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麻烦
太和楼上, 裴钰和蒋赫相对而坐。突然,只听一声锣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蒋赫打开窗户, 一边向楼下张望, 一边随口道:“呦,听说是刘御史家的公子娶亲,这阵仗可真够大的。啧啧啧, 都说刘御史两袖清风, 平日里吃穿用度很是节俭, 今日倒舍得下血本。”
“说起来,刘公子比你还小一岁,侯爷和侯夫人也不催你吗?”裴钰晃了晃杯中的茶水,有意打趣。
蒋赫转身看他,摇头道:“我父亲一心都扑在我大哥身上, 说那才是他的指望,前两日又新纳了房美娇娘,更没空管我。我母亲倒是提过两次,见我无意后,也未多说。对了, 谢暄可是比我年纪大多了,有他在我面前挡着呢!”
“谢大人的亲事还未定下吗?”裴钰语气迟疑,过了年,谢暄就二十有二了, 在大魏,这个年纪还未成亲的男子并不多见。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蒋赫忍不住用余光瞥了裴钰一眼:“姨母倒是一直有在留心, 有意与谢家结亲的人家也不少,甚至还有那大胆的姑娘主动托父母上门打听的,可谢暄一个也不愿见。”
“不过,他自小就比我识大体,过些日子就会想开的。他是谢家独子,有些事情由不得他。对了,世子今日怎么有空同我喝茶?我还说世子婚期将近,最近怕是不得空。”
“昨日已试了婚服,眼下倒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裴钰垂眸笑笑。
今几个清晨,明州那边传来急报,宁王大败水寇,首战告捷,皇上在朝堂上大赞宁王神勇,出奇制胜。随急报同来的,还有一封家信。
父亲在信中说一切安好,让他不要忧心,和公主完婚后,尽快返明。如此,他这一颗心也算安定下来。今日下衙后遇见蒋赫相邀,也没有拒绝。
“世子和公主有情人终成眷属,按理说,我应该替世子高兴的。可是一想到世子完婚后,不日就要离京,又不免伤感起来。”蒋赫至情至性,眼里低落难掩。
裴钰拍拍他的肩,安慰的话还未说出口,又听他道:“虽说世子无诏不可返京,但是我可以去明州啊!好男儿志在四方,咱们不愁没有相见的时候。”
“正是如此。”裴钰微微一笑,认祖归宗后,上赶着与他攀关系的人不少,云州一事后,他水涨船高,每日求见他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梁烁、宋含章、季淮等人皆是饱读诗书、志向高远之人,可论起纯粹,通通比不得蒋赫。也或许正因如此,自己疲惫时更愿意和他说话。
“章夫人,章小姐。”裴钰走出太和楼,正好在拐角处碰上了章琮的夫人钱氏和章疏棠。不远处就是宝光斋,想来是来看首饰的。临近年关,宝光斋的夫人小姐们就没断过。
章夫人福身行礼:“臣妇见过世子,世子有礼。”
相比礼数周全的章夫人,章疏棠则一如既往的跳脱:“裴钰哥哥好,裴钰哥哥好久不见。”
“疏棠,你怎能直呼世子姓名?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章夫人恨铁不成钢,没忍住掐了一把章疏棠手臂,又道:“还请世子恕罪,臣妇回去定与他父亲好好管教她。”
“不碍事。大人和夫人待我有恩,章小姐也是同我自幼相识。夫人回去只需代我向大人问好就是。”裴钰笑着回答,前些日子,他路过章府,有心到府上看望章琮,却听门房说章琮感染了风寒,不宜见客。
夫妻一体,章夫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关窍,恭声道:“是,臣妇晓得了。时候不早了,臣妇就先告辞了。”说着,就要拉章疏棠一同离开。
“母亲,我想和裴钰哥哥单独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好。”章疏棠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语气有些讨好。
章夫人一脸为难地看向裴钰,见对方点头应允,心下无奈,但也只得带着丫鬟先行离开。
“裴钰哥哥,你别怪父亲,他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讨厌你。只是他读了太多的典籍,已经将自己绕进去了,想跳也跳不出来。前两日,我还见他对着你从前送的茶盅发怔,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两年,有意拜会父亲的学子不少,但能让父亲另眼相待的,除了你,再没有旁人了。即便有洛先生帮忙引荐,可若是父亲不愿,谁也做不了他的主。”
章疏棠望着母亲的背影,语气平静,瞧着倒是比刚才稳重许多。
裴钰垂眸:“章小姐长大了。”
“多谢夸奖。只是比起裴钰哥哥,我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对了,裴钰哥哥再过一个月就要和公主成婚了吧,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也祝福你和公主。其实,之前你陪公主到清泉寺上香那一日,我也在。”
“果然如我当日所说,裴钰哥哥对自己喜欢的姑娘例外,不会不耐烦。”
裴钰看着章疏棠笑意盈盈的脸,沉默良久后,认真道:“章大人和章府对裴钰的大恩,裴钰没齿难忘。日后若是章府有事,章小姐尽管来寻我。”
“好,我记下了。”章疏棠向裴钰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告别章疏棠后,天已经黑透了。见明月高悬,裴钰也未乘车,就着月光,缓缓向栖霞街走去。
“公主可歇下了?”裴钰在临安公主府门前徘徊许久,还是抬脚进了院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想见见她。
正在门外值守的融雪福身道:“回禀世子,还未。”
裴钰微微颔首,上前轻声叩门。
仿佛已经猜到了来人是他,驰月打开房门,请他进去,自己则躬身退了下去。
赵姽婳坐在梳妆台前,揽镜自照,钗环已卸,一头青丝倾泻而下,烛光摇曳间,更添一分柔美。恍惚之间,裴钰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来公主府的情景。
“今日可是公务繁多?”赵姽婳透过镜子看他,见他神色中流露出些许疲惫。
裴钰摇了摇头,徐徐道:“在衙门口碰见蒋赫,同他在太和楼喝了杯茶。下楼时又碰到章夫人和章小姐,说了两句话。”
“你倒是实诚,也不怕我吃醋……”赵姽婳低头梳着自己的头发,瞧着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娇。
裴钰表情认真:“我行事坦荡,问心无愧,自然不必遮掩。公主若是不嫌烦,我可以将今日去了哪、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说与公主听。”
“谁要听你那些无聊的公务?”赵姽婳嗔他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裙子,总觉得太素了些,不如白日那件精致华美,喃喃自语道:“早知道你来,我应该晚些时候再掩妆的……”
裴钰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眼神清澈如水:“艳似玫瑰,淡若百合,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赵姽婳眼波流转,笑着看他:“那你喜欢玫瑰,还是百合?”
“喜欢你。”裴钰不错眼地盯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痴迷。明艳或素雅,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是她,他就喜欢。
赵姽婳抿嘴而笑,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白色罐子递了过去:“这是兰花香膏,驰月出去了,你来帮我涂手好了。”
“好。”裴钰嘴角弯了弯,摸索着将盖子打开,以指尖刮取少许,先是将其涂抹在赵姽婳的手背上,接着以左手托住她的手腕,右手缓缓将其抹开,如此反复。
虽说两人之前也牵过手,可这般长时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不多,不过是点到即止。
一时间,裴钰只觉得她的手温软如玉,滑腻如脂,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在他的手中化开,不免心猿意马。
终于涂抹均匀,他如释重负,转身准备将盖子合上。
谁知赵姽婳突然将左手插入他的指缝中收紧,嘴上还嘟囔道:“好像涂得厚重了些,给你也涂一些,我看你的手今日也有些干,别浪费……”
裴钰喉咙发紧,匆忙将目光收回,转头看向一旁的梳妆台,见上面瓶瓶罐罐颇多,故意转了话题道:“这些都是用来涂手的?”
“怎么会?”赵姽婳轻笑一声,将手收回,指着瓷瓶,耐心解释起来。
“这是涂脸的面脂。这是养发用的蔷薇水。这是沐浴用的香药。这个也是香膏,不过是涂抹身体用的。这是傅身粉,先以香膏滋润肌肤,再以傅身粉保持清爽留香……”
想不到女子护养竟有这么多讲究,裴钰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比鸿胪寺的公务还要繁琐,下意识道:“每日都要这么麻烦吗?”
嫌她麻烦?
赵姽婳不满地扫了裴钰一眼,美目圆睁道:“对啊,是很麻烦,每日都要花上足足一两个时辰,等收拾完毕,我都困了。可惜我日日这么辛苦,以后还不是都便宜了你……”
“赵姽婳!”裴钰注视着她,眼里墨色翻涌。
赵姽婳冷哼一声,才不管他高兴不高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不会
天色灰沉, 几颗雪粒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不过半日,院子里就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毡, 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公主, 宫里传来消息, 说是潘才人疯了,问您要不要去瞧瞧?”驰月一边打量着自家主子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道。
啪——
赵姽婳陡然失力, 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茶水打湿她的裙摆, 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
她不喜欢潘知盈,与她也没有什么交情,可是乍闻这个消息,心中还是涌起一股莫名的凄凉之感,“去瞧瞧吧, 她毕竟是舅母的外甥女。”
宫墙破败,檐瓦移位,庭院里杂草丛生,甚至连宫道上的积雪也无人清理。今日的潘知盈早已不配住在霜华宫里。
掌事嬷嬷一边引路,一边陪着笑脸:“公主小心脚下。按理说, 实在不该让公主这样的贵人屈尊来这种地方,只是这潘才人自从疯了后,整日里大吵大叫,一会儿哭, 一会儿笑。若是放在别处,恐怕会扰了皇上和各位娘娘的清静。”
都是听人吩咐做事的,赵姽婳没说什么。
进了屋, 只见潘知盈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根树枝来回挥舞,嘴里不停念叨着:“四方天,四方墙,四方院子空荡荡……”
“前段时间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不过几日未见,赵姽婳很难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
掌事嬷嬷恭敬回话:“回公主,前两日才人因思念母亲,坐在千鲤湖旁赏月,谁知脚下一滑,不慎掉到了湖里。虽说被路过的值夜宫女救了起来,可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伤了心智,就连尤院首也说无力回天……”
“不对不对,她不是公主,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似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潘知盈指着赵姽婳,摇了摇头。
听说两人还沾亲带故呢!掌事嬷嬷唉声叹气道:“公主您瞧,她现在连您都不认识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此处偏僻,有劳嬷嬷以后多费费心。”赵姽婳话音未落,驰月已将两锭银子塞入那人手心。
掌事嬷嬷本有意推辞,但见赵姽婳态度坚决,只好收入袖中,讨好道:“应该的,应该的,公主尽管放心。”
直到走出寒秋殿,赵姽婳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忍不住思索其中的缘由,潘知盈这是挡了哪位娘娘的路,被人下了黑手,还是有什么其他她不知道的缘由?总之,她不觉得是意外。
“公主,公主,御膳房今日新做了几样点心,现下已经送到文德殿了,皇上请您过去一起品尝。”小禄子见赵姽婳心不在焉,又悄悄将音量提高了些。
赵姽婳晃了晃神,将思绪收回来,轻声道:“好。”
“怎么脸色不好?可是刚才被吓到了?”一见她进来,李秉文立刻放下手中的折子,快步向她走去。
赵姽婳屈膝,准备行礼,却被李秉文伸手扶住:“免了,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些。”
“多谢皇兄关心,臣妹没事,可能就是昨儿夜里没睡好。”赵姽婳觉得今日的李秉文与平常不同,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李秉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转身到一旁的软榻坐下,口气突转冷:“潘才人患病,朕有心派人到林家走一趟,赏些东西,聊表慰藉,没想到竟被朕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朕还没有怪你,你瞧着倒像要怪朕似的。”
赵姽婳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勉强稳住心神道:“臣妹不知皇兄所说何事。”
“裴钰是宁王世子这件事,深深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吗?不必惊讶,只要朕想知道的事情,没有查不到的。”李秉文低头仔细观察手上玉扳指的纹理,语气依旧平和。
“是。”事已至此,赵姽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李秉文将脸放下来,冷淡道:“所以你千方百计为他荐举、诱他倾心,是担心朕有朝一日会护不住你,是吗?”
“是,臣妹父母俱亡,家族败落,在这世上就如无根的浮萍一般,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无奈之下只得冒犯皇兄,还请皇兄责罚。”赵姽婳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微微哽咽。
李秉文目光中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既然知错,现在拨乱反正也不迟,退掉和裴钰的婚约,到朕身边来。”
赵姽婳心中警铃大作,慌忙叩首道:“婚期已定,臣妹与裴钰亦是两情相悦,还请皇兄成全。”
“两情相悦?”李秉文垂眼冷笑,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怨气:“你与朕也曾是两情相悦。李瑞涵说朕大婚那日,你在碧波潭呆坐了一夜,眼睛都哭红了。”
“都过去了。”即便听人提起窘迫的往事,赵姽婳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
李秉文一时烦躁起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眼睛紧紧盯着她:“那时朕日日和你见面,日日同你一块说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赵姽婳声音如常:“告诉就有用吗?”
李秉文神情有些慌乱,忙道:“当时朕也是迫不得已。你知道的,父皇偏爱李行业,朕需要姜家的支持。可即便如此,朕私下里也向母后提过好几次心悦你的事,但母后让朕以大局为重,说坐稳太子这个位置,日后才能护好你。”
赵姽婳低眉敛目:“臣妹知道,所以臣妹成全皇兄。”
“你不知道。大婚前几日,朕无数次想要退婚,想要求父皇收回成命。太妃看出朕的心思,带朕出宫,却见你和傅浩倡进了一家又一家首饰铺子,太妃说那是你们在采买大婚时用的器物,说放开你,对你和朕都好。可是后来,朕才发现,其中另有隐情,是太妃有意误导朕。”李秉文的眼神黯淡下来,眉眼间露出疲惫之色。
赵姽婳的睫毛微微一颤:“不重要了。
“朕想听。”李秉文薄唇紧抿,目光如钩。
“好。”赵姽婳沉吟了一下,说道:“那时,长安公主摔坏了臣妹母亲留给臣妹的手镯,当时淑妃把持后宫,臣妹不便在内务府修缮。傅世子听说后,就陪臣妹到宫外一家一家找修缮师傅。”
李秉文仰头,落下一滴清泪,握住她的手道:“是朕错了,朕不该误会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现在不一样了,朕已经是皇上了,朕可以做任何朕想做的事情,再没有人可以阻挠我们。这些年,朕一直都很想你。”
“近在咫尺……也想……”
赵姽婳缓缓将手抽出,语气依旧平静:“皇兄有贤惠的皇后,温婉的惠妃,娇俏的云昭仪,现在还有身怀有孕的黎美人。皇兄每日置身于百花齐放的后宫,真的有空想旁人吗?”
“朕娶不到你,不纳妾还有意义吗?”李秉文苦笑一声,转过头,不再看她,良久后才道:“当时朕根基未稳,前朝后宫势力交错,朕有朕的不得已。”
赵姽婳的眼眶渐渐红了:“皇兄有皇兄的不得已,傅浩倡有傅浩倡的不得已,所以臣妹呢?臣妹就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下吗?”
脑海中浮现出她初入宫时胆怯的模样,李秉文不禁有些心软:“以前都是朕的错,是朕不好,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朕会为你遣散后宫,今后不会再碰其他女子一根手指。等黎鸣珂的孩子生下来,也会养在别处,绝不会惊扰到你。”
“皇兄勤政克己,宽仁厚德,切莫为了一个女子,折了名声,让朝臣寒心,惹百姓非议。”赵姽婳挪动脚步,行叩拜大礼。
李秉文的脸色阴沉下来,厉声质问:“裴钰他就那么好?”
“他不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无论再生气,他都会来问我。”赵姽婳眼中满是笃定,忽而又抬头看向李秉文:“时过境迁,覆水难收,还请皇兄成全,臣妹感激涕零。”
她曾经爱过李秉文,李秉文或许也爱过她,但他们……没有相爱过……
就像过了时节的种子,哪怕耗费再多的心力,也开不了花。
李秉文表情有些颓废,嘲弄道:“朕当时以为你不知道他的身世,想着那朕就委屈一次,舍下自己的心思,拿你当妹妹,成全你们又如何?结果你早就知道。”
“若皇兄怨怒难消,臣妹但凭皇兄处置。”赵姽婳以额抵地,态度虔诚。事是她自己做下的,既然躲不过,什么后果她都愿意认。
李秉文笑着摇了摇头:“你可知潘知盈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不是意外,也不是争宠,是因为她猜中了朕的心思,还让朕杀了裴钰,夺你入宫……”
赵姽婳的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久久无言。
她不知道自己和裴钰哪里得罪了潘知盈,也无暇去咒骂潘知盈的心肠歹毒。
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就连一向娇惯的水仙花也不吝惜在冬日绽放它的风采。
可她却觉得很冷,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门窗的缝隙,浸透她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① “四方天,四方墙,四方院子空荡荡”引用自网络,出处不明。
第63章 和亲
裴钰站在窗前, 有些出神。
不知这雪什么时候会停,再过两日就是年节了,他想和赵姽婳一同上街采买些东西。这可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年节。下次再过, 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想到这里, 他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启禀世子, 外面有个叫融雪的侍女想要求见您。”衙役的话将裴钰的思绪打断。
她甚少上衙的时候找他,难道是有什么急事?裴钰下意识皱了皱眉,两脚生风地向外走去。
“世子, 世子, 公主自从清晨入宫后, 到现在还没回来,刚刚太嫔派人传话说公主被皇上扣在了文德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皇上连太嫔都不见……”融雪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瞧着快要急死了。
裴钰薄唇紧抿, 根本听不清她后面的话,满脑子都是赵姽婳可能有危险,甚至都等不及她说完,就抢了融雪的马向皇宫的方向奔去。
“世子,文德殿乃皇上寝居, 未经传召擅入,可是死罪。”小太监面上带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冰冷,手上的拂尘直直将裴钰拦在殿外。
殿内的刘福泉似是听到了声音, 推门走了出来,热络道:“奴才见过世子。世子快请进吧,皇上一早就吩咐过了, 若是您来,不用通禀。只怪这狗东西不长眼,挡了您的道,您大人有大量,别与他计较。”
听刘福泉这样说,裴钰想见赵姽婳的心思更是按捺不住,径直跟在了刘福泉后头。
一进大殿,就见那人背对着他跪在地上,头低低垂着,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强行将目光收回,裴钰掀袍下跪,恭敬行礼:“微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端坐在龙椅上的李秉文略显疲惫地按了按额角,神情瞧着与平常无异。
裴钰没有动作,余光扫了扫赵姽婳:“敢问皇上,公主可是一时不慎冒犯了皇上?若真是如此,微臣身为公主的未婚夫,愿意代替公主受罚。”
垂首的赵姽婳睫毛抖了抖,未发一言。
“怎么会?临安是朕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即便偶有不妥,朕也不会与她计较。”李秉文温和笑笑,随即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贴心的刘福泉早已将铁羯的折子递到了裴钰手上。
李秉文继续道:“铁羯新任首领乌涂向我朝上书请求迎娶临安,说是两年前曾在京城见过临安一面,对她一见倾心。若是我朝应允,便与我朝修两晋之好,互通有无;若是我朝不允,就要犯我南域,讨些利息。”
“公主早已和微臣定下婚约,又是皇上赐的婚,怎能另嫁他人?”裴钰的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李秉文为难道:“朕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使臣说只是有婚约,又未正式成亲,算不得礼成。现在为两国和平让步,也是一段佳话……”
坏人姻缘也算佳话?
裴钰下意识道:“皇上,应国公父子战死沙场,国公夫人早亡,先帝正是体谅公主身世孤苦,才将她接入宫中,好生教养。今日皇上若为换取一时安宁,就让公主去和亲,怕是要……”
“裴钰!”赵姽婳出言打断,冲他摇了摇头。
裴钰自然知道自己的话僭越了,可若要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赵姽婳去和亲,他宁愿僭越,但眼下见赵姽婳如此,还是恭声道:“微臣适才失言,还请皇上恕罪。”
李秉文起身摆手道:“无碍,朕又何尝舍得临安去那蛮荒之地受苦?只是这两年战事不断,国库空虚,与铁羯交界的渝州又只有一万驻军。虽说也可以从黎州一带调兵,可路途遥远不说,黎州一带乃战略要地,若是有人趁机声东击西,后果不堪设想……”
除了黎州,离渝州最近的就是他父王的封地明州了。如果说一开始裴钰还疑惑李秉文为何不让旁人进、却单单不拦自个儿的话,现下已经全了然了。
扫了赵姽婳一眼,裴钰叩首道:“那就从明州。微臣愿亲自带兵入渝,驱除铁羯贼寇,还公主和一方百姓安宁。父王那边,微臣自会说明。”
赵姽婳眼中蓄泪,转头看向别处。
李秉文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朕的堂弟,按理说,朕不应让你身赴险境。可宁王府的军队,除了你,也没有更合适的主帅了。不过,你放心,朕会命彭笠做你的副将,另外再派一千精兵保护你的安全。”
彭笠骁勇善战,有过多次与铁羯交战的经验,最难得的是他早年曾在宁王麾下,是宁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将他派给裴钰做副将,任谁也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裴钰垂首道:“皇上思虑周全,微臣谢皇上隆恩。”
许是受了惊吓,出了文德殿的赵姽婳不发一言,直到上了公主府的马车,也只是静静靠在裴钰肩上。
“别怕,没事了。”裴钰阖了阖眼,将人揽在怀里。
他虽是男子,但和亲女子的苦楚,又岂会不知?
异国他乡,语言不通,虽有公主之名,但实际上过得连最下等的奴仆都不如,甚至连部落首领死了都不可以返乡,因为还要父死子承。
对于一个读过书的女子而言,堪称耻辱。
想到这里,裴钰不自觉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了些,他绝不会让她受这般苦楚。
即便明知是皇上借力打力,意图削弱他父王的兵力,这个陷阱,他也不得不跳,而且今日的陷阱,焉知不会成为他来日的助力?
到了公主府,裴钰扶着人下了马车:“事出紧急,我必须回王府一趟。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赵姽婳点头,目送他离开。
裴钰和萧辞渊说起今日之事时,还以为他会很惊讶,谁知萧辞渊听完后神情淡淡:“既是明日就要启程,世子是打算亲自给王爷写信,还是由下官代劳?”
“那便有劳萧长史。”怪不得赵姽婳说父王是老狐狸,就连他父王的心腹也深得其真传。想到这里,裴钰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萧辞渊如此,父王那里想来也早有防备。
纸墨未干,已有小厮来报彭笠求见。
甫一进门,彭笠就单膝跪地,面向裴钰抱拳道:“末将彭笠,见过世子。”
四方脸,浓墨眉,眼窝深邃,目光炯炯有神,看人时格外坦荡,不卑不亢。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但浑身上下自带的威严感,就是比起久经沙场的老将,亦不逊色。
与彭笠说完话已是亥时,裴钰看向萧辞渊道:“彭笠此人,我能信几分?”
“世子大可放心,彭笠是王爷一手栽培起来的,对王爷忠心耿耿。从这个角度看,皇上虽扔给您个烫手山芋,但没有借机在您身边安插眼线。”
裴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起身要走。
萧辞渊道:“夜深了,明早就要启程,世子今夜不如就在王府歇下吧。”
“我去看看公主,一会儿就回来。”裴钰眉峰微动,明日一别,再见不知是何时。
萧辞渊附和道:“是,战场凶险,公主心里估计也为世子担忧。”
下了一整日的雪终于停了,许是气温高的原因,地上只有薄薄一层残雪,应该不会太影响明日的出行,而且明州、渝州地处南方,四季如春,不会下雪,他们越往南越好走。
琉璃灯里的烛火微微跳了跳,光线不算明亮,但也够用了。
赵姽婳歪在琉璃灯旁的软榻上看书,上穿一件鹅黄色蝉翼短襦,头上挽着单螺髻,鬓上只簪一支芙蓉白玉簪,腰下系一条丁香色的轻绡裙。
说是看书,可半晌不见书页翻动,思绪似乎早就飘远了。
“怎么还不睡?”裴钰语气轻柔,生怕吓到她。
听见熟悉的声音,赵姽婳忙丢了书,向他跑去,连鞋子都没顾上穿,直到靠在他怀里,才对他还在她身边这件事有了实感。
“睡不着,你读书哄我睡觉,好不好?”
“好。”听她声音略带哭意,裴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止不住的疼。
他将人打横抱到床上,又从衣桁上取下干净的布巾打湿,为她仔细擦拭脚底的灰尘。
赵姽婳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认真道:“裴钰,你真的很好。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嫁给你。”
“来世太遥远,我只求今生。”裴钰净了手,见她已经躺下,还为她细心掖了掖被角:“想听哪一篇?”
赵姽婳拉住他的左手,阖上眼睛道:“你我初见那一篇。”
裴钰嘴角划过一个极浅的笑容,低声道:“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以为她睡着了,裴钰试图将自己的左手抽出,没想到一时不备,竟被身下人拽到了床上。
娇娇倾国色,窈窕动人心。女子乌眸含水,一双玉臂揽上他的后颈,唇落于他的眼角、脸颊、下巴。
四目相对,裴钰喉结滑动,忍不住回应她的亲吻。
女子身子娇软,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裴钰一时只觉骨醉神迷、意识昏聩,直到被人扯动肩襟上的盘扣,才骤然清醒过来:“别动……等我回来……我们大婚……”
断断续续,气息不稳,显然也是动了情。
“我里面什么也没穿,你没发现吗?”女子眼波含水,娇嫋不胜,直勾勾地盯着他。
单是握住她的脚腕,就让他心头泛起涟漪,哪里还敢多看?裴钰下颌紧绷,却还是努力保持清醒:“赵姽婳……”
“我在,别拒绝我。”女子声音清甜,一只小手缓缓向下,去抚他的胸口。
裴钰眼底暗潮翻涌,明明嘴上说着不可,额角的汗珠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除了顺应本心,没有第二种选择。他捏住她腰肢,在她耳边落下一吻:“我这辈子唯你一人。”
“嗯……”赵姽婳娇气,胡乱应答着,明明是她起的头。
到底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裴钰强忍心中躁动,耐着性子吻去她眼角泪痕,又在她耳边轻声诱哄,直至她眉眼舒展开来,对他不再抗拒。
“疼……“赵姽婳眼泪汪汪,指甲从他心口扫过,留下一道血痕。
要命!裴钰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是欢愉,还是痛苦。
左右也是要有这一遭的,他低头吻了吻怀中的人额头,不再犹豫。
赵姽婳目光涣散,眼尾泛红,耳边霎时炸起了烟花。
软风徐荡,纱帘散落,玉钩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①“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引用自庄子的《大宗师》。
②“娇娇倾国色,窈窕动人心”引用自吴承恩的《西游记》。
第64章 分别
这一夜, 赵姽婳睡得很沉,直到听见衣料响动的声音,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是不是吵醒你了?”
裴钰挨着床沿坐下, 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因为一会儿就要启程, 他现下已穿戴整齐, 比起平日官服的儒雅,这身劲装为他添了几分武将的英气,眉目清隽, 却又不失刚毅。
赵姽婳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细声道:“没有, 我想看看你。”
“昨夜……”裴钰心中愧疚,她是他珍爱之人,礼数未成,他又出征在即,怎么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要了她的身子。
“昨夜, 我很欢喜。”赵姽婳用手指按上他的唇,将他未尽的言语悉数堵住。
裴钰的耳尖霎时红了,悄悄将目光移开,不自在地用右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
“启禀世子,萧长史在前院等您。”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驰月的声音,
“知道了。”裴钰朝门外应了一声,伸手将赵姽婳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 久久不愿放开。
赵姽婳笑着看他:“活着回来。”
“好。”裴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似乎犹嫌不够,又在她右脸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我们就大婚,也不用挑什么良辰吉日。”
赵姽婳眼中蓄泪,重重地点点头。
“不必送我。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儿。”裴钰语气温柔,扶着她的肩,让她重新躺下。
赵姽婳阖上眼睛,不再看他,一滴清泪悄然滑落。
裴钰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滞,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这才狠心推门离开。
随着“咔嗒”一声,门从外面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响。
半个时辰后,本应在府中歇息的赵姽婳立于城楼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的队伍,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穿着水绿色的软罗裙,外披一件素白绢丝斗篷。那件斗篷,正是裴钰前些日子夸好看的那件。
李秉文温言道:“你放心,朕是守信之人。”
“裴钰是皇上的亲堂弟,臣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姽婳神色淡然,从今以后,于她而言,只有皇上,没有皇兄。
李秉文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朕没有什么弟弟,他们一个想抢朕的皇位,一个想抢朕心爱的女人。不过,朕既然答应你了,就会做到。”
赵姽婳低头不语,发丝和斗篷一同向后飞扬,原本纤细的身形在风中更显单薄。
终是不忍心,李秉文主动解下大氅带子,想要为她披上,却在靠近时,瞥见她颈侧一抹红痕。
“臣妹不冷,还望皇上保重龙体。”赵姽婳主动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客气疏离。
李秉文坐拥六宫,早已通晓人事,甚至还因她偏宠过云昭仪,自然知道那抹痕迹意味着什么,忍不住呵斥道:“你可知他此去生死未卜,你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他……”
“皇上忘了,臣妹本来可以有名有分的。”赵姽婳的声音透着股倔强。
整理好思绪,李秉文的睫毛抖了抖,轻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朕不介意。你现在就随朕回宫。”
“皇上可还记得两年前和臣妹在佛堂吃桂花糕的事情?那日,臣妹和长安公主起了冲突,淑妃罚臣妹在佛堂抄写佛经,不许臣妹吃饭。太嫔虽有心帮臣妹,可是在先帝那里却说不上话。”
“臣妹本以为要饿着肚子睡觉了,是皇上买通了小太监,还给臣妹送来了桂花糕。当时皇上说,若您有朝一日能登上那个位置,定会拼尽全力护臣妹周全,不让臣妹受今日的苦楚……”
赵姽婳嘴角噙笑,似在追忆往昔的美好。
“好,朕给你时间。”李秉文微微垂眸,淡淡移开视线,随即吩咐一旁的侍卫道:“送公主回府休息。”
军队走了一整日,终于在天黑前抵达洛州。为避免扰民,选择在城外的河边高地扎营休息,既方便士兵取水做饭,又利于观测附近情况,防止偷袭。
用过晚膳后,裴钰和彭笠聚在一处研究渝州的地形图。彭笠也很健谈,主动讲起和乌涂几次交手的经历。
“那依彭将军看,乌涂此人如何?”裴钰在鸿胪寺任职,对铁羯和乌涂也略有耳闻,但多来自书面记载。彭笠既然亲身经历过,他想听听对方的想法。
彭笠想了一想,道:“乌涂身高七尺,天生神力,单手就能拎起两袋米,行军打仗很是勇猛。末将与他打过几个来回,都没有讨到好,后背上还挨过他两刀,要不是末将跑得快,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不过,他性子傲慢,暴躁易怒,城府倒是不深。”
“还有呢?”裴钰听得很是认真。
彭笠稍一思忖,又道:“对了,乌涂十分好色,虽说还未立大妃,但后院的姬妾就有五十余人,没名分的更是数不胜数。论年纪,他也就比世子大个三四岁,可膝下已有十几个子嗣,最大的已有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
“以前,将士们聚在一起开玩笑,都说乌涂这一身蛮力,除了打仗,都用在女人肚皮上了……”
这样的渣滓也敢意图染指他心爱之人?裴钰指节攥紧,眉间浮现一丝冷意。
世人常说红颜祸水,为了赵姽婳的名声,皇上和他有意将乌涂求娶赵姽婳这段隐去,对外只说出兵平乱,因此彭笠并不知晓内情。
“依彭将军所言,乌涂此人有勇无谋,那为何与我军交战这几次,却能屡屡获胜?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裴钰目光微凝,似在思考。
彭笠不禁叹了一口气:“世子有所不知,这乌涂有勇无谋不假,可乌涂身边有一位足智多谋的军师,名唤何不言。说来讽刺,这何不言还是咱大魏人,祖籍渝州,因屡试不第,心中忿恨,转头投了铁羯。”
“说实话,这何不言确实有些偏才,很善于分析军情。在他的指挥下,铁羯打了不少胜仗,乌涂因此对他很是信任。”
裴钰眸光一沉,盯着面前的茶杯:“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同邦血脉尚且如此,何况异邦?今日能背叛大魏,明日自然能背叛铁羯,这份信任倒也未必坚不可摧。”
也是在这一日,大魏另一端的宁王府,刚刚收到萧辞渊寄来的信。
于锡龄笑着捋须:“前些日子,王爷突然回明,胡典仪私下里还和下官说是不是王爷多虑了,世子成亲是大事,王爷怎么也该等世子成亲后再行返明。您瞧,这还没一个月呢,皇上就已经坐不住了。”
宁王府设左右长史各一人,萧辞渊为左,于锡龄为右。平日里,萧辞渊负责陪同宁王出行,打点日常琐事,于锡龄则驻守明州王府,统管府内事务。
李翊靠在椅背上,道:“派人去给汪大海那边传个话,明日、后日再打上两场,就罢。让他管好下面的人,这些日子消停些,别给本王添乱。皇上要裴钰去渝州平乱,本王得尽快腾出手来,给他坐镇后方。”
“王爷放心,自从您处死寇虎,推汪大海坐上那个位置后,他对您是言听计从,指哪打哪。除了咱们安排好的士兵外,从不敢骚扰其他村民。若没有您的吩咐,他平日里就带着手下们在小岛上种种地,打个野味什么的,安分得很,还一心想着能在军中混个正经职位。”
于锡龄想到汪大海三番五次托人求见他的事就想笑,说什么海上飘摇,不是长久之计,想早日带领弟兄们谋个正经营生,求他在王爷面前帮忙美言两句。
“给他们吃个定心丸,只要他们听话,离上岸的日子不远了。对了,赏银不要耽搁,要按时发,莫寒了人心。这些年,若不是他们,本王也不可能在京城和明州之间来去自如。”
李翊待下严苛,但也不是看不到下面人的辛苦,因此在银钱上从不吝啬,更难得的是在选人用人一事上,向来只看能力,不问出身,比如西郊大营里的将军邵远从前也不过是草莽出身,可自从被李翊招降后,连立军功,如今已是五品正职了。
有邵远做榜样,汪大海自然对李翊唯命是从。
“是,府中上下,军营内外,凡是为王爷做事的,银钱全都准时发放,一刻都不敢耽搁。”于锡龄接了话,又道:“那京城那边可要……”
李翊略略思忖,摆了摆手道:“不必,什么都不用做,皇上身体不好,心慌也是人之常情。先帝不就是吗?年轻时,虽也算不得什么圣明之君,但大面上还是过得去的。人到中年,身体每况愈下,脑子也跟着糊涂了。在后宫宠妾灭妻也就算了,还带到政事上来,把朝堂弄得是乌烟瘴气。”
于锡龄未敢多言,只跟着附和道:“王爷说的是。”
都是他的的心腹,跟在他身边也有三十来年了,李翊扫一眼就知对方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当然,本王年轻时也不小心走过弯路,但是好在本王迷途知返,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至于弄出什么兄弟相残的闹剧。”
“本王只知道,本王和时微的孩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骗人
正月末, 宁王府的世子回府,正厅里围满了人,就连浇花的小丫鬟也忍不住借着树叶的缝隙, 往里头多看几眼。
“瘦了, 也高了……”两月未见, 李翊拉着裴钰左看右看,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裴钰一身劲装,威武笔挺, 拱手行礼道:“孩儿见过父王。这些时日, 让父王为我忧心了。”
“你是本王的儿子, 本王不为你忧心,为谁忧心?说说这一路上可还顺利?”李翊拍拍裴钰的肩,拉他到旁边的椅子坐下,又命侍女将今年新采的林园胜雪奉上,温声道:“喝口茶, 慢慢说。”
裴钰很配合地啜了一口茶,道:“还算顺利,虽说有几个小毛贼将随行物资的箱子认成了财物,意图抢掠,但都被彭将军打跑了, 不足为惧。”
“世子过奖了,应该的,应该的。”彭笠见世子主动在王爷面前提起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简单寒暄后, 于锡龄适时提醒道:“王爷,随行的军队已经在城外安置好了。世子和彭将军一路辛苦,不如让他们也早些休整, 换换衣服。即便您要和他们商议铁羯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
今日之前,于锡龄是没有见过裴钰的。尽管宁王刚回明州时,曾在他面前一个劲儿地夸奖这个儿子的出挑,他也只当是父母的偏爱。
可今日一见,倒觉得是自己从前狭隘了。单说门前下马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再者,父子重逢之际,还能及时察觉彭笠的情绪,并给予抚慰,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翊拍了一下桌子,道:“说得对,本王一时高兴都忘了。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先让于锡龄带你和彭将军下去休息,房间一早就布置好了。若还有什么短的缺的,再和于锡龄说,他做事向来妥帖。”
裴钰点头称是,含笑道:“有劳于长史带路。”
于锡龄在看他,他也在看于锡龄。偌大的王府,即便主子常年不在,也能打理得有条不紊,这个于长史非常人可比。
晚间,裴钰沐浴过后,换上一早备好的浅灰色圆领广袖蟒袍,到书房议事,一路上不知惹了多少丫鬟婆子的眼。
“敢问父王,最近昌县海域的水寇可还经常滋事?”这是裴钰目前最关心的问题,不仅关系到他能调遣多少兵力,而且还关系到后方安稳。正如皇上所言,黎州不能腹背受敌,明州自然也不能。
李翊打哈哈道:“还算安稳。我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在意他们。”
“那些水寇是父王的人,对吗?”左思右想,裴钰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猜测。若说他在京城时,心中已有三分怀疑,如今到了明州,就变成了七分。
这是他的亲儿子,王府唯一的继承人。李翊也没什么好瞒他的,坦然道:“从前不是,但两年前就是了。他们平日里听我的吩咐做事,不会越了分寸,你不必有后顾之忧。年前我设法离京,也是想让你在京中多一重保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父王不怪我擅自应下渝州平乱之事?”为了不让李翊对赵姽婳偏见加深,裴钰在信中也只说是自己一时冲动,思虑不周。
李翊不以为然道:“上面那位是皇上,皇命不可违,他就是现在让咱们父子俩去丛林里猎熊,咱们也得硬着头皮去。更何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说不定还是你在军中立威的好时机,毕竟这王府的军队,未来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没想到他如此豁达,裴钰这一路上的忐忑终于消散。
“当然,前提是你平安无事。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即便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上面那位好过。给你的亲卫要随身带着,将来上战场也是。”李翊伸出手,抚了抚儿子的脸颊。这是他和时微的独子,说是眼珠子也不为过。
“是。”裴钰低头应下。
李翊重新坐回上首,收起温情,恢复往日的威严:“彭笠可与你说了铁羯的情况?”
裴钰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大概了解了一些。”
“那你预备怎么做?何时出发?要多少兵马?可需要我派将领从旁协助?”李翊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梳理他手下亲兵的情况。
裴钰沉吟了一下,说道:“明日就走,听说乌涂此次出征带了三万人,父王给我两万亲兵就是。至于我从京中带来的一千精兵,劳烦父王安排他们留在城外休息。一来,他们不熟悉南方气候,加上连日赶路,精神难免不济。二来,正如父王所言,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也……信不过皇上……”
“另外,劳父王给我准备一千两黄金。”
前面听着还在理,怎么后面又突然要黄金了?李翊吹胡子道:“怎么急着给临安攒聘礼啊?放心,一早就备好了,使用便利的现银也有,姑娘家喜欢的衣料首饰也有,还有各式古玩摆件、名帖字画,随她取用,她受不了委屈。”
裴钰未语先笑:“多谢父王,给公主的聘礼自然要重,但不是现在。”
“那你是要带着这一千两黄金去渝州?难道是……”李翊说到一半,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裴钰眸色突转幽深:“我要用这一千两买何不言的命。”
五日后,彭笠带领两万人马抵达舒州,距离渝州尚有一百五十里,而本该与他同行的裴钰却早已抵达渝州,在一个晚上带领三千精兵急行军,直捣铁羯军后方粮草囤积地,放火烧粮。
“竖子小儿……竖子小儿……”乌涂发现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宰了这狗崽子。
眼见半数粮草化为灰烬,他不顾将领劝阻,随意披了件袍子,就带人骑马去追,临近渝州边境时却忆起军师嘱咐,只得不情不愿地掉头折返。
渝州南境火光漫天,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天气却极好。
清泉寺偏院清幽寂寂,赵姽婳端坐于水榭中央。她手捧一杯热茶,直到手中茶水渐渐变凉,依旧没有动作。皇上不准她离开京城,但倒没有限制她在城内的自由。
明恩大师眼眸微阖,双手合十,道:“依老衲看,世子出身不凡,命格极贵,公主不必太过担忧。”
即便明知是恭维的客套话,但因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得道高僧,赵姽婳的心里还是好受了些,也有了说话的兴致:“我见大师方才一直盯着这桌上的残局,难不成是哪位弈圣留下的?”
明恩大师笑了笑:“说来惭愧,这残局乃前些日子老衲和小师弟慧照对弈所留,直到今日,老衲也未能参透破局之法。”
就是那个让阮明娇一直追着跑的慧照和尚?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在赵姽婳的印象里,明恩大师的棋艺已是精妙至极,连……皇上也赞不绝口,想不到那个慧照还要更胜一筹。
“老衲那小师弟天资卓越,颖悟绝伦,只可惜悟性太高,参透了生死,求生意识淡薄……”明恩大师说着说着,不禁叹了口气。
赵姽婳疑惑道:“我听闻慧照师父最近在给人看风水,要价极高。若是真如大师所言,他要这么多银子,又有何用?”
“公主有所不知,慧照幼时贫寒,但生得极为清秀,五岁那年被亲生父母卖给一个姓郝的员外。那郝员外看着慈眉善目,实际上却有狎童之癖。老衲的师父听闻此事后,主动登门祈福,闲聊时说起慧照与佛有缘,有意收其为徒。”
“那郝员外起初自是不肯,好在郝夫人是信佛之人,当了郝员外的主。谁知师父拉着慧照出门时,慧照却说他不走,还说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眷恋,等过些日子杀了郝员外,就会自杀,让师父不必为他费心。”
即便过了多年,再提起这段往事,明恩大师依旧会为小师弟的遭遇感到痛心。
“那后来呢?”赵姽婳不是多事之人,但听闻一个五岁孩子早慧至此,还是不免起了探究之心。
明恩大师做回忆状,徐徐道:“后来师父告诉慧照,那郝员外将不久于人世,让他不必操心,乖乖跟着自己上山,等着就是。慧照闻言,果然不再抗拒。”
“半年后,郝员外因为敛财招惹了当地地痞,在街角被人活活打死。慧照听说后赞师父佛法无边,但他生无可恋,还是求师父还他个清静。”
“师父说他还有对黑心的父母尚在人间逍遥,让他跟着自己研习佛法,日后赚些体己,用银子砸死他们后再了结自己,岂不更好?慧照听后,深以为然,遂正式拜师父为师,入了空门。”
“空寂大师与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想不到这位禅门龙象空寂大师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赵姽婳心中深受震撼。
明恩大师落下一颗棋子,不以为然道:“对师父而言,当时没有什么比让小师弟活着更重要。”
赵姽婳不错眼地盯着眼前的棋局,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破解
渝州东城大营, 彭笠两手撑着膝盖坐下,眉眼间有些担忧:“自从世子烧了铁羯的粮草,他们日日在边境叫嚣, 咱们虽也迎战过几次, 可没打两下就跑, 惹得周边百姓议论纷纷……”
其实,何止是百姓,就连一些地方官员也忍不住私下嘀咕, 说什么世子到底是文官出身, 畏战也是人之常情, 只可惜辜负了圣意,连带着百姓也要跟着遭罪。不过这话,彭笠没敢说。
裴钰充耳不闻,只道:“我让你准备的兵器可都备好了?”
彭笠微微颔首:“一早就备好了,所有士兵的环首刀都按您的要求换成了麻扎刀和长柄大斧, 下官这两日一直在带着他们操练,随时可以迎战。”
“好,那便等东风。”
话音甫落,门外一个小将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世子, 临水县送来密信。”
裴钰阅后,眉尖微扬,朗声道:“彭笠听令,全军即刻准备, 两刻之后,随我出征。”
“末将领命。”彭笠正了神色,双手抱拳应下。
不多时, 帐外号角声响起,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大营。三军将士翻身上马,跟随主帅出城迎战。一时间,马蹄声碎,尘土飞扬,连带着远处的景物也渐渐模糊。
本来已有倦色的乌涂一见裴钰,立时来了精神:“从衍小儿,今日终于敢来见你爷爷我了,只是莫要再学上回,打了一半就抱头鼠窜,让人笑话……”
裴钰不欲与他废话,和彭笠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就立刻加入混战。
乌涂笑容轻蔑,自不量力。别说他们有三万人,大魏只有两万,就是大魏有五万,又如何?在他战无不胜的铁浮屠面前,也是白费力气,不过是多几个马下亡魂罢了。
铁浮屠,人如其名,除眼睛和关节部位,其战马和士兵全身都以铠甲覆盖,坚硬无比。无论是用弓箭射击,还是刀剑相搏,都无法伤其分毫。
除此之外,铁浮屠在战术编组上也很有讲究,通常是用铁链将三匹马相连,共同作战。因其方阵密集,配合得当,与之正面对抗,几乎没有胜算。
可以这么说,这两年铁羯军正是靠着这些装备,才能战无不胜,斩杀大魏将领士兵无数。
望着眼前堡垒一般的铁羯军,裴钰没有丝毫胆怯,挥起手中的麻扎刀,重重砍下马足。彭笠和众将士自是有样学样,纷纷照做。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铁浮屠因战马相连,坚不可摧,可也难免受其所累,比如一马断腿,三骑俱瘫。霎时间,重甲变成累赘,轻易动弹不得。
大魏士兵瞅准时机,近身搏斗,刀刀直抵要害。
不过半日,铁羯引以为傲的铁浮屠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乌涂望着眼前的一幕,怒不可遏,无视副将要掩护他撤退的劝阻,纵马奔向裴钰:“狗贼,拿命来,我与你不共戴天……”
裴钰与他近身过了几招。正如彭笠所言,乌涂天生神力,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他现在怒火攻心,力气比平日里还要大。
不过多时,裴钰就落了下风,右手臂还被他划了一刀,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渝州城外的树林里。
乌涂见裴钰负伤落单,心中大喜,今日虽一时不慎被魏军讨了巧,折损大半军士,可若取得对方主帅性命,回去亦能对臣民有个交待。他日得军师指点,不愁没有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生性自负,绝不允许自己失败,更不允许旁人嘲笑他的失败。
可惜未等他动作,只听“咔嚓”一声,马头猛地向下栽去,整个人也跟着失去平衡。
是陷阱!
眼看着就要随马一起落入深坑,乌涂当机立断,纵身一跃,向前跳去。
耳边是马儿的哀鸣,眼前是裴钰冷冽的眼神。
不待他思考,一张巨大的绳网便从天而降,将他困了起来,紧接着,数十个黑衣人从四面涌现,将他团团围住,个个手持长剑,直抵他的脖颈。
“卑鄙!”无力回天,乌涂咬碎了一口银牙,只吐出这两个字来。
裴钰前跨下马,缓缓走到他跟前,不疾不徐道:“首领率军犯我大魏疆土,欺辱我大魏子民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
“没错,可这与世子何干?听闻大魏皇上体弱多病,至今膝下无子,怕是早已将世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世子今日不如放我回去,他日待我与大魏皇上斗得你死我活,世子与王爷也好坐收渔翁之利。”
有何不言这个军师日日在跟前念叨,乌涂早已将大魏宗室的关系铭记于心。
裴钰冷眼瞧着:“临安公主与我早有婚约,首领上书求娶我的未婚妻,还说与我无干?”
“哈哈……”乌涂怔愣片刻,随即放声大笑:“是谁说的?大魏皇上?还是临安公主?或者是他们一起做局,算计你?我这个人爱美人儿不假,可我只爱草原上热情奔放的女子,对你们中原娇滴滴的文弱女子不感兴趣。”
“去年,我也在城外掳过几个中原女子,整日哭哭啼啼的,看着就让人心烦,不过两日,我就随手丢给了下边人。前些日子,我确实有向大魏上书,但我要的是银两和牛羊,可从来不是什么公主。世子这是被人骗了!”
裴钰心头一震,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倏然,他夺过凌霄手中的剑,猛地刺入乌涂胸口,淡淡道:“欺辱我渝州女子,也该死。”
“你……”乌涂吐出一口鲜血,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咽了气。
“砍下他的头颅,回京时一同带上。”
裴钰将剑还给凌霄,转身上马,目光中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知晓,有谁走漏了消息,我绝不轻饶。”
闻言,凌霄等人单膝跪地道:“是,属下们是世子的人,自然以世子马首是瞻。”
三日后,铁浮屠大败、乌涂身死的消息传回铁羯,引起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乌涂最大的儿子年仅八岁,两个弟弟却早已成人。一时间,为了立谁为新任首领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上首的太妃掩面而泣,本以为自己儿子坐上这个位置,自己晚年也就有了依靠。谁知不过两年光景,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太妃节哀,乍闻噩耗,孩儿亦是心痛。可现下还不是难过的时候,兄长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里应外合,蓄意为之啊!请太妃为兄长做主,诛杀奸人,告慰兄长在天之灵。”乌涂的弟弟勃格木说着,就命人将一封书信呈上。
太妃颤抖着将信打开,里面竟是裴钰写给何不言的密信。裴钰在信中说他使命已达,让他趁铁羯不备时悄悄回渝,裴钰将同他一起回京,为他向皇上请功。
“何不言,我儿待你不薄啊,你竟恩将仇报……”太妃拼尽全身力气将信扔了出去,正好砸在何不言脚下。
何不言跪着将信捡起,辩解道:“太妃,这是李从衍的离间计,您万万不能轻信啊!臣在大魏屡试不第,穷困潦倒。若不是首领赏识,哪有臣的今日?臣又怎么会做对不起首领、对不起铁羯的事情……”
“何参议身为大魏人,都能背叛大魏,如今背叛我铁羯,又有何稀奇?何大人自己也说了,从前是因为在大魏谋不到官职,这才不得不到我铁羯屈就。如今大魏的世子以高官厚禄利诱,你倒戈相向,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翰术低头整了整身上的官服,语气平静,却句句戳中要害。在何不言出现前,他翰术才是乌涂的心腹,可他一来,这局势就变了,他怎能不恨?
墙倒众人推,乌涂已死,何不言在朝中再无倚仗,只得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栽赃,臣现下百口莫辩。恳请太妃给臣三天时间,臣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依老臣看,两方所言皆有道理,不如就由老臣亲自到何参议府上搜查一番。若是何参议真的私联外敌,府上必定还有旁的证据。若是没有,许是真的如何参议刚才所言,这是大魏的离间计,太妃不如就再给何参议一个机会。”
太妃的弟弟胡沙与太妃向来亲厚,又是老臣。听他这么说,太妃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何不言见状,心下稍安,可没过一会儿,他就高兴不起来了,只因胡沙去而复返后,手中多了座金马,正是他前些日子在西市淘的。
“回禀太妃,何参议府上的这座金马暗藏玄机。”胡沙轻轻扫了何不言一眼,低头叩动马腹的机关。
咔——
金马底座大开,露出里面满满一沓密信,皆是何不言和裴钰近期的书信往来。
其中,既有裴钰向何不言询问粮仓位置的,也有裴钰向何不言打探乌涂行事风格的,而最上面那封,甚至是何不言没来得及寄出的回信,字里行间皆是对裴钰早些接应他回魏的催促,唯恐对方变卦。
“瞧着像是何参议的笔迹!”
“没错,就是何参议的笔迹。听闻何参议父亲名讳中有一个‘光’,何参议写‘光’时,还特意少写了一个点,这在中原那里叫做‘避讳’。”
大局已定,翰术得意洋洋道:“事到如今,何不言你还如何狡辩?”
何不言没有再接话,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护驾,快护驾!”太妃以为何不言要对她不利,忙向椅子后退了退。众臣僚见何不言失了心智,也纷纷站到太妃跟前。
谁知何不言竟连一个眼风都没给太妃,反而朝远处的柱子奔去,嘴里还念叨着:“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额角塌陷,鲜血如注。等勃格木上前查看时,人已经没了呼吸,可他的眼睛却还睁着。
南国无霜霰,连年见物华。
临水县县衙内,裴钰和傅浩倡相对而坐,桌上还放着一壶上好的郁林茶。竹帘半卷,清风入堂,怎么瞧怎么惬意。
如果是在半年前,无论是裴钰,还是傅浩倡,都不会想到还有和对方品茗论道的一天。
“世子怎知那何不言一定会买下那座金马?”何不言死讯传来那日,傅浩倡迟迟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不知。”
裴钰浅啜了一口茶,坦诚道:“除了金马,我还备了名画、字帖、古籍、玉雕等等,不怕他不上钩。只要是人,他总有个喜好,不是?当然,也多亏傅县令为我在那胡商面前疏通关系,否则我初来乍到的,也难成事。”
傅浩倡摇了摇头:“事关身家性命的事,下官的面子哪有那么大?不过是对方听说下官背后站的是世子,这才勉强点了头。云州蹴鞠会前排的摊位,世子记得给那胡商留一个。事急从权,下官已替世子应下了。”
“好。”裴钰向来沉静的脸上难得生动起来,半晌后又道:“即便如此,何不言的字迹也是你模仿的。回京后,我会如实向皇上禀告。”
傅浩倡慢慢转了一下茶杯,婉拒道:“世子过奖了,知州大人是看在世子的面子,才让下官查阅何不言州试的试卷,下官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再说下官和世子一样,都认为那何不言留着,是个祸患,此举不过是顺心而为罢了。”
乌涂殒命,群龙无首,铁羯且要乱一阵子。将来不管是谁继位,少了何不言这个獠牙,大魏应付起来,都能省些力气。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回明州,我就不多留了。”裴钰饮尽杯中茶,站了起来。
傅浩倡起身相送,行至门口时,犹豫道:“好好待公主……”
“公主今日是我的未婚妻,明日便是我的妻子,我自会好好照顾她,不劳傅县令费心。”裴钰轻夹马腹,不多时就消失在街角。
立在县衙前的傅浩倡犹在发怔,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放开公主的手,一定会想到更妥善的法子化解小妹的困局。
可惜,没有如果。
但,裴钰有。
作者有话说:
①战役打法参考了南宋岳飞郾城之战。
②“南国无霜霰,连年见物华”引用自唐宋之问的《经梧州》。
第67章 决裂
“你瞧, 这支红宝石并蒂莲步摇多衬你,到时候配红色的喜服也应景。”沈引珠抚了抚步摇上的流苏,越看越满意。
距离秦灿到宋州赴任已有四个月, 一应事宜总算安排妥当。宋州距离京城不远, 秦灿春风得意, 主动提出要陪沈引珠回京省亲,就连那一向看不上她的婆母窦氏也早早派人送了厚礼来。
若是那不知情的,定以为窦氏多看重她这个儿媳, 多看重沈家这个亲家。可沈引珠读了窦氏的信, 看懂了那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
窦氏这是想攀附宁王父子, 让她多多亲近公主,亲近宁王府未来的主母。
“姐姐的眼光自然是好的。”赵姽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裴钰大败铁羯,斩杀乌涂,不日就要回京。她现在哪有心思看首饰?
沈引珠拍了拍她的手, 低声抱怨:“皇上也是,偏要世子这个时候去打仗,倒叫一对有情人分离……”
“姐姐慎言。”赵姽婳出言打断她的话。
沈引珠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主动认错:“我离京数载,又常年囿于内宅, 如今竟连话也不会说了。今日多谢公主提醒,我日后必定注意。罢了罢了,世子现下已经在路上了,想来你们也是好事将近。”
她如今还能和裴钰大婚吗?赵姽婳微微垂眸, 发出一声轻叹。
“公主,到了。”驰月一边扶赵姽婳下马车,一边迟疑道:“世子回来了……现下正在府里等您……”
赵姽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眼睛下意识眨了眨。
沈引珠打趣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世子这么快抵京,一定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既如此,我就不进去了,免得浪费世子的心意。”
直到沈家的马车离去,赵姽婳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搭着驰月的手,步子走得极慢,迈门槛时,甚至忘了抬脚,幸好有驰月扶着,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明明这是她自己的府邸,这府中的一花一木,她再熟悉不过。
又是一年四月,她记得和裴钰初见时,也是这样一个四月。草木葱茏,繁花似锦。
稳了稳心绪,赵姽婳松开驰月的手,推门走了进去。
咔嗒——
门扇在身后合拢,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双大手已贴上她的腰际。
赵姽婳踉跄后退,后背抵上门板。眼看着后脑勺就要撞上木板,裴钰的手却先一步垫了上来。
他低下头,欲亲吻她,动作急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却被她扭头堪堪避开。
“公主就不想我吗?”
裴钰仔细打量怀里的人,三月不见,她依旧是这京城中最亮眼的女子。
这件绛红色襦裙应当是新做的,上面的宝相花纹很衬她,髻上那支步摇从前也未见过,随着她躲避的动作轻轻摇曳,晃得人心都乱了。
唯独看他的眼神没了爱意。
即便这样,又如何?他近乎蛮横地将她拥入怀里。整个人埋在她颈间,贪婪地吮吸她身上熟悉的香气。
“够了。”伤人的话已经准备好了,可在推开他那一瞬间,在看清他面容那一瞬间,赵姽婳的心蓦地又软了。
他瘦了许多,眼里布满血丝,唇上的青茬也没顾上刮,与往日的贵公子模样判若两人。他主动请缨,日夜兼程,为的都是与她重逢,相伴余生。如今他排除万难,好不容易回到她身边,她又该怎么推开他。
她眼里的松动,裴钰看得出来。
他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无妨,就是公主知情,也不要紧。皇命难违,我能理解。”
是啊,皇命难违。理智瞬间回笼,赵姽婳拿开他的手,又趁他失神之际,挣开他的怀抱,到桌前坐下。
“世子已经知晓和亲一事是假也好,省得我再解释。我们分开吧,婚约就到此为止。”她背对着他,强忍住喉咙那股酸涩,可每一次呼吸,还是如刀割般难受。
裴钰上前,抓住她的手,厉声道:“为什么?我不是说了我不计较吗?”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如今也是时候结束了。”赵姽婳将存放家信的盒子打开,推到了裴钰跟前。
裴钰不解,将信打开。
“近来天气多变,望舅舅添衣保重,切勿劳累。深深有一好友,托寻一男子,不知其姓名,惟知其年方十九,母姓裴氏,云州人士……”
“前蒙舅舅费心访寻,不日便得那人下落。恳请舅舅厚赏香环,并嘱其莫要声张。他日若有旁人再寻香环问事,望嘱其务必隐去今日之事……”
他不信!裴钰长臂一挥,将木盒扫落在地。顷刻间,满地都是泛黄的信纸。
赵姽婳神色平静,好声劝道:“世子放手吧。你父王说的是对的,我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故意接近你。”
“那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真心……”裴钰说话时,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妄图从她的神情里看出点什么。
赵姽婳笑容轻蔑:“世子还在期待什么?我能在宫里生存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伪装。从前是我和皇兄一起算计楚王,如今是你,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你还为我撑伞,自己的鞋子都湿透了……”裴钰说着说着,连自己都犹豫了。
赵姽婳点点头:“正如世子所想,那日听说你送宁王府的二公子回去,我自然心慌,想跟上去看看情况,没想到正好碰上你。”
裴钰心中一凉,继续追问:“那在莳花馆那日,你为何要……”
“我想确认你肩上的胎记。我费了那么多力气,总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吧。”赵姽婳略低了低头。
突然想到什么,裴钰又道:“所以我们第一次亲吻,你是真的不愿意?”
“对,我怕你生疑,骗你楼下有人。”赵姽婳眼底有些许酸意,但还是生生忍住。
裴钰落下一滴清泪:“我们一起到雁阳山踏青那日,你在马车里为何又要主动吻我?”
赵姽婳别开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因为我听说宁王的人已经到了云州,可能很快就会找到你。我怕宁王会告诉你舅舅府中丫鬟的事,有意诱你深陷情爱,即便他日有人作梗,你也能信我护我……”
“够了,不要再说了。”裴钰出声制止。
他努力寻找她爱他的痕迹,却被告知都是谎言,都是算计。
忽然,他想到什么,不死心道:“那临行前你主动将我扑到床上那一晚,又算什么?施舍?愧疚?还是为了让我上钩,故意在我面前扮演深情,好让我死心塌地地替你们卖命?”
“世子怎么想都好,总之,今后我们各不相欠。”赵姽婳眼中泪珠打转,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
或许是刚才的动作太大,又或许是心里太疼,裴钰右手臂的旧伤裂开,渗出些许血迹,但他似乎没感觉到似的,语气依旧执拗:“女子的清白何其重要?李秉文竟也舍得?”
哪怕早知李秉文在算计他,裴钰也从未直呼其姓名,这是第一次。
“与世子无关。”赵姽婳看见他手臂的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在战场上拿命拼博,只为平安归来娶她,结果等来的却是她要与他划清界限。
“你就这么喜欢李秉文?”
裴钰形同槁木,心如刀绞。她欺骗他,求他庇护,他都不介意,甚至因为自己的身份能够配得上她,有过窃喜,可她竟然和李秉文联合起来算计他的命。
短暂的不舍后,赵姽婳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冷淡道:“既然世子心里都明白,就走吧,日后也不必再来。”
“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不在意。你喜欢我晚一点,少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你现在跟我走,跟我回明州,过去的事情通通不作数,我们重新来过。”
裴钰双眼通红地盯着她,试图在做最后的挣扎。
爱至深处,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强压下的哭意又开始往上涌,赵姽婳转过身去:“世子,别做梦了。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没有以后了。”
走不了的。她和他一起,就走不出这京城。
“好,好,好……”裴钰已经听不清她说什么,只是胡乱应答着,然后跌跌撞撞地出了那扇门。
明明只差一点儿,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只差一点儿。
他仰起头,明月依旧高悬,只是再不似他生辰那日清亮。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他身后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只可惜这红线易断,缘分太浅,绑不住他和他的心上人。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早已在王府等候多时的萧辞渊见裴钰这般模样,忙上前搀扶,又冲一旁的林昭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唤府医。”
“是……是……”林昭如梦初醒,他以为世子今日不要他跟着,是要和公主叙旧,怕他讨嫌。
裴钰甩开萧辞渊的手臂,凉声道:“不用。”
“世子是王府的继承人,王爷的眼珠子。若是世子执意糟践自己的身子,不如现在就从下官的尸体上踏过去,给下官个痛快,免得来日王爷知晓,还要怪下官办事不力。”
萧辞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神坚定无比。
“起来吧……”裴钰声音淡漠,仿若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
萧辞渊如蒙大赦,给远处的府医使了个眼色,命其赶紧跟上,生怕一会儿裴钰转了主意。
一刻钟后,裴钰的伤口被重新上了药,崭新的白布层层缠绕,终于不再渗血。见他心情不好,萧辞渊等人识趣退下,不再多话。
他坐在窗前,目光久久未动,不知在看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看。
“世子可要用些?”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上还提着食盒,瞧着战战兢兢,可眉眼间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想起在陵州那晚的糖蒸酥酪,她也是这么哄他的。裴钰的心跳漏了一拍,试探问道:“谁让你送的?”
“奴婢见世子晚上没有用膳,怕世子饿坏了身子,这才自作主张……”感觉到主子的善意,丫鬟壮着胆子回话。可还不待她说完,一个茶盏就重重地砸到了她脚下。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出去。”裴钰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不是她!不是她!
丫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迎面撞上林昭,也忘了行礼。
“属下知道世子心情不好,可公主有信交给世子,属下不敢不通禀。”知道主子正在气头上,林昭主动说明缘由。
裴钰一听是赵姽婳让人送的,心底重新燃起希望。他想,说不定是她后悔了,想要随他去明州,但又拉不下脸面,这才遣人送信过来。
他是男子,她又是自己深爱的女子,多让着她一点也无妨。
想到这里,裴钰拆信的手既紧张又期待,不曾想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退婚书”三个大字,更要命的是,赵姽婳已经在落款处签了姓名。
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与他撇清关系?
裴钰指节攥紧,将那封退婚书揉成一团,片刻后,又缓缓展开,一下一下,撕成碎片,仿佛只要他撕得粉碎,就能改变她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有孕
四月十三, 明州发来讣告,宁王次子李存朴于元皓二年三月二十因病早夭。
和讣告一起的,还有宁王的奏折。宁王在奏折里说自己骤失次子, 悲痛欲绝, 一病不起。封地事务繁杂, 无人主持。恳求皇上在裴钰述职后允他回明,主持大局,自己感激不尽。
同日, 裴钰自请回明。帝允准, 派礼部侍郎毕沅代天子前去吊唁, 另赐丧葬费用,布匹、祭祀用品若干。
赵姽婳得到消息时,已是午后。
按理说,他回了明州,对皇上和他都好, 她应该高兴的,可心口却像被一块巨石堵着,闷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难受,最后竟两眼一黑, 径直晕了过去。
文德殿外,郑太嫔等了许久,才终于见到李秉文的面。
“皇上,深深和世子的婚事本就因渝州战事延期, 好不容易等到世子得胜归来,又逢其幼弟离世。依照礼制,兄弟之丧, 应服小功五月。可明州远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回就要两月。恳请皇上礼外酌情,允深深随世子回明可好?待世子小功之后,他们二人就在明州大婚,也省得来回跑。”
听说裴钰即将离京,郑太嫔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找皇上求个情,将赵姽婳的婚事早早办了,否则她这心总是不上不下的,连夜里都睡不安稳。
见皇上不语,她又换了个提议:“若是皇上担心没有名分,委屈了深深,不如就让礼部一切从简,让他们在京中大婚后再行返明,就当是冲喜。事急从权,想来言官们也不会说什么。如此名正言顺,深深回去也好以长嫂的身份帮着操持小叔的丧事……”
“太嫔不必多言,朕是不会让她离京的。”事已至此,李秉文懒得遮掩。轻飘飘一句话,打破了郑太嫔的所有念想。
难道……
郑太嫔心底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皇上待深深极好,她从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皇上向来循规蹈矩,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甚至在她说为深深挑选夫婿时,皇上也未说什么,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
所以裴钰第一次陪深深入宫时,他不允两人的婚事,不是因为裴钰根基浅薄,担心深深受委屈,而是不想允。之后裴钰认祖归宗,父子俩一同进宫谢恩,裴钰再次求亲那次允了,是迫于无奈。前些日子的渝州战事,偏要裴钰去,也不是赶巧,而是有意为之。
她越想越心惊,甚至不敢再想下去,“皇上可问过深深的意思?”
“朕的话就是圣旨,不需要问任何人。”李秉文眉眼间冷漠,不复平日温煦模样,郑太嫔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许是意识到这一点,李秉文再开口时,有意放缓了语气。
“太嫔不必忧虑,朕知你爱护深深,对她视若己出,那让她入宫,日日陪伴太嫔左右,岂不更好?若真去了什么明州,只怕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次面。朕待深深的心意,太嫔是看在眼里的。”
“对了,深深这两日不肯好好吃饭,明日还劳烦太嫔出宫帮着劝劝,她一向最听太嫔的话。另外,还有一件事,也需要太嫔帮忙。”
晓日初悬,天光澄澈,京郊花草繁茂,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像真的,倒似画儿一般。
城门外,见裴钰迟迟不愿启程,一旁的毕沅忍不住道:“世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时辰尚早,现在回去取,也来得及。”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空如也。裴钰翻身上马,不在意道:“没什么,走吧。”
那晚撕了退婚书后,他心中不舍,还是遣人给她捎了口信,告知她若是反悔,随时可以来找他。
但是,她没有反悔,他也没有等到人。
被人惦念的赵姽婳的睫毛微微抖了抖,缓缓睁开眼,只见驰月守在她床边,语气关切:“公主,公主,您感觉可好些了?您睡了一整日,可吓坏奴婢了。”
“许是太累了吧,不打紧的。”赵姽婳往窗外看了一眼,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个时辰,他已经离京了吧。
驰月稍一思忖,还是说出了口:“公主,昨日您突然晕倒,府医来为您把脉,说您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当真?”
赵姽婳轻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眼里盈满不可置信的光。未曾想只那一晚,她就和裴钰有了孩子。若注定不能相守,那么有个孩子在身边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原本灰败的日子霎时明亮起来,她急切道:“那府医有没有说我腹中的孩子是否健康?我最近好像没有好好吃东西,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罢了,还是你将他叫来吧,我要亲自问他。”
“府医说您近来多思,孩子要比寻常同月份的略小些,但元气充足,是个健康的孩子……”见赵姽婳松了一口气,驰月垂下眼睛,不忍再说下去,支支吾吾道:“但皇上那边的意思是,不让您要这个孩子……”
赵姽婳面色转冷:“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昨日公主晕倒后,皇上特地来看望,还询问公主生了什么病,是否要紧。奴婢本想遮掩过去,没想到被皇上看出了端倪,还威胁奴婢若不说实话,就从宫中请太医来为公主诊脉。奴婢不得已,只得实话实说。”
驰月低声回话,言语间待李秉文不似从前那般恭敬。
赵姽婳眼神坚定:“吩咐厨房弄些清粥小菜,我最近饮食不规律,不宜一下子吃得太过油腻。就算要补,也要慢慢补。”
郑太嫔到的时候,赵姽婳刚用完膳。兴许是昨夜睡了个好觉的缘故,气色瞧着倒比平常好。
“难为我替你忧心了一晚上,你瞧着倒像没事人似的。”郑太嫔握着赵姽婳的手,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皇上行事谨慎,裴钰离京前,不许她出宫,也不许赵姽婳见任何人。如今裴钰走了,皇上才让人带她出宫。
赵姽婳拉她到软榻坐下,试探问询:“太嫔怎么来了?”依照宫规,宫妃是不可以随意出宫的,除非有皇上的授意。
郑太嫔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将昨日文德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您何必为我做这些?皇上心意已决,再难转移。您又不比阮太妃,是他的亲姨母,万一他迁怒于您……”若是从前,赵姽婳绝不会这么想,可现在的李秉文,她也愈发看不透了。
郑太嫔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本宫怕什么?本宫一把老骨头了,膝下又无一儿半女,不过是能活一天是一天,而你就是本宫最在意的人了。你好了,本宫的心才能安。”
赵姽婳靠在她肩上,两目低垂:“您放心,他不会伤我性命的。至于其他的问题,我自己能解决。”
别的暂且不提,李秉文绝对舍不得让她死,这点她敢肯定,至于她的孩子……她摸了摸小腹,要么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活,要么她与她的孩子一起死。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在婚前就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想到她腹中的孩子就头疼,郑太嫔恨其不争道:“可是他花言巧语哄了你的身子?”
世间男子大都如此,无论面上看着多正经,美色当前,心思都纯净不到哪去。这个年纪的女子又易心软,三言两语就被人哄得神智不坚,由了他去。
赵姽婳笑着摇头:“太嫔高看他了,是我花言巧语哄了他的。他一直说要大婚后,可是我知道,没有大婚了。他回京那日,我翻脸不认人,他还难受得紧。其实,我也难受,但是我要他活着……”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几乎无法自持,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生生忍着。
“我的儿,你受苦了。”郑太嫔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她渐渐安静下来,才开了口:“这个孩子,你确定要留?未婚生子,对你的名声可不好。本宫也是心疼你。”
赵姽婳神情认真:“我知道,但我想要。我不想进宫,皇上也不会让我嫁别人。我还要这名声,做什么?长夜漫漫,有我的孩子作伴,也是好的。”
“好,那就依你。”郑太嫔爽快应下,未再多言。
赵姽婳眉眼弯弯,没想到太嫔应得这么快,她以为太嫔还会多劝她几句的,“那我明日要多吃两碗饭,皇上见您劝我不成,说不定还会想别的法子,我要养好精神,养好腹中的孩子。”
明明自己心里也是苦的,但是为了能让太嫔放宽心,她还是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显得轻快些。
“他不会,这是天意,谁也阻挡不了。”郑太嫔握紧她的手,眼里多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赵姽婳还想追问,只听她道:“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过些日子,本宫会想办法将安素送来,她是有名的妇科圣手,照料过不少妇人的胎。有她在你身边,本宫也能安心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振作
赵姽婳再次见到李秉文, 是在一个月后。
在这期间,李秉文又找郑太嫔当了两次说客,见她不为所动, 甚至命刘福泉亲自送来一碗堕胎药。
赵姽婳没有惊慌, 只是拔下头上的发簪, 对着自己的脖颈,缓缓刺了下去。
血珠渗出,刘福泉瞬间慌了神, 这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若是在他跟前殒命, 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的,最后只得作罢。
“臣妹见过皇上。”说完这句话,赵姽婳又坐了回去,继续小口喝面前的鱼汤。府医说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胎儿比之前略长了些, 但还需继续保持。
原来从不吃不喝到乖乖用膳,只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她和裴钰的孩子。李秉文心中苦涩,艰难地坐到了她对面。
赵姽婳只当他不存在,依旧慢条斯理地吃饭。放下碗筷后, 又从袖中取出帕子,沾了沾嘴。
“有时候,朕真的很羡慕裴钰。”李秉文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你对朕动心的时候, 你和朕都有婚约在身。那时,父皇偏爱李行业,朕连太子的位置都坐不稳, 不得不依靠姜家的势力。可到了裴钰那里,傅家就与你退了亲,朕那个王叔又心疼他,事事都遂了他的心意。”
“他得到了王叔和朕那位王婶的全部疼爱,还有你的喜欢,还有健康的身体。来日若朕有个什么意外,这偌大的祖宗家业也都是他的,他凭什么?”
赵姽婳不吭声,垂在一侧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蜷。
李秉文从疲惫中走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说春日里的风筝,也说夏日里的蛐蛐,说秋日里的果子,也说冬日里的雪狮。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一起经历、共同拥有的回忆。
“留下他吧,朕不逼你了。”撂下这句话,李秉文转身往外走,背影看着有些寂寥。
赵姽婳怔了怔,朝进门的驰月道:“找个人打听打听,今日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刚要向公主汇报,听小连子说,黎美人小产了,宫里今日乱哄哄的,太妃娘娘发了好一顿脾气,还处置了好几个宫女。”驰月低头回话,眉眼间也很震惊。
赵姽婳目光微顿,又道:“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听说是黎美人和云昭仪在御花园说话,一不小心起了口角。黎美人伸手想打云昭仪,却被云昭仪躲开了,自己反而摔了一跤,见了红。事后,黎美人哭得死去活来,逼着皇上给说法。”
“皇上仔细审问过宫人后,说此事与云昭仪无关,让跪在门外谢罪的云昭仪回去了。不过,太妃娘娘知道后,还是让云昭仪去跪了佛堂,说是要让云昭仪为早逝的皇嗣超度。”
赵姽婳的眉骨轻轻皱起,仔细思考驰月的话。
黎鸣珂此人,她也见过几次,处事周到,很会说话,是个能分得清轻重的,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人起争执。皇上……亦是明君,谋害皇嗣是大罪,即便平日里再宠爱云昭仪,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包庇。
至于阮太妃,盼星星盼月亮般才等到这个孩子,若真是云昭仪蓄意谋害,此事绝不是让她跪几日佛堂,就能轻轻揭过的。
所以,这个孩子,本就保不住?
“怎么,世子还是不肯出来吗?”李翊立在书架前,一边翻动书页,一边随口问道。
萧辞渊低头回话:“毕侍郎在的时候,世子虽也情绪不好,但面上还大抵过得去,处事也算妥帖。可自从毕侍郎走后,世子就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谁叫也不开,就连厨房送去的膳食,也一口未用过。这都五日了,下官实在担心世子的身体。”
“可问过世子跟前那个小厮?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他是怎么走出来的?听说那人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应当了解他的脾性。”李翊将书合上,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萧辞渊眼神黯淡下去:“一早就问过了,林昭说从前是公主将人哄出来的,说世子一见公主,什么都好了。可现在……”
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系铃人若在,也无需解铃了。
“是下官的错。如今正如王爷所言,公主别有所图。如果下官当日不劝着王爷同意世子的婚事,想来世子今日也不会如此,是下官自作聪明了。”事实摆在眼前,萧辞渊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李翊摆摆手,拉长声音道:“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急着往自己身上揽责。就是依本王瞧,临安待他也不是全无情意。”
“可眼下……”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萧辞渊现在是打心底里担心裴钰,不只为他的身份。
李翊左走走,右走走,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突然心生一计:“本王装病怎么样?他爹都要死了,他总不会再沉溺于情爱,不问世事吧……”
一语未了,只听下人来报:“回王爷,世子出来了,刚刚唤人送了水,说是要沐浴。”
李翊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萧辞渊,一会儿将本王书案上的公文都给世子送去。还有,你和于锡龄手上的,也不必处置了,都一并丢给他。另外,你再去将府医叫来,就说本王胸闷气短,夜不能寐。总之,本王身子不适,明州一切大小事务都交由世子主持。”
于是,裴钰一回房间,就见自己书案上凭空长出了一座山。
他微微皱眉,指着面前的折子道:“这是?”
萧辞渊在一旁赔笑,将李翊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
裴钰惊讶又犹疑,他两脚生风,直奔李翊的院子。
“咳咳……”还未进门,就远远听到了李翊的咳嗽声。待进了屋,只见李翊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想撑起身子和他说话,却怎么也起不来。
裴钰见状,忙上前搀扶。
府医语重心长道:“回世子,王爷数月来操持政务、事必躬亲,心神耗损严重。若再不好生将养,恐有油尽灯枯之虞。”
怎么会这么巧?裴钰心中生疑,但还是顺着府医的话道:“依府医所言,当下该如何?”
府医道:“世子不必太过忧心,只要王爷放下政务、静心修养,过个一年半载,便能枯木逢春,如常人一般。”
“既如此,就请父王谨遵医嘱,勿要劳神。”裴钰主动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亲自端给李翊。
李翊微微颔首,眼里满是欣慰。
服侍李翊睡下后,裴钰再度回到房间,看着面前堆叠如山的公文,心道也好,如今他确实需要做些什么,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随手抽出一本,竟是今年三月磐安县的农户争地案由,可现在已是五月中旬,又抽了一本,落款更早,是去年腊月苍梧县祭祀河神的请状。
难道是李翊为了寻他、常年两地奔波之故,公务竟落下这么多?
他坐下来,不再挑拣,唤人请萧于两位长史前来,将所有公文分门别类,按照轻重缓急程度,逐一批复,加盖藩印。遇有难以决断之处,主动向两位长史请教。
不到一月,桌上的公文已全部清空,经属官登记、火漆封缄后,按原路发回。
经过数日调养,宁王身子渐好,虽也日日问医喝药,但面上看着已与常人无异。
明州的地方官听说世子归来,已掌府中诸事,且与公主婚事生变,难有下文,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纷纷求到了宁王跟前。
知州徐培德是第一个,他听说宁王病愈,一早就备了厚礼前来探望,见宁王心情不错,趁机道:“王爷,下官家中有一次女,年方十五,模样还算周正,性子温婉懂事。”
“下官想着,若是能让她进府给世子做个侧妃,侍奉世子左右,也是她和下官全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即便日后世子妃进府,她也必定事事以主母为先,不敢逾越半分。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王府次子卒哭已毕,按礼制,其兄长可议亲。他也想过再等些时日,可又怕被人占了先机。
“孩子大了不由人,本王也做不了世子的主。他现下就在书房,你亲自去给他说吧。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只要他点头,本王绝无异议,立马就为他张罗下聘事宜。”李翊站在廊下,随手拈了粒谷子,递到黄莺跟前。
他就是摸不准世子的心思,这才来求宁王。他在宁王手下已有两年,也算得两分赏识。徐培德欲言又止,思忖半晌,还是行礼退了下去。
裴钰听到下人通传时,正在审阅王府上个月的账目,“徐大人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难道是我昨日批复的公文有不妥之处?”
“没有没有,世子精明强干、剖决如流,下官受益匪浅。只是,有一事……”徐培德颤颤巍巍,但为了自己和全家的前途,还是壮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裴钰冷笑一声:“汛期将至,徐大人若有这份闲心,不妨到潜江边上巡视一番,瞧瞧近来的防汛之举可有纰漏,免得回头出了祸事,徐大人官途受阻不说,还要累及令爱的亲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还债
晨光熹微,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李秉文端坐于龙椅之上,右手轻轻揉按额头, 神情略显憔悴。
刘福泉上前唱喏:“有本启奏, 无本退朝……”
一袭紫色官服的谢暄手持玉笏, 径直出列,朗声道:“启禀皇上,微臣要状告荣郡王强抢民女, 草菅人命, 无视朝廷法度。这是死者父亲委托微臣代笔的状纸, 还请皇上过目。”
此言一出,诸位官员纷纷侧目。
孟朗裕纵情肆意,府中姬妾都够搭个戏班子了,京中谁人不知?可为着他母亲丰阳长公主昔年对皇上的照拂,才无人敢说。即便偶有言官弹劾, 也不过得皇上不痛不痒地申饬几句。
说到底,不过是私德有亏,但如今闹出了人命,那就又不一样了。
李秉文略抬了抬眼皮,轻声道:“呈上来吧。”
趁小太监将状纸递给刘福泉的空隙, 谢暄继续道:“案情冗长,请容微臣简要说明。此案死者名唤苑小娥,十四岁,京郊人士。三个月前, 荣郡王外出狩猎时偶遇苑小娥,因垂涎其美貌,便将其诱拐至云来客栈, 意图奸/淫。苑小娥宁死不从,最后从二楼一跃而下,当场殒命。”
“苑父赶来时,见女儿没了气息,痛不欲生,扬言要到官府报案,且拒不接受银子和解。荣郡王眼见事情闹大,重金收买了苑小娥的兄嫂,又与陶野县知县翁流沆瀣一气,将此事定为苑小娥蓄意偷盗荣郡王财物不成、逃跑时不慎坠落的意外,驳回苑父所请,致使苑父申冤无门,一夜白头……”
李秉文适时打断道:“晚些时候,朕会亲自传召荣郡王和翁流问询。散朝吧。”
“皇上,人命关天,微臣恳请皇上命大理寺重审此案。”不待众臣行礼告退,谢暄已双手撑地,跪下叩首,一声比一声重。
“臣附议,请皇上命大理寺重审此案。”严忠应声出列,哪里有不平事,哪里就有他。
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
皇上待孟朗裕亲厚,众大臣心知肚明。谢暄选择在早朝时将此事摊开,无疑是将皇上架在了火上烤。如今步步紧逼,更是丝毫不给皇上喘息的余地。
“微臣恳请皇上命大理寺重审此案,还死者清白,还世间公道。若是微臣所言有虚,冤枉了荣郡王,甘愿以死谢罪。”见皇上不语,谢暄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面上没有一丝畏惧。
李秉文阖了阖眼,抬手道:“准奏。”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谢暄心中大喜,一时竟忘了谢恩,半晌后才道:“微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姽婳得知此事后,心中的震惊不比在场的官员少。
她不喜欢孟朗裕,甚至打心底里厌恶。若是谢暄今日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孟朗裕死有余辜,甚至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不过,谢暄怎么会做出在大殿上公然逼迫皇上的事情?她记得他的性子素来平和的,轻易不肯与人起争执。
至于谢暄的父亲谢淮,那更是如此了,可以说是将“明哲保身”四个字奉为圭臬。皇上说一,他绝对不会说二,甚至还会变着法地说一怎么怎么好,以此来佐证皇上的圣明。
难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暄和孟朗裕结了仇,所以豁出性命也要置对方于死地?
“公主,舅老爷那边给您来了信。”融雪站在一侧,见她眉头紧蹙,有意将声音又拨高了些。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赵姽婳回神,不动声色地将信接过,眼底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林樾在信中先是说姚氏于上个月诞下一对龙凤胎,如今两个孩子刚刚满月,身体都很好。虽说陵州和京城相隔甚远,但透过信纸,赵姽婳也能感受到林樾的喜悦。
她低下头,会心一笑,只是这笑容还没挂多久,林樾又接着问起她和裴钰的婚事。
林樾说前些日子也听说了世子幼弟早夭的事情,想着宁王府急着治丧,可能会将婚期延迟,因而前些日子也没问她。可眼下已过百日,还未听她提起,心中实在着急,这才寄信给她,询问一二。
赵姽婳一边思索应对之策,一边继续往下看。
林樾在信的末尾又提到了潘知盈,说今日苦果皆是潘知盈自己的选择,她舅母和潘夫人虽伤心,但也知怨不得旁人。若是她能在冷宫中说得上话,就略打点些银子,让潘知盈的日子好过些。若是不能,也不强求。她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潘知盈落水的原因,赵姽婳没有和林樾、许氏说,以后也不打算说。潘知盈自作聪明,妄揣圣意,要置她和裴钰于死地,落得今日这般境地,也算咎由自取,但林樾、许氏并不知情,她也不愿让他们内疚。
提笔回信时,赵姽婳先是恭贺表哥表嫂喜得麟儿,自己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又说冷宫那里她已遣人打点,让舅舅舅母不必惦念,最后说世事无常,自己和裴钰性情不合,缘尽于此,已决意解除婚约,各自珍重。来日若再结新约,必疾书告之。望舅舅保重身体,勿为她的事情烦忧。
待墨迹干涸,她亲自带着驰月去了库房,挑了些金锁、玉镯等精巧小件,又选了几本《蒙求》《幼学琼林》《尤文鞭影》等开蒙读物,随信一同送出。
得了皇上允诺的谢暄一整日都很欣喜,就连白日里在衙门里办公,脚步都比平常轻快些。没想到晚上回府,迎接他的却是谢淮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你长本事了,今日竟然敢在大殿上死谏皇上,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谢淮显然是气极了,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栗。
他今日因病告假,未去上朝。若不是偶然听交好的同僚提起,还不知这个逆子竟背着他闯了这么大的祸。
意料之中,谢暄抬手,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淡淡道:“诸强/奸者,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因奸威逼人致死,以故杀论。父亲曾在刑部任职,对大魏律例的援引,应当比我清楚。”
谢淮嘴角一僵,顿了顿道:“是非公道,自有皇上圣裁,岂容你一介臣子在金銮殿上放肆?”
“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头可断,礼不可废。此乃谢家家训,我一直铭记在心。”谢暄的脊背挺得笔直,平静地望着谢家祠堂的方向。
今日之举,无愧祖先,无愧本心,他不后悔。
谢淮怒极反笑:“先立其说,后求其验。你敢说你今日所作所为,不存半点私心?”
最近一个月,他发现谢暄频繁出入烟花之地。起先,还以为谢暄沾染了什么不良嗜好,本想家法伺候。可细细观察下来,才发现凡是有谢暄出入的地方,必有孟朗裕,谢暄是在找人。
谢暄也不遮掩,坦然道:“没错,我就是要孟朗裕死。”
“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还要拉着全家给你陪葬。我看这谢家百年基业怕是要毁在你手上了。”
事后,谢淮也仔细查过谢暄与孟朗裕的往来,发现两人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仅有的一次,就是孟朗裕当着谢暄的面调戏了临安公主一句,于是认定谢暄这是在为了女人报复。
当然,这事极小,连向来宠爱临安公主的皇上都没说什么,与临安公主定了亲的宁王世子亦是。于是,更加认定谢暄被女人迷了心智,小题大做。
谢暄声色清淡道:“若谢家这百年基业需要子孙后代畏祸惜命、苟且偷安才能保,那这百年基业不要也罢,免得贻笑大方。”
“疯了疯了,一个两个都疯了。”谢淮踉跄后退,只觉被他这一气,身上的病气又重了三分。
陶氏心疼孩子,趁丈夫睡下,偷偷带了伤药到隔壁院子看望谢暄。
“你说你同你父亲置什么气?他嘴上是不饶人,但也是为了你好。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叫我们怎么活?”陶氏在谢暄对面坐下,一边为谢暄的嘴角上药,一边努力缓和父子俩的关系。
谢暄微微垂眸:“让母亲为我忧心了。”
“你怎知你父亲今日不会上朝?”陶氏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昨日她为丈夫送汤时,正巧碰上谢暄。谢暄说自己有事要找父亲商讨,主动接过了她手里的汤,还让她早些回去歇息。难道是他给丈夫下了药?
谢暄点头:“这药只会让人出汗乏力,不会伤及父亲的身体,且明日就好。母亲不必担心。”
“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对你父亲下药?我早就与你说过,娶妻当娶贤。临安公主虽美貌动人,但未必是你的良配。你偏不听,三番两次求我到太嫔娘娘那为你说项,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心甘情愿为她做到这般田地。”
“母亲当真不解,她有这般好?”
如今,陶氏倒是觉得自己当时不该心软,也好早日断了儿子的念想。
明明不配的人是他。
谢暄的目光轻晃了一下,正色道:“若我说,是我欠了她一条命,是谢家欠了她一条命呢?”
作者有话说:
① “诸强/奸者,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因奸威逼人致死,以故杀论”引用自南宋《庆元条法事类·杂门·诸色犯奸》。
② “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引用自《晏子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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