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抉择
赵姽婳和裴钰离开那日, 潘知盈谎称身体抱恙,没有露面。
她靠在床上,眼角泪痕未干, 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滞。
他们已经走了三日, 想来已经走远了吧。她前些日子对宁王府的憧憬好似一场幻梦, 如今早已被外面的寒风吹散。
难道她这辈子注定与权势富贵无缘?可为什么同样是家道中落,赵姽婳就可以被先帝封为公主,又有当今皇上宠爱, 还能得宁王世子这个乘龙快婿, 而她就注定平庸一生?
若是她从未见过富贵也就罢了, 可既然让她见了,却只让她见一面,她又怎能轻易甘心?
“盈儿,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给你送些来。”潘夫人这两日见女儿伤心,也顾不得装病了, 坐在潘知盈的床前嘘寒问暖。
潘知盈的心思不在这里,垂下眼睛道:“我没有胃口,母亲不必忙活了。
“这两日,你既不吃饭,也不喝水, 身子是铁打的不成?既然没有胃口,我便去厨房给你熬些莲子山药粥,你一会儿多少用些。”
潘夫人弯下身子,为潘知盈贴心地掖了掖被角, 这才起身向门外走去,到门口时,又道:“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事已至此,湛言和庄公子,你喜欢哪个,我都依你。”
潘夫人觉得可能是自己平日里将女儿逼得太紧了,现下见她如此,不禁也软了心肠。富贵不富贵的,与女儿的身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潘知盈望着母亲的背影,轻蔑一笑。
林湛言胸无大志,碌碌无为,不过是有个做官的爹罢了。庄衡才学确实不错,只可惜家境贫寒,前途未卜。说到底,哪个都比不得宁王世子。若是那日她在身上多用一些蔷薇粉就好了,也许结果就会不同……
“你看见衙门的告示了吗?听说皇上要选秀,充盈后宫,而且不拘门第高低,只要家世清白、容貌娟秀、身子康健即可。”
“我今日出去采买时,一堆人都在那围着,想不知道都难。只可惜咱们是奴籍,容貌也不出挑,注定与秀女无缘,也不知陵州城的哪位小姐有这个福气。”
“是啊,听说咱们这位皇上膝下尚无子嗣,若是有人运道好,一朝为皇上诞下龙子,便是皇后娘娘也敌不过她的风头……”
几个丫鬟聚在院子里说笑,潘知盈一开始还觉得吵闹,想遣人将她们撵走。可听到后面,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皇上竟然要选秀了,论体面尊贵,这世间的男子又有哪个能比得过皇上?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潘夫人端着托盘进屋时,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
“盈儿……盈儿……”潘夫人心下一慌,将热腾腾的粥碗放到桌上,便在屋子四周找了起来。
院子里的粗使丫鬟见状,低眉敛目道:“表小姐说有事出去一趟,稍后便归,姨太太莫急……”
潘夫人不明就里,但觉得女儿愿意起来走动也是好事,应当是想开了,又唤小丫鬟将桌上的粥拿到灶上温着,等人回来再端上来,自己则坐在桌前一边做女红,一边等女儿回来。
潘知盈回来时已是傍晚,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见她回来,潘夫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出去走走,心情可好些了?”
潘知盈勾了勾唇角,眼中异常冷静:“母亲放心,往事不可追,我不会再耿耿于怀了,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入宫……”
若是她生来容貌平凡,也就罢了,可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么一副出众的容貌,不管前路如何,她都要搏一搏。
啪——
潘夫人一时没站稳,靠到了身后的桌子上,桌角的茶杯摇晃两下,终究还是落到了地上。
这时,门外响起两声叩门声,紧接着只听一个女声道:“姨太太,庄公子到了,老爷夫人请您到正堂一叙。夫人说若是表小姐身体无碍的话,可以一道见个礼。”
潘夫人惊魂未定,但还是稳住心神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到。”
听外面没了动静,潘知盈道:“我与母亲同去。”
潘夫人没有应声,只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整理发髻。
“母亲,我想清楚了。入宫是我现在唯一的出路,还请母亲成全。”潘知盈早就预料到现在的情况,不慌不忙地跪到了地上。
不知内情的庄衡正坐在正堂陪着林樾说话,旁边还放着此次上门的见面礼。难得林大人看重他,还有意将外甥女许给他。即便家中清贫,该有的礼数也断不能少。
“来日方长,执钧不必拘泥于一时得失,本官和夫人都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人。”见庄衡有些局促,林樾抚了抚胡须,主动开口宽慰。
许氏也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她是个实心肠的人,日日听夫君在耳边夸奖庄衡,心中自然对其也生出两分好感。
庄衡低眉敛目,拱了拱手道:“承蒙大人和夫人不弃,庄衡只是怕委屈了潘小姐……”
他今年春闱本来也是要下场的,谁知上山采药、补贴家用时,不慎摔伤了腿,在床上整整休养了两月才好,正好错过了春闱。若是能如愿下场,说不定现在身上已有了功名……
“知盈也是一样的,你不必担心。”林樾倒不觉得有什么,庄衡才学出众,今年刚刚弱冠,就是再等上三年,也等得起。再说像他这样品貌端庄的年轻学子,若是现在便中了进士,还真未必能轮得到知盈。
倏然,门口出现一抹倩影,一个美貌女子提着裙子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
“知盈见过姨父、姨母。”一进屋,潘知盈便向林樾和许氏行礼,言谈举止与平日无异。站在她身旁的潘夫人面色淡淡,瞧着气色不是太好。
林樾朗声道:“知盈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我之前与你提起的庄衡庄公子。”
“庄公子有礼。”潘知盈转头看向一旁的庄衡,眼中不带丝毫温度。
“潘小姐有礼……”庄衡的目光轻晃了一下,随即向对方客气地拱了拱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潘知盈这么近。他受林府恩惠颇多,与林湛言也有两分交情,因此在林大人提议将外甥女嫁给他时,他没有拒绝。
在他看来,林大人和林夫人都是极好的人,他想潘小姐也定是位温婉佳人,可没想到她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貌美许多。
许氏看向潘夫人道:“今日既然都在,我和你姐夫的意思是不如趁早将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经历了今日的事情,潘夫人现在也不敢奢望那么多了,听姐姐这样问,下意识就想应下,没想到被女儿抢白道:“知盈有话和姨父姨母说。”
林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又看向庄衡道:“湛言最近新得了两本古籍,执钧不妨去瞧瞧。”
“是。”庄衡面色无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位潘小姐想来对他无意。不过,他们萍水相逢,他对她亦无情意,因此,心中并没有太大感觉。
待庄衡出门后,最先憋不住的是许氏:“知盈,你这是……你这是……难道你真的对湛言有意……”
“姨母说什么呢?我对表哥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我是想……参加选秀……”潘知盈说着便跪到了两人跟前,既然走到了这步,曾经想给林湛言做妾的心思万万不可显露。
“一入宫门深似海,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和你母亲一心盼着你安稳喜乐。”许氏作为通判夫人,自然知晓皇上选秀的事,可从没想过自己的外甥女也会动了心思。
潘知盈垂下眼眸,细声道:“听闻当今皇上才思敏锐,仁德治世,知盈心慕已久。奈何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心存妄念。今恰逢朝廷选秀,不拘门第高低,还望姨父姨母成全知盈的一片痴心。”
林樾静默不言,只是抬眼看向许氏。说到底,这毕竟是妻子的外甥女,之前自己出于好意,有心为她择一位良婿,现在既然人家无心,他又何必再费心思?
“妹妹竟也同意?”许氏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谁能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外甥女私底下竟然主意这么大?
“孩子大了,我这个做娘的,又怎能做得了她的主?”
潘夫人起先自然也是不愿,可见女儿今日这阵势便知再无回头路了,林湛言是不能嫁了,庄衡亦是。之前为了宁王世子,已两三日未好好用过膳了,今日若是再不许她选秀,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许氏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既然你母亲都这样说了,便随你去吧。但来日的路是好是坏,你都得自己受着,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多谢母亲,多谢姨父姨母。”
潘知盈心愿得偿,又向面前的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也许那元河的河灯是真的灵验,不过五六日,她出人头地的机会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哪有
赵姽婳得知潘知盈在复选名单时已是腊月, 同日还收到了林樾从陵州寄来的信。
林樾在信中说潘知盈和庄衡的婚事已作罢。前些日子,潘知盈已上京参加复选,她若是能在生活上帮衬一把, 便帮衬一把。至于其余的事, 不必多加干预, 后宫争斗波诡云谲,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有这份心性,赵姽婳眼眸微垂, 将信折起, 放到存放家书的盒子里。
“公主, 潘小姐现下已住到了云来客栈,一早还遣人送了拜帖,您可要见见她?”驰月小声问询。
赵姽婳摇了摇头:“不必,她来京若是为了其他事情,见一见倒也无妨。可既然是为了选秀, 还是罢了。皇嫂平日里待我颇为照顾,惠妃也是,我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一会儿你亲自跑一趟,给她送些衣物首饰吧,再带上五百两银子。她初来乍到, 需要打点的地方多。”
“是,公主此举很是妥帖。”驰月恭谨应下。
潘知盈看见驰月时并不意外,但心中还是微微有些失落,她以为赵姽婳看在姨母的面子上至少会见她一面的。不过, 她很快便调整好了心境,全力准备复选。
饶是如此,当她跪在金銮殿里得见天颜时, 内心还是忍不住紧张,没想到她一个商户女还能有这么一天。
“你是陵州通判林樾的外甥女?可朕怎么记得林樾只有临安一个外甥女。”龙椅上的李秉文随手翻动名册,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潘知盈一眼。
放在陵州,潘知盈确实姿容出众,可李秉文现在是皇上,从前是太子,从小到大身边又怎会少了美人,且不说赵姽婳,就是皇后、惠妃、云昭仪也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本来见皇上未抬头,潘知盈心里还有些挫败,现在?他主动开口,又暗喜起来,于是按下心头的紧张,尽可能沉稳道:“回禀皇上,林夫人是民女的姨母,是民女母亲的姐姐。”
“原来如此。”李秉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侍立在侧的刘福泉见状,唱诺道:“陵州潘如远之女潘知盈,退立……”
潘知盈两腿一软,登时心如死灰,没想到她费尽心机,换来的竟是这么个结果。为了选秀,她已经将所有的后路都斩断,今后又当如何自处?
“慢着!”李秉文下首的阮太妃突然出声。德仪太后已仙逝,先帝的嫔妃里属阮太妃位份最高,她又是李秉文的亲姨母,此次选秀便是由她和李秉文共同主持。
只见她转头看向李秉文,道:“本宫看这孩子生得齐整,很合本宫的眼缘,不如就留在宫里,陪本宫说说话如何?”
李秉文笑了笑,温声道:“既然太妃喜欢,那就留下吧。”
“陵州潘如远之女潘知盈,钦选入宫——”
随着刘福泉的一声唱诺,潘知盈转悲为喜,强压着内心的悸动,叩首道:“民女谢过皇上太妃,恭祝皇上太妃身体康泰,福泽绵长。”
复选落幕后,阮太妃搭着贴身宫女鸢歌的手,回了莲华宫。
“派人去给皇后传个话,过两日分宫殿时,让陵州来的那个商户女离皇上近些。”阮太妃一坐下来,就忙着嘱咐宫女。
鸢歌一边为阮太妃捶腿,一边道:“是。恕奴婢多嘴,太妃不是一向不喜临安公主吗?何苦留下临安公主那个表妹,放在宫里碍眼?”
她跟在阮太妃身边久了,也敢在主子跟前多说两句话。
阮太妃歪在软榻上,轻蔑一笑:“你懂什么?皇上对临安的心思,姐姐知道,本宫也知道。皇上今日不肯纳那个商户女,还能是为了谁?皇上越是如此,本宫越不能让他如意。到时候就是皇上想回头,临安也不肯。”
“皇上已经为临安公主和宁王世子赐婚,难道还会有变数?”鸢歌觉得兴许是太妃多虑了。
阮太妃抚了抚小指的护甲,沉吟道:“皇上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思,本宫多少知道一些。那日赐婚,不过是情势所逼。若裴钰只是个刚入仕的普通小官,即便两人心意相通,皇上也能以疼爱临安、想要考察裴钰一番的说辞拖一拖。”
“可裴钰是宁王世子,是他的堂弟,又是与他的王叔一起来求亲的,他就是想拒绝也找不到理由。”
鸢歌又道:“可奴婢听说宁王世子待临安公主如珠似宝,若是来日……”
“要不就说她红颜祸水呢,一个女子竟将皇家的两个孙子都迷得团团转,瞧吧,来日还有得闹呢。”
阮太妃一向不喜欢容貌太艳丽的女子,从前的淑妃是,现在的赵姽婳亦是。
“如此说来,七夕那日,纸条被人调换也是好事,否则若让明娇稀里糊涂地嫁了宁王世子,以皇上的性子,即便当时不说什么,可回过神来,保不准要对本宫和哥哥生疑。”
“多谢太妃宽宥,那日确实是奴婢办事不力。”见这事又被提起,鸢歌忙躬下身子请罪。
阮太妃正了神色:“罢了,现在这些都不要紧。如今后宫添了新人,本宫得多让皇上去后宫走走。皇上一日没有子嗣,本宫和哥哥一日不能心安。”
与此同时,临安公主府——
“你还知道来找我啊?我还以为你回京之后,就将我忘了呢!”赵姽婳见裴钰进门,依旧坐在桌前,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裴钰浅笑不语,离京这段时日,鸿胪寺落下了不少公务。如今既已回京,再没有由他人代劳的道理。
其实,刚回京时,李秉文念其赈灾有功,是有意让他进户部的,但被他已资历尚浅为由婉拒了。
在这一点上,他和李翊的意见出奇的统一。云州一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稍有闪失,就会万劫不复,必得尽心尽力做好。
至于职务,在离京前,还是守住鸿胪寺这个清水衙门,更稳妥些。
不过经此一事,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皆高看裴钰一眼,从前那些酸他投了个好胎的话也几乎?不见了。即便他已经将大半的功劳安在了蔡鸿身上,可还是逃不过明眼人的眼睛。
见裴钰在自己面前站了许久,赵姽婳勉强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手中还拿着个锦盒,疑惑道:“送我的?”
裴钰笑眼弯弯:“这是我的,不能送你,但可以让你看看。”
什么东西这样宝贵,还只让她看看?
赵姽婳一边在心里骂他小气,一边低头打开锦盒,好像是一幅画卷。
她指尖轻轻拉开上面的丝带,只?“哗啦”一声,画卷如流水般铺在案上。
烛光掩映下,一女子低头擦拭膝上被毛毯包裹的小猫,神情闲适,眉眼含笑,就连头发丝儿都在发光。而怀中的小猫似是对此感到好奇,还从毛毯里探出头悄悄看她。
一人一猫对视,相顾无言,可就是莫名地让人感觉心安。
这不就是珍珠和她吗?说实话,若不是这幅画,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赵姽婳转头看他,问道:“裴大人不是从不画人像吗?”
?闻他只画山川河流,曾有一富商百般恳求,想让他为其画一幅画像,甚至愿出旁人听倍的价钱,却始终未能如愿。
“只画我心爱之人。”
裴钰的眸子亮亮的,目光略过画卷,落在赵姽婳身上。
他是读过佛经的,也信因果轮回。?起来或许有些荒诞,他从不为旁人画像,是因为不想与旁人产生羁绊。可若那人是他的心上人的话,自是另当别论。
赵姽婳笑了笑,又开始低头端详那幅画,喃喃自语道:“嗯……”
裴钰以为她会夸自己的画画得好,毕竟自己师承名家,且自身也在此基础上有所突破,又或者问自己为什么没看她就画得这么好,那么自己也可以告诉她,因为她就在自己心里。
“所以你这个时候就已经对我动心了,对不对?否则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记得如此清楚?”赵姽婳眉心微蹙,转头盯着他的脸。虽是问句,但语气却很肯定。
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裴钰沉默许久,低声道:“一点点……”
赵姽婳嗔怒:“所以每天看着美貌又灵动的心上人围着你转,一定乐坏了吧?”
“哪有?”裴钰笑着别开了眼,不再看她。那段时间,有心动,有挣扎,还有小心翼翼伸出手却又不得不缩回来的无奈,哪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赵姽婳没好气地瞅他一眼:“我不管,就是因为你嘴硬,才害我白白受累。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每天都在为此苦恼。”
“好,我的错。”
裴钰轻声哄道:“秦灿的荫补文书已下,不日就要赴宋州上任,凭这个也不可以原谅我吗?”
赵姽婳微怔,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让你费心了。”
裴钰摇头,将她圈入怀中:“所以你可以相信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裴钰……”赵姽婳张了张嘴,神情有些犹豫。
裴钰低头看她:“怎么了?”
赵姽婳靠在他胸膛,阖眼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依靠的感觉真好。”
裴钰嘴角上扬,温柔地抚了抚她发丝。
赵姽婳眼波微动,她刚才是疯了不成?
有一瞬间,她竟然想对他坦白一切,还天真地觉得他能原谅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胡言
天色阴翳, 北风呼呼地刮着,卖点心的老翁麻利地将纸袋封好,递给驰月:“刚出锅的, 姑娘拿好。”
今日是林氏的生辰, 每年这个时候, 赵姽婳都会到十全街的张记买一包花生酥。
张记店面小,位置偏僻,比不得晴芳斋, 但是林氏生前最爱吃他家的花生酥。
林氏仙逝以后, 赵姽婳时不时就会来这家店附近转转, 也算是睹物思人了。那日她之所以能够体谅婉灵的心情,也有这个缘故。
“今儿天冷,一会儿回去奴婢给公主煮碗热腾腾的牛乳茶,配着花生酥吃最好了!”两人走出铺子,驰月见赵姽婳面色不好, 主动起了话题。
赵姽婳笑了笑,随口道:“驰月,我昨晚梦到母亲了……”
驰月为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语气温柔:“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公主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夫人在天上看见公主如今平安顺遂, 又有了好归宿,也会为公主高兴的。”
知道驰月是在安慰她,赵姽婳低头笑笑,扶着驰月的手, 准备上马车,突然听见一个女声。
“你这老道,是什么就说什么, 何必支支吾吾、装神弄鬼?”
她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算命摊子前坐着位中年妇人。那妇人身着湖蓝色斗篷,倾髻上满是珠翠,正是她母亲生前的丫鬟怜娘。
“夫人过世时,怜娘不是说要去投奔远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打扮得如此富贵……”驰月的声音略带疑惑,见主子转身往回走,自己也忙跟了上去。
还未待赵姽婳走到跟前,那妇人已经转身进了巷子,像是在故意躲她。
一瞬间,周遭静得出奇。赵姽婳停下脚步,暗道不好。时七察觉不对,带领四个护卫将赵姽婳和驰月护在身后。
忽然,十余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只见领头人招了招手,一个个黑衣人就挥剑刺了过来。
时七和几个护卫的功夫自然不俗,可对方亦是训练有素,而且在人数上还占了优势。
一番过招下来,时七被黑衣人缠住,渐渐落了下风。
领头人瞅准时机,施展轻功,将剑直抵赵姽婳的脖子,嘲讽道:“公主日日算计别人,可想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公主!”时七见状,心急如焚,手上挥剑动作更快。
越是身处险境,越不能乱了分寸。赵姽婳强装镇定道:“元鹤榷,我知道长安公主曾救过你,待你恩重如山。可是你别忘了,去年冬日,她命人将你打得下不来地的时候,还是我命人给你送的伤药……”
面前的领头人是李瑞涵府里的侍卫元鹤榷。如果说之前她还只是猜测此事是李瑞涵指使的话,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见元鹤榷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赵姽婳抬手,将手心紧握的石灰粉扬了。
这东西,她日日放在荷包里防身,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元鹤榷被迷了眼睛,胡乱挥舞衣袖,赵姽婳则拼命向巷子里跑去。
就在她筋疲力尽、眼瞧着就要被身后的黑衣人追上时,只听黑衣人呜咽一声,重重倒在地上,背后还插了一把剑。而不远处站着的人,竟然是谢暄。
“公主,随我来。”赵姽婳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被他牵着向远处走去。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宅院门口站定。
“这是我一位旧识的宅子,外面长安公主的余孽未清,公主不妨在这里歇歇脚,晚些时候微臣会送公主回府。”一进门,谢暄就为赵姽婳奉上干净的帕子。
虽是冬日,但跑了这么半天,额角都沁出细密的汗珠。赵姽婳一边用帕子擦拭,一边问道:“谢大人今日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今日不是休沐日。”
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让裴钰陪她,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微臣今日告了假。”见赵姽婳目光中带着探究,谢暄继续道:”公主真的想知道?”
赵姽婳觉得今日的谢暄和从前很不一样,从前的他和善风趣,今日的他眼中总带着一股她看不懂的情绪。
心里生了警惕,赵姽婳斟酌道:“时候不早了,想来他们已经走了,我就不久留了……”
谢暄拦住她的去路,淡淡道:“微臣说过了,一会儿就送公主回去。”
赵姽婳退后两步,厉声道:“谢暄,本宫得皇上看重,又是宁王世子的未婚妻,你这是要与皇上和整个宁王府为敌?”
“公主误会了,微臣绝不敢伤害公主分毫,只是希望公主看在刚才微臣救了公主的份上,听微臣说几句话。等微臣说完话,就会立即送公主回府。”谢暄垂下眼眸,声音有些悲凉。
赵姽婳瞥了他一眼,道:“你说吧。”
“想必公主现在已经猜到了,看中公主的从来不是微臣母亲,而是微臣自己,也是微臣求母亲找太嫔请求相看的……”
赵姽婳心中内疚:“从前我故意借你我相看之事引裴钰嫉妒是我不对,但是现在我和裴钰已经有了婚约,谢大人勿要执着。”
谢暄苦笑了一下:“公主与世子定亲那日,微臣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听说公主回陵州探亲,微臣想着待公主回京,微臣许是就能放下了。可是最近微臣反复在做一个梦,在那个梦里,与公主定下婚约的不是世子,而是微臣……”
赵姽婳不以为意:“一个梦而已,谢大人不必当真。”
“微臣起初也没当真,但是梦境显示,公主会在张记斜对面的巷子口遇袭,微臣始终放心不下,这才临时遣人到衙门告了假,特地到巷子里寻公主,也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赵姽婳迟迟没有接话,似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假。
谢暄自嘲一笑:“公主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梦里与公主定下婚约的是微臣,救公主的却是世子。梦外与公主定下婚约的是世子,救公主的却是微臣……”
砰——
随着一声巨响,屋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裴钰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十号侍卫。
恍惚之间,赵姽婳似乎看到了什么零碎的片段,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又被谢暄的胡言乱语吓到,才会如此。
裴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上的力度比以往都要重,直到确认她真的在自己怀里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裴钰!”赵姽婳觉得自己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了。
“怎么了?可有哪里受伤?”被推开的裴钰上下打量她,就怕有什么细小的伤口他没发现。
赵姽婳见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就知他一定找她找疯了,轻声道:“没事,只是虚惊一场,多亏谢大人救了我。”
裴钰闻言,冷冷地看了谢暄一眼:“今日的事多谢谢大人,只是谢大人既然做了好事,为何不第一时间遣人传话给我,反而要将别人的未婚妻藏在这里,如此行事未免有失磊落吧?”
男人最了解男人,谢暄的心思,赵姽婳未必能看透,裴钰心里却门清。
谢暄反唇相讥:“世子焉知自己的行事就一定磊落?说不定不是下官抢了世子的姻缘,而是世子抢了下官的?”
按谢暄平常的性子,定是不会与宁王世子这样说话,可看见他和赵姽婳站在一起,再联想到那个梦境,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于是也口不择言起来。
见裴钰还欲争辩,赵姽婳向他摇了摇头,又对谢暄道:“今日之事两两相抵,为了谢家的百年基业,还望谢大人日后谨言慎行。”
无论谢暄今日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目的,救了她都是事实。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她不会再与谢暄计较那些没缘由的疯言疯语。可若是日后谢暄再有逾礼之举,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暄躬身一拜:“微臣谨记公主教诲。”
裴钰见状,不欲多言,牵着赵姽婳的手向门外走去。直到两人上了马车,谢暄的视线还是望着远处,不肯离开。
“别怕,有我在。”裴钰见赵姽婳疲惫地靠在他肩上,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赵姽婳缓缓摇了摇头:“比起害怕,更多的是舒了口气。从前李瑞涵靠着装疯卖傻让皇兄留了她一条性命,如今她却是怎么也逃不过了。头上悬着的大刀终于落下,我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你胆子倒大,就是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裴钰实在没办法想象赵姽婳出事的样子,到时候他怕是要疯。
赵姽婳转头看他,小心翼翼道:“我忘了,她还是你的堂姐……”
“无碍。”天家无兄弟,皇上和楚王可是亲兄弟,还自小一块长大,临到了,还不是兵戎相见,更何况他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堂弟?
至于他那位堂姐,他可是至今连面都没有见过,如今那人既然要置他心爱之人于死地,那便是敌非友了。
“谢暄……刚刚和你说了什么……”裴钰踌躇半天,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赵姽婳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就是些疯话,不值一提。”
裴钰的小心眼,她可是知道的,若是让他知道了,那还了得?
“我想知道,公主可还记得在陵州时答应了我什么?”裴钰心思细腻,自然也看出来谢暄今日的不寻常。
赵姽婳打量他的神情:“那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裴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不生气。”
“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与我定下婚约的是他,你说是不是疯话……”
耳边是赵姽婳清甜软糯的声音,裴钰心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玩闹
冬阳穿过云隙, 缓缓洒在清泉寺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石榴树下,裴钰和明恩大师相对而坐, 寂静无言。
“我有一相识之人, 说是梦到了前世片段, 我本以为是无稽之谈,可听到时却会莫名的心口痛。敢问大师这是何缘由?难道那人梦到的,真是所谓的前世?”
犹豫许久, 裴钰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虽然已经过了两日, 可那时的感觉却久久不能忘怀, 像是剜心之痛。当时怕赵姽婳看出异样多想,只能自己勉强忍着,如今见了德高望重的明恩大师,还是想求他为自己解惑。
“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其规律, 又岂是世子和老衲能参透的?世子且看现在如何?”明恩大师双手合十,反问他。
裴钰略略沉吟:“现在很好……”
是了,即便是他抢了谢暄的姻缘,又如何?抢了就抢了,抢到了就是他的。如今赵姽婳在他身边, 那便够了。
“多谢大师开导,我明白了。”
明恩大师垂眼笑笑:“世子通透豁达,老衲不敢居功。说来巧了,前些日子, 寺里有一位施主也问过老衲同样的问题。那位施主同世子一样,也是寺里的常客,说是坐在禅房里能够静心。如此看来, 两位都是与我佛有缘之人。”
难道是……裴钰没有应声,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出去等公主了,告辞。”
裴钰若有所思地向大殿走去,忽然被一个女声扰了思绪:“慧照,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别以为躲着不见我,就没事了……”
是阮明娇。
路过月洞门的时候,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与以往不同,阮明娇见了裴钰,连理都没理,就径直向里头去了。
“怎么看见从前追着你跑的人现在追着别人了,心里是不是酸溜溜的?”赵姽婳站在裴钰身后,看着阮明娇离去的方向,一脸惋惜。
裴钰无奈眨了眨眼:“别胡说。我心里的人是谁,你清楚得很。”
赵姽婳当然知道,不过是故意打趣他罢了,随即又自顾自地嘀咕:“那日听两个官家小姐说阮明娇现在整日追着个和尚跑,把长平侯急得团团转,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这是突然转了性子?以她对阮明娇的认识,阮明娇自视甚高,是绝不可能自降身份与一个和尚扯上关系的。
至于裴钰,之前虽身世未明,但毕竟中了探花,也算是准官身了,自是另当别论。她在心里摇摇头,觉得长平侯这个做父亲的也是不容易。
“可上好香了?”裴钰转了话题,在他看来,阮明娇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只要不来打扰他和赵姽婳就好。
赵姽婳点点头:“嗯,可以回去了。”
林氏生辰那日,她因刺杀一事未能到寺里上香,昨日听说包括怜娘在内的涉案人员已全部缉拿归案,这才敢出门。
即便如此,裴钰也坚持要陪她一起。
京兆府这次的动作比赵姽婳预想的要快,当然若说这其中没有裴钰的手笔,她是不信的。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回了公主府。临进门时,赵姽婳还在绘声绘色地给裴钰讲述她幼年淘气、被祖父罚站的趣事。
“微臣见过皇上。”裴钰一进院子,就发现李秉文负手立于院中,一边用余光扫了扫赵姽婳,一边上前行礼。
“皇兄?”此时的赵姽婳正对着裴钰、背对着院子,由于转身太急,一时不慎崴了脚腕,眉眼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裴钰扶住她的手,关切道:“可还好?”
“都平身吧。”李秉文本也有意上前搀扶,看到这一幕又生生忍住了,只提醒道:“稳当些,别伤了自个儿。”
赵姽婳冲裴钰摆摆手,又看向李秉文道:“皇兄怎么来了也不派人传个话?”
“今日是王右丞长孙的满月宴,朕刚去王家赏了些东西。想起你前日遇袭,也顺道来看看你,不想正好碰上你和从衍出门。不过今儿天气好,朕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让他们传话。”
李秉文笑容温煦,见赵姽婳活蹦乱跳地站在自己跟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赵姽婳缓缓道:“多谢皇兄记挂。只是即便天气再好,也是寒冬腊月。皇兄还是注意添衣,莫要惹了风寒。”
刘福泉见李秉文没有说话,忙将手中的大氅一把抖开,上前为李秉文披上。
“皇兄随臣妹到花厅坐坐,喝杯热茶吧。”赵姽婳和李秉文是幼时的情谊,关心他的身体早已成了习惯。
李秉文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了,亲眼看到你无事,朕就放心了,文德殿还有好些奏折要批,朕就不久留了。至于你遇袭的事,待过两日京兆尹查清原委,朕自会给你个公道。”
赵姽婳恭谨行礼:“臣妹谢过皇上。”
李秉文走后,裴钰再无顾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向屋内走去。
一进屋,他先是将人放到软榻上,自己则随手抽了旁边矮凳,坐到她跟前,准备为她检查伤势。
赵姽婳不在意道:“瞧你紧张的,不过就是崴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裴钰没有说话,只是小心为她褪去鞋袜,待看到原本春葱削就的脚踝处青了一片,眼里满是心疼:“你不要再吓我了,我是真的怕……”
赵姽婳知道他因为那日的事情仍心有余悸,柔声道:“我知道了,你不要担心,涂完药,过几日就会好的。”
见他还是不说话,赵姽婳将脚放到他腿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两下。
裴钰的声音几乎要喷出火来:“赵姽婳!”
“你凶我做什么?你瞧瞧你,当上王府世子,现在都敢直呼我姓名了!我不就是脚抬累了,放你腿上歇歇吗?怎么你成了世子,我还踩不得你的衣袍了?”
赵姽婳说话的神情看起来很是无辜。
裴钰同她说天,她说地,他都要被她气笑了。
他和她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回到皇宫的李秉文并没有像他所言那般回文德殿批折子,而是在宫道上随意踱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碧波潭附近。
只见潭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黄衣女子,一边薅旁边的茉莉花,一边用叶子编手串,神情很是专注。
“这是你做的?”李秉文走上前去,觉得面前的女子有些眼生。
潘知盈抬头一看竟是皇上,登时喜不自胜,忙起身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回皇上,这是臣妾随手做着玩的,难登大雅之堂。”
“这是……”李秉文眉头微拧,似是不记得自己的后宫还有这号人。
刘福泉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回皇上,是陵州通判林樾林大人的外甥女,名唤潘知盈,进宫后被您封了才人,现居翠微宫。”
不过片刻,潘知盈被皇上主动搭话的欣喜烟消云散,进宫将近半月,皇上不仅一次也没有召幸她,甚至连她的脸都没有记住。
一同入宫的四位秀女,她是唯一没有得到召幸的,就连册封的位份也是最低的。
“你的手很巧。”李秉文回头望了一眼潭水,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潘知盈重新振奋起来,回道:“皇上过誉了。臣妾小时候身边没有什么耍物,经常和小姐妹们编着玩。今日路过这碧波潭,发现这里竟有泉眼,花草在冬日里也能长盛不衰,就随意折了几枝来。能得皇上一句夸奖,也是这茉莉手串的福气了。”
“你既然是陵州人,不如和朕讲讲陵州的风土人情吧。”李秉文低头看了看鞋面,继续道。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潘知盈一向识时务,这个时候自然不会说自己其实是蔡州人,左右她也在陵州住过一些日子,于是略微思索道:“陵州比京城的气候要温暖一些,即便在冬日,有些树木依旧是绿的。陵州有很多特色小吃,皇上吃过藕粉圆子吗?还有烤芋头,软糯香甜,都很好吃……”
李秉文坐在碧波潭边,久久无言。
他不说话,潘知盈也不敢停,只好将自己知道的陵州见闻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末了又道:“陵州城里还有一条河,名唤元河,听当地人说很是灵验,每逢庙会或是重要节日,很多人都会到那里放河灯,求平安。”
“你讲得不错,回头朕若有什么想听的,再来问你。”李秉文撂下一句话,就带着刘福泉离开了。
“臣妾恭送皇上。”直到李秉文的背影消失不见,潘知盈才扶着宫女的手起身。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前些日子,她故意在御花园等皇上,没想到不仅没等到,还被那位得宠的云昭仪好一顿羞辱。今日她心里郁闷,想着来这里散散心,没想到随手编的茉莉手串竟入了皇上的眼,还一下子和皇上说了许多话。
说到那位云昭仪,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①“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引用自唐《大宝积经》。
第55章 残局
两日后, 京兆府传来消息。怜娘进去不过一个时辰就突然暴毙,经仵作查验后,发现是一早就被人下了毒药。
而为首的元鹤榷对李瑞涵忠心耿耿, 趁衙役不备, 咬舌自尽了。其余侍卫倒没有他的骨头这般硬, 一套刑法受下来,便将事情一五一十交待了。
原来他们都是长安公主李瑞涵的亲卫。李瑞涵被圈禁之前,他们已从元鹤榷那里得到消息, 流窜到外地避风头了, 因此并未落入官府。
唯独元鹤榷没有走, 他故意扮丑伪装成内侍,日日陪伴在李瑞涵左右。
半月前,这群亲卫收到元鹤榷寄的密信,说是奉长安公主之命让他们进京刺杀赵姽婳,这才有了那日的事情。不过, 有关怜娘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听到元鹤榷自尽的消息,赵姽婳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初入宫的时候和元鹤榷接触过几次,那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心地不坏, 可惜对李瑞涵的话说一不二。
当年她遣人为其送药,虽是动了恻隐之心,却也想过将来也许会有她挟恩图报的一天。如今这一天确实到了,也正如那时所料真的救了她的命, 但也将对方送上了黄泉路。
当然,她不是庙里的菩萨。若对方和她只能活一个的话,那个人必然是她。佛祖割肉救鹰的义举, 她可做不出来。
只是如今怜娘和元鹤榷已死,她心中的疑问就只有一个人能解了。
“公主,小禄子刚刚派人传话说长安公主想要最后再见您一面。”
事情已经查明,宫里的鸩酒已经送到了长安公主府上。毕竟是皇家的人,纵使犯了再大的错,也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驰月回禀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家主子和这位长安公主不知不觉缠斗了许多年,如今也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备车吧。”赵姽婳还是想最后再见一见这位故人,仇人也是故人。
一刻钟后,马车在长安公主府门口停下,赵姽婳在驰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奴才恭迎临安公主。公主稍等,世子稍后就到。”站在大门口的小禄子一见赵姽婳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态度比平时更为虔诚。
赵姽婳倒没注意到哪里不同,凝眉道:“难道她还想见世子?”
“那倒不是。只是世子担心公主的安危,想要和您一块进去。”
小禄子说这话时,心里也在犯嘀咕,为何师父前两日特意交代他对临安公主和宁王世子要再恭敬些。都是贵人,即便师父不说这话,他平日里也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话音甫落,远处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知道她要见我?”见裴钰来了,赵姽婳同他一边说话,一边进府。
裴钰轻声道:“与你有关的,我自会留心。”
两人身后的小禄子听见这话,微微垂下了头。
意料之中,曾经花团锦簇的长安公主府如今已是苔痕上阶,枯草丛生,不复往日繁华景象。
虽说李秉文对外的说辞是李瑞涵心智失常,允她在府中好好静养,但任谁也能看出皇上对这位异母妹妹的厌恶,又哪里会真的对其上心?
当然,若当日李瑞涵的母兄真的逼宫成功,李秉文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吱呀——
小禄子主动上前将门推开,又用袖子将屋里的凳子擦拭干净,讨好道:“公主和世子请进,奴才就在外头候着,有事唤奴才一声便是。”
正在梳妆台前端坐的李瑞涵听见动静,缓缓转身,用略带戏谑的眼神打量着来人:“这就是本宫那位流落民间的堂弟吧,果真生得俊秀不凡,仪表堂堂。王叔当真好福气啊!”
裴钰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看向赵姽婳。
李瑞涵自嘲一笑,也顺着裴钰的目光望去。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你不过一个挂名公主,如今却能和本宫的堂弟、宁王府的世子定亲,风光无限。而本宫这个如假包换的金枝玉叶倒被你们逼到了绝境,只得在这暗无天日的公主府里苟延残喘。”
“若你今日叫我来是听你说这些的,恕我不奉陪了。”赵姽婳和李瑞涵相识多年,比今日更难听的话也不是没有听过,心情异常平静。
“妹妹别急。”
李瑞涵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手中的发丝:“其实,即便李秉文不下这道密旨,本宫也无意求生。父皇、母妃,还有二哥都不在了,本宫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呢,看你们丑恶的嘴脸吗?只可惜本想拉妹妹作陪的心愿落空了,真是一群酒囊饭袋。”
“也罢,既然命中如此,本宫也认命了。妹妹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本宫知无不言。”不光赵姽婳懂李瑞涵,李瑞涵也能猜中赵姽婳来见她的心思。
赵姽婳抬眼道:“怜娘是你的人?”
李瑞涵瞥她一眼,道:“确切来说,是母妃的人。当年父皇已经决意废掉李秉文,立二哥为太子了,偏一堆不识时务的老顽固跳出来以死相谏。”
“若尽是些酸腐文官也就罢了,不足为惧,但你父亲手握重兵,只要他坚持拥护李秉文,二哥将永无出头之日,这让母妃怎么睡得着?母妃知你母亲心肠软,于是就在你们从陵州回京的路上,特意安排了怜娘这枚棋子。”
赵姽婳眼眸微垂。三年前,她与母亲从陵州回亲,上船时恰好遇见一妇人被工头打骂,说她力气小,背不动麻袋,让她趁早滚蛋。母亲心善,当即命人给了那妇人一些碎银,让她拿着去做些别的营生。
谁知那妇人说自己父母早逝,夫君病亡,膝下又无子女,自己一个弱女子难以在这世上立足,希望母亲能带她一起走,她愿一辈子为奴为婢伺候母亲。母亲一开始也在犹豫,后见她言辞恳切,心中不忍,这才勉强点头。
怜娘初进国公府时,母亲心中还是有几分警惕的,只打发她在外院干些粗活。可怜娘吃苦耐劳,手脚麻利,待人也和气,与她一起做活的丫鬟婆子们就没有不说她好的。渐渐的,母亲待她也不似之前那般防备了,还特许她进了内院。
有一次,母亲在街上差点被人撞倒,还是怜娘舍身护住了母亲,自己却被街边商贩的铁架划伤了手臂,说一句忠心护主亦不为过。
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西州一战让你父兄皆亡,应国公府也成了空壳子,但你母亲素来心细,母妃怕她回头发现什么端倪,再闹出告御状的戏码,于是早早命怜娘在她吃的汤药里加了一味潜苍。日久天长,你母亲便会心力交瘁。若是再碰上什么刺激,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瑞涵细细打量赵姽婳的神情,好像很享受这个瞬间。
赵姽婳拳头紧握,原来竟是这样。她母亲体弱,突闻噩耗,心悸而亡,也在情理之中,任谁也不会想到其中还藏着这样的阴谋。
裴钰抬手搂了搂她的肩膀,担心她承受不住这样残酷的真相。
李瑞涵笑着摇了摇头:“奈何母妃还是太好名声,为显示皇恩浩荡,特意留下你这么个孤女,还提议父皇收你做义女。若不是如此,今日坐在这龙椅上的说不定就不是他李秉文了。若二哥成了皇上,母妃成了太后,本宫也不必在这里受苦受难了。”
“也许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再过一会儿,你也能到地下和他们团聚了。毕竟相识一场,明年今日,我会记得往地上倒两杯清酒的。”
赵姽婳从来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过了今日,仇人皆亡,她也算对得起父母哥哥的在天之灵了。若是一味让自己沉溺于痛苦之中,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果然,李瑞涵怒目圆睁:“你……”
但很快又换了一副表情,讥笑道:“本宫确实时日无多,但妹妹的日子还长,当真能做到一帆风顺,无波无澜吗?有句话说得好,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不过是濒死时的无用叫嚣,赵姽婳不愿理她,转身欲走。
李瑞涵见状,拔下头上的发簪,直直向她刺了过来,像是要做殊死拼搏,却被裴钰一把夺过,整个人也随之跪坐在地上。
似是早有预料,李瑞涵不怒反笑,留给裴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就直起身子,去拿桌上的鸩酒,仰头饮下。
不多时,鸩毒发作,李瑞涵身子蜷缩,嘴角渗出血迹,看上去有些瘆人。
“别看。”裴钰怕吓到赵姽婳,下意识捂住她的眼睛,又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禄子忙不迭地走了进来,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而躺在地上的李瑞涵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两人,像是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对他们许下最恶毒的诅咒。
裴钰偏过头,不看她,脑海里却始终萦绕着她自裁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堂弟,你可知赵姽婳和李秉文有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猜忌
鸿胪寺内, 裴钰盯着面前的公文看了许久,却迟迟不发一言。
书案对面一直等候上峰拍板的冯宽小声问询:“可是下官这份拟文有哪里不妥?还请世子赐教,下官这就去改。”
“没有, 正常报批吧。”裴钰从遐思中回过神来, 将公文递还给冯宽:“今日怎么未见夏主簿?”
冯宽回:“听说是府里有些私事要处理。”
“哦?”裴钰若有所思, 在他印象里,夏询此人在公事上颇为用心,一年到头都告不了两日假, 今日倒是稀奇。
孙坤源见裴钰对这事感兴趣, 立即凑过来道:“难道是夏主簿去畅音阁听戏的事被夫人知道了?听说他那位夫人可是厉害得很。”
一旁正在整理卷宗的陈敬萧放下文书:“若只是到戏楼听戏的话, 应该不至于,谁还没个喜好了?再说又花不了多少银子。不会是他和府里的丫鬟,又有什么了吧?我记得去年两人就为了这事闹了一场,夏主簿下巴上的印子,到现在还留着呢。”
裴钰眉角抽了抽, 他无意打探同僚家事,如今却被迫听了这么多闲话。若是夏询不知今日之事也就罢了。若知道了,日后见面岂不尴尬?
“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夏主簿的女儿。听说他女儿原本定的亲事是陆家次子,临到了,又要嫁陆家长子, 说什么当时认错人了,作不得数。夏主簿和夫人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舍不得她受委屈,现下正在府里为这事发愁呢……”
抱着一摞公文进门的岑平一听这话, 也掺和了进来。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夏小姐在月老庙和陆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这才有了后来的亲事。没想到到头来竟不是陆二公子, 而是陆大公子,真是好一场乌龙,估计是下面办事的人不尽心。不过既是兄弟,容貌上有些相似,这也难免。”孙坤源捋了捋胡须。
陈敬萧接话:“只是有婚约,又未正式下定,想换就换回来呗!嫁娶本就是结两姓之好,总之都是陆家,陆大公子和陆二公子又有什么区别?除非是那陆二公子自个儿当真了,若如此,那可就难办了。”
冯宽见裴钰面色不好,关切道:“世子这是怎么了?”
这话一出,众人立即不说话了。裴钰喜静,难道是他们吵到他了?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诸位自便。”裴钰淡淡一笑,起身向门外走去。
众人恍然,说了一会儿子闲话,不知不觉竟过了下衙的时辰。
早已在外等候的林昭一面为裴钰打帘儿,一面道:“世子,公主遣人传话说今日是腊八,她特意做了红豆小圆子,让您下衙后过去尝尝。要不一会儿属下去给王爷那边传个话,说您今晚不过去用膳了?”
裴钰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放下轿帘儿道:“不必,回王府。”
似是没预料到裴钰的回答,林昭明显怔了一下:“是。”
与此同时,临安公主府——
赵姽婳坐在桌前,单手托腮,时不时向院子里张望一眼,可惜都没看到想见的身影。
驰月为她倒了一杯茶:“许是衙门里有什么急事,耽搁了。厨房已经备好了晚膳,公主若是饿了,不妨先用?”
赵姽婳摆摆手:“不必,我不饿,再等等,我想和他一起吃。”
说话间,融雪匆匆走上前来:“公主,林昭派人传话说世子有事回王府了,就不过来用膳了。”
赵姽婳追问:“可有说因为什么事?”
按她对裴钰的了解,若无要紧的事,他应该不会拒绝和她一起用膳的提议。
“没说。”融雪摇摇头。
许是正好碰上宁王生辰或是其他什么缘故,只是可惜了她做红豆小圆子的心思,她可是足足熬了一个时辰。
赵姽婳有些气馁,轻声道:“让厨房传膳吧。”
冬日的天黑得格外早些。裴钰走进宁王府时,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丫鬟小厮们见他回来,纷纷垂手立住,不敢多看一眼,唯恐犯了忌讳。
“下官见过世子。王爷现下正在正堂等着您一块用膳呢!”与其在屋里看主子的冷脸,萧辞渊宁愿出来吹吹冷风。
裴钰颔首示意,径直向屋内去了。萧辞渊吩咐身后的人传膳,自己则默默跟了上去。
见他进门,李翊的脸色明显比方才好看了些,嘴上却道:“我还以为你见秦家那小子的事已经办成,就不打算回王府了。“
“衙门有些事情,所以比平时晚些。”
裴钰说话时神色未动,可李翊是他父亲,又极为关注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他的性子也摸得七七八八,因此即便是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今日怎么这副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裴钰眼皮略动了动,没有应声,只是夹了一筷子鸡丝,放到自己碗中,举止文雅得体,就是世家大族教养出的公子也不过如此了。
果然是他的种,除了“充耳不闻”这点。李翊眼珠动了动,继续道:“怎么和临安那丫头吵架了?她不要你了?”
裴钰闭了下眼睛,淡淡道:“没有。”
“哦,那就是虽然还没说,但快不要你了。”李翊觉得自己猜中了答案,端起小碗,就着红烧肉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米饭。他年纪大了,这里又没外人,倒也不必像他那般文雅。
裴钰放下筷子,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沉声道:“我用好了,先回房休息了。”
“连栖霞街都不想回了,看来我猜得挺准。”
李翊不慌不忙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只虾,慢悠悠道:“别急,再用一些。不吃饭哪有力气和她生气?这是你母亲从前最喜欢的菜,我吃着也不错。”
裴钰被迫又坐了回去,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这是临安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李翊一边吃饭,一边唠家常般询问其中的细节。
裴钰的声音有些闷:“她什么都没说。”
李翊放下碗筷,语重心长道:“不要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不妨当面去问问她。我年轻时也是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是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纵有诺于你母亲在先,也觉得只纳一个妾不要紧,何况那人的父亲还有恩于我。见你母亲松了口,也未去深究,只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你母亲带着年幼的你离开,我才追悔莫及。若我当时多想一层,多思一寸,能够放下王爷的架子,坐下来和你母亲好好谈谈,也许就不会错得这么离谱。”
裴钰面色无波,平心而论,李翊待他很好,但他辜负了他的母亲,也是事实。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孩子的来历吗?你母亲离开后,我无心关注旁人,从未进过那人的院子。那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后来就和府里的侍卫有了私情。我发现时,那侍卫被萧辞渊当场斩杀。念及其父的恩情,我未取那人性命,放其离开。”
“半年后,她因孕中多思难产而亡,临终前又托人将孩子送给了我。我本有意将这孩子送走,但太祖皇帝因我膝下无子一再催我娶妻纳妾,我只好将其留下,堵一堵众人的嘴。现在既然你回来了,过些日子,我就会将他远远送走,对外就称病逝吧。”
扪心自问,李翊待江怡已是仁至义尽,若是换了旁人做出这样的丑事,他当场就会送对方见阎王了。
如今他的儿子已经找回,他不可能再让一个孽种顶着王府子嗣的名号,混淆他的血脉。他的儿子才是王府的继承人,而且是唯一的继承人。
裴钰默然,在这场三个人的纠葛中,似乎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赢家。不过与其他两人相较,他的母亲反而最肆意洒脱,在云州的每一天过得都很惬意。
“扯远了。说实话,我一开始确实不喜欢临安,但就凭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敢跨越千里到云州寻你,我也愿意成全你们。我想若你母亲还在人世,也会同意我的看法。”
李翊说话时眼眶微湿,他永失所爱已成事实,但他想让他们的儿子过得好。
犹豫了许久,裴钰还是开了口:“我小时候曾问过母亲,你是怎样的人?母亲说你‘生前’待她很好,只可惜天不假年,但她不后悔嫁给你,那些过去的美好她都会记在心里,但你离开后,她依旧是独立能干的女娘。”
毋需多言,父子俩都知道“天不假年”这四个字的其中深意。
李翊抹了一把眼睛,鼻尖有些发酸:“你母亲是这世上最美好最善良的女子,是我没有福气,辜负了她……”
“嗯。”
裴钰转身欲往外走,又被李翊叫住:“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栖霞街。”裴钰沉下眼,有些疑问,他还是想当面问清楚。
李翊不满地瞥他一眼:“今日你心绪不宁,不如先在王府歇息,有什么话,明日下衙后再去说,到时候你的性子静下来,反而容易将话说开。”
“是。”裴钰低声应下,自觉思虑不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擦泪
冬日的傍晚, 有些干冷,赵姽婳抬头看看天空,不知何时才会下雪。
许是临近年节, 人就更怕寂寞, 郑太嫔这两日常叫她进宫, 也不是为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一起剪剪窗花说说话。
出宫时,行至端庆门, 正好迎面碰上潘知盈。这还是自陵州一别后, 两人第一次见面。
潘知盈上前行礼道:“见过临安公主。”
按照宫规, 宫中的妃嫔也就皇后和惠妃的品级在赵姽婳之上,其余人皆需要向她行礼,但毕竟是天子的女人,赵姽婳又怎会真的在其面前托大?于是主动还了半礼道:“潘才人有礼。”
高高在上的临安公主如何?宁王世子的未婚妻又如何?如今见了她这个小小才人,还不是要还她半礼?说到底, 这大魏还是要以天子为尊的。
潘知盈心里得意起来,愈发觉得当初选择进宫这条路走对了,面上却装作怯弱道:“按理说,这还是回京后第一次见公主,理应请公主到本宫那里坐坐的, 可今日实在不巧,皇上正唤本宫去文德殿……”
不知为何,赵姽婳觉得对方那句“第一次见”咬得格外重些,这是在怪自己之前未允她进府拜见?但面上还是淡声道:“不妨事, 才人快去吧。”
潘知盈笑了笑,搭着宫女的手,向前头去了。
驰月小声抱怨:“什么东西!公主在陵州时就对她颇为照拂, 进京后怕她手头不便,又遣奴婢给她送钱送物。她今日还是个才人,只略得了些恩宠,这尾巴就已经翘到天上去了!若有来日,还了得?”
“我从前待她好,是为了回报舅母待我的恩情,又不是为她这个人。今日既知她的品行,日后不要深交就是。真心这种东西,我和她对彼此都没有,也就谈不上谁辜负谁。”赵姽婳是经历过家变的人,这种事见多了。
驰月听主子这般说,心里方好受了些。
两人欲转弯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临安公主且慢,皇上有请。”
是小禄子。赵姽婳停住脚步,脸上不禁带出两分疑惑。
小禄子想到刚才过来碰上的潘才人,立马就明白了:“皇上请的确实是公主。至于潘才人,奴才已经请她回去了。
听到这里,驰月的脸色又好看起来,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一到文德殿,就见刘福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实在不巧,几位大人刚刚进去,说是有要事回禀。劳烦公主随奴才到旁边的暖阁等候吧,正好嘉安公主也在,您二位可以说说话。”
赵姽婳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国事为重。
暖阁里的嘉安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玩,也不知皇兄那政事什么时候才能说完,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临安姐姐!你怎么来了?我都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赵姽婳上手捏捏她的脸颊,点头道:“是有些日子了,瞧瞧你都长胖了,小脸也圆了。等回头过了年,我只怕要认不出你了。说吧,今日来找皇兄是想出宫玩,还是向皇兄抱怨太傅啊?”
嘉安公主扬起下巴:“才不是呢!母妃今日特意做了皇兄爱吃的桂花糕,让我拿过来和皇兄一起吃。姐姐一会儿也吃。”
“谢过你的美意,可是我在太嫔那里已经吃饱了。”赵姽婳可不敢吃阮太妃的东西,阮太妃本就不喜她,她怕她吃了噎得慌,何况这点心可是阮太妃专门用来增进女儿与皇上兄妹感情的。
阮太妃是个聪明人,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嘉安铺路。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嘉安常常在皇上面前露脸,也不用真的做什么,皇上日后自然善待她。
“对了,既然一会儿要吃点心,你可净过手了?”突然想到什么,赵姽婳忙提醒道。
嘉安公主猛地跳起来:“哎呀,我在宫里刚摸过珍珠,我这就去洗。多谢姐姐,今日幸亏有你在,否则皇兄要是不舒服起来,母妃那里就瞒不住了,珍珠只怕也在劫难逃。”
“快去吧。”赵姽婳目送嘉安公主离开,抬头却正对上裴钰冰冷的眼神。
原来如此,裴钰转身离开,未再看她一眼。
难不成文德殿内和皇兄议事的大臣里也有裴钰?刘福泉怎么不说呢?赵姽婳心烦意乱,想要追上去解释,却被刘福泉拦住:“公主,皇上有请。”
“好。”赵姽婳敛了敛心神,决定一会儿出宫再去找他。
“怎么脸色不好?可是太嫔身体有恙?”见她进来,李秉文放下御笔,起身绕过御案。
赵姽婳下意识抚了抚脸颊,挤出一个笑道:“没什么,可能是暖阁里炉火烧得太旺,被热气熏的……”
“见过皇兄,臣妹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会儿。”一语未了,嘉安公主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李秉文宠溺笑笑:“不打紧,点心朕早些吃晚些吃都一样。”
嘉安公主甜甜一笑,余光瞥向赵姽婳,目光中带着感激。
李秉文自然注意到了,宠溺道:“朕知道你们感情好,听闻临安今日要进宫探望太嫔,想着你许久未见她了,才特意请她过来陪你说话。”
阮太妃和郑太嫔不和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嘉安公主讨好笑笑:“皇兄待臣妹真好。”
出宫时,天已经擦黑。赵姽婳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如何和裴钰说这件事,也不知要说到什么程度。
正当她想着裴钰是回了裴府,还是一气之下回了宁王府时,没想到竟在自己府里瞧见了他。
“对猫毛不适这个病症不算多见,公主却能一眼看出来,还能让府医当下就配出药。是因为皇上,对吗?我想听公主说实话。”
赵姽婳见他神色认真,不好再敷衍,只得坦白道:“对。”
裴钰失魂落魄道:“所以在我因为沾了猫毛身体不适时,公主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想到了皇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姽婳一听这话就火了。
裴钰眼神一黯:“长安公主自裁前说……你和皇上有情……”
这个李瑞涵,真是死前也不忘摆她一道!她以为她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了破绽。
难道是帝后大婚那晚,她躲起来哭,被她瞧见了?
裴钰的眼眶蓦地红了:“看公主的表情,长安公主没有说谎。公主在太和楼对我说的话是在骗我。”
“所以,要解除婚约吗?”长安公主!长安公主!就知道长安公主,长安公主可是想要她的命!尽管如此,赵姽婳一说出口,还是后悔了,这门婚事可是她好不容易算计来的。
未待她反应过来,腕上传来痛感。裴钰怒不可遏道:“我说过,除了这件事,你都可以同我玩闹说笑。”
知道自己的力气敌不过他,赵姽婳也不挣扎,默默低下头,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见她落泪,裴钰的心跟针扎似的,握在她腕上的手一点儿一点儿松开。
想为她拭去泪珠,又不确定她的心意,抬起的手终究沉沉落下,最后按在腰间的荷包上,那里面有她送他的平安符。
他想抓住点什么。
“公主,刘公公来了,说是来给您送蜜橘的……”驰月见屋内情况不对,进门禀告时连头都没敢抬。
怎么偏这时候来?赵姽婳小声嘟囔了一声,抓起裴钰的袖子就往眼角擦。上好的月光锦又如何?纵使价值千金,也只配给她当布巾使。
裴钰身形一僵,绷紧的下颌线缓和了几分。很明显,赵姽婳这个看似随意的的动作取悦了他。
还好天已经黑透了,不用擦粉也无妨,赵姽婳整了整裙摆,就向外面走去。
刘福泉躬身行礼道:“奴才见过公主。这蜜橘是吉州那边快马加鞭刚送过来的,皇上特意让奴才给您送一箱来。”
赵姽婳象征性地看了箱子里的橘子一眼:“圆润饱满,清香扑鼻。皇兄有心了。只是天寒地冻的,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不如到正堂用杯茶,暖暖身子吧。驰月,去将顾渚紫笋取些来……”
一到院里,赵姽婳又变回白日里那个大方从容的临安公主,仿佛刚才在屋里闹脾气的女子不是她。
刘福泉连忙摆手:“公主客气了。正好世子也在,王爷那份也已经送到王府了。皇上还说若您二人吃着好,就命吉州那边多送一些,留着年后婚宴上用。”
赵姽婳这才注意到裴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只见他微微颔首道:“劳皇上费心,公公也辛苦了。”
听到对方提及他和赵姽婳的婚宴,他的脸色又好了些,也许皇上那里,真的是他多心了。
瞧着驰月将人送出了门,赵姽婳转身向屋内走去。裴钰想都没想。就又跟了上去。
“不是都说要解除婚约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赵姽婳说出的话依旧强硬,可语气已明显软了许多。
裴钰接话:“不是都说要解除婚约了?公主还拿我的袖子擦眼泪做什么?”
被拆穿的赵姽婳面上挂不住,背过身去,不理他。
倏然,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她臂下穿过,环过她的腰身,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他的下颌轻抵她的发顶,低声道:“只要么主心里有我,我愿意先低头。”
赵姽婳怔然,伸手去掰他箍在她腰间的手指。
感受到她的抗拒,裴钰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
“裴钰,你想听我解释,总要先放开我才行,否则我怎么说?”赵姽婳被他的举动逗笑了,一时之间也忘了之前与他生气的事。
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裴钰缓缓将人松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赵姽婳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徐徐道:“那时候,宫里周贵妃横行,我被李瑞涵欺凌,皇兄亦被先帝冷落。我和皇兄同病相怜,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他性子温和,又照顾我。但我当时年纪小,又有婚约在身,对他只是有一点儿朦胧的情愫。后来皇兄大婚,我连这点儿心思也没了。”
“之后我还想过遵从祖父遗愿,和傅家结亲,结果却被傅家退婚,再之后,就遇到了你。至于那日在太和楼,我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怕你多心,才不得已说了谎话。其实,真的什么也没有。若不是如此,我又何苦求了皇兄,千里迢迢去云州寻你?”
原来如此,裴钰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赵姽婳继续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了吧,我保证实话实说。”
裴钰想了想,道:“那么主对傅浩倡可有……”
赵姽婳摇摇头:“从未,祖父在世时,老靖远侯经常带他来国公府,我和他也在一起玩过,但我只把他当哥哥看待。”
裴钰:“每个女人都说把竹马当哥哥。”
赵姽婳:“……”
倏然,她踮起脚尖,在裴钰的唇角落下一个吻,眼神坦荡:“你看,我只对你这样。”
裴钰的嘴角微微上扬,又道:“那谢暄……”
他想,他还是在意那个梦的。
赵姽婳凝眉思索:“也没有。谢大人是很好的人,太嫔也很喜欢他。如果我没遇到你,傅家退婚后……”
“没有如果。”裴钰打断她的话,没有如果,也不会有如果。
感觉自己失言,赵姽婳又好脾气地哄道:“好好好,没有如果。不过,我也很好奇,难道除了我,你年少时就没有对旁人有过一丁点情愫?”
裴钰:“没有。”
赵姽婳抚上他的脸颊:“真委屈。”
“不委屈,我有你就够了。”裴钰低头,吻上她的唇,灼热而沉重,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都淹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惊变
腊月初十, 明州传来急报。昌县海域水寇猖獗,不仅劫掠过往商船,还时常突袭沿海富裕的县镇、村落, 致使周边百姓苦不堪言。
知州黄以台虽多次带兵围剿, 但这些水寇来如奔涛, 去如奔兔,且熟悉海情水文,几次交锋下来都收效甚微, 甚至无功而返。
金銮殿上, 官员列首的李翊主动出列, 自请回明剿匪。
“从衍与临安的婚事在即,王叔此时回明州,怕是不妥吧?”李秉文合上奏折,目光转向下首。
李翊低头拱手道:“回禀皇上,明州是臣的封地。依照祖制, 除太子外,其余皇子成年后需前往封地居住,非诏不得返京。若非太祖皇帝体谅臣寻子心切,允臣在京久居,探查消息, 臣本应常驻明州,保一方安宁。如今明州百姓深受水寇之扰,实乃臣渎职之过,还请皇上允臣回明剿匪, 将功补过。”
“那从衍那里……”李秉文看着有些犹豫。
李翊又道:“臣本打算在从衍大婚后,与他一道向皇上辞行,如今局势所迫, 只得先行返明。至于从衍,待他和公主大婚后,再行返明即可。他的婚事再大,也越不过黎民百姓,皇上无需为臣担忧。”
“王叔心怀大义,克己奉公,实乃诸臣之楷模。既然如此,朕便准奏。”李秉文一锤定音,此事就这么定了。
裴钰得知此事后,李翊正在王府悠哉悠哉地收拾行李。那样子,怎么看也不像要去剿匪。
“我与父王同去。”父子俩相认已有三月,这还是裴钰第一次这么称呼李翊。
李翊自然也注意到他的变化,强按下内心的喜悦:“我每年都要在明州住上三四个月,那里的情况,我清楚得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还不至于要耽误你的婚事。你只要不怪我缺席就好。”
“不如这样,你和临安先在京城办一场婚宴,回明州后,再办一场,也好让明州的官员百姓一睹我宁王府继承人的风采。”
裴钰闻言浅笑,认真道:“真的不需要我同去吗?”
李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我心里有数。你安心准备婚事就是。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让萧辞渊跟着你,他自小侍奉我左右,是个可以信任的,还有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冲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在明州等你们。”
“是。”裴钰点头应下。
两日后,李翊启程回明,同行的还有宁王府的二公子,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其中,传诵最广的一种说法就是宁王府兄弟不和,宁王不得已才携幼子同行。
对此,赵姽婳嗤之以鼻。那个所谓的二公子连宁王血脉都不是,裴钰又何需与他较那个劲?这点,观裴钰平日说话做事,应当也是知情的。
亲生的儿子已经找回,之前用来掩人耳目的孩子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宁王或许是想借这个机会将其送走,为裴钰的将来扫清障碍?
明州是宁王的封地,上上下下的官员皆听他的调遣,说话做事自是比在京城便利。
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姽婳思考间,裴钰已经走了进来,看上去有些疲倦。
“到年底了,鸿胪寺的公务是不是很忙?要我说,反正我们大婚后就要离京了,不想干就不干,谁爱干谁干。”体谅他辛苦,赵姽婳一边与他说话,一边抬手为他倒茶。
知道她在说笑,裴钰主动接过她手上的茶壶,温和道:“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虽说年底外邦觐见多了些,但还算有章可循。我是担心……”
“担心你父王?不过,我倒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赵姽婳以手托腮,不错眼地盯着他。他眼中的忧虑那么明显,她看不出来才怪。
裴钰攒着眉头,虚心请教:“何出此言?”
“因为你父王是只老狐狸啊!不是贬损,是褒奖,是褒奖!”赵姽婳怕他觉得自己对宁王不敬,末了又补上一句。
裴钰阖了阖眼,嘴角划过一个极浅的笑容:“怎么说?”
赵姽婳语调悠悠:“你未见过先帝,有些事情不知道。先帝的性子最是敏感多疑,外至朝臣,内至后妃,哪个没被他忌惮过?甚至还包括皇兄这个亲生儿子。可是他待你父王这个同胞弟弟却颇为照拂。你父王虽在吏部挂职,却不问衙门公务,对封地的事,也甚少留心。
“每每进宫,不是哭诉长子杳无音信,大海捞针,就是忧虑幼子体弱多病,恐难将养。先帝怜他这个年岁,膝下子嗣丢的丢,病的病,有意为他指一位继室。他又说与你母妃鹣鲽情深,昔日种种已是他不对在先,若是如今停妻再娶,将来更是无颜见她。先帝可能是想到自己和那位淑妃了,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御史台有一位老学究奏你父王尸位素餐,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却被先帝怒斥目无尊卑,不通情理。放眼朝廷上下,谁还有这个待遇?”
她父亲就是吃亏在太过耿直,不懂变通。若是能有宁王一半机敏,也不至于戎马一生,到头来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但愿如你所言。”裴钰微微颔首,见她神情不对,关切道:“可是想到了你父亲?”
赵姽婳呓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只是遗憾他看不到我大婚……”
裴钰张开手臂,揽她入怀,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用行动告诉她“他一直在”,希望能帮她分担一些心中的苦楚。
与此同时,崇宁宫——
“你说什么?”姜弦思因太过震惊,手上的玉鸭衔荷叶摆件险些掉到地上,还好一旁的宫女眼疾手快。
见主子失态,琼枝将头低得更低,缓缓道:“回禀娘娘,听沈太医说文德殿那个叫鸣珂的奉茶宫女有了身孕,如今已一月有余……”
“这事皇上可知道?”姜弦思稳住身形,搭着扶手靠到软榻上,脑中迅速整理思路。
琼枝点头:“也是刚知道,听说今日是鸣珂当值,她当着皇上的面犯起了恶心,皇上这才唤了太医来瞧。不过依奴婢瞧,一月就害喜的可不多,怎么偏这么巧?说不定私下里早就找人瞧过了,就是想找皇上要名分罢了。”
“她是个运道好的。皇上不常进后宫,之前更从未宠幸过宫女,她是头一个……”姜弦思又道:“可知道给了什么位份?”
琼枝摇头:“奴婢不曾听说。”
姜弦思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尤院首和今日问诊的太医一同为她安胎,再从库房里挑些好的布料、首饰给他送去,告诉她若还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遣人来寻本宫,务必照顾好腹中的胎儿……”
“皇后果然贤德。”话音甫落,李秉文从外头打帘儿进来。
姜弦思站起来,福了福身:“臣妾身为皇上的妻子、大魏的国母,这些都是臣妾应该做的。不知皇上可提了鸣珂的位份?恕臣妾多嘴,女子怀孕本就辛苦,容易心绪不宁。若是皇上不早些将名分定下,只怕不利于她安心养胎。”
“她出身不高,就给个才人吧。”李秉文坐到软榻上,随口道。
姜弦思凝眉道:“不如提上一级,给个美人如何?毕竟是皇上第一个孩子,不要薄待了她。”
李秉文点点头:“皇后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那可要定个封号?”姜弦思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打量。
李秉文心不在焉道:“不必。”
姜弦思眉眼含笑:“那就待来日诞下麟儿,再定吧。臣妾一会儿就去给太妃、太嫔道喜。她们心里一早就念着了,如今心愿得偿,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对了,清泉寺那里,是不是也该尽早去还个愿……”
“不急。”
李秉文见她为他如此操劳,事事打点妥当,心中不免生了愧疚,于是将她拉到软榻上坐下,语气软和道:“那日朕在文德殿心中烦闷,又服了些缓解头痛的药……是朕不够持重。”
姜弦思强忍心中酸涩,声音如常道:“皇上是天子,这后宫的女子,都是皇上的。皇上无需向臣妾解释,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臣妾只是遗憾自己福薄,不能为皇上诞下一子半女,愧对列祖列宗。”
李秉文握着她的手,安慰:“鸣珂出身卑微,见识浅薄,不足以教养皇嗣。来日她诞下孩子,依据祖制,要交由高位妃嫔养育。你若喜欢,就养到你膝下。”
“谢皇上厚爱。只是臣妾虽未做过母亲,却也知母子分离之痛,还是不必了。”
姜弦思虽然心动,但还是摇摇头婉拒了。
她待字闺中时,曾见过时屿的乳母为了生计不得不与亲子分离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而且她虽然喜爱孩子,私心里还是想与皇上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当然,他的父亲也不会支持一个不是姜家血脉的孩子。
“你的性子最是体贴善良。”如今才一个月,时日尚早。李秉文听她这么说,也未强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岁岁
潘知盈最近很烦, 那日在赵姽婳面前,不过是为了面子虚张声势罢了。其实,皇上只召她说过几次话, 就连在她宫里小坐, 也只是静静看着她编花环。
她到现在, 还未侍寝过。
她摸不透皇上的心思,想着时间久了就会好的,可眼瞧着一个月过去了, 情况还是没有丝毫变化。如今更是听说一个卑贱的奴婢竟然后来居上, 肚子里揣了龙种, 就更坐不住了。
她在千秋园里散心,希望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想到冤家路窄,又碰上了云昭仪。
与平日不同,今日云昭仪以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潘知盈如遭雷击。她知道了云昭仪像谁。她知道了。
“潘才人一直盯着本宫瞧什么?本宫不过是吃坏了东西,脸上起了疹子,过两日就会好的。”
年轻女子哪有不爱美的?云昭仪亦是如此,她如今这个样子,本不想出门的, 可太医说她要适时走动,保持心情愉悦,脸上才能好得快一些,这才特意挑了偏僻的园子逛。
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潘知盈故作镇静道:“嫔妾刚刚想到了家中的母亲,一时失神,还请昭仪见谅。”
“你娘?你娘都多大年纪了?看见本宫, 竟然会想到她?罢了,太医说本宫最近不能动怒,就不与你计较了,退下吧。”云昭仪不耐烦地嗔了她一眼,搭着宫女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是,嫔妾告辞。”潘知盈欠身行礼,双腿沉得根本抬不起来。
“才人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扶您回宫休息吧……”宫女见她踉跄欲倒,连忙扶住她手臂。
潘知盈呼了一口气:“我没事,咱们去碧波潭。”
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不解不行。
忙里偷闲的洒扫宫女见娘娘驾临,忙站起身来,顺手将果子藏在身后。
“去去去!”见此情景,袁嬷嬷将人撵走,自己到跟前奉承起来:“奴婢见过才人,不知才人来此有何贵干?若是想要什么花草,只管遣人来取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别管内里如何,李秉文近日常常召见潘知盈这事,宫里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
潘知盈不答反问:“嬷嬷管护这碧波潭多少年了?”
袁嬷嬷回:“回美人,已有四个年头了。奴婢嘴笨,在贵人面前说不上话,终日只得与这池子为伴。”
潘知盈又问:“那嬷嬷会用花草编手环吗?”
袁嬷嬷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摇头道:“回才人,奴婢编个草蚂蚱还行。手环,不会。”
潘知盈轻叹一声:“可惜了,我还以为能向嬷嬷讨教一番呢……”
袁嬷嬷又道:“花房的曹嬷嬷兴许会。前几年临安公主编手环的时候,曹嬷嬷还跟着打下手呢。那手环以藤草为绳,上头还点缀了茉莉花苞,煞是好看。听说是陵州那边的编法……”
果然,果然。潘知盈如坠冰窟,她真的是沾了赵姽婳的光。云昭仪因容貌相似宠冠六宫,她因擅编手环得了青眼。她和云昭仪……没什么不同……
为什么又是赵姽婳?
她一见倾心的宁王世子,因为赵姽婳,未曾看顾她一眼。她以为进了宫就好了,来日得了圣宠,就可以压她一头,没想到这位天子心心念念的也是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比得过她,真是笑话!
回到萱华宫的云昭仪揽镜自照,嘀咕道:“脸上的印子瞧着是比前两日淡了些,太医还算得用……”
“娘娘。”荷叶欲言又止:“奴婢瞧今日潘才人的样子,怕是瞧出您像临安公主了……”
云昭仪嗤笑一声:“那又如何?这事本宫知,皇后知,可谁又敢真的点破?瞧惠妃的样子,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不过,是真的不在意罢了。”
“娘娘说的是,是奴婢多虑了。”荷叶垂首道。
云昭仪抚了抚髻上的珠花,侧首道:“既然皇上喜爱本宫娇俏活泼,本宫就表现给他看,时不时闹点不出格的小脾气,讨他高兴就是了。再说若没有本宫这般辛苦经营,哪有你们如今的好日子过?也只有皇后那个傻子,才想要什么所谓的真心。”
“即便皇上真的有,怕是也都给了那位公主,哪里轮得到后宫这些人?”
荷叶深以为然,人人都说她们娘娘张扬跋扈,可在她看来,整个后宫,再找不着比她们娘娘更通透更明白的人了。
腊月的天黑得格外早些,不过刚到酉时,外面已经黑透了。
赵姽婳一进屋,就见裴钰坐在软榻上看书,最近因为李翊回明的事情,裴钰来公主府倒是比从前更勤了些。
见他神情认真,赵姽婳悄悄靠近,一双小手倏然贴到他脸上,捧起他的脸。
“手怎么这么凉?”裴钰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她:“今儿这么冷,怎么不穿厚些?”
“这件斗篷虽然薄了些,但很好看。”为了方便他看得更清楚些,赵姽婳挣开他的手,微微退后。
一袭素白绢丝斗篷净若初雪,不见一丝杂色,唯有下摆处以银线勾勒的兰草,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在灯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裴钰宠溺笑笑:“你穿哪件都好看,实在不必因这个受冻。”
“当真?那我是全京城最美的女子?”对于他的善解人意,赵姽婳明显喜出望外。
裴钰阖眼点头,眸子微挑:“确切来说,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见他上道,赵姽婳吃吃地笑:“那你马上就要和全天下最美的女子成亲了,感受如何?是不是很欢喜?是不是很期待?”
裴钰笑着别开了眼。
驰月敲了敲门:“公主,晚膳已备好,是现在传膳,还是再等一会儿?”
赵姽婳瞥了裴钰一眼:“传吧。人都到齐了,我也饿了,正好暖暖身子。”
铜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肥瘦相间的羊肉切成薄片盛在瓷盘里,各式时令蔬菜依次摆在周围,最边上还摆着生姜、胡葱、醋、胡椒等调料。
赵姽婳夹起一块肉片往沸水里一涮,沾上蘸料,一口放入嘴中。
裴钰见她吃得满足,也跟着食指大动,拿起筷子准备夹菜,却被她夹了一堆过来。
若是旁人看见,一定会以为赵姽婳待她贴心。可若离得近,就能听到她说的是:“这个我不爱吃,这个我也不爱吃,还有这个……”
裴钰无奈笑笑,一口一口吃完,后来见她还要夹,不禁蹙眉道:“不可以挑食。”
“我平常不挑的。就是因为今天想和你一起吃,才让厨房备了许多我不爱吃的菜。再说了,我挑食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不就行了……”赵姽婳振振有词,将水芹也挑到了他碗里。
裴钰:“……好。”
酒足饭饱,赵姽婳就着驰月捧上的茶盏漱口,随口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
“下雪了,小丫鬟们正乐呢。奴婢这就去让她们小声些。”驰月道。
赵姽婳喜出望外,先是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是真的后,又自顾自地向门外走去。
“等等……”裴钰忙从桁架上取下斗篷,为她披上。
“好了,好了。”赵姽婳自己随手打了个结,就向门外走去。
鹅毛般的雪花扑簌簌地落下,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不过说话的功夫,院中的石板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雪粒。墙角的红梅也沾了些许积雪,颜色反倒比平日更显娇艳。
赵姽婳站在院子中间,眸子亮得出奇。见裴钰还站在廊下看她,不满地向对方投去一个委屈的眼神。
感受到她埋怨的裴钰略略扬眉,向她走去。
快走近时,赵姽婳忽然向他单手行礼,拉起他的手就在雪中翩翩起舞。一时间,裙摆飞扬,扫起层层细雪。
裴钰随她动作,眼中始终带着笑意。
一舞终了,赵姽婳的小脸红扑扑的,神情看起来很是兴奋:“裴钰,游记上说瀛海那边有个传说,和心爱之人在雪中漫步,就可以同他白头偕老。”
“嗯。”裴钰想为她拂去发顶雪粒的手微顿,转而去牵她的双手,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寒。
赵姽婳将小脸埋在他胸口,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裴钰低头询问,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赵姽婳抱紧他,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很好。我回来时,你替我暖手。晚上和你一起吃了拔霞供,现在还和你一起在雪中玩闹。我想年年岁岁都陪在你身边。”
裴钰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要大婚了,以后自然是要一直在一起的。你若喜欢的话,以后每年冬天我都陪你看雪吃拔霞供。”
“那我每年都给你做长寿面吃,你不吃亏的。”赵姽婳从他怀里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生辰那晚她对他许诺那一幕,又重新浮现在眼前。裴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郑重道:“好。”
“那如果以后我犯点小错,你可以原谅我吗?”赵姽婳认真观察他的表情,如今只剩最后一个秘密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最近时常想向他坦白。
裴钰抿唇,一只手抚了抚她的耳朵:“只是你不许再骗我,那日的争吵让我一直很不安。”
“我知道了。”赵姽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再过一个月就要大婚,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
等大婚后,他成了她的夫君,还能因为这事和她和离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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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憧憬
“这是什么?”李秉文在整理书架时, 发现一个从没见过的锦盒。
刘福泉上前瞧了一眼,恭敬道:“回禀皇上,这是长安公主自裁前托人转交给您的书信, 说是先帝的手书。奴才见您当时公务繁忙, 就擅自将盒子搁在这了……”
什么公务繁忙?
就是他不想看罢了, 难为刘福泉费心为他着补。李秉文嘲讽一笑,他可不认为那个为了宠妾幼子执意要将他废黜的父皇能留给他什么好话。不过如今大局已定,看看倒也无妨。
挂羊头卖狗肉?李秉文将信取出, 一眼就认出了李瑞涵的字迹。为了让自己读信, 都敢假托先帝之名了。
“备车, 朕要出宫,去公主府……”
李秉文的手指微微颤抖,仿若拨云见日一般,又隐隐带着些许担忧。
刘福泉不明所以,只低头应是, 暗自想着长安公主这封信只怕没那么简单。
一炷香后,一辆青缦朱轮车停在临安公主府门前,李秉文甚至等不到仆从搬来马凳,就径直跳下了车。
“皇上,慢些……慢些……龙体为重……龙体为重……”刘福泉见主子如此, 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最后见他无事,这才稍稍平复。
“聒噪!你在外面侯着,朕自己进去就行。”
李秉文低头整了整衣摆, 抬脚向里面走去,见门房欲往里头传话,又吩咐道:“不必通禀。”
“是, 小人遵命。”皇上说的话就是圣旨,楼三哪敢不听,心道府里今日真是热闹,前脚世子刚进去,现下皇上也来了。
正在廊下逗鸟的赵姽婳见裴钰进来,脸上满是惊喜。
这两日鸿胪寺忙着接待外使,她已经一连五六日没有见裴钰了。眼瞧着再过两日就是除夕了,她还以为自己要一个人过节了。
裴钰眼底漾开笑意,心中思念亦不比她少,大步流星地向她走去。
赵姽婳提着裙裾下石阶,一开始还耐着性子,最后两阶几乎是轻跳而下,裙摆在风中舒展开来,好似一只灵动的蝴蝶,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也扑到了他心里。
裴钰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顺势将人抱了个满怀。
赵姽婳端详道:“怎么瞧着瘦了些?我昨日让融雪给你送的晚膳,你可好好用了?”
“嗯,很好吃。”裴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昨日她遣人送去的晚膳里有一碗红豆小圆子。
那些他赌气错过的,她都会补给他。拔霞供固然好吃,可他私心里总惦记着那碗小圆子。
赵姽婳唇角翘了翘,看起来还算受用,拉着他的手就向屋里走去。
远处竹林掩映后的李秉文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整个人掉到了冰窖,连指尖都泛着寒意。
来的路上,他一边回忆着年少时与她相伴的那段美好过往,一边憧憬着误会解开后与她相守的未来。可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化为虚无。
袖子里的拳头陡然收紧。
他不甘心。
“回宫。”刘福泉见李秉文一脸灰败地上了马车,不敢多说一句,只亦步亦趋地随侍左右。
与此同时,驰月打帘进屋,沉吟道:“公主,萧大人命人将世子的婚服送过来了,说是想让您帮世子掌掌眼。若是有哪里不合适,也好早做修改。”
赵姽婳从小丫鬟手上取过托盘,塞到裴钰手上,笑道:“你去隔壁换给我看看。”
裴钰身为男子,对衣裳没有那么讲究,能穿就行,但架不住她撒娇,只得无奈笑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驰月瞅准时机,附在赵姽婳耳边,小声道:“公主,刚才皇上来了,没让门房通禀,后来见世子也在,就回去了。皇上说只是顺路看看,没什么要紧的事,让您不必挂怀。”
“知道了。”赵姽婳微微颔首,又道:“吩咐下去,日后府里来客,除了世子,其余人都要通禀。即便是皇兄要求,不能明着通禀,也要悄悄遣人与我回话……”
回到文德殿的李秉文面色如常,仿佛刚才的情景只是刘福泉的幻觉。
可越是这样,刘福泉心里就越担心,低声道:“皇上是要习字吗?听小禄子说,皇后娘娘刚刚来过文德殿,不如奴才请娘娘来为皇上研墨?”
“云昭仪呢?叫她来。”李秉文轻抬袖裾。
刘福泉笑了笑:“皇上忘了,昭仪有恙,太医说这个月都不宜伴驾。要不请黎美人来,黎美人昨儿来了好几趟,心里也惦念着皇上呢……”
鸣珂娘家姓黎,从前是刘福泉手下的一个小宫女,如今摇身一变,也成了主子了。
“既然有了身孕,就好好养胎,莫要走动了。唤潘才人吧。”李秉文腕悬于纸,落笔如云烟,别有一番沉静风姿。
听闻皇上传召的潘知盈心情复杂,但还是放下手中的绣棚,跟着小禄子进了文德殿,“臣妾见过皇上。”
李秉文未抬眼,沉声道:“会写字吗?”
潘知盈的目光轻晃了一下:“会,但写得不好。臣妾不过商贾出身,父亲母亲眼界有限,再加上臣妾是女儿身,幼时也未曾得什么名师教导,比不得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尤其是惠妃娘娘。听说惠妃娘娘的祖父是当代大儒,惠妃娘娘也深得其真传,臣妾望尘莫及。”
李秉文的语气漫不经心:“不必与旁人比,你自有你的好。”
“皇上整日为国事操劳,不如让臣妾为皇上解解乏吧,臣妾在家时也常为母亲按肩。”得了鼓励的潘知盈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李秉文,却被对方抬手制止,连忙解释道:“是臣妾僭越了,臣妾只是想为皇上分忧……”
见对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潘知盈壮着胆子道:“臣妾读书不多,也不懂国事,但若是感情上的事,也许臣妾能略知一二。”
“何以见得?”敢揣测他心思的人不多,李秉文突然来了兴致。
潘知盈徐徐道:“若是皇上为国事烦忧,现在站在皇上面前的应该是诸位大臣才对……”
“哦?若朕有一心仪女子,可她已与别人有了婚约,朕当如何?”李秉文眸光流转,静静地看着潘知盈。
潘知盈目光如钩:“皇上是天子,这天下的女子都是皇上的。能被皇上看上,也是她的福气,不过只是有了婚约而已,让她退婚就是了。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李秉文低头笑了一下:“你好像知道这女子是谁。”
“这茉莉手环是南边的编法,皇上又喜欢听陵州的风土人情,臣妾想着许是那里有皇上惦记的人或事,正巧临安公主的母家就在陵州。听闻皇上最爱吃的点心是桂花糕,公主也是……”
潘知盈微微垂头,既然不能当皇上心尖上的人,那么就退而求其次,帮他得到心尖上的人。若是侥幸赌赢,也许还能在这后宫之中有一席之地。
“可与公主有婚约的是宁王世子,这又当如何?”李秉文内心懊悔,若是那时就知道深深曾倾慕于他,他一定不会将她拱手让人。
潘知盈的眸色突转幽深:“杀了世子,夺公主入宫。”
李秉文怔然:“你这心够狠的啊!”
一直侍立在侧的刘福泉眼波微动,但很快又掩了下去。
潘知盈感受到气氛不对,忙跪到地上,颤颤巍巍道:“臣妾也是为皇上着想。听闻世子极为看重公主,若是不借机将其除掉,只怕公主无法入宫。”
李秉文抚了抚干掉的宣纸,随意瞟了瞟道:“朕听说从衍在云州赈灾时,曾从歹人手上将你救下……”
毕竟是要入宫伴圣的女子,怎么可能不提前调查清楚底细。
潘知盈心中一慌,伏首道:“臣妾当时确实被歹人言语调戏了几句,但也仅仅如此,其余的什么也没发生。”
“这个朕自然知晓。”李秉文从未怀疑过这点,他虽未临幸过她,但所有参选的女子都要过掌事嬷嬷那关。她若非完璧,也进不来。
那掌事嬷嬷可是阮太妃的心腹,跟了阮太妃几十年了,不是谁都能随便贿赂的。
潘知盈见皇上信她,面色比刚才好看了些,又接着表忠心道:“世子虽对臣妾有恩,但臣妾既然入了宫,就是皇上的人,自然事事要为皇上考虑周全。”
李秉文抬手,示意她起身:“这个朕自然知晓。你向来乖巧懂事,善解人意。”
刘福泉适时打断道:“皇上,奴才刚刚见小禄子来回张望,想来是外面有大臣要求见皇上。”
潘知盈行礼:“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去吧。”李秉文依旧没有抬眼,许久后,才对刘福泉嘱咐道:“找个体面些的法子,不要祸及林家,惹她担忧。”
潘知盈心思歹毒,刚才那一番话虽是针对裴钰,可提到深深时,眼底的妒意根本遮不住,再加上她与林家的这层关系,留着始终是个祸害。既然如此,不如他提前替她将道路扫平。
“是。”刘福泉躬身应下,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咱们这位帝王又不是睁眼瞎,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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