在,他平淡无奇的生活,终于有了一抹亮色,他也终于开始觉得,这京都有几分好。


    是在失去她之后的某一天,宋清时忽然觉得自己不会生活了。


    曾经断案如神的人,卷宗拿在手里,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世间,他不再觉得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谢瑜、楚眀霄、段昇都来劝过他,可惜无济于事。尽管他答应了她,自己会努力登上宰辅之位,可有些事不是说到就能做到的,他控制不了他自己的心。


    他甚至想辞去大理寺少卿的职务,因为他觉得,他不再能做好任何事情。


    终于在某一天,他撑不住了,大病了一场,来诊断的大夫摇着头说,如果他不自己振奋起来,他甚至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时宋清时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他想,他终于可以去找阿遥了,不是他不想做宰辅,而是他太累了,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后来,是谢瑜把盛国帮助阿鬼叛逃的证据砸在了他脸上,和谢瑜一起来的还有段昇。


    段昇哭着说:“大人,你不能这样,你忘了阿遥姑娘的仇还没报吗?若无盛国的帮助,阿鬼怎么会离得开寒州?萧冥还在盛国享受尊荣富贵,可阿遥姑娘却已经长眠地下,你还要为她报仇啊。”


    那一刻,宋清时眼里的神采忽然就回来了,彻底的死寂之后带来的是永不熄灭的火。


    是了,他怎么忘了,他还要为阿遥报仇。


    他在告假两天后,重新回归大理寺时,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拼了命地处理从前因病堆积的案卷,勤勉而认真地同父亲和兄长们学习官场之道。


    一方面,是他终于有了力气去实现他对阿遥的承诺,另一方面是,是他自己想要升到高位,手握权柄,这样才能积蓄力量,寻找为阿遥报仇的时机。


    “可是后来,在真正做上参知政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比我想的意义还要更大。”他望着江遥,眸光深邃坚定。


    他说:“这一年,我真正看到了那么多百姓因新政改革而受益,看到了景国混沌争执的朝堂因新政改革而清明。我终于明白了你执着于让我做宰辅的原因。”


    他认真道:“所以,阿遥,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都是因为你。”


    江遥表情震撼,摇了摇头,同样认真地纠正他:“不,不是的。即便没有遇见我,小宋大人也还是会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宰辅,景国的千万人都会因你而受益,你的名字也仍会是后世人??相传的传奇。”


    他从来都是那样光芒万丈的人。


    她的小宋大人,注定荣耀千古,这份荣耀,无关于任何人,只因为他是他。


    “可是我已经遇见了你。”宋清时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近乎恳求地说:“别舍弃我,阿遥,别舍弃这个你亲手塑造的宋清时,好吗?”


    人前那样轻狂高傲的一个天之骄子,此刻在她面前,却半弯着腰,这样谦卑地恳求自己不要舍弃他。


    好像被折断了脊梁一般。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江遥欲语泪先流。


    她只能回握住宋清时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抓着他。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几章都比较吃情绪,我写得有点慢了加上修改的时间,这章码了7个小时,实在码不动了,今天周日,晚上就不更了,大家不要跑空


    第75章 男主反攻略11 “她是你的


    正屋的门已经提前敞开了。


    宋清时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 已经等候多时的楚眀霄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两人自门口擦肩而过,目光短暂交汇,并未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一瞬。交汇过后, 一人走入灯火惶惶的屋内,一人在步入夜色深重的庭院后,转身往西厢房走去。


    屋内的谢瑜垂眸煮茶, 对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仿若浑然不觉。


    年轻男子眉眼清冷, 似远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既洁又冷, 遗世独立又难以接近。即便察觉到宋清时已经踏入屋内, 也并未抬眸。


    矮几上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 壶中水已沸。


    谢瑜提起陶壶, 茶水落在杯中,迅速氤氲起一片热气。


    以往的谢瑜虽同样淡漠, 却从未在宋清时面前这样疏离过。


    这是外人眼中的谢瑜,冷静, 克制, 又冰冷。


    曾有人笑言, 一旦见到这样的谢瑜, 那往往意味着风雨欲来。


    宋清时站于谢瑜对面, 并未立刻落座,就像是刻意在等待那风雨。


    他知道, 他和谢瑜之间,或许也有一些问题应该说清楚。


    谢瑜将那杯热茶递到他的手边, 平静地道:“你早就认出她了,对吧。”


    平静而没有起伏的声线里,带着风雨的微凉气息。


    虽然是问句, 却并不是疑问的语气。


    他话语非常简单,甚至并未言明“她”是谁,可宋清时却对这个问题的内容心知肚明。


    “你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宋清时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坐下,接过那杯茶。


    滚烫的茶水让他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却毫不在意,仍握着那杯茶,神态平和。


    他不置可否,笑着将问题抛回给了谢瑜:“你觉得呢?”


    谢瑜重新将壶盖盖上,放回炉火上,肯定道:“两年前的花朝节,就是你的试探。”


    宋清时但笑不语。


    谢瑜:“霜序,不愧是你。”


    宋清时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怪他。


    怪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宋清时用茶杯碰了一下谢瑜的杯子:“我们彼此彼此吧。你不是也是在那时才开始怀疑的吗?”


    谢瑜拨弄炉火的动作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沉静而执着:“可那不一样。”


    从少年读书,到京中为官,两人相识已经十余载,见证过彼此最风光的时刻,也知道彼此最沉痛的心事。


    那次的赏花宴,谢瑜并不敢肯定江书瑶就是江遥,他亦没有看见过江遥送给过宋清时的香囊,所以更无从得知他们两个喜欢的女子其实是同一个。


    可宋清时却什么都知道。


    谢瑜扪心自问,若是他先知道了江遥的身份,一定不会瞒宋清时。


    也是因此,他对于宋清时的隐瞒,始终心有芥蒂。


    宋清时终于收起了脸上的懒怠,认真解释:“她是你的挚爱,也是我的。我知道你疑心我。是,我承认,在她的事情上,我确实有私心。但却并非因此瞒着你。”


    他不再直视谢瑜,目光落在杯中碧澄的茶汤上,眉眼沉凝。


    “得而复失,是世间一大痛事,我经历过,所以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了。最初确定她的身份时,我的确欣喜若狂,迫不及待想要与她相认,甚至拜托姐姐试探她。可当我平静下来后,却意识到了新的问题。我那时并不确定她是否有过去的记忆,不知道再次向她提及她的过去,会不会伤害到她。”


    谢瑜神情微动。


    宋清时顿了顿,继续说:“何况,你也知道,那时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暄和对她的感情并不比你我低,他待她如珠似宝,她那时过得很好。”


    这一番话可谓推心置腹,谢瑜听后,原本冷清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


    他看着宋清时被烫红的指尖,低声道:“抱歉,是我误解了你。”


    杯中的茶早已经凉了。


    宋清时将那杯茶一饮而尽,他在谢瑜面前晃了晃那只空杯子,勾唇道:“你不是早就用这杯茶赔礼道歉了吗?”


    谢瑜微怔,随即展眉,也执起自己的杯盏,在宋清时的那只杯子前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


    西厢房,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江遥将那本《京都异闻录》合上,又拿上书案上其余的几本志怪笔记,走到东墙的那架楠木书架前,想把它们放回去。


    书架共分四层,志怪一类摆在最顶层,方才她是踮着脚尖才勉强够到书脊将书取下来的,如今要放回去,却犯了难。


    她踮脚试了几次,最多都只能将书歪歪扭扭地放到隔板边缘。


    就在江遥准备放弃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越过她的头顶,轻轻一推,就将那本摇摇欲坠的书重新塞回了书列里。


    那人在她身后问:“你手里的这些,也要放回去吗?”


    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清朗而温柔。


    一听就知道是谁。


    江遥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几本书递给他。


    楚眀霄比她高出许多,做这件事简直是毫不费力,很快就将书都放了回去。


    放回去后,他低头看她,唇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一只在等待夸奖的小狗,眼睛也亮亮的。


    江遥眉眼弯弯地评价:“嗯,摆得非常整齐。”


    说话的时候,她不自觉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酸痛的脚踝。


    这个细微的动作,很快被楚眀霄注意到了。


    有些习惯早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江遥腿伤的那些日子里,只要楚眀霄在,就几乎没让她下地走过路。


    抱她,几乎成了楚眀霄的本能反应。


    在看到江遥活动脚踝的时候,楚眀霄下意识弯下了腰,想把她拦腰抱起来,手伸出去的刹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


    在没有确定关系前,任何过分的亲近都是对她的冒犯。


    他不能那样做。


    楚眀霄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在空中停了几秒,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中划过几分落寞,唇角的笑容也变得苦涩。


    然而,他的手却并没有落空。


    下一秒,少女白皙纤细的手落在了他空空的掌心中,虚虚握了一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掌心。


    江遥轻声道:“多谢殿下,我都明白的。”


    她明白他的克制与尊重。


    在江遥面前,楚眀霄永远是少年心性,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就像是夏日的天气,骤雨过后,很快便云开雾散。


    他回味似地低头看了一下,俊朗英挺的眉眼重新生动耀眼起来,觉得自己荒芜的掌心好像开出了一朵花。


    片刻后,他冲她扬眉:“还叫我殿下?”


    江遥也笑了,改口:“小霄殿下。”


    两人在书案前坐下,灯光明亮温柔,将两人的眉眼都照得柔和。


    江遥从怀中取出那个浅粉色的香囊,递还给他:


    “小宋大人说得对,送出去的东西的确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当初我既将它送给了小霄殿下,那它就是殿下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楚眀霄接了香囊,将它重新挂回腰间。


    一同被挂在他的腰间的,还有那枚茶色琉璃圆璧。


    不,已经不能叫茶色琉璃璧了。


    那日遇见江遥过后,心灯的赤金色光芒经久不熄,直到他把江遥送回京都,自己回宫复命,光芒才渐渐平复,却仍未完全止歇,只是淡了些,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将原本的茶色外壁都映成了淡金色。


    此刻,它挂在他的腰间,与他那身淡金色外袍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仔细看的话,几乎都要看不出来。


    江遥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他这个琉璃璧。


    她垂下眼睫,视线虚虚注视着那个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琉璃璧,目光微微一动,问:“殿下应该有许多问题想问我吧。”


    楚眀霄仍在浅笑:“没有许多,只有一个。”


    方才等待的那段时间他可没有白等待,他同谢瑜和宋清时都交谈过,已经从他们口中的那些只言片语中,逐渐拼凑出了完整的经过。


    “一个?”江遥讶然提醒,“小霄殿下确定吗,我坦诚过往的勇气只在今夜,也许明天你再想问其他问题,我就又开始逃避了。”


    楚眀霄诚恳点头:“我只想确定一个问题,你真的是异世之人吗?”


    “异世之人”这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词,就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


    江遥眼睛微微睁大,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她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是脱口而出的这个反问几乎就已经意味着肯定回答了。


    楚眀霄从腰间解下那枚琉璃璧,将其递到江遥手中。


    他给她讲述了了因大师的话。


    在听到是因为自己曾经救过了因大师一命,才会有此心灯时,江遥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那枚发光的琉璃璧,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命运的玄妙之处或许就在于此: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会因为做过什么,而得到怎样的馈赠。


    救下了因大师本是意外之举,她从没想到过会得到什么回报,结果,了因大师却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回赠了她。


    江遥想,怪不得楚眀霄在第一次见到作为明遥时的自己时,会不问缘由地信任她。


    原来他早就已经认出了她。


    江遥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小霄殿下在得知我和他们两个人都有过一段经历的时候,一定很气愤吧?”


    “气愤没有,震惊倒是有。”楚眀霄坦诚道,“了因大师说,心灯只有在遇见你本人或者与你有因果的人才会亮起。可后来,这心灯碰见谢知白和宋霜序的时候亮个不停,我甚至还怀疑过,它是不是出错了。”


    楚眀霄带着点笑意,同江遥讲述那段困惑的时光:“我试着又去找了可能会与你有关的人,甚至连江子笙都去找过,可是,心灯却没再亮起过。那时我便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却不敢确定。直到今晚,看到他们两个也在,我才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原本江遥是打算坦然回答楚眀霄的问题的,可眼下却好像成了楚眀霄在给自己解惑。


    她心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忽然放松了些。


    就好像你铆足了劲要去应对一场审讯,可真正站上审讯台时,对方却直接赦免了你。


    江遥又问:“了因大师虽然说了我们还会再相遇,可却并没有说我什么时候会回来。若我几十年都没有回来,小霄殿下也要等我吗?”


    他就那么一日日地等着,熬着,不怕自己永远也不会回来吗?


    漫长的等待之后,如果是一场空怎么办,谁来偿还等待之人那些逝去的时光呢?


    江遥知道,楚眀霄其实并不喜欢等待。


    他总是说,等待的时间往往是未知的,而未知往往才最难熬。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也很少等人。


    可是很奇怪,就像是宿命一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等她。


    一次又一次,从无怨言。


    可他本不用这样的。


    他是山间自由的风,是明媚的晨曦,他本该永远是潇洒的,明亮的,而不应该因为她,空耗岁月,徒增憔悴。


    楚眀霄的笑容依旧,明亮得没有一丝阴霾,他坚定道:“只要是你,我都会等的。”


    哪怕穷宇尽宙,再等候八万个春天也会等。


    江遥的眼睛又有些湿润。


    今晚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以为眼泪已经流干,可在听到楚明霄的话时,还是会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们都太好了,好到她难以从深重的愧疚中脱离出来,以至于在最开始才会想到用失忆的方法去逃避。


    楚眀霄温声道:“别哭,别哭,你的眼睛本来就已经肿了,再哭的话,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消下去。”他在身上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一条帕子,只好走到她面前,用自己的袖子轻轻为她擦拭。


    擦完眼泪后,他俯下身,直直地望着她漂亮的眼睛。


    江遥没有闪躲,回望了过去。


    那一刻,说不清为什么,楚明霄忽而就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情绪,自己也有了落泪的冲动。


    泪光闪烁间,他将她按在胸前,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所幸,上天对我没有那么残忍,没有几十年,我便等到了你。”


    他的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又有着深深的眷恋:


    “我不管你是江书瑶还是明遥,也不管你从前都和谁有过交集,只要你还是你,只要你还活着,我的心便一直为你跳动。阿遥,我始终为你沉沦,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晚了10分钟


    嘿嘿,今天终于写到了小宋和小谢微对峙,也写到了小霄剖白心意,撒花。


    雄竞归雄竞,我其实不想把几个男主的关系写得十分敌对。几个男主的性格其实都很成熟,他们首先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和知己,然后才是情敌,所以即使是修罗场,也不会到那种反目成仇的地步。


    第76章 男主反攻略12 江遥全肯定


    从景国的都城到月初国, 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水路,一条是陆路。


    陆路是驿道, 平坦开阔,沿途设有多处驿站,历年来, 景、月两国派遣使者多选此途。但, 陆路大概比水路要多耗费十日左右的行程。


    江遥四人商议后,决定和景国派出的使团兵分两路:使团走陆路以掩人耳目, 他们四人则择水路提前到月初国, 抢占先机。


    景国都城南出十里, 是一片绵延无尽的江水。江面上渡船如云, 无数船舶自此启航,驶向四面八方;也有无数艘船从远处归来, 停泊于此。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的壮阔景象也莫过于此了。


    这里是景国最大的水驿, 云津渡。自此一路向南, 途径白鹭洲、望月潭等地, 便可抵达月初国境内的锦帆渡。


    他们启程这一日, 是一个清晨, 江面上薄雾笼罩,流淌的雾气似一层朦胧的薄纱, 给周遭的景物都添了几分飘渺的诗意。


    远山近水间,船夫们口中哼唱着悠扬的船歌, 不时调转方向,轻划竹篙,青蓬船在他们的配合下, 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着。


    未免走漏风声,这次出行,几个人都很低调,衣着打扮皆朴素至极。


    此刻,前舱舱门半开,宋清时和楚眀霄坐于舱内,面前摊着一张月初国的地形图,时而低语几句,似在研究月初国的地势与布防,


    江遥和谢瑜则立于船头,和撑船的船夫老陈交流着行进的路线。江风拂面,年轻女子裙据微扬,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路线图,不时抬头辨认方向。


    她身边的年轻男子面色清冷如霜,可每每望向她时,眼神都会不自觉柔和下来。


    老陈一边撑船,一边暗中打量船上这几位客人,他观这几人衣物虽低调,身姿气度却格外不凡,即便未着锦衣华服,也依然引人注目,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便猜想这几人定非凡俗之人。


    听到他们要前往月初国,他好心提醒:“我常往月初国跑船,你们不知道,那地方最近可是乱得很,要不还是先别去了。而且,这自来都是月初国把美人往外送,从没见过美人主动来月初国自投罗网的。”


    江遥闻言,不由失笑:“多谢您提醒,但我们就是月初国人。远离故土数年,颇为念怀,此番回去,正是为解思乡之情。”


    老陈表情尴尬了一瞬


    这算是说坏话说到本国人面前了。


    他咳了几声,立马着补道:“啊,原来诸位是月初国人,我说呢,几位这姿容气度,恐怕也只有月初国这样好山好水的地方才能生得出来了。怪不得都说月初国专生美人呢,此言不虚,此言不虚。”


    老陈越说越不好意思,手下的竹蒿不自觉入得深了些,青蓬船猛得向前行进了一大截。


    船身剧烈一晃,立于最前方低头看路线图的江遥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摔到江水里,幸而谢瑜手疾眼快,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才让她幸免于难。


    “没事吧?”谢瑜低声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直到看到江遥摇了摇头,冲他笑了一下,才微微松开手。


    老陈看谢瑜面色虽冷,却对这位姑娘很是关切,便笑着问:“二位一定是夫妻一起回乡探亲吧?”


    此言一出,船舱内的楚眀霄和宋清时同时抬起了头。


    江遥略显僵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谢瑜却神色不变,淡淡颔首,默认了老陈的猜测。


    老陈接着道:“难怪呢。”


    这位年轻姑娘的注意力一直在路线图上,没注意便罢了,可他却方才却看得真切,自上船开始,她身边这位公子的眼神就几乎没从这位姑娘身上移开过。


    他由衷恭维:“您二位很是般配。”


    说完这句话,他莫名觉得脊背一阵发寒。回头一看,发现船舱内的两位公子都在注视着他,眼神如刀似箭。


    老陈心里一激灵,立马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两位,他赶忙转向江遥,讪讪问道:“呃,那这二位是?”


    未等江遥回答,船舱内的宋清时便微微一笑,从善如流答道:“我是她兄长。”


    “喔,兄长。”老陈点了点头,又看向楚眀霄,真诚发问:“那您是?”


    楚眀霄慢人一步又慢人一步,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他方才只顾着在意谢瑜抢了江遥夫君的位子,回头发现连江遥兄长的位子都被宋清时抢了,如今轮到他,竟然没有合适的身份了。


    看着老陈疑惑的眼神,他咬牙切齿道:“表兄,我是她表兄。”


    老陈连连点头:“哦哦,原是如此。”


    他对江遥夸赞:“姑娘的两位兄长也真真是姿容出众,谈吐不凡。”


    就是眼神有点可怕,脾气想来应该不太好。


    当然,这句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说出来。


    江遥脸上的笑容格外尴尬。


    船舱的门完全关上后,楚眀霄便迫不及待地对江遥道:“老陈真是没眼色,我觉得我们明明更像夫妻。”


    “我们?”谢瑜蹙了下眉,他怎么听着这话就这么刺耳呢。


    宋清时则状似虚心求教,慢悠悠问:“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们两个以前就做过夫妻啊。”楚明霄扬了扬唇,认为自己的理由无可辩驳,“我和她,曾经就是京中人人称颂的一对神仙眷侣。阿遥可是我入了宗庙、上了宗碟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宋清时指出其中的漏洞:“那我问你,宗碟上写的你正妃的名字是什么?”


    楚明霄顿了顿,道:“江书瑶啊。”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底气变得有点不足。


    宋清时嗤笑一声:“那跟你成婚的是江书瑶,跟明遥有什么关系。”


    谢瑜也淡声:“我同意霜序所言。而且,你方才话中的‘人人称颂’也有些言过其实。”


    眼看几个人又要打起来,江遥赶紧出声阻止:“好好好,这个问题,我们还是容后再议,先坐下讨论一下正事吧。”


    三个人在江遥的招呼下,不情不愿地坐下,却默契地把主位留给江遥。


    宽阔的前舱中,江遥在主位前坐定,给另外三人介绍月初国当前的局势:“按照时间来看,这次回去,我们刚好可以赶上月初国最大的节日,月神节。我舅舅之所以一直迟迟不动手,也是因为他在等待这个月神节的时机。”


    楚眀霄算了算时间,道:“这个时间,倒是和景国的花朝节有点像。”


    江遥点头:“没错,但比花朝节持续时间更长一些。”


    宋清时则更关注核心问题:“所以,为什么非要等到月神节才动手?”


    江遥咳了咳,正色道:“提到这个,那我就不得不说一下月神节的由来了。”


    每一个开国皇帝在上位后,为表示自己政权的名正言顺,往往会给自己编一些真假参半的神奇发迹史。


    比如,出生时天降祥瑞,或者做梦梦到了仙人指点,醒来后行军打仗果然有如神兵天降。


    而在月初国,月神是百姓最为信奉的神明。所以月初国开国皇帝的发迹史自然是围绕月神来的。


    江遥声情并茂地介绍着:“传闻中,月初国太祖皇帝在起兵前夜,也就是二月十五那日,独自立于帐外,望见了一轮格外皎洁的明月。那月亮不仅又大又圆,还格外明亮,照得整片营地亮如白昼。太祖皇帝便认为是月神显灵,于是备受鼓舞,此后所向披靡,带领部下血战一月,建立了政权。”


    “说来也巧,入主王城那日,恰好是三月十五,又是一个满月之夜,太祖皇帝感念月神庇佑,遂定国名为月初。从此,月神节便在春天开始,从二月十五一直要庆祝到三月十五。在三月十五那日的清晨,历代月初国的国君还会在月湖祭祀月神。”


    她讲得绘声绘色,楚眀霄很配合地道:“哇,原来月神节是这么来的。”


    宋清时也鼓了两下掌,道:“这个神迹故事果然很神。”


    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让监视器那头的蓝雁莫名觉得,他们很像是那种来看幼儿园小朋友汇报演出的家长,不管自家孩子表现得怎么样,都会卖力夸赞。


    谢瑜虽然没有夸赞,但他倒了杯水,递给江遥:“润润喉。”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鼓励了。


    蓝雁默默吐槽:这三个人简直是江遥全肯定型伴侣,感觉即使哪天江遥真把天捅了个窟窿,他们也会笑着说:“阿遥真棒!”


    江遥本人却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人当成了小朋友,反而很受用他们的支持,喝了口水,笑眯眯地继续道:


    “所以我猜想,我舅舅明疏铮之所以已然厉兵秣马却迟迟没有逼母皇退位,应该也是想在祭祀月神的这一天,名正言顺地得到皇位。”


    在月初国百姓的认知里,只有祭祀过月神、受到过月神认可的君主,才可以做月初国真正的君主。因此,每一位新的月初国国君在继承皇位前,都会由上一任君主带着在月湖祭祀,这样才算真正完成了皇权的更替。


    最后 ,江遥认真总结:“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大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布局。”


    几人聊得格外投入,等差不多理清头绪的时候,日光已经驱散了江面上最后的薄雾。


    江遥起身走到舱门边,伸手推开了门扉,更多的日光便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瞬间填满了整个船舱。


    江面上波光粼粼,涌动着金色的光泽。


    老陈朗声道:“水泛金光,则诸事顺遂,愿诸位此行顺利。”


    作者有话说:


    脑洞小剧场:


    幼儿园汇报演出开始了,楚明霄、宋清时、谢瑜三人受邀出席。


    只见,团体舞蹈表演中,小朋友江遥屡屡错拍,跟不上节奏。


    幼儿园老师蓝雁(尴尬):孩子除了节奏问题,其实都挺好的。


    谢(认真思考):我觉得可能是歌曲本身有问题,不适合阿遥。


    楚(理不直气也壮):没有吧,我看节奏也没有什么问题。


    宋(微笑)(只听后半句):她确实哪里都挺好的。


    蓝雁:……


    第77章 男主反攻略13 他们是神女


    江遥美其名曰要让初入月初国的几人感受一下节日氛围, 入住客栈后,就带着谢瑜、宋清时、楚眀霄三人来到了主街闲逛。


    时值月神节,月初国王城内金吾不禁, 载歌载舞。


    此时天色渐晚,暮色与灯火交织,街上依旧人潮如织,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热闹而鲜妍。街道两侧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门板上都贴着月神节专用的彩符。


    江遥走在最前面, 步伐轻快, 边走边回头给他们介绍月初国的风土人情:“这条街叫望月街, 到了天黑的时候, 还会有更多的人过来。在月亮升起之时,人人都可以许愿, 少女们会在这条街上簪花拜月,祈求容颜如玉、姻缘美满, 而男子们则会对月正冠, 默祷仕途顺利。”


    楚眀霄闻言扬眉一笑, 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入乡随俗, 一会儿也对着月亮许个愿?”


    他素日虽然不信鬼神, 也从不许愿,但既然是月神节的习俗, 小小参与一下好像也无妨。


    谢瑜垂眸,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行性, 问:“可我们并不是月初国人,对月许愿会有用吗?”


    宋清时漫不经心地建议:“那我们可以对着月亮报一遍籍贯名姓,让月神知道我们是景国来的客人, 诚心诚意祈求庇佑,没准月神看我们有礼貌,就应了我们的愿望呢?”


    楚眀霄被他逗笑了:“ 你怎么把对月神许愿说得跟上朝面圣一样隆重。”


    宋清时挑了挑眉,理所当然:“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既然是生面孔,就自然应该把礼数做得周全些。”


    江遥笑着接话:“放心吧,月神对景国户籍也是一视同仁的。”


    几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在街上逛着。


    正所谓入乡随俗,他们都已经换上了月初国形制的衣物:


    谢瑜一身霜蓝色箭袖长袍,长发以一枚錾花银环束成高马尾,发尾垂落在肩后,整个人清瘦如玉,眉眼轻隽,立在人群中如一轮高洁的冷月;


    宋清时则着银白色素绡直裰 ,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长发半束,仅以一枚素银簪固定,矜贵慵懒,眉眼精致如画;


    楚眀霄一身郁金色圆领长袍,色泽温润如初春朝阳,肩部挂着一枚用细银链系着的银色花鸟纹坠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泠然有声,他的长发同样用银环高高束起,疏朗的眉眼完整露出,衬得其愈发神采飞扬;


    江遥面覆淡紫色轻纱,只有秀丽的眉眼露在外面,眼波流转间自带几分月初国的山水风情。


    她身着一袭月紫色的窄袖束腰长裙,衣襟前有一道菱形的镂空,露出腰间若隐若现的银铃,外罩一层同色薄绡,行走时裙据翩然,铃铛一步一响,既清雅又灵动。


    月初国风俗与景国大不一样,即便是未婚的年轻男女走在一起调笑嬉闹,也无人会觉得奇怪。然而几个人容貌气度皆是一流,即便淹没在人潮之中,也依然格外引人瞩目,不时引来路人的回望。


    尤其是江遥,一路上收到了不少孩童赠送的花朵。在月初国人眼里,孩子的爱和月神的爱一样纯粹,孩童便是月神派驻在人间的使者。


    因此,在月神节期间,收到了孩童赠花的人,便意味着得到了月神的祝福。


    每当有人向江遥赠花,她都会眉眼弯弯地接下,弯下腰真诚地向对方道谢,温柔的模样往往会让不少送花的孩子红了脸。


    不多时,江遥手中的花便捧了满怀,有鲜花有绢花,几乎要拿不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姹紫嫣红,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楚眀霄最先反应过来,从她怀里抽出几支鲜花,别在自己的腰间,笑吟吟道:“我先帮你分担一下月神的祝福,等回了客栈再还给你。”他挑得都是颜色明艳的花,郁金与绯红相间,别在腰间竟然意外地好看。


    宋清时也懒洋洋地伸手,拿了几支颜色素雅的绢花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花朵缀在他银白色的袖边,随风轻摆,为他增添了几分风流的韵致。


    谢瑜则取了几枝紫色的鲜花低头编了起来,很快,一个精巧的花环就在他手中成了形,他将花环戴在了江遥的发顶,唇角微扬。


    还剩下几支绢花,江遥索性把它们都别在了自己衣襟上,这样一来,她的手中便重新空了。


    带上了花环的少女更多几分清丽,她眨眨眼,感激地对面前三人道:“真是多谢你们啦。”


    四人继续沿着长街向前走去,没走出几步,就又有一个小女孩来上前送花。


    就在江遥要接下那朵花时,一只巨大的彩球突然从街边一座三层酒楼的檐下脱落,晃晃悠悠地往下坠,眼看就要砸到江遥和小女孩身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道身影同时飞身上前,谢瑜和楚眀霄一左一右,剑光如电,交错而过,齐齐向那只彩球刺去。


    宋清时则迅速将江遥和她身旁的小女孩拉到安全的地方。


    两道剑尖刺进彩球的刹那,彩球应声而裂,内里装着的各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若一场彩色的雨,淋在了街边众人的身上,看上去颇有些意外的喜庆。


    街上的百姓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与笑声,掌声与叫好声如雷,甚至还有人以为是月神节特意安排的节目。


    漫天花雨之中,楚眀霄与谢瑜带着满身的花瓣同时落回地面,望着欢呼中的人群,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茫然。


    宋清时同样面露不解。


    江遥拉着小女孩的手从宋清时身后探出头来,笑着对有些茫然的三人解释:“望月楼的花瓣彩球很有名,传说被花瓣拂过的人,都会受到月神的庇佑,在未来的一年都会有好运相伴。原本这个彩球应该是在三月十五那日的夜里才掉落的,许是调试的伙计不小心脱了手吧。”


    她话音方落,就见望月楼的三楼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那位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对着楼下的大家连连拱手赔罪,道:“对不住对不住,楼里伙计手滑了,让各位客官受惊了,今日来我望月楼吃酒,酒钱全免!”


    人群又一次沸腾起来,将节日的氛围推向了最高潮。


    在沸腾的人群中,小女孩轻轻拉了下江遥的手。


    江遥弯腰看她,只见小女孩踮起脚尖,唇瓣轻轻贴了下她的额头,害羞道:“漂亮姐姐,这是来自月神的祝福喔。”


    江遥微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生花,明灿得若神女下凡。


    谢瑜、宋清时、楚眀霄以一种守护的姿态分立在她们周围,恍若神女最忠诚的信徒,望着这一幕,他们面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柔和起来。


    只见喧嚣人群中,神女眉眼都笑成了弯月,她取下自己胸前别着的一朵绢花,将其别在小女孩的鬓边,柔声道:“谢谢你,也谢谢月神。”


    作者有话说:


    ok,这一章先让我们四人小分队轻松愉快地过一下节,下一章就开始紧张刺激又打打杀杀的奸佞铲除计划了。


    第78章 男主反攻略14 挽弓搭箭的


    这次的景国使团尽数由楚眀霄和谢瑜手下的暗卫伪装而成。未免打草惊蛇, 明面上只有十几人住进了明疏铮指定的驿馆,其余人皆扮作往来的客商,落脚在城外的永宁驿。


    入住驿馆的第一夜, 内外一片寂静。月至中天之时,数十道黑影翻过围墙,足尖踮地, 悄无声息。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 众多黑衣人便训练有素地分成了两队,一队直奔驿馆正门, 一队贴着墙壁攀越而上, 分别摸向几间客房的窗外。


    一名黑衣人的手搭上窗沿, 方一推开窗扇, 只听簌的一声轻响,一支羽箭已贯穿了他的掌心。


    黑衣人忍着剧痛望向窗内, 只见纱帘随风拂动,一位面容秀丽的紫衣少女若隐若现。


    少女低着头, 神情漠然, 雪白纤细的手自箭袋中再次抽出一支羽箭, 挽弓搭箭的动作被她做得如同在素手拈花, 优雅至极。


    在她抬头的刹那, 黑衣人的表情变得惊愕。


    “公主殿下,你怎么会……”未等他说完这句话, 第二只羽箭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数道寒光闪现, 与他一同试图破窗而入的同伴也齐齐仰面跌落下来。


    江遥拿起面纱覆在自己的脸上,自二楼一跃而下,落入院中。


    庭院内, 无灯自明。


    清冷而明亮的月光之下,是数道交错纵贯的刀光剑影。


    杀意遍布。


    谢瑜与楚眀霄已经与从正门而入的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自正门、后墙涌进驿馆,驿馆内的十余名暗卫在解决完攀墙的黑衣人后,也一并加入了战斗。


    宋清时自正门内缓缓走出,江遥极速赶至他身前。


    也许是将他护在身后护习惯了,这次几人一起出行,江遥也总是下意识挡在他身前。


    看见熟悉的身影挡在面前的瞬间,宋清时微微一愣。


    “没事吧?”江遥回头问。


    宋清时轻轻摇头,语气淡定:“果然被你猜中了啊。”


    入住驿馆前,江遥就对他们三人说过:“我舅舅为人心狠手辣,保不齐今夜就会派人来刺杀,过后就直接对景国说是匪寇所害,来个死无对证。”所以他们早就已经提前做了防范。


    江遥得意:“那是自然,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除了我母亲,就是我了。”她说着,闭起一只眼睛,同时拿起三支羽箭,箭已上弦,正要发力,谢瑜和楚眀霄却同时回头道:“不必。”


    江遥依言将羽箭放回箭袋,有些不明所以。


    楚眀霄一剑刺中一名黑衣人的肩膀,剑锋拔出后,他笑着补了一句:“你护好霜序,在此掠阵即可,让我们二人先松松筋骨。”


    说完,便和谢瑜专心应战。


    谢瑜和楚眀霄的武功本就是同出一脉,功力在伯仲之间。两人幼时便一起同成国公习武,默契早就在多年前就已练就,此番一起应敌,更是无往不利。


    二人背对背而立,剑光飞舞,掌风凌厉,很快便将逼来的黑衣人撂倒大半。


    然而,一部分黑衣人在交手之余,竟趁众人专心打斗之际,抬手从袖中射出袖箭与飞镖。


    江遥眉眼微动,扬声提醒:“小心暗器。”


    话音一落,数支袖箭与飞镖便被有了防备的众人斩成两半,铿然落地。


    这些使暗器的黑衣人多数是盛国人,盛国刺客最擅在暗器上淬毒,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因为要防备突如其来的暗器,谢瑜、楚眀霄以及暗卫们都有些束手束脚,原本一面倒的局势逐渐变得旗鼓相当。


    江遥认真观了一会儿战后,隐约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宋清时,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的身旁,离自己只有半步远。


    她目视前方,头却偏向了宋清时的方向。


    宋清时很快注意到她有话要说,转过头面对着她:“怎么了?”


    江遥笑道:“小宋大人,陪我玩个游戏怎么样?”


    宋清时饶有兴致:“什么游戏?”


    江遥扶住宋清时的手臂,足尖一点,带着他跃至房顶之上。


    自高处而立,整座院落的一切都可尽收眼底,自然也包括自黑衣人袖中射出的暗器。


    夜风猎猎,吹动二人的衣袍。


    江遥扬眉:“你应该知道我射箭很厉害吧。”


    宋清时颔首,做出聆听的姿态。


    江遥重新拿出三支羽箭,眉眼间浮现出一点灵动狡黠的笑意:“但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我可以三箭齐发,每箭都能射向不同的方向。”


    她咬掉了第一支箭左边的箭羽,咬掉了第二支箭右边的箭羽,将三支箭搭在弓弦上:“就这样射箭太没意思了,小宋大人替我把眼睛蒙上,你看见哪里有暗器,就告诉我方位,我必百发百中。我只射暗器,不射人,若有一箭失误,我可以答应小宋大人一个条件。”


    江遥这次身份的技能点在射箭上。


    箭术练到极致,往往可以听声辨位,仅仅是暗器破空的一刹那,江遥便能锁定它的位置。


    之所以让宋清时报方位,只是故意展示一下自己的高超的箭术罢了。


    她的心思,宋清时自然看出来了。


    年轻男子茶色眼眸中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细看的话,还能辨出一点宠溺,他挑眉:“当真?”


    江遥笃定自己不会失手,闭上了眼睛,自信满满答:“自然当真。”


    “那我也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了。”宋清时清笑。


    他从怀里拿出一方素雅的帕子,将帕子折好,绕过她的脑后,轻轻打了个结,他身上那片熟悉的奇楠香气很快蔓延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随着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宋清时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变得格外清晰:“一弦三箭,东南、正北、西北。”


    年轻男子话音方落,江遥手上的三支箭矢就已破空而出,分赴三个不同的方向。


    箭无虚发,三枚暗器当啷落地。


    宋清时又道:“正东,正西。”


    又有两支箭矢自江遥手中离弦而去。


    白色羽箭穿过夜色,嗡鸣两声后,再次击飞两枚飞镖,深深钉入地面之中。


    有了江遥在高处的策应,景国一方重新占据了上风,很快便将黑衣人尽数擒获。


    却犹有两名黑衣人不死心,趁乱几步飞身掠至房顶。他们看得出宋清时全无武功,试图把他抓来做人质。


    宋清时面不改色,神情悠然。


    在他们就要触到宋清时衣袖的那一瞬,他身旁那位脸带面纱、眼蒙白帕的清丽少女,甚至未曾转头,就已经将两支羽箭射了过来。


    簌簌两声,羽箭精准钉入了他们的胸口。


    弓弦犹在震颤。


    江遥活动了下酸痛的手指,解开帕子,露出灵动的眉眼。她望着自房顶倒下去的那两名黑衣人,微微蹙了蹙眉:“都怪他们,害我输了游戏。”


    说好了只射暗器不射人的,方才情急之下,她直接送出了两箭。


    宋清时故意不紧不慢道:“如果公主殿下想要毁约,我也是可以同意的。”


    “我才不会呢,小瞧谁呢。”江遥果真被激到了,衣袖一挥,将弓箭收起来,转头看他。


    她问:“所以小宋大人想让我答应什么条件呢,先说好,这个条件必定得是我力所能及的,不能伤天害理。”


    宋清时笑容淡淡:“嗯,但我还没想好。”他拿过她手上的帕子,重新收入怀中,“等我想到了,就把这个帕子拿出来,公主殿下到时候别抵赖就行。”


    二人自屋顶下来后,谢瑜和楚眀霄皆负剑而立,衣袖上还沾着方才杀敌时溅上的血星。


    江遥快步上前,关切地打量了二人一番:“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没有。”谢瑜将佩剑重新插回腰间,语气一如既往简洁。


    楚明霄却面露痛色,捂着自己握剑的那只胳膊,意气飞扬的眉毛拧成一团:“我这胳膊方才被一个使双锤的砸了一下,不知怎么,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说着,手上竟连握剑的力气也要没有,长剑即将滑落。


    江遥连忙接过他手里的剑,帮他收回剑鞘里,急切地问:“莫非是中了什么暗器?”可是不应该啊,方才所有的暗器应该都被她挡下了,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她越想越急,马上就要上手扒开楚眀霄的衣袖查看伤口。


    可手刚碰上楚眀霄的胳膊就被谢瑜拦下了。


    谢瑜淡淡提醒楚眀霄:“你刚才被砸的是左胳膊。”


    楚明霄反应了一下:“哦对对对,我这个胳膊也很疼。”他立马换了只胳膊捂着。


    谢瑜轻点头:“嗯,疼就对了,其实你被砸的真的是那条胳膊,我方才是试探你的。”


    楚明霄:“……”


    大意了,没想到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谢瑜也学坏了。


    江遥气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小霄殿下,你害我白担心一场!”她气鼓鼓地抱着手臂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楚眀霄连忙追过去,绕到她身前:“我错了,阿遥,我真不敢了。”


    江遥又转了个身,仍然不理他。


    楚眀霄又凑过去,掀开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犹在红肿的小臂,可怜巴巴道:“你看,我真的受伤了,只是没有那么疼。那双锤的力道可着实不轻呢。”


    江遥低头瞥了一眼,气消了一半,但面上依旧没有多少好脸色。


    她看了宋清时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朝驿馆内走去。


    宋清时会意,从怀中拿出一瓶药粉丢向楚眀霄的方向,戏谑道:“活血化瘀的。快涂涂吧,再不涂伤口就愈合了。”


    楚眀霄伸手接过,给宋清时回以一个白眼,却笑眯眯冲江遥的背影喊:“还是阿遥心疼我。”


    宋清时轻哼:“自作多情。”


    楚眀霄边倒出药粉边冲他做鬼脸:“我就这样,有本事你打我。”


    谢瑜从他们二人身边经过,衣袍带起一阵夜风:“都早些睡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神射手阿遥上线


    好险,定时发送出了点问题,晚了8分钟,还好我发现了。


    第79章 男主反攻略15 她与她的鹰


    朝会过后, 明疏铮特意为景国使臣设了一场宫廷夜宴来接风洗尘,宴会地点选在了承露殿。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明疏铮一身玄色常服坐于高处的御座之上, 看到以宋清时为首的景国使团后,微微含笑,一派君主的气场。


    景国使团的席位设在御座的左前方。


    宋清时对明疏铮简单颔首致意, 带领景国使臣依次入座。他身旁的楚眀霄未等宋清时先入座, 便已大步走到了离御座最近的那张案几前,作势就要坐下。


    宋清时轻轻咳了一声。


    刚要坐下来的楚眀霄立马反应过来, 顺势将方才拉开的椅子又往外让了让, 态度恭谨地侧身对宋清时道:“大人, 请。”


    他差点忘记自己今天扮演的是宋清时的贴身随侍了。


    宋清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表示非常受用他的招待,从容落座。


    直到宋清时坐定, 楚眀霄和其他的人才依次入座。


    他们之间的古怪,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 自然就成了尊卑有序。


    目睹了这一幕的明疏铮对宋清时微笑道:“景国不愧是泱泱大国, 宋大人手下的人真是训练有素。”


    说罢, 像是故意在展示自己手下的人也不逊色似的, 明疏铮轻轻一抬手, 就有端着精致菜肴的侍女鱼贯而入,将菜品依次摆在景国使团的案几上。


    宋清时不卑不亢回应:“护国大将军手下的人也是如此。”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却话锋一转,“只是宋某有一事不明, 还请护国大将军解惑。”


    明疏铮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贵国使团千里迢迢来我们月初,我理当奉为座上客, 何须如此客气,有何疑惑直言便是。”


    宋清时真诚开口:“此番来月,本是奉我皇之名,与贵国女皇商讨两国通商一事,只是贵国女皇却迟迟不曾现身,这又是何意,难道是不把我们景国放在眼里吗?”


    明疏铮笑意不减,却换上了一副为难的口气:“诸位的来意,我已经尽数汇报给了女皇陛下。两国通商一事,对月初有利无害,她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女皇陛下最近缠绵病榻,对于朝政之事有心无力,已经全权交付给了我这个弟弟。宋大人有什么事,同我讲和同女皇讲,是一样的。”


    他的语气宛如一个再忠心不过的臣子,可态度却有些佶傲,好像根本不把宋清时的质询放在心上。


    “如此说来,倒显得宋某不近人情了。”宋清时又笑,“只是女皇病了未曾露面也便罢了,那贵国公主明遥总不会这么巧,也病了吧?”


    宋清时的这几个问题,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了明疏铮现在当权不正的痛点上。


    就好像在说:即便是国主病了,也还有少主呢,你明疏铮算哪根葱?


    他这话一出口,明疏铮的脸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楚眀霄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唇角淡淡勾了一下。


    平时他觉得宋清时蔫坏蔫坏的,气得他头疼,但是不得不说,对付明疏铮这种无耻的人,还是要靠宋清时这种比他更无耻的人来才痛快啊。


    明疏铮握着酒杯,饮了口酒,语气不虞:“女皇病重,阿遥身为她唯一的女儿,自当在床前侍奉,如何有心力来应对这种欢饮达旦的宴席。公是公,私是私,还请贵国海涵,理解为人子女的孝心。”


    一般人若是看到对方不悦,兴许就会识趣地换了话题,可宋清时偏不是这样的人。他就喜欢抓着对方的痛点猛击,明疏铮越不想让“明遥”出来,他就偏要让“明遥”出来。


    “哦?公是公,私是私,这句话说得好啊。”宋清时面上依旧带着稀松的笑意,轻飘飘问,“护国大将军这意思,就是今晚的宴席只谈公事,不讲私人情面喽?”


    明疏铮:“自然。”


    宋清时颇为满意这个回答,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邻座的楚眀霄一眼。


    楚眀霄笑意吟吟,起身拿起身旁的一个紫檀木匣,双手捧着木匣走至殿中央,他轻快道:“在开始今晚的事宜商讨前,有一样东西,要先还给护国大将军。”


    明疏铮抬眼看去。


    见楚眀霄手中的那个紫檀木匣子约有一尺见方,匣面光滑,上面用景国独有的描花工艺绘了精美的花纹,远远望去,尉为精巧。


    如果不是楚眀霄说,这是还给自己的东西,明疏铮几乎要以为那是送给自己的礼物了。


    他放下酒杯,饶有兴趣地示意身旁的内侍拿上来。


    内侍垂首接过木匣,将其捧在怀中,退回原处,面朝明疏铮站定。


    明疏铮打开匣子的瞬间,面上的笑意悉数褪去。


    只见那个紫檀木匣子里,有一颗人头端端正正地置于其中。正是昨夜他派去刺杀景国使团却有去无回的那位刺客首领。


    手捧匣子的内侍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手不住颤抖着,终于控制不住地将匣子打翻在地,匣子里的人头骨碌碌从高台滚落下来停到了一名文官的脚边。


    那名文官慌忙起身,惊惧之下,不慎带翻了酒杯,酒水打湿了他大片衣襟。


    除了景国使团之外,在场所有月初国的臣子皆变了脸色,甚至有人以袖掩口,直接俯身干呕起来。


    大殿之内陷入短暂的混乱,侍从们慌忙处理地上的狼藉。


    明疏铮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他盯着宋清时,声音里带着危险的冷意:“这是何意?”


    宋清时眨了眨眼,表情颇为无辜,像是不知明疏铮为何会生气一般。他有些无奈地耸耸肩,两手一摊,似乎还有些遗憾:“没办法,从我私人的情感来看,我是很不想破坏宴会上诸位心情的。可谁让护国大将军方才说了呢,今夜只谈公事,不讲私情,那我便拦不住我身边这位莽撞的护卫了。”


    楚眀霄适时接口,笑意收敛,变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没错,在下心中甚是惶恐,故而有此一问。昨夜我国使团方入住贵国指定的驿馆,就遇到了大批行刺的黑衣人,这不得不令我们担忧贵国的用心。既然护国大将军说今夜只谈公事,那就请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此言一出,其余的月初国臣子不禁议论纷纷。


    即便是战争期间,也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说法。可景国使团却险些遭人暗算,这件事若是私底下处理还好,就这么明晃晃地被楚眀霄放到明面上来讲,已然上升到了严重的政治问题。


    明疏铮原本还算和善的眼神中登时划过一抹冷光。他没想到,台下这两个年轻的景国使臣竟然如此咄咄逼人,偏偏这事涉及到两国邦交,诸多臣子都在关注他的回答,他还不能轻易搪塞过去,当真是给他抛出来一个难题啊。


    这样想着,明疏铮眼中的冷光转瞬即逝,顷刻间换上一副痛惜震惊的神色。


    他沉声道:“此事是我的疏忽,四方驿馆本是我月初国精心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挑选而来的居所,不想却被一些意图破坏两国邦交的狼子野心之人钻了空子,险些害了诸位。”


    “诸位请放心,我一定会彻查此事,给景国一个公道!”


    他侧首吩咐身边的内侍:“快派人去唤公主来。出了这种事,女皇陛下既然不能亲自前来安抚,那她这个月初国少主自然也该来赔罪。”


    明疏铮重新看向宋清时,目光中情绪复杂:“这样处理,宋大人可还满意?”


    宋清时温文尔雅:“甚好。”


    *****


    在夜宴前的数个时辰前,也就是朝会之际,江遥和谢瑜也在悄然行动着。


    距月初王城以西二十里处的枫林渡,是龙骁军驻扎的营地。此刻,两人正坐在这支军队的指挥使袁祁的营帐内。


    明疏铮之所以能成为月初国的护国大将军,全仰赖他手下的这支骁勇善战的军队——龙骁军,这支队伍目前由他最为信任的副将袁祁统领。


    袁祁此人,自明疏铮还是皇子时便追随左右,二人相互扶持,一同熬过无数艰难的岁月。听闻当年沙场之上,明疏铮险些丧命,是袁祁身上中了三支箭,拼死把他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他是明疏铮最信赖的人,龙骁军也是他和明疏铮一起建立的。明疏铮自己都曾言:“若无袁祁,必无今日之明疏铮。”


    朝中那些看不惯明疏铮的臣子,常以“鹰犬爪牙”称呼袁祁,用尽难听的词汇来形容他。可无人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对明疏铮忠诚到近乎无我的人,实则效忠于女皇明疏桐。


    江遥当初得知这个秘密时,也曾震惊不已。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袁祁大步跨入。他没有看到印象中清丽明雅的公主殿下,却看见两个陌生的络腮胡大汉。


    他们穿着盔甲,作士兵打扮,动作粗犷地坐在他行军案前的两把交椅上。


    饶是袁祁素来沉稳,也被吓了一跳。


    他第一反应就是计划泄露了,眼中杀意浮现,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刀。


    那名稍矮一些的络腮胡大汉忽然开口,发出的却是清甜娇柔的女子声音:“手下留情,我是阿遥啊,袁叔!”


    袁祁的动作顿时,略迟疑地道:“公主殿下?”


    江遥站起来,扯下面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面庞。她眉眼弯弯,眼中带着几分得意:“我跟盛国人学的,怎么样,是不是很高超,连你都骗过去了?”


    被盛国戴人皮面具的刺客暗算了这么多次,她也学会了这一手。为了更逼真,她还在盔甲里塞了厚厚的棉衣,好让自己身形显得魁梧些。


    袁祁愣了一瞬,随即失笑:“高超,确实高超。”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位“络腮胡大汉”,“想来这位也不是真面目吧?”


    江遥笑眯眯介绍:“这是我自景国请来的帮手,谢瑜谢知白,他武功很厉害的。”


    谢瑜起身,揭下伪装,露出自己本来的清冷面容,对袁祁淡淡颔首。


    袁祁未发一言,却忽然出手,招式又快又猛,直逼谢瑜面门而去。


    然而青年的反应更快,直接单手截住了他的手腕。


    袁祁试图挣脱,竟纹丝不动。


    看着自己被缚的手腕,他朗声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方才听江遥说谢瑜武功高超,他便有意一试。高手过招,往往一出手就可看出对方功力。此番比试,是他输了。


    谢瑜放开袁祁的手,淡声道:“失礼了。”


    袁祁丝毫不在意,摆了摆手,对江遥道:“此番行事,有此人护你,我便放心了。”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令牌,“今日正好要派人往盛国军营押送粮草。有此令牌,你们便可在盛国营地内畅通无阻,你们见机行事吧。”


    为了对抗明疏桐的亲卫军,明疏铮早已备足了兵马。他的兵力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龙骁军,另一部分则是自盛国借来的、由盛国四皇子萧远恪率领的部众。


    龙骁军这边,由袁祁统领,自是翻不了什么天,唯独萧远恪那边,还摸不清具体的兵力部署。


    江遥接过令牌,重新带好人皮面具,俏皮道:“放心吧,袁叔,有我和知白哥,不是,有我和谢大人两个人呢,肯定能把驻兵图记下来……”


    有系统产品在,包万无一失的。


    江遥那个险些错口的称呼被袁祁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谢瑜一眼。


    青年尚未重新戴上人皮面具,沉默地立于江遥身侧,气质清冷如月,眉眼清隽疏离,身姿挺拔如竹。见袁祁的目光看过来,他再次颔首,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谄媚,又不居高临下地摆架子。


    袁祁甚为满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谢瑜:“护好她。”


    谢瑜平静:“绝不辱命。”


    临走前,江遥终于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袁叔,此番行事,你甘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们,不怕失败吗?”他是龙骁军的指挥使,一旦事败,明疏铮必然不会放过他。


    袁祁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笑了笑,历经风霜的面容真诚而坦然:“自古以来,凡成大事者,少不得要经历一番风雨,女皇这样的人,注定是千古一帝。而我袁祁,作为女皇的鹰犬,也少不得要为她肝脑涂地。


    公主放心,在这一点上,我早有觉悟,且无怨无悔。”


    他是鹰犬没错,可却从来不是明疏铮的鹰犬,而是女皇的鹰犬。


    明疏铮忠于女皇时,他便是明疏铮手上最锋利最好用的刀,刀锋永不会朝向明疏铮,可一旦明疏铮不再忠诚于女皇,他就成了取走明疏铮性命的刽子手。


    江遥微微动容。她轻声道:“你和母皇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在离开月初国前往景国的那一夜,江遥曾经趁守卫不备,潜入过明疏桐的寝殿。


    那时的明疏桐,手脚都缚着锁链,却依旧雍容大气,眉宇间不见半分狼狈。在看见翻窗而入的江遥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阿遥,你怎么会……”


    江遥简洁地把事情的经过和她的打算交代了一遍。


    明疏桐听完,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月牙形的玉佩,交到她手中:“若是需要援手,可将此玉佩交给龙骁军指挥使袁祁,他会帮你。”


    江遥一愣:“此人可信吗,他不是舅舅最为忠心不二的鹰犬吗?”


    “鹰犬?这个说法倒是很有意思啊。”明疏桐显然尚不知臣子们私下是如何讽刺袁祁的。沉吟几息后,她轻笑:“非要说他是鹰犬的话,他似乎也是。只不过,他从来都是我的鹰犬。”


    那时江遥才知道,原来袁祁竟然是母皇的人。


    江遥攥紧玉佩:“母皇受苦了,待女儿从景国回来,就立刻来救你。”


    “受苦?”明疏桐讶然失笑,她缓慢站起身来,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碰撞的响声,“我的阿遥,你不会这小小锁链和外面的区区几个守卫就能困住我吧?”


    她在书架前站定,伸手握住书架顶层一只不甚起眼的青瓷花瓶,轻轻旋转。只听一声很轻的机括响动,她们面前的一块地砖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阶梯延伸向下,看不见尽头。


    江遥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明疏桐神态平和从容:“此条密道通向城外,密道内有足够多的银两和衣物,你一会儿便从此处离开吧。你若真能从景国借来援兵,那我和袁祁的胜算也会大些,若不能……”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就不要再回月初国了,逃得远远的。”


    江遥望向她,声音有些发紧:“母皇,你既然早有准备,又为何……”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明疏桐打断了。


    “为何还要假装被明疏铮困在这里,对吧?”明疏桐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江遥点了点头。


    明疏桐轻轻叹气:“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伸出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慈爱地摸了摸江遥的头,“我的阿遥,看来为君之道你还尚浅。我早就知道明疏铮狼子野心,但奈何当年边关不稳,他又手握军权,我只能留着他而已。


    这几年袁祁已将他手下的人尽数收服,明疏铮已经没有什么用了,所以我才给他个造反的机会,名正言顺地除掉他。我想做的,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


    她宽大的寝衣衣袖垂落在江遥眼前,袖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金色凤凰在烛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江遥望着那只凤凰,忽然意识到自己母亲名字的寓意:疏影横斜,凤栖梧桐。


    是啊,她之前怎么会一直没有觉得奇怪呢,明疏桐可是从兄弟姐妹的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女皇,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被明疏铮暗算而没有反击呢?


    她问:“母皇,此招风险很大,若万一出现差错,你岂不是处于险境之中?”


    明疏桐道:“阿遥,没有一个君主的政权之路是铺满鲜花的。凡是坐稳了皇位之人,必定都走过了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母皇既然选择执行这个计划,就理应承担它的代价。”


    她的手落下,握住了江遥的手。


    那一刻的她,不再是月初国的女皇,就像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母亲。


    她望着江遥的眼神柔和而珍视:“只是我唯一放心不下你。我已经嘱咐过袁祁,若我们此举失败,他的部下会拼死助你离开月初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明疏桐纵然是一国女皇,可在江遥面前,她也只是一个母亲。


    “可现在看来,母皇好像多虑了。我的阿遥,已经长大了,都学会为母皇筹谋了。”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语气格外欣慰。


    江遥感受到了深沉而炽烈的母爱。


    她心头剧震,扑进明疏桐的怀里:“母亲,且不说一定不会有那一天,若真有那一天,阿遥也不会独活的。”


    作者有话说:


    标题的含义有两个:


    明疏桐&袁祁,女皇陛下和她的鹰犬。


    江遥&谢瑜&宋清时&楚明霄,未来的女皇陛下和她的忠犬们


    本章引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太祖开宝八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战国策·赵策四·赵太后新用事》


    第80章 男主反攻略16 “醉了才会


    盛国营地内。


    “你们先在营帐内等候片刻吧, 我们殿下去巡营了,约莫还要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回来。”带路的亲兵将他们送至萧远恪营帐前。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江遥和谢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必须要赶在萧远恪回来前,找到驻兵图。


    江遥的目光在帐内快速扫过一圈:


    帐内果然如那名亲卫所说,空无一人, 陈设也极为简洁, 几乎一览无余。


    到底萧远恪会将驻兵图放在哪里呢?


    江遥去翻他书案上的文书,这些文书大多是寻常的军需调度与巡逻情况, 并没有驻兵图的影子。


    书案后方的墙壁上, 悬着一副山水挂轴。谢瑜在那幅画前站定, 负手而立, 似在细细端详。


    少顷,他轻声唤道:“阿遥, 你来看这幅画。”


    江遥闻言,立刻从文书间抬起头来, 走到他身侧。


    墙上的这幅画是一副月初国很常见的山水题材:云雾缭绕的层叠远山间, 有江河蜿蜒而下。


    画风清雅, 笔触老练, 乍看之下, 并无任何异样。


    想到那夜在明疏桐寝殿中见过的机关,江遥心念微动, 她轻轻推了一下挂画的白玉轴,但没有任何反应。


    试着向侧面转一下,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遗憾地收回手:“不是机关。”看向身侧的谢瑜,“所以这幅画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射进来,在谢瑜身上落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稍微融化了些他身上霜雪般的气韵。


    谢瑜稍稍侧身,让那道光落在画面上,清瘦有力的手指握住挂轴,将挂画抬起。


    他疏淡的目光落在画中的河流上:“你看这里。”


    江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阳光恰好穿透了画纸,在那条蜿蜒的江河上,隐约透出几笔淡淡的红色。


    那是朱砂的颜色,墨色盖不住,一经阳光的照射便透了出来。可这红色,却并没有直接绘在这幅山水图上。


    江遥屏住心神,就着谢瑜的手,翻过挂画。


    画的背面,果然用墨线勾勒着一副完整的兵力部署图,重要的地方还都用朱砂标记了起来。


    “找到了!”江遥压低的声音中难掩兴奋。她迅速从袖中拿出一个外观酷似相机的小玩意儿,按动按钮,咔嚓一下,便将整幅驻兵图完整地拍了下来。


    系统商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搞促销活动,上架一些从其他小世界回收来的报废小道具。这些小道具有的功能很鸡肋,有的只能用一次,但最大的好处是没有副作用,所以每每上架,还是会有很多员工蹲点抢购。


    这个小玩意就是江遥前阵子刚抢购来的,看说明是从一个校园世界回收来的作弊神器,非常迷你便携,揣在袖子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功能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拍立得,摁动一下按钮是拍照,摁动两下是打印拍下来的照片。虽然只能用一次,但刚好契合了这次江遥的行动需求。


    拍完照后,江遥彻底松了一口气。她将“迷你拍立得”收回袖中,正要将挂画重新挂好,却听见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同时一凛。


    江遥迅速站好,双手交握于身前,调整了下神态和声音。


    谢瑜手腕一翻,将画轴重新挂了回去,随即收敛眸中清冷的锋芒,侧身立于神态恭谨的江遥身旁。


    帘帐从外面掀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入。


    萧远恪身披轻甲,腰间佩剑,缓缓步入账中。


    鹰隼般的目光在挂画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到二人身上,漫不经心问:“不是说你们指挥使有事找我,什么事?”


    江遥低着头,双手呈上一封加盖着龙骁军指挥使印章的信函,声音刻意压得粗沉嘶哑,像沙砾般粗糙:“这是指挥使给您的密信,命我二人亲自交到您手中。”


    萧远恪接过信函,仅拆开扫了一眼,眉宇间便浮起一丝不耐。


    他嗤了一声,把信撕成了两半,丢在地上:“你们指挥使真是啰嗦,都老生常谈的事了,还要写信来叮嘱我,难道我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毛孩么?”他抬眼,眼中愠色清晰可见,“你们回去告诉他,若是真的放心不下我们盛国,那他就自己打吧。”


    江遥连忙赔笑,笑容谄媚客气:“指挥使自是不敢不信任盛国的,只是事关重大,免不了谨小慎微了些,想来您大人有大量,定是能体谅他的心情的。”


    当初在黑市挑人皮面具的时候,她特意挑了最丑的几张面具,不仅胡子拉碴,还满脸褶子。


    此刻,因为她使劲笑着,脸上的褶子和胡子都挤到了一起,看着就越发丑陋了几分。


    萧远恪扫了一眼江遥和谢瑜的样子后,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真是谁的部下像谁,本以为你们大将军长相就够……,没想到他的部下更是青出于蓝。看见你们就烦,没什么事就赶紧滚吧。”


    最后,依旧是那名亲卫带领着两人一同离开帅帐。


    萧远恪的那句话显然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谁的部下像谁。


    他的这名亲卫也十分嫌弃江遥和谢瑜,带路的时候,脚步走得飞快,恨不得立刻就将他们送出营地。


    直走出了数十步远,江遥忽然停下了脚步。


    谢瑜跟着一顿,侧过身看她,只见江遥眨了眨眼睛,冲他笑了一下,无声道:“看我加把火。”


    随即她焦急地对走在前面的亲卫喊道:“这位大哥,请留步!我刚想起来,方才我二人去仓库那边交接时,米的数目好像有些对不上,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再去仓库核一下账?”


    亲卫神色虽然不耐,但粮草一事非同小可,终究还是带他们去了。


    仓库设在营地东侧,距离主营区有一段距离,是一座棚屋,里面堆满了粮袋和酒坛。


    他们到的时候,龙骁军的人正忙着卸货,盛国这边只留了五六个人看守,见是自家殿下的亲卫带人来核查,连眼皮都没多抬几下。


    江遥走进仓库,装模作样地翻了几袋粮食。她背对着屋外众人,从怀里拿出了火折子,吹亮。


    谢瑜只消一眼,就明白了江遥的意图,默默地站在门口,挡住了她的动作。


    于是等那名亲卫和看守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来。


    仓库距离主营地甚远,便是此刻高声大喊,营地那头也难以察觉,那几个看守慌忙要跑去报信,谢瑜的身形却已经如鬼魅般闪至他们身后,堵住了去路。


    他淡声道:“哪里跑?”


    谢瑜身后的那几名龙骁军也迅速行动,将那名亲卫和几个盛国看守团团围住,神色漠然地看着惊慌的他们。


    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的亲卫面色一白,强撑着问江遥:“你们是疯了吗,火烧仓库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不怕盛国追究吗?”


    江遥看着那名亲卫,忽然笑了。


    “追究?”她歪了歪头,表情甚是无辜,语气轻描淡写,“可烧粮草的人是你啊。”


    亲卫的瞳孔骤然一缩。


    江遥往前走了半步,火光在她身后冲天而起。


    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勾唇道:“仓库是你自己要来的,火折子也是你的。我会告诉萧远恪,你早已经被明疏桐收买,是你,杀了这里的看守,纵火烧仓。”


    她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清甜音色,接着笑道:


    “幸而我及时赶到,发现了你的计划。你觉得他是信你,还是信我这个死里逃生、拼死报信的小兵呢?”


    “你……无耻。我家殿下是不会信你的。”亲卫咬牙切齿。


    “多谢夸奖。”江遥莞尔,“我不仅无耻,还颇会仗势欺人。”她转过头,冲谢瑜软软唤了一声,“谢大人,给我打扁他们。”


    谢瑜垂眸,手按上剑柄,剑光如寒霜:“遵命。”


    ****


    等一切都处理好后,天都已经黑了。


    江遥给替身人偶设定的使用时间就要到了,她需得在今夜重新潜回王宫。


    谢瑜送她回王宫,马车在寂静漆黑的街道上缓缓行驶着。


    马车内,有轻微的震动声传来。


    江遥和谢瑜同时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玉牌。


    这玉牌同样是江遥在促销时抢购的系统商品,名为“传语玉笺”。


    表面上形如一块普通的玉牌,通体莹白,只有手掌大小,但是却暗藏玄机。


    玉笺需滴血认主,认主后,只要主人的指尖抚过玉牌表面,便可以与同样持有玉笺的人进行文字沟通。


    商品介绍上说,这是从一个修仙世界回收回来的,把上面的其余功能介绍用简洁的话翻译一下就是,这玉牌有点像现代的某聊天软件,可以多人群聊,也可以私聊,但是不能发语音。


    江遥当时觉得性价比极高,一下子抢购了四块。


    这次几人分开行动,她便把这个小道具拿了出来,分送给谢瑜、宋清时和楚眀霄。


    此刻,她解下腰间的玉牌,指尖轻抚过表面,玉牌上立刻浮现出图案与文字:左侧是通讯录,依次排列着谢瑜、宋清时、楚眀霄三人的动物头像,右侧是对话框,一串文字和传话人此时此刻的表情同时浮现。


    是楚眀霄发来的讯息。


    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趴着:“我们结束了,你们这边呢,情况如何?”


    江遥的头像是一只紫色的小狐狸。


    她用手指在玉牌的右侧书写,写完后,单指轻击两下玉牌的背面,消息就传送了出去。


    小狐狸弯起眼睛:“一切顺利,而且还有意外收获。”


    萨摩耶的头顶上冒出一个问号:“什么意外收获?”


    小狐狸得意洋洋:“我和知白哥哥不仅拿到了驻兵图,还顺手烧了盛国军队的粮草。”


    萨摩耶的头顶立刻冒出了一片小花:“我们阿遥就是厉害!”紧接着又跳出一条讯息,“还有谢知白,可以啊,没看出来你还有做这种事的潜力!”


    因为楚眀霄启用的多人传讯模式,所以其他人也能看见。


    代表谢瑜的德牧头像终于跳了出来。


    德牧小狗一如谢瑜此时在马车里的动作,端正地坐着,神色沉稳:“过奖,近朱者赤罢了。”


    江遥又问他们那边的情况。


    萨摩耶的头上燃起一朵小火苗:“你放心,有霜序这种无耻之徒在,你舅舅是得不了什么好的。对了,我们今天还见到你的人偶替身了,不得不说,简直是和你一模一样。”


    江遥看完楚眀霄的消息后,指尖停在玉牌上,微微蹙眉。


    她觉得宋清时今夜异常安静。


    往常要是听见楚眀霄挑衅,他势必会回击一下的。


    谢瑜也觉察到了异样。


    清瘦修长的手指在玉牌上飞舞,发出了一条讯息:“霜序呢?”


    楚眀霄回道:“为了给你们拖延时间,我和霜序都被灌了许多酒。霜序酒量不好,现下正在吐呢。”


    紫色小狐狸露出疑惑的表情,耳朵微微竖起:“喝酒?小宋大人不是滴酒不沾吗?”


    此言一出,一直没有露面的宋清时终于出现了。


    属于他的白色布偶猫跳了出来,配着一个十分虚弱的表情,小猫恹恹地趴着。


    他的回复很简单:“以前是不喝,后来忽然想喝了。”


    江遥望着那列字,还想再问什么,马车却已经驶到了王宫附近。


    驾车的暗卫勒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谢瑜已经不能再送了,伸手替她掀开车帘,低声道:“一切小心。”


    江遥无声地点了点头,提起裙摆下了马车。


    等潜回自己的寝殿后,江遥换上寝衣,在榻边坐了许久。


    她手里握着玉牌,神情纠结。


    但终于还是没忍住,点开白色小猫头像,传讯道:“小宋大人,究竟为什么会开始喝酒?”


    她心里隐约有一个念头,却不敢确认。


    讯息发出去后,迟迟没有收到回复,可能是宋清时还在难受,又或者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很久,玉牌终于轻轻一震。


    江遥划开玉牌,看见宋清时回道:“醉了的话,才会没那么想你。”


    因为难受,骄傲神气的白色小猫终于不再总是扬着头,它微微躺倒,蜷缩成一团,看着既虚弱又难过。


    江遥的心蓦地疼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早就想写四人小队的群聊了,终于写到了,感觉小动物头像的大家都萌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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