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明朗肆意皇子19 我将我妻,
崇福寺废弃的厢房内, 不时传来人们痛苦的吼叫声,也有隐隐压抑着的哭泣声,那里安置的全是病情危重的灾民。有的人甚至已经无法开口说话, 只能发出含混的低嚎声。
而随着一具具干瘪溃烂的尸体的抬出,安置在院中草棚下的轻症患者也开始惶恐不安。
随行的医官们一边不停地熬药,一边不住地安慰着:“请大家保持信心, 我们所有医官都在寻找救命的方法。”
一个脸上布满红疹的中年男子忽然冲上前, 一把扯掉了那名正在说话的年轻医官脸上的白布巾,声音沙哑而愤怒:“还有什么方法?你们连脸都不肯露, 只是一味把我们丢在这里等死, 然后不冷不热地说一句会好的。”
他指着自己周围皮肤不同程度溃烂的人, 还有自己脸上的疹子:“可是你看看我们这些人, 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我们什么时候会好?!”
被揪掉面巾的年轻医官没有说话, 她弯下腰,对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 她的眼中已经布满了泪水。连日来带着布巾不眠不休地诊治, 让她年轻的脸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眼中布满红血丝, 整个人看着疲惫又难过。可她分明也还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中年男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把布巾重新塞回她手里, 声音低了下去:“抱歉……我实在是太想活了。”然后他转身,坐回自己的草席上,抱着膝盖开始啜泣, 哭声无助而绝望。
周围的人麻木地坐在一旁,没有任何人去安慰他,如同一个个灵魂出窍的躯体。
其余的医官们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他们都习惯了。
自楚眀霄决定把所有病患集中隔离后,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一次又一次。
东侧客堂内,依稀可以听见前殿的哭声和争吵声,浓重的药草味从前殿飘进来,在屋内萦绕不散,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楚眀霄一行人围坐在一个简易的木桌旁,每一个人都神色严峻。
许远宁率先打破沉默,沉吟道:“我认为这可能不是瘟疫,而是中了一种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每个人都被激起的巨浪溅了满身。
知县何朝抬起头,凝重道:“许大人,若没有真凭实据,这可不能乱说。”
“我这个推测并不是毫无根据。”许远宁情绪依旧平稳,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幼时,我的家乡也曾遇到这样一场瘟疫,家乡里的乡村父老几乎要死到没人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人们日常取水的河中,沾染上了一种药草。那种药草本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毒性甚猛,哪怕河水中只有一点它的汁液,也会使人中毒。许是哪一日风急雨大,不慎把它吹到了河里吧。”
分明是这样可怖的经历,可许远宁的态度,竟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让在座听的人都脊背发凉。
许远宁稍微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点已经溃烂的一小块皮肤,淡淡道:“这是我之前的伤口。如今这场瘟疫病患的症状,倒是与这种药草产生的症状没什么分别。我们那里,把这种药草叫做红颜枯骨。”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谓红颜枯骨,意思是,再美丽的皮囊,遇上了这种毒草,也会变成一具焦黑溃烂的干尸,最终长眠于底下,化为一堆白骨。”她的语气因为过分平静,噪音又偏冷,听上去甚至有些凉薄。
楚眀霄没有接话,看了惊羽一眼。惊羽立刻会意,从随身的文书袋中拿出一张舆图,平铺在桌面上,又随意拿了桌上的几样物品压住四角。
惊羽指着上面标出的密密麻麻的红圈道:“殿下,从这几日的调查来看,最初感染瘟疫的灾民几乎都是住在城北。”
楚眀霄眉头紧锁,问:“我记得,城北是不是有一处水井?”
“正是。”惊羽点了点头。
安平县内目前可用的水源不多,只有三处。
其一是崇福寺中的泉眼,水质清冽,主要用于施粥;其二是城北的浅水井,临近城门口,住在附近的居民大多从那里取水;其三则是官井,周围有严密的看守,官府人员的日常饮水都是从此而来。
因为他们提前做了防范,施粥的和兴修水利的人都带着浸过醋的面巾,所以他们这边的几乎没有人员感染。而最初感染瘟疫的这一部分灾民中,却几乎都是城北的灾民,而后才愈演愈烈,逐渐蔓延到其他地方的。
若真是投毒,那问题几乎只能出在城北的水井中。
事情是怎么样的,已经昭然若揭,众人的面色已经不能用难堪而形容。
楚眀霄没有犹豫,即刻派了人去封锁城北的水井。
短暂的沉寂过后,江子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气恼道:“这背后之人实在太险恶了。‘红颜枯骨’的传染性如此强,若不是长姐先发现了有红疹的病人,只怕再过几日,我们这些人即便有所防范,也会中毒,他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一网打尽啊。”
因为过于气愤,他拍在桌上的这一掌着实用了些力气,连带着桌子上用来压舆图的算盘也被震了一下,那算盘本就老旧,经这一震,直接崩飞了一个算盘珠,朝着正对着它的知县何朝射去。
何朝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完全没有防备,眼看那算盘珠就要砸到他脸上,他身旁的许远宁忽而伸手,单手截住了那颗算盘珠。
何朝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对江子笙苦笑道:“我的祖宗啊,小江大人,您可小心些吧,这可是我们县为数不多的算盘了。”
江子笙悻悻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何朝又对许远宁道谢,许远宁瞥了眼他垂下的那只手,意味深长道:“不用谢,或许我的出手还有些多余,这珠子对何大人来说,似乎也没什么杀伤力。”
方才旁人可能没有看见,离他最近的许远宁却是看得真切,在算盘珠朝何朝射来时,他看似低头书写,实则垂在桌下的那只手的手腕已经悄然反转了半寸,似乎是想要出手格挡,却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那是习武之人刻在骨子里的防范本能,可何朝一个文官,是怎么会武功的?
许远宁眼睛微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何朝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查地紧了紧,没有回答。
许远宁还欲再加试探,却被另一个问题吸引了注意。
“许大人,”江遥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端传来,她对许远宁方才讲的经历十分关注,问:“那时你是如何脱险的呢?”
许远宁把玩算盘珠的手指一顿。她垂下眼睫,过了会儿才淡淡道:“命大,有人发现了解药。其实‘红颜枯骨’的解药并不难寻,只是数量不多而已。我依稀记得,是一种名为逢春草的药草。”
李医官听闻,立刻眼睛一亮:“逢春草!这个我倒是有所了解,医书上说,这是长在极寒之地或者极热之地的一种药草。要说极寒之地的话,莫过于位于景国北面的盛国;极热之地的话,则当属我国西部的靖州边境。”
惊羽惊喜地接话:“既是在靖州便有,那可太好了!从安平县到靖州,只需要十五日的路程,若是日夜兼程,只需十日即可,百姓们有救了!”
江子笙却是在关注另一件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疑点:“据我所知,许大人祖籍是云州人士,既然逢春草只生长在极寒之地或者极热之地,那幼时的许大人是怎么拿到逢春草的呢?”
瞥见众人忽然变得凝重的神色,他甚至还小小地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靖州距离云州可是千里之遥,纵使许大人再如何少年天才、脚力奇绝,也不能在十五日以内赶到吧?恕我直言,此事干系重大,若许大人不能合理解释,我很难相信逢春草是真正的解药。”
江子笙盯着许远宁,试图在她脸上发现什么心虚的破绽。
可许远宁却只是淡淡一笑,她手中把玩着那颗黑色的算盘珠,指尖翻转自如,毫无心虚或者慌乱之态。她抬眸,瞥了一眼这位初入官场、年轻气盛的少年,挑眉反问道:“或许,小江大人还有别的解法吗?”
江子笙一愣。他听明白了许远宁的意思,许远宁是在告诉他:既然你提不出别的方案,那就只能信任我。
未等江子笙再回答,许远宁已话锋一转,道:“事关昔年惨痛,我本不欲细说,但既然小江大人有此疑问,想必在座诸位亦有此感,那我不妨告诉大家。小江大人方才话中只提靖州,却不提盛国,似乎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地方。”
“云州虽属景国境内,可却紧临景盛两国边境线,两国虽有摩擦,却也并非水火不容,偶有贸易往来。家乡患难之际,恰有一盛国药草商人路过,救了我和其余乡民。”
许远宁将那枚崩出的算盘珠子放回残缺的算盘中,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笑问江子笙,“小江大人对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江子笙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悻悻道:“满意。”
彻底打消众人怀疑后,许远宁才对楚眀霄正色道:“殿下,逢春草虽不难寻找,但数量极少,靖州又是大漠各族势力盘踞的地方,要找到足够数量的药草来救安平县的村民,恐要费一番功夫。”
“我亲自去一趟靖州。”楚眀霄没有犹豫,看向李医官,“李医官,我带人快马兼程赶往靖州,最快二十日便能回来。若你们医官局倾力而为,可以为已经中毒的灾民延长多久的寿命?”
李医官沉吟几秒,咬了咬牙道:“最多三十日,这已经是极限了。”
“足够了。”楚眀霄笑笑,“那劳烦您绘出逢春草的图样,我即刻带人启程前去靖州。”
随后他转向惊羽:“惊羽你留下,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负责守好城中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落在身侧的江遥身上,终是忍不住补了句,“还有皇子妃,请你,保护好她。”
我将我妻,交托于你,请你务必保护好她。
惊羽听懂了楚明霄话中的含义,神情微怔。
随后他拱手,声音沉而有力:“属下将誓死守护安平县,定不负殿下嘱托。”
楚眀霄站起身来,向屋内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我走后,安平县的百姓便全仰赖诸位了。我知道此仗艰难凶险,可我们若是先生怯意,那外面的这些百姓便真的没有生机了。请诸位不要放弃他们任何一个人,我替安平县的百姓,深谢诸位了。”
他这样郑重的姿态,甚至带着几分托孤之意,让人无端心生悲凉。
知县何朝忙上前扶起他,道:“殿下何必如此客气,这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江子笙也站起来,朗声道:“是啊,姐夫放心,在姐夫走的这些日子里,我一定会看顾好剩下的百姓,也照顾好长姐的。”
连一向淡漠的许远宁也微微颔首。
楚眀霄这才放下心,拜别众人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江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攥紧了袖口,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
是夜,许远宁的房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许远宁打开房门,看见门外站着何知县。那位白日里还因为一颗蹦飞的算盘珠而惊慌失措的年轻文官,此刻站在冷白的月光下,周身气质冷冽镇定,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许远宁的手无声地探向腰间,指尖触到腰间短刀的刀柄后,才出声发问:“不知何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何朝早就注意到了她细微的防备动作,也不点破,只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已经不认识在下了吗?”
他的声音不再伪装,从白日里的正气凛然变成了低沉冷冽。
那个熟悉的称呼如同一道惊雷,在许远宁的耳边劈开,她瞳孔猛地一缩。在景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
回神过后的第一瞬间,她即刻出手,动作又快又狠,向着对方的面门抓去,想要抓下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对方却早有防备,猛地向后闪身,躲过了那一抓。
这样快的身手,让许远宁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人:“你是冷刃?”
“何朝”笑而不答,转手对着自己所居的后院厢房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道:“我家主子有请。”
许远宁没有立刻动身,脑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她已经猜到了“何朝”背后之人是谁,他们之间一向水火不容,若是平时,她定会对“何朝”的邀请不屑一顾,甚至会拔刀相向。可如今江遥和江子笙等人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只要动静稍大些,就会被听到。她武功不及冷刃,若是在此处动手,不但占不到便宜,还可能节外生枝。
“何朝”已经在前面引着路,像是笃定她一定会跟上来一样。许远宁沉默片刻后,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穿过回廊,走进了后院那间厢房。
穿过一道暗门后,许远宁果然在密室内看见了自己料想中的人。
密室内空间不大,仅用几盏油灯就足以把室内照得亮堂。一男子姿态闲适地坐在矮几前,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肩背开阔,可面容却生得妖冶异常。他有着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张脸在惶惶烛火的照射下,显得既俊美又诡异。
听到脚步声,他甚至没有抬头,只笑着说:“好久不见啊,我的阿宁,我的好妹妹。”
“就知道是你。”许远宁没有走近,倚靠着身后的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轻嗤一声,“说吧,父皇让你来景国做什么?”
那男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写满遗憾的脸。他望着许远宁,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失落:“哎呀,许久不见,我们阿宁就这样对自己的二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男子的身材高大,每走一步,投下的阴影就重一分。
他在许远宁面前站定,伸出手,试图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许远宁一把拂开,他的手背立刻泛红一片。他却也不生气,眼神像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稚童,语气亲近又暧昧:“阿宁怎么知道是我?”
“萧远起,‘红颜枯骨’不是你当年用来害我的东西吗,别在这演什么兄妹情深了。”他一口一个‘阿宁’地叫着,许远宁实在受不了,嫌恶地推了他一把。
萧远起似没有防备,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弯下腰,咳嗽了几声,形容狼狈。
看着他这幅模样,许远宁唇角的嘲讽更深了几分:“自从红颜枯骨出现,我就猜到是你来了景国。父皇这次的计划居然瞒着我也就罢了,可他居然派了你这个废物来,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被推到墙上的萧远起咳嗽着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背后沾上的尘土。
他的脸上浮现出更加深不可测的笑意:“阿宁,你原来还记得你是父皇的女儿啊。我还以为,你姓许姓久了,便忘记了自己真正的姓氏了呢。”
他走到方才自己坐着的那张矮几前,将他之前的翻着的那本册子丢给许远宁:“你自己看看,光是你来安平县后的这些日子,冷刃便记录了你多少帮助景国人的罪行。”
许远宁伸手接住册子,低头翻开,只看了几页,眉心便微微蹙起。那册子上不仅记录了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连自己每日施了多少粥、救了几个景国百姓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远起摇着头,语气失落又温柔,像苦心孤诣的兄长教育不懂事的妹妹一样:“你甚至连红颜枯骨的解药都告诉了他们。阿宁,这可不行哦,我和父皇,都很失望。”
许远宁被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彻底激怒,她合上册子,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那本册子就直接被从中间扯成两半:“我有我的计划,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你的计划?”萧远起轻笑一声,“你的计划就是一直破坏父皇的大计吗?父皇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安插到景国,可你呢,你居然转头就和那些景国人称兄道弟,甚至为了他们,不惜背叛自己的国家。阿鬼的事情,若不是你事先泄密,宋清时早就死了。”
萧远起重新向她走过来,直直地逼近她,声音稍冷了些,接着说:“阿宁,我为你在父皇面前,争取到了最后一个机会,你可别再让他失望了。”
许远宁被他逼得不断向后退,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她防备地说:“你们要我做什么?”
萧远起没有立刻回答,又上前一步,手抵在无路可退的许远宁身侧的墙壁上,微微俯身。
两人的影子逐渐交叠在一起,远远看去,恍若一对正在亲密拥抱的兄妹。
萧远起玩味一笑:“早就听闻,景国五皇子夫妻伉俪情深。百闻不如一见,难得这次来了景国,我自然要见见那位五皇子捧在手心里的皇子妃。”
看着许远宁瞬间凝重的神色,他又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放心,不用你亲自动手,这种血腥杀戮的事就交给哥哥好了,你只管将人带来,过后继续当好你高洁傲岸的许大人就行了。”
许远宁的声音沉了下去:“倘若我不从呢?”
萧远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正在垂死挣扎的玩物。
他只是平常一提,恍若是在唠家常:“阿宁远离故土数年之久,想必已经忘记你的母妃长什么样子了吧。这次若是完不成任务,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他是在拿自己的母亲威胁自己。
许远宁的身体蓦地一僵,握着短刀的指尖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作者有话说:
为了赶进度,写了双更奉上下章死遁
萧远起,绝对的疯批兄长,又疯又狠。猜猜阿宁会同意萧远起的计划吗?猜猜小霄能及时赶回来吗?
第62章 明朗肆意皇子20 以我性命,
在知县何朝的帮助下, 医官们几经周折,终于筹集到了足够多的药材,将灾民的病情暂时控制住了。接下来, 只要等楚眀霄将逢春草带回来,这场噩梦就可以彻底终结了。
就像是在黑暗的山洞中行走,隐约看见了一丝光亮后, 就会觉得离洞口不远了。灾民的病情控制住后, 所有人都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就连江遥也是如此。
眼看着灾民们的状态越来越好, 她紧绷了多日的心弦也放松下来, 她甚至还和蓝雁开玩笑地说:“嗯, 我觉得我的死遁任务可以稍微再延后一些了, 因为安平县的危机好像快要解除了。”
虽然去靖州寻找逢春草的人从原著中的惊羽和许远宁变成了楚眀霄,与原著剧情略有偏移, 但她相信楚眀霄,相信他一定可以将逢春草带回来的。
“是吗, 但我怎么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呢?”蓝雁却持相反的观点, “从你前两次的攻略来看, 我发现, 原著的剧情惯性是很强的, 写到的重要事件几乎都发生了。而安平县这个副本中,只剩最后一个关键事件还没有触发, 那就是——”
江遥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了,她也想到了还有哪件事没有发生。未等蓝雁说完, 她便已经接上,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事件:“灾民暴乱。”
“可既然‘红颜枯骨’的蔓延已经被控制住了,灾民为什么还会暴乱呢?”蓝雁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她看着监视器中江遥逐渐难看的脸色, 连忙又补了句:“你也别太担心,也不一定就真的会发生,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江遥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想说自己没事,但心还是重新悬了起来。
是在楚眀霄离开的第十日,江遥心中的不安感到达了极点。
那一日,品冬因为中了暑气,留在房中休息。她已经一连几日都没有出屋了,江遥放心不下,施完粥后便匆匆赶去看她,却不想刚走到品冬所居的耳房门口,就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江遥心下一凛,想也不能就推门而入,冲了进去。
她看见品冬坐在镜前,衣衫半解,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而她解开了衣衫扣子露出的脖颈处,赫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不,不光是脖颈,除了脸以外,品冬几乎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一瞬,江遥的心沉到了谷底,连呼吸都停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品冬看了又看,眼角的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滴滑落下来。她张了张口,想要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些日子她们都太忙了,原本朝夕相处的主仆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说上几句话,也都是在施粥时隔着面巾寥寥说几句,便又各自埋头于手边的事情,以至于她竟然不知道,品冬也中了“红颜枯骨”。
品冬看清来人后,忙将自己的扣子系了起来,凄声道:“小姐没带面巾,千万别进来!”
江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颤声道:“品冬……你是什么时候……你没有喝药吗?”她的手指在袖中不停颤抖着。
李医官新做出的汤药明明可以延缓红颜枯骨毒发的速度,可品冬身上的红疹为什么还会这样严重。
品冬躲到了床帐后面,将自己满身的红疹和满面的泪痕一并藏到了阴影里。
“是还没发现瘟疫的时候,有一次施粥时大意了,面巾掉了也没顾上带,然后就……”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可还是止不住地哽咽:“小姐不要自责,是奴婢不想让小姐知道,才刻意瞒着的。”
江遥站在门外,品冬藏于床帐内,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涯海角。
这一次,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走过去为品冬擦去眼泪了。
品冬自己擦干眼泪后,情绪平静了些:“小姐,也许是奴婢命不好。李医官开的汤药奴婢喝了,明明最初几天都很好的,可过了十日以后,那药就像是对奴婢不起作用了一样,原本已经遏制住的红疹又开始蔓延,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江遥神色剧变。
她陡然间想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如果说李医官抑制毒发的汤药对品冬失灵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它有可能对所有人都失灵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些现在已经中了“红颜枯骨”的百姓,很可能已经等不到楚眀霄带着逢春草回来了。
一股惊悚之感逐渐从江遥的心脏处扩散到四肢百骸,江遥扶着门框,指尖泛白,几乎要站不稳。
还未等她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子笙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神色惶急地说:“长姐,外面百姓忽然发生了暴乱,想要强行出城,惊羽让我来告诉您,晌午后千万不要再去施粥了,太危险了!”
***
城北的城门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中了红颜枯骨的百姓们聚集在城门口,宛若一群已经死气沉沉却力量犹存的困兽。他们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前仆后继地朝城门涌去,一个人被官兵拦下了,后面便有更多的人跟上去。
一波又一波,不知疲倦。
这些百姓大多面黄肌瘦,甚至有的人皮肤都已经溃烂不堪,脸部发黑发烂,看不清原本的面容。
守城的官兵既要顾及他们的身体,怕下手重了伤到他们,又要拼尽全力阻止他们靠近城门,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不能拔刀相向,不能以长枪相刺,他们只能采取防御,以自己的身体筑成城墙,死死拦住汹涌的人潮。
可人在绝望时爆发的力量是极其惊人的,那些百姓实在是太过激动,他们一面高喊着“官府的汤药根本不管用”“官府不管我们了,我们要自己去找生路。”之类的话,一面不停地向前冲撞。
在这样猛烈的攻势下,终于有人冲破了层层官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城门前。
惊羽站在城门正前方,长剑瞬间出鞘,雪亮的剑身闪烁着寒芒。他将剑峰指向那几个冲出来的人:“请退回去,五殿下正带领大家研制解药,从未放弃过任何一名百姓。还请诸位不要与我们硬碰硬。”他动了动自己的长剑,语气沉了几分,“否则,刀剑无眼,恐会伤到诸位。”
事急从权,面对难以压制的暴民,有时候不得不以鲜血来迫使大家冷静下来。
更何况,安平县是西部边境的第二道防线,绝不能让灾民出城,否则一旦瘟疫蔓延到靖州,整个西部边境都将大乱。
“五殿下?”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灾民长笑一声,他猩红着双眸,神情近乎癫狂:“五殿下早就不在城中了,他早就抛下我们不管了!”
惊羽面色一变。
楚眀霄是安平县百姓的主心骨,百姓们信任他,将他视为最后的希望。若是得知他不在,定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因此,楚眀霄是秘密前去靖州的,这个消息一直瞒得很好。
可不知道是谁,在药物失灵、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下,竟然将楚眀霄不在城中的消息散步了出去。事态至此,恐怕会彻底失去控制,哪怕现在告诉他们,楚眀霄是去寻找解药了,恐怕也无人会相信。
果然,那灾民话音方落,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群轰然炸开。
“什么,连五殿下都不管我们了,我们该怎么办?”
“放我们出去吧,我还有家人在外地,我不能就这样困死在这里,我要见他们最后一面。”
一时之间,绝望的哭喊声与愤怒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声浪滔天。
一片混乱中,有人趁乱抽出了阻拦的官兵腰间的配刀,举刀四处乱砍:“反正五殿下不管我们了,我们要自己为自己求一个生路,谁要继续留在这个活死人城里等死啊。”
其他灾民也有样学样,纷纷扑向官兵,抢夺武器。鲜血与嘶吼遍布的城北门口,从高处看去,就像人间炼狱一般。
在混乱到达顶峰的时刻,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的人声,打断了大家:“我是五皇子妃,诸位,请听我一言。”
惊羽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望去,看见了立于水井边的江遥。
不似平时的端庄大方,此时的她没有带面巾,鬓发散乱,满面风尘之色,像是从某个地方急忙赶过来的。
可她的脊背依然如以前一样挺直,像一株经历了狂风拍打后依然挺立的白杨,又像一朵经历了暴雨后的玉兰花,独立且清秀,坚强且明艳。
对着眼前仓皇绝望的百姓,她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诸位的惶恐,也明白各位的担忧。可我想让大家知道,五殿下只是出城去为大家寻找解药了,只要再过十日,他便能回来,他也一定会回来的。请大家相信朝廷,也相信他,绝对不会不管大家的。”
“十日?又是等十日!”人群中,一个灾民扒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底下溃烂干瘪的肌肤,声音沙哑悲愤,“上次发抑制汤药时,你们也是那么说的,可我们等来了什么,等来了汤药的失灵!”
他瞪着穿着锦绣裙裳、皮肤白皙干净的江遥,目光羡慕而愤怒:“你说你明白我们的苦痛,可你又未曾感染瘟疫,如何能明白我们一日日等死的滋味?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有人高声附和:“对啊,你是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妃,怎么能体会到我们的感受!”
“凭什么我们连活着都这样艰难,而你们却依然锦衣玉食地受人供养。”
“要死的人又不是你,你不过是假惺惺地在这里说几句漂亮话,事后接着敷衍我们罢了!”
一片喧嚣中,江遥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看着那个最先质问她的灾民,真诚地说:“我能。”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握住了面前水井的井绳,
她身旁的江子笙似有所感,震惊道:“长姐不可!”
江遥没有理会他。她吃力地将装着水的木桶从井里拉上来后,将桶搁在井沿上,俯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水,低头喝了下去。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灾民都安静了下来,满场寂静,甚至能听见水珠从江遥手中滴落的声音。
江遥抬起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沾湿了她的衣襟。她笑着看向那位灾民:“现在我可以说,我与诸位感同身受了吗?”
那位灾民惊骇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遥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我与诸位同生死共存亡,若夫君真的回不来,我愿意与大家,一同赴死。”
所有人都震撼了。
有人大着胆子问:“你为什么愿意这样做?”他们在地狱里待了太久,当真的有人愿意与他们待在一起时,反而诚惶诚恐。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大家的苦痛与折磨,有人看得见,也有人在乎。”江遥说,“若我夫君在,也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的。”
她深深对大家鞠了一躬:“我想与大家,一起等来一个好消息。请大家,再相信朝廷一次,好吗?”
那些灾民们望着这位谦逊地弯着腰的五皇子妃,即便形容狼狈,也难掩她卓绝的姿容气质。
她站在井边,明明那样瘦弱,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可就是这样柔弱的一个人,她居然主动喝下了有毒的井水,选择与他们共同承受疫病的折磨。
她那样好看,像天上的神女下凡,可连日来的灾祸让他们明白,神仙不会救他们,高高在上的神不知民生多艰,只会悲悯地望着地狱里的他们,冷眼旁观着他们的苦难。
他们在地狱里不见阳光,一日一日地腐烂,连神仙都放弃了他们。可有一人,却主动走进了他们的世界,她站在他们身边,对他们说:“我与诸位感同身受,我在乎你们的感受与苦痛。”
这如何不叫人震撼?
他们看着她,神情震撼又困惑,他们想:西部荒芜炎热的土地养不出这样温柔明丽的秀女,听闻她来自江南,可江南的那片山水就能孕育出这样坚毅的玉兰吗?不,并不能。
也许神佛听见了他们的祈祷,真的从天上派来了一位神女。
就像干涸已久的土地上终于被注入了温和的水源,也像炎热难耐的沙漠上终于吹来了第一缕凉风,暴虐的人群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他们如潮水般散开,神色漠然迷茫地走向崇福寺,回到他们应该待的地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唯有惊羽和江子笙还站在原地,眼中含泪。既为江遥的决绝所震撼,也为百姓的命运而忧惧。他们在心中渴盼着楚眀霄的早日归来。
人群散尽后,一直弯着腰的江遥终于直起身,她抬头时,正好看见了在城楼之上俯瞰一切的许远宁,她脸上蒙着白布巾,眼中的震惊之色还未完全褪去。
江遥走上城楼,在她面前站定,神色平静,语气淡淡:“许大人,我同你做个交易怎么样?”
她示意许远宁附耳过来,悄声对她说了几句话。
“你是疯了吗,要自投罗网?”
许远宁眼中的震惊之色变得更加明显,她甚至不知道该先震惊江遥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还是该先震惊江遥口中那个疯狂的计划,她眉头紧锁,不赞同地说:“我不同意,就算我们是敌非友,可殿下临走前,我答应了他,要照顾好你的。”
江遥决然道:“即便许大人不同意,这个计划我也会去执行,只是会更惨烈些罢了。”
许远宁沉默半晌,才道:“值得吗?”
“值得。”江遥笑笑,“用我一人的性命,不仅能救回那些在病痛中挣扎求生的百姓,还能送许大人一份礼物,我觉得很划算。”
许远宁蓦地看向她。
江遥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了她:“我想送许大人的那份礼物,叫做自由。以后,万事随心,做你想做的事吧。”
以我性命,予你自由。
你是应当翱翔于天际的苍鹰,不该被人要挟,成为别人的附庸,你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实现自己的抱负。
***
靖州的一间医馆,刚刚包扎完腰间伤口的楚明霄,心口陡然间感到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根冰锥扎穿了他的心脏,痛意尖锐而集中。
不可抑制的疼痛疼得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身旁的暗卫立刻上前,担心地问:“殿下,是您的伤口又疼了吗?我们找到的药草已经一刻不停地派人送去安平县了,不会耽误救治的,要不您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他们在向大漠各族施压寻找药草时,不甚中了漠北人的埋伏,楚明霄腰间中的那一刀极深,险些伤及肺腑,可他却怕耽误时间,草草包扎后,便一直硬抗着不肯治疗。
好在,几经周折后,终于凑齐了足够数量的药草,楚明霄这才放下心,去医馆处理伤口。
听到暗卫的话,楚明霄捂着犹在剧痛的心口,摇了摇头:“不,我们即刻启程,回安平县。”
他还是不放心,怕安平县的大家和阿遥会出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一个比较隐晦的死遁,小霄可能见不到阿遥的最后一面了
今天又是5000字奉上,已经力竭。在这一章,阿遥宝宝终于成功和阿宁宝宝达成了合作。其实比起雌竞,我更喜欢写这样相互帮助相互救赎的女性关系
我宣布,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惺惺相惜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阿遥和阿宁都很棒
希望下章能顺利收尾不知道下章5000字能不能写完
第63章 明朗肆意皇子21 他救了所有
暗无天日的地牢内, 江遥四肢被缚,整个人被牢牢地困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她的身上伤痕无数, 原本粉嫩华丽的衣裙全然被黏腻的鲜血和汗水浸透,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曾经如绸缎般柔滑的黑色长发也粘上了暗红色的血迹,散乱地披在肩膀两侧, 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也遮住了她眼中的蔑视与不屈。
江遥提前向公司申请了痛感关闭,对于施加在身上的任何刑罚都没有感受, 只是感觉越来越疲惫,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控制不住地想要睡去。
萧远起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略带遗憾地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可惜了, 方才那么漫长的刑罚,她全程竟然未发一言, 连一声呼痛也无。
他缓步上前, 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 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萧远起伸出手, 温柔地拨开她脸上的乱发, 用两指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端详着她那张即使沾满血污也依然清丽的脸, 笑道:“江书瑶,是吧?我很欣赏你这样有气节的女子。别跟着楚眀霄了, 做我的人吧,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便立刻放了你, 如何?”
他真的好想看楚眀霄捧在掌心上的女人,为了活命而不得不臣服于他身下的样子啊。光是想想都觉得身心舒畅。
很可惜,那个被他强迫着抬起头的女子,并没有给出他满意的回答,她依然用那样不屑的眼神看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你做梦……你与我夫君……云泥之别。”
不愧是楚眀霄的女人,连看戏都让他看得这样不痛快。
萧远起不怒反笑,甚至拍掌赞了几下,掌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江遥身旁的刑架前,视线扫过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器具,最后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他转过身,语气温和地冲着牢门外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说道:“阿宁,看了这么久了,还不进来吗?”
青色官服的许远宁闻声一僵。
片刻后,她慢慢转过身来,僵硬地踏进了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牢房。当看到伤痕累累的江遥时,她的眸光中掠过一丝不忍,却又强行压了回去。
萧远起将手中闪烁着幽暗光芒的短匕递给她:“阿宁,再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他冲着被绑在十字架上的江遥,抬了抬下巴,笑容温柔而残忍:“给我把她的眼睛剜出来。”
他讨厌她的这双总是对他不屑一顾的眼睛,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废物。
可明明她才是毫无反抗之力的那个人。
她的眼睛真是太碍眼了,既然碍眼就毁掉好了。
许远宁握着匕首,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沉道:“你不是说,不用我亲自动手吗?”
“此一时彼一时。”萧远期笑着推了她一把,见她不动,他俯下身,在她的耳边低语,“阿宁,你还想见你的母亲吗?”
许远宁冷清的眉目微微一动。
她握着短刀,终于一步一步靠近江遥。
江遥已经气息奄奄,宛若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后的玉兰花,所有的花瓣都被人一片片剥落殆尽,只留下花蕊在残风中瑟瑟发抖。
高处的铁窗漏进来几缕天光,照在她纤弱颤抖的身躯上,宛若一双无形的手,在无声地抚摸着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温柔而又徒劳。
然而下一刻,温柔的天光转而被一道金色的微光代替,许远宁视线追随着那道微光,只见铁窗外的微光越升越高,最终“砰”地一声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就是现在!
一直低着头的江遥猛然抬起头,金色的光雨在她眼中化作灿烂的星辰,目光交汇的瞬间,她艰难地对许远宁点了点头。
许远宁反身扬臂,手中的短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刺入了身后那人的心口。
滴答,滴答。
萧远起目瞪口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处不停涌出的鲜血,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破碎的字:“阿宁,你……”
许远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她面目表情地握着刀柄,将已经深深插进他心口的短刀拧了半圈,看他疼得皱起了眉毛,才平静说道:“我最讨厌威胁我的人了。现在,你可以放心去死了。”
牢门外一片慌乱,脚步声纷沓而至。有人高声喊道:“快,冷刃大人被那些景国人抓住了!殿下有危险,快来保护殿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盛国皇宫内,刚刚处理完了一场突发的大火。奇怪的是,这场火的火势凶猛异常,但除了些许财物的损失,和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低位嫔妃被烧死以外,并无其他损伤。
江遥如愿看见萧远起震惊的神情后,终于艰难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她从不是那种被人暗算了还要一声不吭地忍受的人,她讨厌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情,也讨厌被人暗算,如果有人在背后害她,她一定会十倍百倍地让对方还回来。
在她喝下含有“红颜枯骨”的井水后,弯腰向百姓鞠躬时,她的眼前陡然浮现了一行字:“恭喜员工江遥成功解决剧情危机,获得隐藏剧情奖励——萧远起的计划。”
隐藏剧情涌入脑海的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医官抑制毒发的汤药会失效,也明白了萧远起真正的目的。
萧远起想通过安平县让景国西部边境大乱,而只要楚眀霄在,这个目的几乎就不可能实现。他做了一个严密周全的计划,甚至连许远宁会把“红颜枯骨”的解药告诉他们都算到了,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最终成功地把楚眀霄从安平县引开了。
可楚眀霄终究还会回来。
所以他把目标放在了江遥身上。他知道,江遥是楚眀霄的深爱之人,只要江遥出事,就必然可以摧毁楚眀霄的心智。
平心而论,他的计划真的天衣无缝,甚至差点就成功了,如果对手不是穿越而来的江遥的话。
但很可惜,没有如果,他的对手就是江遥。
***
十日后,楚明霄回来时,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结束。
如走时那样,熟悉的城北门口,熟悉的众人在门前迎接他,可一张张面孔望过去,却独独望不到他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连日的带伤赶路让楚明霄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看见面前的一众人脸上全无半点喜色,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路上的不安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但他仍然不愿相信江遥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强笑着环视着眼前的人们:“阿遥呢?”
你们都好好地站在这里,那我的阿遥呢?
惊羽在他出声的那一瞬间便跪了下来,羞愧地低下了头:“是属下无能,深愧殿下嘱托。”
楚眀霄瞥见他负荆请罪的姿势,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冷声道:“说。”
惊羽的眼眶红了:“您走之后,盛国二皇子萧远起联合知县何朝,暗中调换了药材,致使李医官等人研发的抑制汤药失灵,灾民情绪失控,发生暴乱。皇子妃为了安抚百姓,竟然当众喝了有毒的井水。”
听到江遥主动喝下有毒的井水时,楚眀霄一路上都在隐隐作痛的心脏终于在此时重新被那根冰锥刺穿了,尖锐的冰锥在他的心脏中狠狠搅弄着,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空荡荡的破口露出后,即刻被凄厉的秋风灌满,流淌出淋漓的鲜血。
楚眀霄捂着胸口,喉腔涌出一阵腥甜,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腰间已经包扎好的伤口重新绷开,晕开一片血色,楚眀霄却似浑然不觉,身形晃了一下后,他复又看向惊羽,哑声道:“接着说。”
他知道,阿遥经历的一定不止这些。
他了解惊羽,喝下有毒的井水是阿遥自己的选择,是为了安抚百姓的愤怒与惶恐不得不做的举动,换做是他,也同样会那么做。这是他们身为皇家人的责任。
如果只是这些,惊羽不会是现在这样羞愧欲死的神情。
惊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而后,皇子妃命我调集身边全部人手,暗中抓捕何朝,逼迫他交出了真正的药材,可皇子妃她……却为了拖住萧远起,以身为饵……”
“够了!”楚眀霄越听越心痛,气血一瞬间涌上头顶,他再也听不下去,只想快点见到江遥,他厉声打断惊羽,神情濒临崩溃:“阿遥在哪里?”
惊羽含泪指了指县衙的方向:“属下赶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皇子妃身上伤痕无数,药石无医,她硬撑着想等您回来……可终究没有等到。两日前……殁了。她的棺椁就停放在县衙的正堂内。”
以身为饵。
伤痕无数。
两日前殁了。
这几句残忍的话就像是几块沉重的巨石,一块接一块地压在楚眀霄的身上,直压得他喘不上来气来。他心上那个被冰锥破开的口子还在汩汩地流着血,疼得他连腰上那道足以致命的伤口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楚眀霄的耳边反反复复着回响着这几句话,看着面前默不作声的人们,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他猩红着双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声音嘶哑而凌厉,他斥问他们:“拖住萧远起的办法有千千万,为什么偏偏要让阿遥一个全无武功的人去拖住他?萧远起是何等阴险毒辣的人,你们不是不知道,怎么能让阿遥一个人面对他!”
江子笙哭道:“长姐支开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去找了萧远起。”他顿了顿,看着暴怒的楚眀霄,又犹豫着补充道:“而且即便我知道了,我也不会阻止她的。”
楚眀霄猛地掐住江子笙的脖子,力道大到直接让江子笙的脚尖离开了地面。他厉声问他:“你说什么?”
江子笙被掐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脸涨的通红,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牺牲一个人……就能救千千万万的百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若是长姐看到百姓们成功得救了,也会开心的,这是她……希望的结果。”
“所以呢,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就要让我的阿遥赴死吗?”楚眀霄切齿反问,他掐着江子笙的脖子不断用着力,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把他掐死,“你甚至连一丝愧怍也无吗?”
楚眀霄想,如果他在,他是绝对不会留阿遥一个人对抗萧远起的。不,他根本就不会让她身陷险境。
他的阿遥,身上受了那么多伤,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却不在她的身边,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他救下了那么多的百姓,却独独没有救下自己的爱人。
楚眀霄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笑容透露出一种悲伤到极致的凄楚绝望,有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流下来。
急火攻心之下,他陡然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那只钳制着江子笙脖颈的手也在松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的身形晃了晃,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内容有点多,还是没写完,因为手腕太疼了,实在写不完了。
非常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因为手腕难受,本来今天想请假的,但是看大家都很期待这一章,怕大家等久了,所以还是坚持写了,嘿嘿,是你们给我的动力,所以非常谢谢大家。
第64章 明朗肆意皇子(完) “情深不寿
县衙的地牢内, 许远宁一身囚衣,手戴镣铐,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她, 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神情平静而释然。
就在刚刚,她亲眼看见楚明霄将对面牢房里的冷刃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在此之前, 楚眀霄命人拿着他的配剑, 一剑一剑地刺在冷刃身上,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 刺得很深, 却并不足以致命。冷刃被绑在曾经绑过江遥的那架十字架上, 整整三天, 疼得死去活来,却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他疯狂地叫骂哭喊着,用尽了世间最恶毒的字眼去咒骂楚眀霄, 骂声从白天持续到天黑, 又从天黑持续到天明, 日复一日, 却无人理会。
直到今日, 楚眀霄终于亲自来了地牢内。
上一秒冷刃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咒骂着,下一秒楚明霄就拿起刑架上的刀斧劈向他, 他的叫声还在牢房内回荡,身子就已然惊悚地上下分离,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楚眀霄满身。
楚眀霄全程未发一言,只面无表情地从那半截躯体上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许远宁的牢房。
昔日的旧友,如今一人手执长剑,形销骨立,全然不复曾经的意气风发;另一人则手带镣铐,从翩翩少年郎沦为阶下囚。
他走进牢房的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许远宁看见了一双盈满死寂的眼睛,那双总是涌动着自信光芒的琥珀色眼眸,如今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空洞而冷漠。
很熟悉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她从谢瑜和宋清时的眼睛中也看到过。
许远宁眼中有隐约泪花闪动,她低垂下眼帘,淡淡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隔着几步的距离,递给楚眀霄,轻声道:“这是她拜托我给你的。”
表情冷然的楚眀霄在看到那封写着“夫君亲启”的信时,神情有刹那的松动。
他的阿遥,只在新婚之夜唤过他一次“夫君”,后来便一直羞于启齿,不肯再叫。他总想着,他们日后的时光还有很多,他总有一天会再次听到阿遥唤他夫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见到她称呼夫君时,两人已是天人永隔。
楚眀霄拆开信件时,手指都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江遥的信件,神情越来越悲拗。
江遥在信中写明了自己是如何意外发现许远宁的真实身份,又是如何一步步得知萧远起的计划的。她说,她怕安平县的百姓们撑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刻了,所以她自己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请他原谅自己的冲动与冒失,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请他不要迁怒于任何人。
在信件的末尾,江遥写道: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此生未能践白首之诺,有愧殿下深情厚谊,愿死后化作一缕清风常伴殿下身侧。”
“阿遥无怨无恨。”
一滴滴泪水砸在用簪花小楷写就的信纸上,上面的墨迹被晕湿,又被人擦干。
楚眀霄握着信纸,失声痛哭。
无怨无恨?
可他既怨又恨怎么办?
冷刃在死前说他疯了,对,他是疯了,早在看到阿遥尸身的那一刻他就疯了。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喜欢拉着自己的袖子撒娇的妻子啊,是他每日下值回来后都能看到在秋千上甜甜笑着说“殿下你回来了”的妻子啊。
她就那样了无生气地躺在棺椁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每一寸肌肤都伤痕遍布。
他怎么能不疯?
楚明霄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暴戾的情绪几乎难以克制。
他的阿遥,究竟是怎么忍下那样的痛楚的?
他恨所有人,恨萧远起对她施以极刑,恨冷刃伪装成何朝化作杀害阿遥的帮凶,恨江子笙对她的牺牲无动于衷。
可他最恨的,却是他自己。他恨将她带来安平县的自己,也恨将她留在安平县的自己。
楚眀霄攥紧拳头,重重地砸向许远宁身后的墙壁,抬手时灰白的墙壁上顿时留下一个血印。
剧痛之下,楚眀霄狠戾的眉眼终于重新变得平静。
许远宁仰起头,露出自己的脖颈,坦然道:“杀了我吧,我给她偿命。”
江遥让楚眀霄埋伏在盛国的暗桩救了她的母亲,也全了她的自由,自此以后,许远宁再也不是盛国操控在掌心的傀儡,她终于可以追随本心,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了。
盛国人的罪孽,理应由她来偿还。
楚眀霄神情漠然地举起剑。
然而,那柄带着鲜血的长剑落下时,却只是斩断了许远宁镣铐的锁链。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袭来,铁链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许远宁茫然地抬起头。
楚眀霄平静地看着她,克制道:“阿遥不会希望我这样做。”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她手腕被铁链磨出的红痕上,微微一颤,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的阿遥,手腕就是被这样粗糙的铁链嵌进了皮肉里,以至于在死后,手腕上的淤青与红肿都还未完全消退。
她在信中,恳求他不要怪罪任何人,她那样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愿意看到其他人再经历同样的刑罚。
更何况,楚明霄心里清楚,许远宁不过是盛国国君萧冥的一个棋子,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远在盛国、高坐明堂的萧冥,他才是一切灾祸产生的根源。
他看着面露愧疚的许远宁,低声道:“回到盛国去吧,回到本该属于你的天地,去夺回你自己的姓氏,登上那个最高的位子,我会助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在那之后,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远宁蓦地一愣:“什么条件?”
楚明霄冷冷勾了勾唇,死寂的目光中浮现出无边的杀意:“待你登上那个位子以后,把萧冥交给我。我同你这位父皇之间,还有一笔账要好好清算。”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位鲜衣怒马的五殿下在去了一趟安平县后,整个人便肉眼可见地颓靡了下去。他不再策马游街,也不再参与任何诗酒茶会,除了必要的公务以外,更鲜少在人前露面,再无从前的半分意气风发。
直到后来,五皇子府和江府同时挂起了白绸,人们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位端庄大方的五皇子妃竟然已经殁了。
后来京中又有传闻,说那位五皇子妃是为了救安平县的百姓,才以身为饵,葬送了性命。
消息传开后,京城中议论纷纷。有人赞她高义;也有人笑她太傻,为了一群毫不相干的人枉送了自己的性命;还有人为她和楚眀霄的夫妻情深而惋惜,说天妒良缘,好人不长命。
在传言到达鼎沸的那几日,有人说,看见楚眀霄独自一人策马去了大相国寺,明明进门的时候,整个人看着很不好,眼神空洞,步履踉跄,像是疯魔了一般,可是出来时,眼睛里却闪耀着奇异的神采。
不少人觉得这是谣传,真正相信的人寥寥无几,可只有楚眀霄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那一日,下着一如他们初见时的绵绵细雨,大相国寺也一如从前,香火鼎盛,人潮如织。
楚眀霄撑着江遥的那把绘着玉兰的纸伞,穿过汹涌的人潮,走入了金碧辉煌的宝殿之内。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佛寺,他捐了一大笔香火钱,神色肃然地跪在蒲团上,烟雾缭绕中,他认真对着前方巍峨巨大的佛像叩首,却并没有许愿。
再抬首时,大相国寺的住持了因大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大师面容慈悲,穿着布衣芒鞋,明明打扮朴素到了极点,周身却隐隐透着佛光,让人亲近的同时又心生敬畏。
他双手合什,垂首对楚眀霄道:“阿弥陀佛,施主明明心有所求,却并不许愿,不知何故?”
楚眀霄同样低头,回了一礼,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两截手腕上缠着的素白绢布。他道:“晚辈心中只有一惑,不知大师可否为晚辈解惑?”
了因大师对于他的话毫不吃惊,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一般,微笑道:“请施主移步资圣阁。”
两人移步的过程中,雨势越来越急,蒙蒙细雨逐渐化为倾盆大雨,自高处落下的密集雨丝在空中掀起一道巨大的透明屏障。
资圣阁的三层高楼之上,了因大师和楚眀霄并肩立于檐下,檐下的铃铛被风吹得泠泠作响,檐外暴雨如注,时有雨水飞溅而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角。
从这里望去,依然可以看到各处殿宇内虔诚祈祷的信徒,却再也看不见深藏于他心中的那个俏丽的身影。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场景,却是物是人非。
楚眀霄忽而觉得有些恍惚,几乎已经记不清他第一次来大相国寺俯瞰这里的芸芸众生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
他苦笑道:“昔日大师曾为我和我妻作下批语,当时晚辈倨傲,未曾重视,不知现在,大师可否为晚辈作注?”
当时在交换过庚帖后,景德帝曾让了因大师合过他和江遥的八字,了因大师只给出了十二字的批语:“情深不寿,不死不休,不破不立。”
暗卫将批语内容汇报给楚眀霄时,楚眀霄不以为然,亲自将了因大师的批语改成了“天作之合,永以为好”,呈给了景德帝。
那时的楚眀霄不屑一顾,更相信事在人为,他觉得,他和江遥的未来,不该被这十二字的批语所决定。
后来失去江遥后,他每日待在充满两人回忆的房间内,在痛不欲生中忽而想到了了因大师的批语,这才匆匆赶来大相国寺解惑。
了因大师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老衲本不该向凡尘之人泄露他们既定的命运。可江娘子曾对老衲有过一恩,故而,老衲愿为她生前所念之人,拨开些许迷雾。”
楚眀霄神情恭谨,迷茫而又痛苦地问:"如今前四字已经应验,晚辈想问大师,究竟何为不死不休,不破不立?"
了因大师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檐外茫茫的雨幕,似是而非地说道:“局中之人与异世来客,强行有了交集,柔情蜜意越多,结出的苦果便越苦,这便是情深不寿。然而也正是因为这苦果,才注定了你们之间尚有一段未尽的缘分,这便是所谓的不死不休,不破不立。”
楚眀霄似懂非懂,只是在听到“未尽的缘分”这几个字时,一片死寂的眼底,掀起轻微的波澜。他抬眸看向了因大师,只见了因大师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用茶色琉璃制成的圆壁,通体光泽温润,壁心却是中空的。
隔着半透明的琉璃壁,依稀可以看见壁内悬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像是佛前的舍利。
了因大师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低头垂眉,声音飘渺:“去年秋天,老衲在殿内领着数十名香客诵经祈福,一根朽坏的木头自房梁上断折而下,因诵经声太响,老衲竟未听见。是江娘子上前推开了老衲,而她自己却被飞溅的木屑划破了手掌。”
“那时老衲已合过二位的八字,故而对江娘子印象深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知二位会有此一劫,故而将江娘子留在断木上的血迹注入此物,以帮助二位全了那段缘分。”
了因大师将琉璃圆壁交于楚眀霄,就在楚眀霄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琉璃圆壁内那个淡金色的光点像是苏醒了一般,骤然间泛起明亮的光芒。光芒迅速膨胀弥漫,把原本茶色的圆壁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像是一盏缩小的烛灯,在他掌心安静燃烧着。
了因大师笑道:“此物名为心灯,可以感知到江娘子的魂魄。施主可将此心灯悬于腰间,日后若是施主遇到江娘子,或是遇到与江娘子有因果的人,心灯就会亮起,光芒越亮,则代表交集越深。”
楚眀霄低头望向掌心中的心灯,橘黄色的光芒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给那片原本寂静萧瑟的死水带来了些许光亮。他握紧心灯,对了因大师深深鞠了一躬。
而后,他将心灯悬于自己的腰间,撑着那把玉兰纸伞,缓缓走出了大相国寺。
与了因大师交谈一场后,重新走出寺门的楚眀霄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不再如一具行尸走肉,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寺庙外人潮汹涌,人声、雨声和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声音嘈杂,他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向山门,走着走着,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忽而映入眼帘。
楚眀霄停下了脚步,稍微抬了抬纸伞,看见了一身白衣的宋清时。
宋清时像是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他依然是那副散漫的样子,眉宇间带着万事都不入心的疏离,又像是早已经完全融进了悲哀里,带着一种习惯了悲哀的平静。
看见楚眀霄后,他撑着伞,缓步向前走来,开门见山地道:“听闻殿下有意在盛国扶持新的继承人,我能否助殿下一臂之力?”
年轻男子靠近的那一刻,楚明霄表情微变,却并不是因为宋清时所说的话。
而是因为——
他低下头,朝自己的腰间看去,那枚用深褐色丝绦悬挂在他腰间的心灯,明明方才刚平静下来,现下居然又亮了。
这一次的光芒,依旧是橘黄色。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明霄(痛哭流涕)
宋清时and 谢瑜(齐声):“欢迎殿下加入鳏夫联盟。”
这个任务收官了,下个任务开启男主反攻略,超多修罗场,抓马但不残忍,雄竞但依然友情深厚!
如无意外,你将看到以下台词,请猜猜分别属于哪位男主:1.“阿遥,我以为你只有两个男人。”
2.“你说我在你的心上,可我怎么觉着你的心像榴莲,心尖上站满了人?”
3.“这心灯怎么亮个不停啊。”明天之前猜对的读者宝宝都有奖励,哦不对,猜错了也有奖励。
上一章的评论收到了好多读者宝宝的关心,真的好感动这个任务因为涉及到主线的收尾,所以字数比其他任务多了好多,每天都在拼命地写,到今天终于收官了太棒啦
下个任务依然精彩,不过因为要重新理一下第四个任务的大纲和修养手腕的缘故,我可能要休息2天大家不要忘记这本文啊,我会很快回来的
本章引用: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曹植《七哀诗》
第65章 男主反攻略1 “路见不平
江遥意识恢复的时候, 并没有回到公司的穿越舱,而是去到了书中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空间中转站内。
她疑惑地按了一下通话键:“怎么回事?”
世界那头的蓝雁不知道在忙什么,通话连接后, 隔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回答:“额……任务好像出了点问题。”
“什么?”江遥蹙了蹙眉,“是好感度检测出了问题吗?”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啊,江遥攻略的时候其实不太依赖系统显示的好感度数值, 因为人的感情总是做不了假的, 攻略对象对她真心与否,她往往可以直接感受出来。
“你看这事弄的, 公司太不地道了, 让我做坏人, 以咱俩的关系, 我就和你直说了吧。”蓝雁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倒豆子一样,语速很快地说出了一连串话, 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因为主线剧情还没有走完, 所以你目前还不能回到现实世界。”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 江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有些懵地问:“主线剧情应该走到哪里?”
蓝雁解释道:“在原本的剧情里, 在许远宁和三个男主的推动下,景盛两国不是签订了和平契约吗, 到这里整本书的故事才算结束。而在现在的书中世界里,虽然因为你的出现, 盛国的阴谋已经完全破产,许远宁也提前回到了盛国夺权,但如今盛国的君主还是萧远起, 只要这个人还在位,盛国想要吞并景国的心就会不会死,所以你走之后,主线剧情的推进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道理是这样,可为什么是我来维护主线剧情?”江遥终于弄明白了状况,语气里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主线剧情的推进不是主线组员工应该考虑的事情吗?我作为攻略组员工,任务不是通过攻略男主的方式阻止景盛两国大战吗?”。
她连续做了三个攻略任务,经历了漫长的穿越时光,也经历了三次痛苦的死遁,每一次攻略都透支消耗了大量的情感,她真的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再去扮演另一个人,也不想再去费尽心思地制定攻略计划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最初知道要加班的时候也很气愤,但是这消息其实也没有那么坏,甚至还有点好,你听我给你慢慢分析。”
蓝雁一个个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主线组员工接连失败,导致公司高层已经不再信任她们能完成这次任务了,点名要你我配合来完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公司也没有那么人情味,总经理说了,只要你我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就可以升职,还可以给予股权奖励。你知道的,我们公司的股票还是挺值钱的,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江遥非常惊讶:“公司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她和蓝雁都已经是金牌员工级别,职位已经升无可升,再往上升就是管理层了,如果再加上股权奖励,这次任务的报酬确实丰厚得超出了她的预期。
蓝雁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是3s级别的超高难度任务,公司有能力接这种任务的员工其实也不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虽然我很心动,但毕竟你是主执行者,我只是辅助你,到底接不接,我听你的。”这些日子,她看得清楚,江遥确实太辛苦了,如果江遥真的不接这个任务,她也理解。
“我确实也很心动,只是——”江遥疲惫地按了按额角,话锋一转:“但我真的没力气再去扮演一个人了。”
“这你倒不用担心,因为这次相当于是替主线组做任务,公司给了特权,你这次的身份会根据你本人的性格与经历去生成,并且完全用你自己的容貌。也就是说,这次你不用再扮演任何人了。”
这么一说,江遥连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她不由得感叹道:“公司为了让我继续接这个任务,真是煞费苦心啊。”
“谁说不是呢,这样哄孩子的待遇我在公司这么久了也是头一回见。”蓝雁开了个玩笑,然后正了正语气道:“咳咳,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们就接着进世界了。”
***
这一次,江遥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从柔软的床榻上坐起来,目光缓缓扫过屋子里的器具摆设,觉得好像并不是景国常见的风格。而且不光是器物陌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发现连衣服的形制都与自己前几个身份大不相同。
但衣服风格好像也不是全然不熟悉,她身上穿的是淡紫色的裙裳,非常华丽,腰间半镂空,还坠着很多小巧的银铃铛,她只是稍微动弹了一下,身上的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遥认真回忆了下,觉得这裙子倒是有点像她当初混进醉春楼当舞姬时穿的那套衣服,难道她这次的身份又是个舞姬?
这个想法就像是启动了某种开关一样,刚一冒出来,大量的记忆就在一瞬间全部涌入了江遥的脑海。过量的记忆让她的大脑有些承受不住,产生了剧烈的头痛,江遥支撑不住,又重新瘫倒在了床上。
她就那么闭着眼睛接收了好一会儿记忆,才勉强捋顺现在的剧情和自己现在的身份。
现在的时间线大概是她上次死遁两年以后,一下子从元启八年快进到了元启十年。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这两年景国朝堂的变化可以说完全是一个大洗牌,说是改天换地也不为过:
首先是震惊朝野的前参知政事乌雅朝谋反案,在一名医女的努力下得以平反,激进派的主将、势力如日中天的二皇子楚眀泽轰然倒台,其母丽贵妃罪行也被揭发,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至此,温和派全面占领朝堂;
而后,景德帝立皇七子楚明远为太子,并逐步放权给他,于元启十年春正式令楚明远监国,自己则携淑皇贵妃出门远游去了;
在楚明远被立为太子后,同平章事沈端以教女无方为由,上书乞求告老还乡,辞去了宰辅一职;同年,楚明远向景德帝举荐大理寺少卿宋清时为新任宰辅,帝准奏。
至此,宋清时从原本的大理寺少卿一跃而升,年仅27岁便官至参知政事,位同副相,成为继乌雅朝以来,景国最年轻的宰辅。
似乎景国的每位少年天才在成为参知政事后,都会成为施行新政改革的主导者,乌雅朝是这样,宋清时也是这样。
他初任宰辅,便在太子的授意下,联合谢瑜、楚眀霄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手段雷霆,改革力度较之十多年前的乌雅朝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仅一年过去便效果显著,可谓是积年乱象,一朝清廓。
许久不见,远方又传来了故人们的消息,记忆整理到这里的时候,江遥也有些感慨,就好像是亲眼见着故事里的人终于有了各自的归宿与圆满一样。
至于她所说的“远方”,这次还真不是心理意义上的远方,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远方。因为她这次的身份,是月初国女皇明疏桐的独女,明遥。
难怪她一醒来会觉得环境陌生,原来是因为她真的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
月初国是位于景国南面的一个小国,对于景盛两国的明争暗斗一直持中立态度,不讨好任何一方,也不仇视任何一方。
自立国以来,月初国便一直小心翼翼地在景盛两国的夹缝中生存,本来一直相安无事,但因为接壤景国,盛国意图吞并景国的计划失败以后仍贼心不死,便将主意打在了它身上。
盛国决定从驻兵月初国开始,一步步接近景国国土,于是在一个月前萧冥派四子萧远恪联合月初国的护国大将军明疏铮,也就是江遥现在这个身份的舅舅,暗中软禁了女皇明疏桐。
自此,女皇大权旁落,沦为傀儡,而江遥这个公主也形同虚设,被人变相关在了王宫里。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顺利接受完记忆的江遥叹了口气,幽幽对蓝雁道:“哎,连着几个身份都是身世凄惨的小可怜,难得变成了尊贵的公主,结果还是落难的公主。”
怪不得她能一个人在屋子里待这么久都没人起疑心,感情是因为根本没人在意她啊。她的好舅舅直接把她身边的侍女都调走了,每日只让人给她送顿饭,就这么把她留在屋子里自生自灭了。
蓝雁那边笑了一声:“要是情况不紧急,也不需要你来呀。这不是迫在眉睫才让你赶紧来解决嘛。”
“我想想,我想想。”江遥躺在床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敌我实力对比。
她现在一没兵,二没权,自己的母皇还被人捏在手心里,而自己认识的最厉害的靠山,全在景国。
这可真是天崩开局。
等等,景国!
江遥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带起腰间一阵细碎的轻响:“我得想个办法脱身,去景国搬救兵。”这本来就是盛国针对景国下的一步远棋,景国和月初国接壤,一旦月初国成了盛国的附属国,那景国南部边境也将不得安宁。景国若知晓此事,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是这个计划刚一成形,就出现了严重的阻碍。目前的状况是,她时刻处于舅舅的严密监视中,别说去景国搬救兵了,连这间房门都踏不出去。
这可怎么办呢?
江遥打开数据面板,在系统商店里翻着有没有合适的道具,这么一翻,还真让她找着了一个:
【商品名称:替身人偶
功能介绍:只需要攻略者的一根头发就能复制出与攻略者一般无二的人偶,可以以假乱真。
副作用:使用人偶后,攻略者所有关于世界之外的记忆都会消失,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备注:除非替身人偶的使用时间到了或者经历某种刺激,否则记忆不会回归。
使用时间:根据使用者意愿设定。
价格:五十万积分。】
江遥眼前倏地一亮,这个商品简直是量身为她打造的。
蓝雁却有些犹豫:“可是这个商品的副作用是会失去记忆啊,你确定没了记忆的你,不会在他们三个面前露馅?”
江遥刚用积分兑换完这个商品,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倒觉得,没了记忆反倒是好事,这样我就可以全然当他们是陌生人了。”
她不是没有心的人,不是每次都能在见到曾经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的人后,都能保持住完美的假面的。她让他们为她动心,最后又不能与他们长相厮守,还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他们,她心里总归是愧疚的、不安的。
蓝雁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很认真:“说真的江遥,我不觉得你应该内疚什么。是,你是让他们爱上了你,最后又离开了他们,让他们痛不欲生。可你明明每一次都是为他们而死的啊,你已经送了他们每人一条命了,你死了三次,难道痛苦的只有他们吗?身体上受折磨的不是你吗?”
蓝雁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心疼:“所以,稍微放过一点你自己吧,你不欠他们什么。”
江遥愣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头的东西,轻轻被人托了起来。她弯了弯唇,笑意很淡,却比方才要放松些:“话是这么说,可我良心上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说罢,她吸了口气,像是迅速想要从那些沉甸甸的情绪中抽离开一样,起身坐到正对着窗边的书桌前,推开了窗户。
月初国依山傍水,王宫也是建立在秀美的山水之畔,从江遥的窗边往外望去,依稀可以望见宫殿后面连绵起伏的山丘,苍翠的绿意不断往远处延展,似没有尽头一般。
不得不说,这里真的很美,天空蔚蓝,空气清新,只要看上这么一会儿,好像不管多么糟糕的心情都能治愈。
江遥整理好情绪后,拿起笔架上的笔,蘸了墨,在白纸上缓慢落笔。
她一边写,一边有些逃避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去景国的我没有记忆,只要我给自己写个锦囊,提示一下计划,应该不会露出马脚。”
蓝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笔锋,没有接话,在心里默默地说:是吗,我怎么反倒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
景国境内,天行山山脚。
“救命啊!你们别过来!”一位穿着烟紫色衣裙的妙龄少女被数十个山匪追赶,惊慌失措又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山路上。
山谷间回荡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劫匪们的嬉笑声。
连续不停的奔跑让少女气喘吁吁,裙摆也被路边的草丛勾出了好几道丝线。
山匪们不慌不忙地跟在她身后,待少女跑出一段距离后,又立马提速追上去,当与她离得近了又刻意放慢脚步,如同猫抓老鼠般地戏弄着她,乐此不疲地欣赏着她惊恐害怕的样子。
有人嘲笑道:“小美人,省省力气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为首的匪徒腰间别着双刀,看着犹在挣扎的少女,眼中有对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的轻蔑和怜悯,他甚至好心地给少女解释起来:“我弟兄说的没错,若你是晌午前来这,或许还能遇到一两个侠肝义胆的权贵子弟救你。可如今已经是酉时,天都要黑了,来这里狩猎的皇家子弟早就拔营走了,谁会来救你?你就安心留下来,好好伺候我们哥几个,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呸,你们想得真美,我就是死了,也不会遂了你们的意的。”江遥回头啐了他们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可因为方才的回头,她没能留意脚下凸起的石块,冷不防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扑,重重摔倒在地上。那身明丽的烟紫色衣裙登时粘满了尘土,裤腿也不慎撕裂了一片,露出少女白皙的脚踝。
仅仅是那一截裸露的脚踝,落在久不见女人的山匪眼里,也足以勾起一片灼热的欲.火。
原本就离她不远的那群人,趁着她摔倒的功夫,重新围了上来。
山匪头目坏笑着走上前,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少女的衣裙时,不远处陡然间飞来一枚青绿色的果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他的胸口上,绿色的果浆在他的胸口炸开,溅了他一身。
山匪头目疼得脸色一变,弯腰吐出一口血痰后,猛地抬起头,恼怒地冲着几丈外站在果树旁的那名青年吼道:“知道老子是谁吗就在这里多管闲事,不想死就赶紧滚开!”
那青年原本斜倚着树干,听见这话后,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尽是不屑。
他将自己手中不停发亮的琉璃壁挂回腰间,直起身,漫不经心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管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新鲜出炉的5000字奉上,下章微掉马(三个男主版)
话说两天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呀,感觉还没休息就没了
第66章 男主反攻略2 三个好看得
楚明霄话音落下的瞬间, 信手又掷出一枚醉骨果,这一次却是直朝山匪头目的面门而去。
山匪头目侧身一闪,险险躲过, 他身后的那个小弟却没有那么幸运了,醉骨果击中了他的右脸,果浆溅进他的口鼻, 顷刻间, 他就无力地倒了下来。
江遥抓住时机,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奔向楚眀霄。
在她靠近的瞬间, 楚眀霄腰间琉璃圆璧光芒闪耀更甚, 竟从原本的橘黄色化成了赤金色, 那是红得像火一样的颜色,如同被什么力量点燃了一般, 光芒炽烈且经久不灭。
楚眀霄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有一瞬的惊诧, 而后再抬头时, 他忽而就笑了起来, 清澈爽朗的笑容里又隐隐带着一丝得而复失的惊喜。
“有两下子。”山匪头目恶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溅上的果浆, 他抽出腰间的双刀, 将银亮的刀锋直直指向楚眀霄,“我本想放你一马, 可你竟敢在我的地盘上逞英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身后的小弟们也齐齐抽出兵器, 数十道寒芒同时砍过来时,倒也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楚眀霄脸上笑容不变,眉梢微微一挑, 嗤笑道:“我竟不知,天子脚下,何时有了你的地盘。
话音未落,对方杀意已至。
然而,面对杀气腾腾的众人,楚眀霄甚至连腰间的长剑都没有抽出,只是单手挥出一掌,凌厉的掌风便随着他的动作倾泻而出。
刹那间,率先上前向他挥剑的那个小弟直接被击出数米远,摔落在地上后,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这样威力惊人的掌风,没有浑厚的内力做支撑,是万万做不到的。
江遥感叹过后,再次抬眼看向楚明霄。
站在她前方的青年面容疏朗俊逸,穿着一袭淡金色的交领长衫,明朗温润如朝阳,光亮却不刺眼,即使是做着这样凌厉的攻击动作,也风骨天成,赏心悦目。
感受到她的视线后,楚明霄侧首问身后的江遥:“敢问姑娘姓名?”
江遥愣了一下,随即道:“我叫明遥,‘明媚’的明,‘山遥路远’的‘遥’。”
“好,明遥姑娘。”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唇角微微弯起。
下一刻,又一道刀锋从侧面袭来。
楚眀霄伸手揽住江遥的肩,带她避开那道攻击,同时一脚踢出,正中那人的心窝。那人被他踢得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好几个同伴。
再回首看向山匪头目等一众人时,楚眀霄俊朗的眉眼间终于带上几分凌厉,“真是碍事啊。”
他道:“你们都先手了那么多招了,这次该我先出手了吧。”
未等山匪头目和身后的小弟们反应过来,一阵疾风便已骤然掠至他们的身侧,他们只觉得握着武器的那只手的手腕一阵酸软,五指不由自主松开,等他们再回神的时候,手中的兵刃已经不见了。
山匪头目亥然地抬起头,看见楚眀霄已经抱着数十把兵刃闪回到了江遥身边。
楚眀霄在挑选过后,只留下了山匪头目的那对双刀,其余的全部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阵杂乱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抬手,两把双刀接连被掷出,直直向前飞去。
山匪头目想要躲避,可是这次楚眀霄却是再也没有留情,像是算准了他的逃脱轨迹一般,破空而出的双刀,一先一后,分别穿过了他的双脚脚面,刀尖穿透皮肉与骨头,深深插入地面中,将他整个人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这下子,他便是想逃也逃不得了。
山匪头目发出一声惨叫,满头大汗地蹲了下来,忍着剧痛双手抱头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他身后的小弟们见状,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楚眀霄淡声道:“滚吧。”
***
听闻江遥也要入京,楚眀霄欣然相邀同行。
等江遥跟着楚眀霄走到那辆离得不远的马车前,打开车门时,这才发觉,原来马车里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男子。
宽敞明亮的车厢内,一人端坐于坐榻上,手里正执着一卷书读得入神,气质似空中冷月,卓然出尘。
车门打开后,光线落到了书页上,他微微抬头,看到楚眀霄身边站着的全然陌生的江遥时,明显稍微讶异了一瞬。
江遥也在这一刻,彻底看清了他的容貌。
那人墨发凤眸,眉眼如同被笔墨精心描摹过一般,清隽至极。
还有一人穿着一身白衣,车厢内明明十分宽阔,他却只占了靠窗的一角,半支着腿,似乎是有些困倦,他双目微阖,斜靠在软枕上,姿态散漫到了极点。
明明是一身似白云般飘渺疏淡的气质,却偏偏被他昳丽的形貌硬生生压下去几分,生出一种奇妙的反差。
江遥的眼中划过一瞬间的惊艳。
不得不说,哪怕是来自美人辈出的月初国的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三个人的容貌与气质确实出众。
“你们怎么还没走?”看见车厢内的两个人,楚眀霄显然也有些惊讶。
谢瑜淡淡开口,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清冷:“原是要走的,后来忽而想起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便和霜序一道来等你了。”
“这位是?”他再次看向江遥,冷淡的目光里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哦,这位是我方才在崖底顺手救下的明姑娘,正好她也要回京,我便说顺路带她一程。”楚眀霄介绍道。
话音方落,有人轻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被吵醒的不满。宋清时睁开眼,眉眼间带着三分的轻狂,又带着三分的倦怠,他看向楚眀霄:“不是说想去看看醉骨果长什么样吗,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他的目光似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楚眀霄身旁的江遥,本是随意一瞥,可视线落下时,眸光却强烈地颤动了一下。
监视器那头的蓝雁看到这一幕,轻轻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坏了,人的喜好是不会变的。
江遥失去记忆以后还是喜欢穿紫色衣裙就算了,偏偏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几乎和上次在宋清时面前穿的那件舞姬衣服一模一样。
没事没事,蓝雁在心里安慰自己,单单衣服相似应该不算破绽,只要言行不露馅就行了。
这边宋清时话一出口,楚眀霄便没好气地回敬道:“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要不是你屡次在我面前说崖底有种叫醉骨果的果子不光长相独特,味道也很独特,害得我心生好奇前去查看,结果我咬了一口后便浑身无力,在果树旁蹲了半个时辰才恢复过来!”
宋清时已经敛去了方才那一瞬的失态,故作遗憾地道:“居然才半个时辰吗,看来你身体还挺好的。”
楚眀霄有点炸毛:“你果然是故意的。看在今天有客人在,我不和你计较。”他深吸了一口气,文质彬彬地冲江遥笑了一下:“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手指向谢瑜:“这是谢瑜,字知白,我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谢大人好。”江遥礼貌问候。
楚眀霄的手从左边转到右边,指向靠窗的宋清时,翻了个白眼,心间怒气犹在,道:“这是宋清时,字霜序,我从小到大的仇人。”
宋清时轻哼一声,像一只高傲的小白猫一样,转过头去,没有看他和江遥。
江遥笑了一下,也问候道:“宋大人好。”
恰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谢瑜突然对楚眀霄道:“你被骗了。”语罢,他并未起身,仅仅是轻抬了下手,衣袖内便挥出一道凌厉的掌风。
江遥面色一变,迅速闪身躲过,在她身形回正的瞬间,谢瑜又发出一道掌风。
江遥翻身跃起,身上的铃铛被带起一阵泠泠的轻响,那道掌风贴着她的小腿划了过去,将她小腿处的衣裙划出一道破口。
女子熟悉的身法令谢瑜和宋清时面色同时一变。
他们都见识过侠女阿遥的身手,因为师从轻功大师许游,侠女阿遥的身法十分独特,动作往往迅疾而飘渺,颇具轻功美感,见过的人都会印象深刻。
谢瑜突然出手本来意在试探江遥是否会武功,可不想几个招式下来,又看出了别的什么。
但或许是巧合吧。他敛了敛思绪,对楚眀霄道:“她会武功,却故意在你面前装作不会,显然另有所图。”
楚眀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一旁的江遥,缓缓走近她。
江遥已经露出了戒备防御的神色,像是怕他也会突然出手一样。
可是楚眀霄走到她面前后,却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指了指她腿上那道衣裙的破口,温声道:“委屈明姑娘先用这件衣服遮一遮吧,到了京中,在下会赔明姑娘一件新裙子的。”
江遥讶然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待到她不无犹豫地接过了那件外袍后,楚眀霄才笑着回过头,回答谢瑜方才那个问题。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坦然:“我知道她骗了我,但我不在乎。”
练过武功的人的身法和没练过武功的人的身法,总归是不一样的,无论再怎么伪装,有些反应就像是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改也改不掉。
那时在崖底,楚眀霄看得真切,江遥躲闪匪徒的那几招,明显可以看得出会武功。
而且在看见他出手后,她眼中流露出的情绪,明显不像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也没有一丝害怕,反倒是更像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那时楚眀霄想,她既然希望由他出手,他便出手吧。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记得他,又或者是装作不记得他,但反正是她就行,他相信她。
哪怕这是一场骗局,他也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失去记忆的阿遥就这样破绽百出,下章继续,场面更加高能
蓝雁(委屈and不解):为什么露出破绽的是她,胆战心惊的却是我?我也申请失去记忆
第67章 男主反攻略3 谢瑜:宋清
马车车厢内, 江遥坐在正中央,左右两侧都坐着人。
分明是很宽阔的空间,她却莫名觉得有些逼仄。
楚明霄和谢瑜坐在她的右侧, 宋清时则坐在她的左侧,三道带着深意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让本来就心虚的她底气更加不足。
江遥本想着接近楚明霄等人后, 先跟他们打好关系, 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意图,结果哪想到这三个人跟人精似的, 见面的第一眼就看破了她的伪装。
无奈之下, 她只好将全部的经过和盘托出。
听完她的讲述, 谢瑜对楚明霄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我和霜序也是为此事而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明霄, “远宁给北境的谢家军传来的情报中,也提到了此事。”
“消息是半月前发出的, 从北境传到京中稍微耽搁了些时间, 故而我今日才收到。”
楚明霄接过信函后立刻拆开, 草草扫了一眼, 大致确认无误。
江遥双手叉腰, 有些傲气地说:“看吧,我就说我不会骗你们的。”
楚明霄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了,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拱了拱手, 道:“失敬失敬,原来姑娘竟然是月初国的公主殿下。”
宋清时则淡淡道:“我有一点好奇的是,公主殿下是怎么知道春猎的消息的?”
她是从月初国来的, 在景国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此次春猎,景国有的平民百姓或许都不知道是在天行山进行,可对这个国度全然陌生的她,却准确找到了天行山的位置,还准确地认出了楚明霄,这不能不让人生疑。
宋清时曾经揪出过多个盛国的暗桩,对这种事情尤其敏感。
江遥明白他的意思,赶忙摆摆手,解释道:“这个问题你放心,我们月初国还没有那个培养暗桩的实力。”
“之所以会知道你们的消息,完全是因为我表哥,他和我舅舅关系不好,少年时就跑到景国生活了。我记得,他好像是你们国家那个什么游大师的弟子。”
“许游吗?”楚明霄问。
“对,就是许游。”江遥拍了下手,接着说,“我表哥轻功特别好,经常飞檐走壁的,还总是神出鬼没地在黑市接一些悬赏令,打探你们的消息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真是巧啊,我也认识一个许游大师的弟子。”宋清时笑了一下,笑里头带着点江遥看不懂的东西。
江遥总觉得宋清时话里有话,但她又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算了,听不懂的话统一按字面意思处理。
于是她也笑了一下,道:“无巧不成书,这说明我们合该是盟友。”
她那笑皮笑肉不笑,落在宋清时眼里总觉得有几分不真诚。他轻哼了一声:“公主殿下若是不想笑,可以不笑。”
江遥莫名想逗一逗他,于是立刻收起了笑容,很认真地问:“原来可以不笑吗?”
她板着脸的表情搞得宋清时更郁闷了。
偏偏楚明霄还跟他阴阳怪气:“怎么公主殿下偏偏跟你说话时就不想笑了,是不是你太不招人待见了?”
“是吧,知白?”楚明霄还不忘向谢瑜寻求支援。
“你们俩的事,你们俩自己解决。”谢瑜懒得理会这两个幼稚的人。
宋清时和楚明霄每次见面都要互相讥讽对方几句,好像不互相嘲笑一下就不舒服似的。谢瑜先前劝过好几次架,每次都被误伤,于是时间久了他也和楚明远一样,学会了做一个中立派。
宋清时听见楚明霄的话,反而不生气了,勾唇回敬道:“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吃过醉骨果,所以没有你招人待见吧。”
楚明霄:“……”
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好刻薄的人啊。
江遥看着他们三个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看见他们时,总觉得有一种很熟悉很亲切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她无端地信任他们,不自觉地在他们面前展现自己最舒服最放松的姿态。
她在他们面前,意外地自在。
其实,在动身来景国之前,江遥突然就忘记了之前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三个人来作为求助对象。
她只记得,她在临行前给自己写了两个锦囊,拆开第一个时,里面的字条上写着:可以无条件信任谢瑜、宋清时、楚明霄这三个人。
那时的江遥非常迷茫,搜遍自己所有的记忆也找不出这三个人的一丁点信息。
于是她找到了自己在景国生活的表哥明不羁,在表哥的介绍下,她才终于知道了这三个人的身份。
她推测,以前的自己之所以会选中这三个人,是因为他们恰好能满足她所有的需求:
谢瑜的身后是驻守景国北部边境的谢家军,拥有她所需要的“将”;宋清时天生聪慧、算无遗策,拥有她所需要的“谋”;而身为天潢贵胄的皇子楚眀霄,则拥有她所需要的“权”。
将、权、谋,从古至今,拥有这三样东西的统治者几乎无往而不胜。而这三样东西,也是她挽救月初国危局所需要的东风。
江遥在心里暗暗感叹:以前的我可真是绝顶聪明,居然能想得这么到位,我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方才他们三人已经答应会为她上奏朝廷,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的江遥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骤然放松下来后,她不由得把自己对他们的初印象直接说了出来:“我觉得你们很像我认识的小动物。”
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过去:“谢大人一身正气又武功奇绝,有点像德牧,就是那种特别忠诚又特别厉害的狗;宋大人长得好看又懒懒散散的,还喜欢穿白袍,有点像那种高傲的白色布偶猫;至于五殿下嘛,很爱笑又很温暖,像一只萨摩耶。”
她一口气蹦出了好几个陌生的动物名称,把监视器那头的蓝雁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也让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谢瑜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此时如果是有记忆的江遥,是万万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全然失去记忆的江遥,在她现在的认知中,她与他们不过是初次见面,她自是什么也不怕,还当自己是在拉近关系。
她看着三人微妙的神色,有些奇怪地问:“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楚明霄最先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语气轻快道:“没有,没有,只是觉得公主提的这几个动物都还挺……新奇的。”
谢瑜却并没有就此带过,他的漆黑瞳仁中萦绕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捏着书卷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敢问公主殿下,德牧这种犬主要在什么地方出现,我竟从未见过。”
他的阿遥赠他香囊时,曾说这种犬是她在一本博物志上看到的。可后来的谢瑜,翻遍了景国所有的博物典籍,也没能找到有关于德牧这种犬的一点记载。
“我是在……”方才那些话,江遥几乎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现在谢瑜忽然认真地问起出处,她自己忽然也想不起来了。她懊恼地拍了拍头,“奇怪,我居然给忘了。”
楚明霄适时地接过话头,打圆场道:“没关系,忘了也很正常,又不是每件事都要记住。”
谢瑜没有接话。沉吟片刻后,他又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干的问题:“谢某对月初国剑术倾慕已久,不知能否向公主讨教几招?”
江遥眨了眨眼睛,先是讶然,然后又露出一点委屈:“谢大人可能不知道,我虽然会些花拳绣腿,却并不精于此道,也不擅长剑术。”
江遥觉得谢瑜提出要找她讨教剑术,简直是在欺负她,方才他那道凌厉的掌风,她可是见识过的,要是他真认真动起手来,她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怕他误会自己是故意推脱,江遥又连忙补了句:“我比较擅长弓箭,如果谢大人要向我讨教射箭,我倒很乐意奉陪。”
谢瑜神色不变,依旧认真而坚持:“谢某只是想见识一下月初国的剑法,点到为止,绝不伤及公主。”
江遥看他态度实在诚恳,也不好意思再三拂了他的面子,只好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谢和小宋基本就可以确定阿遥的身份了,都确定身份之后才好展开修罗场是不是不然我们小谢实在性格太好了,很难会主动加入小宋、小霄的战局。
小剧场:
蓝雁(备好爆米花)(期待):掉马后真的要有修罗场了吗?我这个vip观影位终于到了发挥价值的时候了。
江遥(死死按住自己的马甲们):不,我是不会允许自己掉马的!
下一刻,替身木偶副作用发作。
蓝雁(惊讶地看着江遥):哇,连眼神都清澈起来了呢。
江遥(懵懂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马甲们)(不理解)(通通丢向远处)
远方被马甲们砸中的男主们(激动)(哭泣):好熟悉的感觉!
第68章 男主反攻略4 万物复苏的
天行山虽然距京都不远, 但马车从天行山行驶到京都,也用了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真正踏入都城城门时,已是翌日的午后。
甫一进入繁华的京都, 楚明霄便信守承诺,带江遥去成衣铺挑了好几套衣裙。他挑衣裳的眼光倒是与江遥不谋而合,推荐的好几款颜色款式都正好是江遥喜欢的。
而后, 因为楚眀霄是此次春猎的负责人, 送完江遥衣裙,就匆匆回宫复命去了, 临行前, 他把江遥托给了宋清时和谢瑜两人照顾。
楚眀霄走后, 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看天色。见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 宋清时便提议,谢瑜和江遥若是想要切磋剑术不妨去他的府邸, 他正好有一件趁手的兵刃送给江遥。
江遥与谢瑜欣然同意。
到了宋府后,江遥先去客房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推门出来时, 却见宋清时已经立在廊下等着了。
年轻男子原本姿态疏懒地倚靠着廊柱, 听到身后房门打开的声响, 才站直了, 转过身, 漫不经心望向她。
他转身后,江遥才看清他怀里还抱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玄青色的剑, 剑鞘古朴沉静,除了两侧镶着的云纹外, 再没有什么繁复的纹饰,给人一种洗尽铅华的质感。
宋清时随手将剑递给江遥,语气轻描淡写:“刚从府库里拿出来的, 送给公主殿下做个见面礼吧。”
江遥唇边扬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她身为月初国公主,自是收到过不少人的礼物,却很少见宋清时这样的送法。
旁人送礼,无论礼物是否真正金贵,都往往要大肆吹嘘一番,好像这样就可以让自己这份心意显得有多么不一般一样,吹嘘时,还会不经意提到自己为了找到它,进行了怎样一番呕心沥血的搜寻。
可宋清时却不一样。
他送礼时语气随意,态度疏懒,将自己手中的礼物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剑是一件什么随随便便的小玩意儿一样,说送人就送人。
江遥接过剑,低头端详了一番,见这把剑虽然古朴,剑鞘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完全不像是刚刚从府库里取出来的。她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银亮的剑身在阳光下骤然亮起,清如水镜,映出她半边面容。
在剑身的最底部,刻着两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小字:流光。
江遥眼中不由得露出讶然之色。
即便她不知道流光剑的来历,却已然看出这把剑绝非俗物。她知道他会送剑给她,却不曾想到会是一把这样名贵的剑。
她连忙把剑退回宋清时手中,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清时抬眸,瞥了一眼她的神色。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嘴上说着不能收,可眼角眉梢却都透露着喜欢。
宝剑易求,可真正趁手的却难找。显然,这剑真的很合她的心意。
宋清时看着她眼睛里细碎的光亮,漫不经心地道:“既然公主殿下都说我们是天生的盟友了,在我面前,就别客套了,喜欢就收下。反正我家世代文臣,留着这剑也只能在府库里落灰。”
“而且,送给你,可能也算物归原主。”最后一句话很轻,落在春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江遥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问:“宋大人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宋清时微微一笑,“信口胡言而已。”
他都这么说了,江遥也不好再推辞。她想了想,道:“那这样吧,我也不白收宋大人的礼物,我也想送您一个见面礼。”
她说着,垂下眼睫,右手搭上左臂的袖口,将衣袖往上推了几寸,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以及紧紧绑在小臂上的袖箭机括。
江遥解开搭扣,将整个袖箭从手臂上卸了下来,然后拉过宋清时的手,将机关轻轻搁在他的掌心:“听闻宋大人好像不会武功,官场险恶,人心难测,便是官位高如宋大人,身边高手如云,也需时时留心,不如以后就用这个袖箭防身吧。”
她说完,还笑了笑,又补充了句:“这袖箭是我来景国前才做出来的,没带多久,大人可不要嫌弃啊。”
宋清时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向手上的东西。
除了袖箭机关,她还给他送了几枚袖箭。这袖箭好像是经过了她的改装,比平常的袖箭箭镞粗了一指,与其说是袖箭,倒不如说是飞椎更合适。
没错,飞锥。
那样熟悉的形制,那样熟悉的飞椎,犹带着她的体温,就这么静静躺在自己的右手掌心,与手心里的那道疤痕紧紧相贴,仿佛是记忆深处里的那个人,穿越漫长的时光,在轻轻抚摸着他掌心那道早已愈合的疤。
宋清时微微合拢手掌,低声道:“多谢。”
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再抬起头时,他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片,连江遥的面容都看得不甚清晰。
江遥轻噫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在他略显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她弯了弯唇,语气里带着善意的促狭:“是我送得礼物太过于贴心了吗,怎么把宋大人都感动哭了?哎呀,也不知道像宋大人这么爱哭的人,是怎么当上宰辅的。”
宋清时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眼前模糊的一片,是泪水。
他接过帕子,迅速擦了下眼睛,很傲娇地回答了她的前半句:“公主看错了,是阳光太刺眼了。”
江遥很配合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中清淡的日光,认真点了点头:“嗯,确实好刺眼。”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庭院的小路上。暮色尚未降临,园中的光线柔和而清朗,照在郁郁葱葱的花木和年轻男女的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剪影。
两人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路,转过一处拐角时,沉默许久的宋清时忽然开口:“之所以当宰辅,是因为有一个人想让我当宰辅。”
江遥歪了歪头,觉得这话来得没头没尾,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接了一句:“那,那个人一定是对宋大人很重要的人吧。”
宋清时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两人又沉默着走出了好远一段距离,江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清时刚才是在回答自己的那后半句话。她不由得慢下脚步,偏过头去看他。
宋清时已经恢复了那副散漫从容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边。他似乎是刻意在等她,她走得慢了,他也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配合着她的步速。
江遥试探着停下了脚步,果见他也停了下来,眉梢微微一挑,略显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江遥笑了笑,又开始向前迈步,步子却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庭院内,谢瑜早已等了许久。
江遥和宋清时并肩走来时,他正背对着他们,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用棉布细细擦拭着自己手中的剑。
他的坐姿依旧端正挺直,身影如松如竹。时有春风将院中盛开的玉兰花瓣吹落,簌簌地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他却丝毫不在意,依旧一丝不苟地在擦剑。
分明是在温暖明媚的春日,江遥望着他的背影,却觉出了几分萧瑟孤寂的味道。说不清为什么,心尖忽然就涌起一阵酸涩。她轻轻唤了他一句:“谢大人。”她迫切地想把他从那份孤寂里拉出来。
谢瑜擦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站起身,回首道:“是已经可以开始了吗?”
江遥点了点头。
谢瑜放下了棉布,终于迈步走入了落花纷飞的春光中,执剑站在了江遥的对面。
比试开始后,宋清时很自觉地退到了廊下,找了个安全的角落观战。
为表公平,谢瑜让了江遥一只手,将一只手负在身后,只用单手执剑迎战。江遥率先出招,身随剑进,直指谢瑜颈侧,谢瑜不闪不避,单手挥剑格挡。
双剑相击,发出清越的响声。
此番比试,谢瑜意在观察江遥的剑法,几乎没有主动进攻,一直在见招拆招地防守。
江遥虽剑术不及谢瑜,但她胜在身姿轻盈灵动,用剑思路也十分灵活,流光剑在她手中,被她运用得出神入化,几乎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
她的剑招变化多端,往往是谢瑜刚看出了一个剑招的破绽,她便立刻换了新的剑招,丝毫不给他反击的机会,剑术融合了景月两国之长,招数层出不穷,令人难以捉摸。
幸而谢瑜在边关多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应变经验极为丰富,即使在背着一只手的情况下,也能接下江遥连续不断的剑招。
直到某个瞬间,谢瑜流畅的剑势忽然一滞。
因为,他看见江遥使出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剑招。
那个剑招是他刚回京时独创的,只在阿遥面前耍过一次,便是楚眀霄和宋清时都不曾见过。
而眼前这个女子又是怎么学会的呢?
谢瑜呼吸骤然一乱,他在明遥的剑招中,不仅看到了侠女阿遥的影子,还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心中那个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思绪翻涌间,原本应接得游刃有余的剑招也出现了疏漏。在格挡的时候,手中的长剑竟然直接被江遥挑飞了出去,啪地一声落到了满地花瓣的地面上。
江遥收住剑势,面露吃惊之色,显然也没料到真的能一剑把他的兵刃挑飞。
谢瑜弯腰,于落花中拾起佩剑,缓缓道:“多谢公主不吝赐教,谢某,茅塞顿开。”
满地落花堆积,春风拂过庭院,将玉兰的香气带到每一寸空气里。
一片粉白色的花瓣飘飘摇摇地落进了江遥掌心。
江遥将花瓣拿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眉宇间不由得漾开一抹欣喜,她从这片花瓣中感受到了几分春意,轻轻笑了一下。
谢瑜原本正看着沾满了落花的佩剑出神,宋清时则全程低头对着手中的袖箭沉默不语,听到江遥的那声轻笑,同时向她投去目光。
只见庭中落花纷飞,少女站在满地落花之中,手中轻拈着一片玉兰花瓣,眉梢眼角都带着春日般明媚的笑意。
宋清时和谢瑜望着这样笑容明灿的她,不约而同地想:真好,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春天,百花盛放,多美好的季节呀,正适合久别重逢。
第69章 男主反攻略5 太子:你们
宣政殿内, 丹陛之上的御座空着,一名年轻男子坐于御座东侧的坐榻上,气度清贵高华, 面容温润含笑,正是太子楚明远无疑。
天子携淑皇贵妃出门远游未归,特令太子监国, 朝中一应事务尽数交由楚明远决策。
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江遥立于殿中央, 不卑不亢地将自己的来意说明。
她抬眼望向丹陛之上的太子, 见那人眉眼与楚明霄有五分相似, 气质却截然不同。
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江遥想:听闻当朝五皇子和七皇子的母亲淑皇贵妃也是出自我们月初国,现在看来, 果真如此。果然我们月初国的女子到哪里都很厉害,不仅以异国身份被封为贵妃, 宠冠六宫, 生得两个孩子也这般出众。
楚明远听完了她的陈述, 并未立刻作答, 而是看向大殿中的群臣, 温声问:“众卿有何想法?”
满殿之中,一片寂静。
众臣不由得看向宋清时和楚眀霄。
他们的太子殿下是位很喜欢倾听群臣看法和意见的执政者。
一般来说, 太子殿下从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态度,他总是似笑非笑地坐在高台之上, 饶有兴致地看着群臣们的争论,直到绝大多数臣子都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他才会做出决策。
在这一点上, 宋清时和楚眀霄和他配合得格外默契。每逢重大事件,两人往往会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来带动群臣畅所欲言,以此试探众位臣子的态度。
然而此刻,无论是宋清时还是楚眀霄,对面前的这位月初国公主的求援,竟然都罕见地一言不发。
这令满朝文武更摸不准太子的态度了,这太子究竟是想帮还是不想帮啊。
一时之间,大家都变得格外谨慎,不敢贸然开口。
但景国朝堂中,也不只有人精一样的人,总有一些看不懂局势却又自以为是的人,喜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充大头。礼部侍郎岳怀礼,就是这样的人。
岳怀礼见众人无人敢发言,自觉时机已到,不由得上前一步,手执笏板道:“殿下,月初国与我国南部边境接壤,若盛国真的于月初国驻兵,我国南部边境必将再起烽火,不得安宁。故而微臣认为,我们应出兵援助月初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在场的人都懂。此言一出,群臣纷纷点头,认为言之有理。
岳怀礼见并没有人对他的话有异议,不由得面露喜色。
他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然而,解决月初国危机之后,是否仍拥立现在的女皇明疏桐为君主,却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傲慢道:“这天下自古以来就是男子为尊,月初国的朝政竟被一女子把持这么多年,这听上去着实可笑,他们的护国大将军有称帝之心也是无可厚非。”
他的话音一落,官员队列之中,楚明霄立刻便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心想:本来觉得努力了这么久,我朝应该没有什么迂腐的朝臣了,这么一看还是有。
他刚要站出来反驳,却见御阶东侧的谢瑜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谢瑜身为御史中丞,并不站在百官队列之中,而是独立于御阶之下,几乎能将每一个官员的动作尽收眼底。故而楚眀霄刚要迈步,他便阻止了。
他想:岳怀礼既然看不起女子,那放眼这满殿朝臣,就没有人比江遥这个女子更适合反驳岳怀礼了。
满殿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江遥和岳怀礼身上。
岳怀礼向楚明远奏毕,便侧过身,也看向一旁的江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似乎是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只见年轻女子立于大殿中央,身姿笔直如松,掷地有声道:“岳大人这话,我却是不敢苟同。我以为,皇位应当是能者居之,与男女何干?”
她微微一笑,长睫掩住眼中的不屑,语气平和地反问:“这皇位,我舅舅抢得,祖父让得,凭什么我母亲就坐不得。难道只许我舅舅狼子野心,而我母亲纵然文韬武略样样为一众兄弟姐妹之最,也只能甘为臣下,连为自己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岳怀礼没想到江遥一个年纪这样轻的小丫头,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他紧紧盯着江遥,目光渐冷,沉声质问:“公主既然如此为自己的母亲抱不平,那么主自己,是否也有称帝之心?”
他这话问得十分刁钻。
言下之意是:江遥今日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母亲的皇位,好让自己将来可以顺利接替她的位子。她今日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为月初国着想,而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殿中臣子闻言,不免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竟有不少人暗自点头,觉得岳怀礼这话问到了要害。他们看向江遥,想知道这位年轻的月初国公主会怎样反驳。
江遥却像是看不见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别有深意的打量似的,淡然反问:“有何不可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这话是对着岳怀礼说的,却又像是说给殿内群臣听的。
她说:“母皇能从一番争斗中夺得皇位,我又为何不能?我是月初国国君的女儿,自是要做月初国的皇帝。”
岳怀礼愣了一瞬,随即冷笑道:“这种牝鸡司晨的笑话出了一个也便罢了,还要出第二个,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江遥笑道:“据我所知,贵国的历任君主中也有一位女帝,既然如此,又为何会对我母亲当皇帝觉得新奇,难道岳大人是对这位君主心怀不满?”
岳怀礼脸色一变。
江遥却不待他辩解,继续问:“还有,贵国的开国将领中也有一位女子,贵国高祖皇帝还曾亲为其佩剑赐名。大人如此小瞧女子,岂不是连高祖皇帝的话也要否认了?”
“另外,贵国似乎还出过一位女相,听说当时甚至有文士言,‘所作诗文若能得她一句夸赞,虽死无憾’,难道您也要说这是笑话吗?”
江遥做事习惯准备万全。
此番朝堂论战,江遥自知无可避免,便特意提前找宋清时等人了解了景国的历史。面对这种刁难,自是手到擒来。
面对岳怀礼的咄咄相逼,江遥一连三问,问问犀利,直指要害,吓得岳怀礼慌忙对丹陛之上的楚明远道:“太子殿下,此女巧言令色,狡诈异常,微臣绝无此心啊!”
他委实想不明白,这个月初国的公主说话如此刻薄犀利就算了,怎么对他们景国的历史也如数家珍。
晨光从殿外斜射进来,将深阔的宣政殿照亮了大半,却照不到丹陛之上的太子。即使殿内点了数枝连枝灯,太子殿下的半张面容也依旧隐于阴影中,群臣看不清他的神情,便更加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只听楚眀远淡淡道:“岳卿,若是真的不懂礼,就别当这个礼部侍郎了,免得叫远道而来的客人笑话。”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却不怒自威,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对于说话一向妥帖温和的太子殿下而言,这样的话算是很重了。
岳怀礼吓得冷汗直冒,躬身道:“微臣自知言行不够妥当,有失景国体面,自请罚俸三月。”
因同平章事一职暂时空悬,一身紫色官服的宋清时便立于文臣之首,他甚至不用出列,就可以直接建言。
未等楚明远发话,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清时忽而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揶揄道:“岳大人上次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原本还算镇定的岳怀礼脸色陡然变白了,大殿上的其他臣子也不由得回忆起来岳大人上次被罚是什么时候。
有人想到,应该是在上次的春宴上。天子出门远游前,为太子和前参知政事乌雅朝之妹乌雅曦(云溪)赐婚,当时群臣哗然,有不少官员反对,认为云溪一个医女不配为太子正妃,其中反对得最厉害的就是岳怀礼。
但其他的人都是见太子不悦就不敢再提,偏偏岳怀礼不但揪着未来太子妃的身世不放,还胆敢指摘未来太子妃“面甜心苦”、“狐媚太子”,简直是句句戳在太子殿下的逆鳞上。
那一次,太子殿下才是真的动怒了。向来温和的他以一当十,逐一反驳了官员们对云溪的非议,而后当着群臣的面,对景德帝道:“父皇,没记错的话,按景国官员律法,若非言官,弹劾他人应言之有据,否则按诽谤罪论处。岳大人一口一个‘也许’,说话做事全凭自己的臆测,实不配为礼部侍郎。”
那一次,算是彻底把岳怀礼的气焰打下去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在朝堂上贸然发言。
没想到,这一次,他刚刚恢复了些元气,就又遇上了江遥这个硬茬,再次触怒了太子殿下。
群臣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准备好为岳老兄/岳老弟默哀了。
楚明远的视线落在文官队列中的礼部尚书江秉章身上,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江卿,礼部侍郎岳怀礼屡次论礼不当,卿为一部之长,可知失在何处?”
江秉章迅速出列,跪地伏首:“是臣统领不当,有负上恩。”
太子心平气和:“既如此,岳卿的处罚便由你来定吧。三日后递个折子上来,相信江卿会给诸位以及月初国公主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江秉章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忙道:“臣领旨。”
殿内其余臣子早就已经见惯了楚明远的处事手段,对这样的处罚见怪不怪。
唯独旁观完全程的江遥在暗暗心惊:没想到这位太子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手腕雷霆,还颇会借刀杀人。
他不仅在谈笑间就借他人之手处理了一位糊涂拎不清的臣子,还在保全礼部颜面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敲打了整个礼部。
这人心计手段着实不浅啊,怪不得能坐上太子之位。
这么想着,再次转身同楚明远说话时,她的态度就不由得更谦卑了几分。
楚明远自然看得出她的神情变化,语气和煦道:“公主殿下放心,月初国既与景国互为邻国,那月初国有难,景国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我很欣赏公主殿下孤身来异国求援的胆识,也认可公主殿下‘皇位能者居之’的理念,遂无意干涉月初国内政,只希望与月初国重新签订契约,让两国百姓可以进行贸易往来。”
他的意思很明确:景国会出兵援助月初国,但正如江遥自己所言,皇位能者居之。月初国外患解除后,明疏桐能不能继续坐稳这个皇位,还要看她自己的能力,这一点景国不会插手。
但无论明疏桐能不能坐稳皇位,与景国签订通商契约,都是必须履行的条件。
江遥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得再次感叹楚明远的心计之深,他可真是不做赔本的买卖啊。
但两国贸易互通,对月初国和景国都有好处。思及此,江遥点了点头,郑重道:“这是自然。我以公主之名立誓,危机解除后,必会请母皇同意此事。”
***
太子府的听雪轩内,楚明远翻完了面前三人递上来的三道奏折,终于忍不住无奈地笑了一下。
执政一年有余,楚明远几乎已经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如火纯青,在群臣面前的他总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叫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可如今看着面前的三道请赴月初国的奏折,他还是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惑来。他真的很想问他的两位左膀右臂以及自己的好哥哥:你们怎么了,你们是都疯了吗?
小小一个月初国,怎么一个皇子,一个参知政事,一个御史中丞,都要争着抢着去。
但楚明远还是稍微含蓄了些,他问对面站在一起的这三个人:“这个月初国的护国大将军,应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明疏铮吧?”
在楚明远看来,这个明疏铮不过是借了盛国的势,若是单他自己本人,是绝对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当年楚明远16岁奉命驻守南境,就能把这个护国大将军教训得服服帖帖。楚明远想,除非这个护国大将军换成了萧冥做,否则他实在想不通,这点小事何以需要劳驾三个人去解决。
楚眀霄一本正经地回复弟弟:“盛国进犯月初国一事,事关我国南部边境安危,干系重大。我认为,应该选一个既有领兵经验,又身份尊贵堪为使臣的人前往。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借着与月初国商讨通商事宜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接近明疏铮,降低他的防备,这岂不是事半功倍?”
楚明远微微挑眉。
他算是听明白了。兄长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即:出使月初国,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又不得不说,兄长所言确实有道理。
楚明远勉强点了点头,又转向宋清时,笑道:“那霜序,你呢,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宋清时也笑:“我的理由就俗气多了。”他反问楚明远,“敢问太子殿下,自臣当上参知政事以来,是否一直夙兴夜寐,一次休沐也未曾歇过?”
楚明远愣了一下,道:“是。”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啊,”宋清时两手一摊,一副云淡风轻要告老还乡的样子,“臣现在想把过去一年没休的日子都补回来。这休息嘛,自然要去好山好水的地方才能休息得好。而月初国风景优美,正是上上之选。”
好随意,又好理直气壮的理由。
楚明远料到宋清时会找理由,却没料到宋清时连找的理由都和他本人一样不拘一格。他震撼道:“难道我们景国就没有好山好水的地方了,哪里值当你专程跑到月初国去休息?”
宋清时认真道:“可是这趟是公差,不用自己出钱。”
宋清时歪理一套接一套,却偏偏自成体系,让人挑不出错处。
楚明远直接被气笑了,心想你小宋大人什么时候成了缺钱的人了,抛开宋清时本人的俸禄不谈,便是单靠宋家的百年家业,也养得起宋清时之后的五代人啊。
但他转念一想,宋清时这一年来确实辛苦,如今新政改革已见成效,正按部就班地推行着,便是宋清时这个主导者暂时离开一些时日,底下的人估计也能忙得过来。于是也应允了。
最后,楚明远看向向来沉稳持重的谢瑜,这一次,他倒真是有些好奇对方会找出什么理由了。
楚明远调侃道:“知白不会也觉得月初国风景秀丽,想去月初国远游吧?”
“并非,”谢瑜一脸为楚明远着想的样子,诚心诚意地说,“他们两个性情恣意惯了,去了月初国只怕会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臣身为御史中丞,理应去月初国替太子殿下看着他们两个。”
宋清时和楚眀霄:……
楚明远皮笑肉不笑道:“好一个尽职尽责的谢大人啊。”
他环视面前的三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玩笑归玩笑。宋清时和谢瑜同楚眀霄年龄相当,比他年长几岁,他早已经将这两人也看作了自己的兄长。
自登上太子之位以来,三位兄长便一直兢兢业业、不求回报地辅佐他,这些他都看在眼里。而今,他们难得主动开口求自己一件事,他还真能不答应吗?
最终,楚明远同意了他们三个暗中前往月初国的请求,给了他们两个月的时间处理此事,对外只说他们去地方考察新政落实情况了。
作者有话说:
小楚:月初国到底有谁在啊,为什么兄长们都要去?
嘿嘿给对小楚(楚明远)赐婚名场面感兴趣的读者小可爱指路《攀云梯》第54章 。
下章阿遥恢复记忆,应该能写到一个抓马修罗场
第70章 男主反攻略6 他宛如一个
月黑风高, 夜深人静之时,景国专门接待外宾的瞻云馆内,一道黑影迅捷无比地自房梁一跃而下, 落入后院,落地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一路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终于在一个仍亮着灯的屋外停住了脚步, 轻轻叩了叩门。
房门打开一条缝,未等屋内明亮的灯火倾泻而出, 他便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屋内, 江遥长发披散, 面带倦色, 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怎么这么晚才来?”
明不羁一身黑色夜行衣,吊儿郎当地往椅子上一坐, 给自己斟了杯茶,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 才答:“刚完成了一单悬赏令, 连口水都没喝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你知道的, 做我们这一行的人, 都习惯昼伏夜出。”
他的身形修长挺拔, 长腿交叠着往那儿一坐,倒显得身下的紫檀木椅子都有些矮了。
他抿了一口茶后, 抬眼看她,手中把玩着茶杯, 唇角微微一弯,笑问:“说吧,我们阿遥, 想让哥哥帮什么忙?”
江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虚心求教:“哥,你觉得你和谢瑜、楚眀霄比,武功谁更高一些?”
明不羁口中的茶一下子全喷了出来。
“咳咳。”他将茶杯搁在桌上,不可思议地看向江遥,“你不会想让我去暗杀他俩吧?”
“倒也没有如此苛刻。”江遥狗腿地递上一张帕子,又连忙起身给他按肩,笑得一脸谄媚,“我是在估算如果请你偷他们两个的东西被发现后,你生还的可能性。”
“再使点劲儿。”难得妹妹如此懂事,明不羁分外受用,靠在椅背上,悠哉悠哉地指挥着江遥。肩膀上传来稍重一些的力道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你放心,除了我师父和小师妹以外,你哥我轻功称得上天下第一,且不说我从未失过手,便是真的失了手也绝对能逃走。”
他顿了顿,忽然回过味来:“等等,偷?”
明不羁猛地坐直了,警惕地看向江遥,“你和他们有什么仇怨吗,为什么要偷他们两个人的东西?”
江遥甜甜一笑:“不止两个人,我还想让你偷宋清时的东西。”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虽说楚明远同意了谢瑜三人前往月初国的请求,但他们三人毕竟身居高位,手头的事务不是一两天就能交接清楚的。于是,江遥就先住进了景国专门接待外宾的瞻云馆等候。
在等待的这几天里,江遥一面部署回月初国之后的安排,一面拆开了自己先前写的第二个锦囊。
只见字条上写着:如有机会,拿走谢瑜、宋清时、楚眀霄身上绣样奇特的香囊。
香囊,还得是绣样奇特的香囊?
江遥印象里似乎只有楚眀霄腰间坠着一个浅粉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只和他很像的白色小狗。其他人倒是真没发现过身上还挂着什么奇怪的香囊。
江遥托腮想:好棘手的事情啊,以前的我究竟是怎么知道他们身上有这种香囊的呢?
她本想先将此事搁置不管,但又怕香囊的事情会影响到月初国的大计,思来想去便想到了一个人,她那位神秘的表哥明不羁。
听完江遥的要求后,明不羁彻底被震撼到了:“不得不说,我接悬赏令这些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离谱又高难的要求。”
像是怕江遥不明白她这个要求有多么难以实现,他还用自己仅有的文化知识打了个比方:“这要求,比我小师妹去偷别人的假发和腰带还离谱,比我父亲明疏铮当上月初国国君还高难。”
如今景国最炙手可热又年轻有为的人是谁,除了太子楚明远以外,莫过于楚眀霄、宋清时、谢瑜这三个人了。
先不说楚、谢两人武功高超,他能不能近身都是一回事,就算是那个毫无武功的宋清时,身边也有无数高手保护着。
偷一个人的香囊都难如登天,江遥倒好,一张嘴让他去偷三个人的香囊。
明不羁:“阿遥,几日不见,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但你这个委托,我不能接。”
他觉得江遥一定是被自己父亲软禁姑姑的事给刺激到了,所以才生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爱好。他必须及时把她的这种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否则她今天是只想偷谢瑜那三个人的香囊,后天又想偷他们的内衣了怎么办?
毕竟那三个人长得确实不错,还年轻,太容易引人犯罪了。
“过奖过奖。”江遥谦虚。
“那哥你不想接,能让你师妹接吗?”江遥想,明不羁的师妹既然连假发都能偷,那香囊应该也不是问题。
“她不在了。”提到师妹的时候,明不羁原本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流露出一丝伤感,他低下头,黯然道:“若是她还在,你们两个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江遥一愣,正想安慰几句,却见明不羁已经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后,陡然间严肃起来:“总之,香囊这事,你想也别想。宋清时这人,你也少接近。我不喜欢他。”
他的五官十分周正,在完全严肃起来后,倒真有几分兄长的气势。
但很可惜,江遥不吃这一套,见硬的不行,她直接开始打感情牌。
“哥,我在景国举目无亲,只认识你一个人。妹妹跋山涉水来看望哥哥,只求哥哥做这一件事,哥哥都不愿意帮吗?”江遥做哭泣状,拉着明不羁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少来这一套,你哥我软硬不吃。”明不羁一拍她手,似笑非笑,“我的香囊你要不要?”
江遥反手握住他的手,讨好地往他手心里塞了颗樱桃。她比了个数:“既然软硬不吃,那我们就按江湖规矩来,我出钱写委托令给你们师门,指定你接我的委托,你不能拒绝的。”
明不羁握着那颗鲜红的樱桃,挑了挑眉:“你确定要按江湖规矩来?”
江遥认真点头。
“行。”明不羁爽快答应,“既然你都从妹妹变成我的雇主了,那我不管用什么方式,也得让这三个香囊同时出现在你这屋子里。”
两日后的夜晚,江遥再一次听见了熟悉的敲门声,她蹦跳着去开门,心想一定是明不羁带着香囊们回来了。
结果打开门后,却发现明不羁两手空空。
她把他拽进来,不信邪地把他身上翻了个遍,也没翻到一个香囊。
她问:“香囊呢?”
明不羁淡定道:“过一会儿香囊就会自己来找你的。”
江遥愣了:“怎么说?难道你给香囊安了腿?”
明不羁解释:“我想了想,觉得你这个委托难度实在太高,得另辟蹊径。”
“所以呢?”
明不羁轻笑:“所以,我用你的名义给这三个人写了封信,告诉他们今晚戌时带香囊来瞻云馆,事关景国上下安危,务必前来,不见不散。”
江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般地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什么叫偷吧?”
所谓偷,就是要在对方不注意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拿走。他都写信告诉他们了,这还能叫偷,这不是明抢吗?
明不羁语重心长道:“妹妹啊,你以后是要继承整个月初国的,为兄这是在提前教你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江遥抬手就要打他,却反被他先扣住手腕,只好狠狠踩了他一脚。
明不羁被踩了一脚也没什么反应,跟不怕疼似的,理直气壮道:“为君当自强,与其相信底下阳奉阴违的臣子,还不如自己去努力一把。”
“明不羁!你给我退钱!”江遥快气炸了。
“比起你失去的金钱,你更应该考虑的是——”明不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考虑怎么和他们要香囊。”
明不羁嘿嘿一笑:“我还有其他任务要做,先不陪你了。”话音一落,他一个闪身就从半开着的窗子里跃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在原地气得不停跺脚的江遥。
江遥气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一把将刚才明不羁喝过的茶杯丢在地上,心想:我就不该相信明不羁。他总是这样,以前做他师妹时,他也总是把不喜欢的委托推给我,还美其名曰什么“尊老爱幼”。
等等,我什么时候做过他的师妹了?我不是第一次来景国吗,我怎么会知道明不羁以前的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有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锁着她记忆的铁锁锁孔中。
识海深处,她听见了“咔哒”一声,一把沉重无比的铁锁在她的意识中骤然打开,轰然坠地。
短暂的寂静后,她的脑中响起铺天盖地的轰鸣声,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疯狂涌进她的脑海,一瞬间,江遥感到头疼欲裂。
那些记忆,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却又应该属于她。
过往所有的一切,与她记忆中的一切,在她的脑海中激烈碰撞、翻涌又融合。剧烈的疼痛让江遥近乎脱力,双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渐渐平息。
原本半蹲着的江遥在恢复记忆后,索性直接躺在了地上,脸上一副懊恼到极点的神色。
她绝望地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声:“天呐,失忆后的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事啊?”
简直是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监视器那头的蓝雁震撼开口:“哇,原来情感刺激也包括这种刺激吗?”
这算什么,被气得恢复记忆了吗?
如此说来,江遥倒真应该好好感谢明不羁。虽然明不羁坑了她一个大的,但是却误打误撞让江遥提前恢复记忆了。
蓝雁颇为欣慰地说:“我的遥,你终于恢复记忆了!你知道我这些日子过得有多么提心吊胆吗?”
江遥躺在地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倒宁愿我再晚些时候恢复记忆。”
人家死刑犯砍头前都得先酝酿好几天,给个心理准备呢。她倒好,记忆刚一回来就要马上处理这种场面,真是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她是犯了天条了吗,为什么要承受如此苦楚?
但偏偏事情都是她自己做的,她谁都不能怨。
“好绝望啊,世界能不能在此刻毁灭。”江遥烦躁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把发髻都敲歪了一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发髻底部垂落下来,她却浑然不觉,仍不解气地揉着自己的发顶,把发髻周围的碎发揉得全都炸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只怨气浓重的炸毛小狮子。
“现在毁灭好像有点晚了。”蓝雁提醒道,“你仔细看看门口,是不是已经有人来了。”
江遥猛地坐起来,定睛朝门的方向看去,果见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前。那人见迟迟没有人来开门,便又抬手扣了扣门。
“来了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江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表情,这才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天蓝色直缀的谢瑜。他看清江遥的模样后,清冷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顿,轻咳了一声,委婉问道:“公主殿下,可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之事?”
江遥一愣:“有这么明显吗?”她明明觉得她掩饰得还算妥帖呀。
看她好像还没完全领会自己的意思,谢瑜只好抬手指了指江遥的发髻。
他这一提醒,江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方才对头发施加的那番“暴行”。她侧目一瞥,果然看见几缕碎发正散落在鬓边,颇为凌乱。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胡乱地把那几缕碎发塞到了耳后,侧身让开门口:“知白哥哥,你还是先进来吧。”
那声“知白哥哥”一出口,两人同时怔住了。
真是错上加错,怎么一顺口就叫出来了。
江遥懊恼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谢瑜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声线平稳又藏着一丝轻颤:“你都想起来了?”
“嗯,想起来了。”江遥将他拉进门来,顺手合上房门,又插好门栓,确保暂时无人打扰,才僵硬地转过身来。
江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知白哥哥,这个事情说来有些复杂,我给你解释一下。”
再次重逢,她以为谢瑜会问她,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又是如何成了月初国公主。她知道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但她都可以慢慢解释。
可谢瑜却只是直直地望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还是我来吧。”
他慢慢向她靠近。
江遥微怔,看着步步逼近的谢瑜,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脊背快要贴上门板,头差点要磕上门框的那个刹那,谢瑜的手已经先一步垫在了她的脑后。
比坚硬的门板先碰到她的,是他柔软的掌心。
只见眉眼清冷的男子俯下身,清瘦挺拔的身影笼罩下来,将明亮的烛火挡去大半,江遥的眼前骤然暗了下来,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隽面容,她不自觉抿了抿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谢瑜轻轻抬起另一只手,他身上还残留着些许夜风的凉意,微凉的指腹触及江遥耳垂时,江遥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别动,不然会越缠越紧。”谢瑜垂眸,用一只手仔细拆解着江遥缠在一起的发丝和耳坠。
原来江遥方才忙中生乱,随手一掖,竟然直接让耳后的碎发穿进了自己银莲花耳坠镂空的花瓣之中,发丝绕着耳坠缠了两圈,打成了一个死结。
谢瑜只用一只手,又不敢用力,解结的速度就慢了许多。
江遥就这样任他解着,一动也不敢动。他的手指是凉的,可呼吸却是热的。解结之时,谢瑜温热的呼吸不时拂过她的耳廓,酥酥痒痒的,江遥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紧了紧,她微微偏过头,垂眸望向地上的影子。
只见青石板地面上,两人的影子暧昧地交叠在一起,宛如一对正在热烈拥吻的恋人。
而这样的事,他们曾经也不是没做过。
江遥的脸色突然爆红,正想开口说:“还是我自己来吧。”却在此时,忽然听见一道散漫的声线:“看来我来得不巧了。”
那声音很近,却不是从门外的方向传来的。
遭了,百密一疏,关了门却忘了关窗户。
江遥心里一激灵,循声望去,只见半开的支摘窗前,宋清时穿着一件霜白色的宽袖直裰,正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
他微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宛如一个终于当场抓住妻子出轨的、正在竭力维持表面平静的丈夫,对着举止亲昵的江遥和谢瑜,平声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二位的雅兴,你们继续,继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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