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餐厅员工送来的酒, 已经空了三箱,年轻的人们尤觉不够,吵嚷着要去酒吧不醉不归。
“自打回家里公司上班, 我都快被关疯了, 今天谁也别想拦着我!”
“我也要去!我要自由!我明天不上班了!”
“啃老一时爽, 一直啃老一直爽!”
有人跳上椅子,又摇摇晃晃掉下来, 有人趴在桌子上说梦话,却还是不肯回家。
混遍晖城各大酒吧的时菲,嫌弃地把挂在自己身上的酒鬼推开, 低头给余庆发消息:你回去了?
余庆回一个尴尬的表情包。
时菲啧了一声,又回:作息真健康啊,余老师。
时菲:蒋幸河和韩扬好像也走了,人家蒋幸河要回去陪女朋友,走这么早可以理解, 韩扬走这么早干嘛?
余庆回了一个更尴尬的表情包。
时菲放下手机, 抬头问众人:“转场?”
“转!”
一群人轰轰烈烈地离开,只留下一包间的狼藉, 和压在餐盘下的丰厚小费。
而包间隔壁, 是时菲刚才阎王大点名的三个人。
余庆坐在沙发上犯困, 韩扬在两米外,蒋幸河在他旁边, 手里拿着一盒抽纸。
韩扬一伸手, 蒋幸河就抽一张给他。
他用力擤了一下鼻涕,絮叨:“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明明之前一见面就掐, 恨不得弄死对方,结果十一还去同一个地方旅游,还单独行动,我早该……”
“也没有恨不得弄死对方吧,”蒋幸河忍不住打断,“之前都是她跟我吵,我没主动和她吵过架。”
余庆不乐意了:“你怎么没吵过?李悦过生日那天,你不就主动跟我吵了?”
“那天降温,我看你穿得太薄,怕你生病才关心一下,你非要说我在找茬。”蒋幸河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皱眉。
余庆瞪他:“一过来就问我穿这么少是不是余家破产了买不起衣服,才会穿得像乞丐一样。我得多天赋异禀,才能听出你的关心?”
蒋幸河摊手:“那我也是要面子的啊,你都跟我绝交了,我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说我好在意好心疼,宝宝妞求你多穿一件衣服吧!”
余庆小脸一红:“所以你当时真的在关心我啊。”
蒋幸河斜了她一眼:“废话。”
余庆进一步确定:“我都那样惹你生气了,你还关心我?”
“是啊,”蒋幸河阴阳怪气,“谁让我是宝宝妞的狗呢,打不走骂不走,这辈子都只能是你的。”
余庆双手捧心:“唔~”
蒋幸河学她捧心:“唔~”
“闭嘴吧狗男女!”
余庆:“……”
蒋幸河:“……”
韩扬震怒,哇呀呀呀跳上椅子,拿着两根筷子装大刀,挥舞着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刀。
“耍我很好玩吗?看我像二傻子一样绞尽脑汁分开你们很有意思吗?现在还给我秀上恩爱了,你们到底在不在乎我这个朋友?!”
“不在乎……你们根本不在乎!但凡在乎我一点,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
“蒋幸河,我那么相信你,那么坚定地站你这边,被余庆骂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求饶,你跟余庆和好不告诉我,谈恋爱还不告诉我,我对你的付出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
韩扬红着眼,语气慷慨激昂,周停林来了也未必有他情绪浓烈。
面对他一字一句的控诉,蒋幸河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刚要同他认错,沙发上的余庆突然打了个哈欠。
“你是怕我秋后算账,才故意装伤心欲绝吧?”她冷静提问。
蒋幸河抿了抿唇:“不要这么说,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话没说完,就看到了韩扬闪躲的眼神。
蒋幸河:“……”
韩扬发怒:“……看什么看!”
蒋幸河沉默了。
蒋幸河无言了。
蒋幸河发现,其实他也不太了解他。
余庆嗤了一声:“行了,绝交期间的一切既往不咎,不用怕了。”
韩扬眼睛一亮,又端起架子:“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们了?我要和你们绝交!”
余庆和蒋幸河没接话。
韩扬恼羞成怒:“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冷暴力我?!余庆就算了,蒋幸河你对得起我吗?我拿你当最好的朋友!”
“韩扬。”蒋幸河叫他。
韩扬:“干啥?!”
蒋幸河:“余庆有婚约。”
韩扬一愣。
余庆默默坐直。
蒋幸河:“我现在的身份都见不得光,你让我怎么跟你说?”
余庆心虚,掏出手机假装业务繁忙。
韩扬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短短几秒之内,就脑补了一部青梅竹马迫于家族压力各自婚嫁只能含泪偷情的苦命短剧。
他瞬间原谅了蒋幸河和余庆的隐瞒。
“你们……你们……”
韩扬憋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声气:“也是,蒋家虽然也很好,但大都是海外业务,没办法助力余家太多,周家就不一样了,很多业务都和余家重合……”
对于余家来说,周家是最好的选择。
当初余庆跟周停林提订婚,也是不想让余锋失望吧,毕竟她那么在乎余锋。
韩扬越想越难受,心都快碎了:“你俩现在压力很大吧,是不是特别需要宣泄一下?没关系,今晚我舍命陪君子,跟你们喝到底!”
余庆窝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蒋幸河:“不用了,我们得回家了。”
韩扬眉头一皱。
蒋幸河把余庆抱起来,忧郁:“再过一个多月,她就要正式订婚了,我想在她订婚之前,好好陪陪她。”
韩扬又开始哎呀呀心碎。
蒋幸河抱着余庆,没多余的手开门,韩扬帮着打开门。
等蒋幸河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自动化身为奸情捍卫者。
从餐厅包间到地下停车场,一路上只要遇到人,他就立刻护住余庆的脸,必要的时候还会脱下外套,做一个保护罩。
“辛苦了。”蒋幸河沉声道谢。
韩扬严肃点头:“应该的。”
余庆的脸颊紧紧贴着蒋幸河的胸膛,他每一次走路,她都要跟着晃一下。
迷迷糊糊中,她艰难地睁开眼睛。
下一秒,韩扬:“对了,我是第一个知道你俩这事儿的吧?”
蒋幸河:“……”
余庆立刻闭眼装睡。
蒋幸河清了清嗓子:“当然。”
韩扬高兴了:“那就行,我果然是你俩最好的朋友。”
余庆不敢吱声。
蒋幸河决定回家之后,给祁巡打个电话,顺便给他输入一点堪比机器人守则的最高级别指令。
哄走了韩扬,他把余庆放到后座。
余庆还在装睡,装了半天都没再听到新动静,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
车门还没关,蒋幸河一只手搭在门上,弯着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余庆没忍住笑了笑。
“不装了?”蒋幸河眉头轻挑。
余庆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蒋幸河啧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习惯性地牵住她的手。
是最近刚养成的新习惯。
不是因为自小以来的熟悉,不是为了互相安慰,只是恋爱中的男女都会有的、独属于情侣之间的亲昵小习惯。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时,街道上刮起了风,路边的树木晃啊晃,本就秃秃的树顶更加稀疏可怜。
最近是越来越冷了,路边的小积水坑都冻成了冰块,早上起来时,还能看到树枝上挂着冰溜子。
虽然租住的房子暖气充足,但余庆一到冬天,就解锁了起床困难症,每一个早晨都需要蒋幸河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
这对蒋幸河来说,无疑是一个大挑战。
因为挖得太早,宝宝妞生气,挖出来之后不及时安抚情绪,宝宝妞生气,挖得不早不晚还安抚好情绪了,洗漱的水温调得不好,宝宝妞还是要生气。
每次看到她板着脸,蒋幸河都觉得冬天再不结束,他和余庆的恋爱关系就要结束了。
而冬天才刚刚开始。
好在他烦闷了几天,就突然找到了解决办法。
早上七点整,手机闹铃第四次响起,但谁也没有工夫管它。
余庆趴在床上,一只手空悬在床边,一下又一下地,随着不存在的音乐有节奏地晃动。虽然屋里有暖气,但也没暖和到出汗的地步,可她的手腕上,却覆着一层细密的水光。
火气还没生出来,就已经被熄灭。
蒋幸河躺了一会儿,直接将人抱到浴室,连洗澡带洗漱都有了。
余庆缓过劲时,衣服都穿好了,某人还给她扎了个高马尾。
蒋幸河从前是没有这手艺的,只是非常偶尔的情况下,才会帮她绑一下头发,每次还都绑得乱七八糟。
自从她开始上班,每天早上都迷迷蒙蒙的,他为了节省时间,特意买了一颗美容美发用的头,天天联系这项技艺。
第一次在家里看到人头时的心悸,余庆已经记不清了,她只是照着镜子,对蒋幸河的水平表示满意。
但夸完了,就该骂了。
“天天早上都要弄,你就不怕放纵过度身体出问题啊!”
蒋幸河面色淡定:“你以为我想啊,要不是为了帮你醒神,我才不这么卖力。”
余庆一顿,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你不想?”
蒋幸河与她对视几秒,唇角一翘:“我恨不得24小时泡在里面。”
“……滚吧你。”
说话间,已经七点二十,余庆再有二十分钟就迟到了。
两人急匆匆出门,等不来电梯,就只能走消防通道。
“都怪你没完没了的,我迟到了你就死定了!”
蒋幸河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迟到就迟到呗,反正没有工资,你愿意去就已经是做慈善了。”
“放屁!”余庆愤怒,“人上班难道只是为了工资吗?!”
蒋幸河:“……不然呢?”
余庆对他有些失望:“你眼里只有钱,真是太庸俗了。”
蒋幸河沉默片刻,想起自己前几天刚交给她的,游戏工作室的分红。
他当时特意换成了现金,满满一袋子,她看到后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可不像是觉得金钱庸俗的人。
余庆正往楼下跑,一回头就对上了他欲语还休的双眼。
“闭嘴!”她立刻下令。
蒋幸河无语:“我还没说话呢。”
“那也闭嘴。”暴君宝宝妞不容拒绝。
两人吵吵闹闹下了楼,推开一楼防护门的刹那,一片冰凉的晶莹突然落在余庆鼻尖。
她猛地停步,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半晌才回头说:“蒋幸河,外面下雪了诶。”
蒋幸河的视线从她头顶越过,看到三三两两的邻居,正带着孩子在路边堆雪人。
他笑了一声。
晖城永远四季分明,春天有花,夏天有雨,秋天落叶,冬天下雪。
每当银白色铺平地面,蒋幸河和余庆都会堆个雪人,只可惜堆了这么多年,水平依然可怜。
余庆喜欢冬天,喜欢大雪。
不管冬天会来多少次,只要雪花落下来,她就会觉得幸福。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重生半年左右了。
上辈子的今天,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但这辈子的今天,她在下课间隙,做了一个巴掌大丑丑的雪人,笑眯眯端进办公室。
“屋里二十多度呢,你这雪人可快就化了。”班主任笑着提醒。
“没事,”余庆找了个盆,把雪人放在里面,以免化出的水弄脏地面,“化了我再做一个。”
班主任摇了摇头:“跟个小孩一样。”
“还没毕业呢,可不就是小孩。”另一个老师探头。
众人善意地笑笑,笑得余庆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也想表现得成熟点来着,可脾气这玩意儿真是天生的,平时还能装一装,一旦遇到不好的事儿,火气蹭的就上来了。
好在和她搭班的都是很好的老师,也没人跟她计较。
众人聊着天,突然聊到了期末动员大会。
“这次的优秀毕业生代表,是叫沈初言吧。”班主任问。
有老师接话:“对,叫沈初言,就钱老师那个优秀学生的女儿,听说这次做的项目有了大发现,新闻记者都跑去采访了呢。”
“真是虎父无犬女啊。”班主任感慨,“她父亲要是活着,不知道会多高兴,可惜……”
其他人一时间也有些沉默,各自扼腕。
余庆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她已经来学校两个多月了,对学校的制度和流程,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期末动员大会,是每个学期快结束时都要开的,会让一些成绩好的学生聊一聊复习方法,也会请一两个优秀毕业生,作为榜样来演讲。
沈初言就是这次邀请的优秀毕业生。
虽然这段时间很少回家,也很少再关注沈初言,但她的消息还是时不时会传到余庆的耳朵里。
比如,借调她的研究小组,最近有了新突破,其中她虽然是误打误撞,但确实功劳最大。
比如她才大四,就有很多学校伸出了橄榄枝,邀请她硕博连读,连那个眼高于顶的吴教授,都说她是他最欣赏的学生。
余庆走神好久,雪人已经开始融化了,同事们却还在聊沈初言一家。
“我一个同学跟沈用是朋友,听说沈用和他老婆可恩爱了,俩人一辈子都没红过脸,是标准的恩爱夫妻。”
“那沈用年纪轻轻就走了,他老婆受得了吗?”
“一开始是受不了的,还自杀过几次,不过后来可能是想通了,带着闺女好好过日子,听说后来还二婚了……”
余庆听着同事们的闲聊,脑海里久违地浮现一个,和善胆小的中年女人。
在余锋二婚前,她曾在他的书房里,看到过沈家三口的资料。
有钱人不管做什么都喜欢背调,余锋都要和沈初言她妈结婚了,书房里会出现他们的资料也不奇怪。
彼时的她刚得知余锋即将二婚的消息,看到那份资料简直快气疯了,当着余锋的面撕了个粉碎。
而在撕碎之前,她无意间瞥见了一些信息,知道沈用死于一场豆腐渣工程。
他是工程的监督员,却没有履行好监督员的责任,结果监督的商场建到一半突然塌陷,他也被埋在了里面。
这件事发生时,卫岚还没去世,余庆整天忙着陪病重的妈妈,对社会新闻并不关注。
但再不关注,也知道从工程出事,到沈初言妈妈二婚,还没到一年的时间。
余庆轻呼一口气,低头给蒋幸河发消息:人真的是很复杂的生物,可以为了意外身亡的丈夫多次自杀,也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嫁给另一个男人。
蒋幸河正在开会,看到消息后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了一句:我就不一样了,你死掉的话,我就一定会跟着死掉,绝对不找别人。
余庆扯了一下唇角,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忧伤突然淡了。
动员大会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展开,十点之前学生都在教室里上自习。
班主任法外开恩,让余庆九点半再到学校也不迟,她可以在工作日的早上,睡一个大大的懒觉。
为了配合她,蒋幸河无视祁巡电量不足的眼神,直接请了一上午的假,全程陪睡。
结果睡得太开心,余庆险些迟到,下车之后一边往办公室跑,一边在心里骂蒋幸河。
这两天一直断断续续地下雪,早读时被清出来的操场,到了九点多又覆盖上一层白色。
余庆紧赶慢赶跑到办公室,还没进去就看到某人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她倏然停步。
“庆庆来啦,”班主任笑着跟她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沈初言沈女士,今天的优秀毕业生代表。”
余庆和沈初言对上视线,各自沉默两秒后,默契地装起陌生人。
班主任介绍完余庆,又开始跟沈初言聊天。
余庆看到平时要好的同事们,现在全都围在沈初言身边,轻哼一声开始摘帽子围巾。
下课铃响起,大喇叭开始吆喝,提醒班主任带队去操场,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空了出来。
余庆也往外走,沈初言却突然拦住她。
“干嘛?”余庆都不想看她。
沈初言盯着她看了片刻,问:“你和蒋幸河在交往?”
余庆心头一跳,故作不耐烦:“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同事刚才提到你,说你男朋友一直接送你上下班,”沈初言条理清晰,像在进行数据分析,“停……周师兄最近一直在忙项目的事,应该没空接送你,除了蒋幸河,我想不到还有谁。”
余庆冷哼一声:“是啊,一直是蒋幸河在接送我,你有意见?”
沈初言皱起眉头:“他们说他是你男……”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有没有一点主见,”余庆呛她,“我都解释过了,他们非要误会,我能有什么办法?”
沈初言静了许久,问:“你如果真的认真解释了,他们就不会误会。”
“你到底想说什么?”余庆脸色都不好了。
沈初言犹豫一下,还是直说了:“我相信你和蒋幸河是清白的,但你马上就要订婚了,我觉得你应该和异性朋友保持适当的距离,周师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很重视你,现在这些流言如果传出去,会让他的处境变得难堪。”
余庆哦了一声,笑:“那么我请问,关你什么事呢?”
沈初言噎了一下:“我……”
“你在以什么身份来掺和这件事?”余庆语气发沉,“说我不知道跟异性保持距离,我请问你跟我未婚夫保持距离了吗?”
“我只是友善提醒。”沈初言皱眉。
余庆抬起下巴:“我没感觉到你的友善。”
沈初言深吸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余庆冷哼,等她板着脸离开,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动员大会开始了,刚才还在办公室门口,跟她探讨异性关系的人,这会儿已经拿了演讲稿,来到了红旗下。
“而我连个座位都没有……”
再会逞强的女人,到了夜晚的床上,也会咬着枕巾,心酸得眼泪汪汪。
“所有人都只喜欢她,我是不被选择的人,我是垃圾,是废物,是无聊又庸俗的宝宝妞,不被爱也是应该的呜呜……”
余庆越说越伤心,抬手盖住了眼睛。
蒋幸河强行拉开她的手腕,看到了满脸的潮红和湿润。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阴暗的嫉妒和对自我的厌弃,是愤恨和无能为力。
她就这样把自己所有的不堪心思,全都堆积在眼睛里,再袒露给蒋幸河。
蒋幸河快被她美疯了,缓了缓气才问:“叽里咕噜一大堆,是你的dirty talk吗?”
余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个字:“草……”
“好的。”蒋幸河满足她。
余庆:“……”
明天是周末,不上班,翻来覆去一整晚也可以。
余庆最后都顾不上伤心了,一个劲地叫蒋幸河早点睡,蒋幸河不听,她只能一个人晕晕乎乎地睡去。
太放纵的后果就是,第二天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才醒。
蒋幸河又去攀岩馆了,但给她留了饭。
两人同居之后,很快就吃腻了外卖,最近一段时间的饭都是蒋幸河做的。
余庆自动遗忘昨晚对沈初言嫉妒到流泪的事实,吃饭时给蒋幸河发了二十条语音,每一条都在挑饭菜的毛病。
蒋幸河挨个听完,回了一句:是不是无聊了?
余庆看着他的消息,心脏又开始乱跳。
她的身体指定是出了点问题。
应该是玩手机玩的。
蒋幸河第二条消息又过来了:我接你来攀岩馆吧。
他和祁巡想赶在春节前营业,这段时间没日没夜地加班,场馆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蒋幸河:我教你攀岩。
余庆有点想去,但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沈初言昨天跟她说的那些话,成功引起了她的危机感。
想想上辈子,就是沈初言戳破了她骗婚的谎言,她才被赶出家门。
虽然不知道沈初言是怎么发现她心理状态没问题的,但上辈子能发现的事,这辈子应该也能发现。
这辈子的她,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去抢周停林的方向盘,沈初言也就不会为了周停林的人身安全,来揭穿她的骗局。
但是……
难保沈初言不会因为看不惯她和蒋幸河亲近,就做出和上辈子一样的决定。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她得未雨绸缪。
一个小时后,某知名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看着摆在面前的几捆现金,无言许久后问:“余小姐这是?”
“给我弄个真病历,这些都是你的。”余庆友好表示。
她都想好了,就算沈初言知道了她和蒋幸河同居的事,只要她和蒋幸河不在外面亲嘴,沈初言也不能给他俩定性。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工作后一起住、接送对方上下班、被误会成男女朋友,都是多么正常的事!
这件事拿捏不了她,能破坏她婚约的,就只有她病历造假的事了。
那她今天就把假的弄成真的,就算将来沈初言像上辈子一样,拿出她不看医生不吃药的证据,她也能用病历打沈初言的脸。
“医生,病历的事就拜托你了,”余庆把钱往前推了推,“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加。”
医生眼皮跳了一下。
第47章
余庆虽然已经当了几个月的老师, 但耐心不增反降,看到心理医生不接受不拒绝的样子,顿时不爽。
“你同不同意, 不同意我就找别人了。”
晖城那么大, 心理医生那么多, 总有人会为五斗米折腰。
余庆不等医生回应,直接撑开自己的名牌包包, 把一捆捆的现金往包里塞。
心理医生笑笑,没受她行为的影响:“能跟我说一下,为什么要造假病历吗?”
余庆动作一停, 抬头看向他。
医生摊摊手:“我总得先知道原因,才能考虑要不要帮您。”
余庆觉得有道理,放下包就开始说自己的事:“我是为了保住婚约……”
一句话没说完,她突然警觉,“你不会给我泄露出去吧?”
“绝对不会。”医生笃定道, “要是泄露出去了, 我的职业生涯也到此为止了。”
余庆看了眼他身后柜子里满满当当的奖牌奖章,决定相信他一回。
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隐去重生的部分, 开始讲诉伪造病历的必要性。
心理医生掏出纸笔, 戴上眼镜,表现洗耳恭听。
“……这么正式啊?”余庆有点懵。
心理医生:“职业习惯, 您继续。”
余庆点点头, 继续说。
心理医生拿着纸笔,时不时的记录两句,又在她突然沉默时提出问题,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竟然完全没有冷场。
虽然之前为了造假,余庆也去三甲医院的心理科室转过一圈,但真正像这样和专业人士聊天,还是第一次。
她不知不觉间就说了很多,还延伸出很多话题,说得口干舌燥,医生还主动给她接了两次水。
第二杯水喝完时,余庆终于说完了,一直挺起的腰背渐渐放松:“难怪那么多人一不高兴就找心理医生,聊聊天是会心情好哈。”
医生失笑,阖上本子后说:“我给您开一些检查,您先拿着单子去抽血吧。”
余庆惊讶:“怎么还要抽血?”
“都是一些必要的检查,没有这些检查,我没办法给您写病历。”医生简单解释。
余庆皱了皱眉,嘟呶怎么这么麻烦。
“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医生又说。
余庆不想抽血,又不想白跑一趟,纠结半天还是妥协了:“行吧行吧,我去抽血。”
“抽完血还有别的检查,我找个护士陪您一起吧。”医生语气温和,好商好量。
这样和善的人,总让余庆想起卫岚。
虽然一听到抽血之后还有其他检查,余庆又打起了退堂鼓,但对上医生和煦的眼睛,又撇撇嘴同意了。
刚走到门口,余庆又折回来:“对了,我可是吃了饭来的。”
医生安抚:“今天抽血检查的项目,不需要空腹进行。”
余庆哦了一声,走了。
像这种独立的心理中心,流程要更简单便捷,拿到结果的速度也快。
余庆不用动脑子,护士让她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等单子上的所有检查都做一遍后,检查结果比她还先到医生那里。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半个小时前他发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他打算下班后去一趟超市。
她如果估算正确的话,再有一个小时,蒋幸河就该到家了。
余庆下午刚吃过饭,收到消息时一点都不饿,只是习惯性地想跟他分享今天的经历。
但刚打出一个字,她就停手了。
她还记得当初她要伪造病历骗婚时,他的反应有多爆炸。
虽然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未必会像那次一样生气,更不会再轻易跟她绝交,但她还是不愿冒险。
除此之外,她还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花这么多心思是因为周停林,所以就没跟他说自己找心理医生的事。
这么一想,其实她也变了,如果换作以前,哪怕知道他会生气,她也是会说的,因为相比坦诚,她总觉得生不生气的没那么重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更在乎他的情绪,在乎到可以为了不让他生气,撒一点无关紧要的小谎。
总之,她得在他下班前回到家。
“都查完了,可以给我做病历了吧。”余庆重新在医生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连语速都快了不少。
医生:“可以。”
余庆一顿:“这么爽快。”
医生盯着电脑反复查看,最后看向她:“余小姐,您知道您有中度抑郁和焦虑吗?”
……这就开始演了?
余庆眨了眨眼睛,第一反应是在办公室里找监控。
“……不用找了,我是认真跟您说的。”
余庆啊了一声,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医生轻轻叹了声气:“根据检查结果和刚才的面诊来看,你已经有了躯体化症状,胸闷、窒息、幻痛都是,我个人的建议是及时治疗,否则会有转成双相的风险。”
余庆没说话。
医生知道这个消息给她的冲击很大,难以接受也正常,便体贴地给予她思考的时间。
半晌,余庆终于艰难开口:“医生……”
“我在。”医生立刻给出回应。
余庆深吸一口气,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生病多久了?”
“这些检查没办法判断你生病的具体时间,”医生斟酌着说,“但通过和你的交谈,我想应该不是短期内形成的,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吧?”
余庆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门口的护士听到动静急忙推门,医生示意她先出去,又给余庆拿了瓶冰可乐。
余庆一把夺过可乐,激动道:“早知道是真的,我当初还造什么假啊!”
“……嗯?”
“谢谢你啊医生,麻烦你把病历复制一份发给我,你这边也记得留存啊,我之后可能要麻烦你来当我的证人,”
余庆开开心心起身,把装回包包的钱掏出来一捆,想想又掏出一捆。
“这是给你的报酬。”
医生头疼:“余小姐,这些我不能收,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们继续聊你的病情……”
“放心吧,我最近挺开心的,很久没痛过了。”余庆摆摆手,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医生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她接受系统治疗,余庆被他烦得没法了,只好口头答应:“那我忙完这几天再来找你吧,最近期末考试,我没空过来。”
医生答应一声,坚持要她把钱带走。
余庆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把钱拿走。
紧赶慢赶,在六点前赶到家,结果蒋幸河已经回来了。
余庆一推开家门,一眼就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他穿着纯棉的睡衣,站在灶台前盯着砂锅的火,时不时还要抽两张厨房纸巾,去擦溅出来的汤水。
外面很冷,家里很暖,而蒋幸河让整个空间都活了起来。
余庆把现金藏回原来的位置,小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蒋幸河被撞得身形晃了晃,依然专心在撇砂锅里的浮沫,看起来余庆的出现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可惜唇角勾起的弧度,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你去哪了?”他问。
余庆含糊道:“在家里待得无聊,出去走走……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蒋幸河:“今天太冷了,想给你炖个猪骨汤暖暖,就提前回来了。”
浮沫撇完了,他把勺子放到一旁,在余庆两条胳膊圈成的圆里转个身,问:“怎么这么粘人?”
余庆仰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刚才有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人夫了。”
蒋幸河眉头挑了一下。
余庆以为他不知道人夫是什么意思,便想着解释:“人夫就是……”
“我不想当人夫。”
余庆闭嘴,又张开:“那你想当什么?”
蒋幸河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当走投无路只能被包的金丝雀,就是那种因为惹怒了金主,被金主绑在沙发上一直吃,金主稍微有点不满就得重来,大弟都磨成小弟了,又被泡发成超级大弟,最后哭着求金主饶命的金丝雀。”
余庆:“……”
差点忘了,这人最近有下海情节。
上周六还是误闯大佬房间的被下药侍应生,今天又成了惹怒金主的金丝雀,一天天的总想着被救风尘。
不知道这种转变,跟她有多少关系。
余庆还在走神,蒋幸河突然问:“猪骨汤还有两个小时才好,要去沙发上吗?”
余庆:“不去!”
蒋幸河哦了一声,把盖子盖上。
三秒后,他:“真的不去吗?”
余庆:“……”
家里的暖气充足,平时穿着短袖就很舒服。
前提是别运动。
别乱动。
一旦动起来,就会非常热,会出很多汗,尤其是在铺了垫子的沙发上,毛绒绒的垫子本就起热,余庆的后背又一遍一遍地磨蹭出暖意,结束时感觉都快起痱子了。
厨房里的猪骨汤已经炖出香味,再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喝了。
余庆翻个身,从沙发上掉下去,趴在新买的地毯上虚弱开口:“我不行了……”
“你刚才已经休息过20分钟了,”蒋幸河把人捞回去,“而且你还没罚完我,不可以说不行。”
余庆瞪他:“我为什么要罚你?”
“你忘了?”蒋幸河一脸坦然,“我现在是犯了错的金丝雀啊,你还没把变成小弟的大弟泡发呢。”
余庆:“……”
他把她托到大腿上,双手抬起她的腰,就要用这个姿势。
一旦被他得逞,就会有一种连嗓子眼都满了的感觉。
余庆是吃过亏的,赶紧跪直身体,怒道:“根本就不会被泡发!”
“不试试怎么知道?”蒋幸河一脸真诚。
余庆:“……”
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
余庆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突然想起小时候爱坐的摇摇车。
就是因为她太喜欢了,卫岚买了两个,一个给她,一个给了蒋幸河,结果她的被保护得很好,用了几个月都还是新的,蒋幸河的那个刚到家一天,就被他改造成了疯狂摇摆的战车。
她有幸试了一次,又晃又撞,恨不得把人弄死,下来后腿都是软的。
余庆当时就发誓,以后再也不坐蒋幸河的车。
但时隔多年,她还是坐了。
坐了很多遍,气得她甩了巴掌过去,却被蒋幸河亲了手心。
两个小时的时间一到,香喷喷的猪骨汤就出锅了。
余庆趴在餐桌上,等蒋幸河给自己盛饭盛汤盛菜,连筷子都不肯亲自拿。
蒋幸河也惯着,全都给她摆桌上后,问了句:“要不要我喂你?”
余庆:“啊。”
蒋幸河气笑了,刚要开口说话,余庆就主动拿起了筷子。
“真好吃。”她小声夸赞。
蒋幸河:“你胳膊上的针孔是怎么回事?”
余庆:“……”
“左手胳膊弯那里,”见她不说话,蒋幸河捋起自己的袖子,精准地点在同一个位置,“有个针孔,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余庆清了清嗓子。
蒋幸河:“哦,准备糊弄我了。”
余庆:“……”
“余庆,你没做不好的事吧?”蒋幸河神情难得严肃。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小孩,似乎天生就很极端,要么长成了天之骄子,要么就是什么都敢玩的废物,像他们这样普普通通没什么天分,也不会给家里找麻烦的,反而是稀有物种。
他见过太多因为好奇尝试那些成瘾性大的东西的人,在看到余庆胳膊上的针孔时,很难不担心。
余庆也明白他的意思,有点无语:“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如果我觉得你是那种人,就不会到现在才问你了。”他可是刚把她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针孔。
信任归信任,还是得问清楚才能彻底放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庆白了他一眼:“起来之后有点头晕,就去了趟医院。”
说完,拿起手机点开血常规的报告单递给他。
蒋幸河接过来看了一眼,皱眉:“好像没什么大事。”
“就是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因为睡太久了吧。”余庆解释。
蒋幸河松了口气,把手机还给她:“没事就好,但你去医院怎么不告诉我?”
余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信了,随口说了句:“你忙嘛,不想打扰你。”
蒋幸河斩钉截铁:“你的事,任何时候都不算打扰。”
余庆眨了眨眼睛,乖乖点头。
这事儿算是彻底糊弄过去了,而糊弄过去的结果,就是第二天的周日,早上九点就被他喊醒了。
“以后不管是不是周末,都不能熬夜晚起了。”蒋幸河严肃表示。
余庆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愉快的周日因为没睡够的早晨,愉悦程度大打折扣。
好在余庆是一个很擅长自我调节的人,赖了一会儿床后立刻满血复活,还一扫之前的低落情绪。
“我已经想明白了,沈初言虽然很好,但我也不差!再坚韧的小白花,也无法盖过牡丹的风采,就算她能发明撬动地球的杠杆,她能当好一个小学老师吗?我能!”
蒋幸河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站在床上意气风发的宝宝妞,试图提取重点。
“所以你是牡丹?”他真心求问。
余庆:“我是你爹。”
蒋幸河捧心:“哇,好荣幸。”
余庆跳下床,揪着他的耳朵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难道你觉得沈初言才是牡丹?”
“不要找事,”蒋幸河扯开她的手,把人搂进怀里,“我就是随口一说。”
余庆不依不饶:“那在你心里,我应该是什么?”
蒋幸河还真思考起来了。
余庆应该是什么?
余庆就是余庆,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非要他说的话,大部分时间像只上蹿下跳的奶牛猫,虽然在外人面前很会装大小姐,但和他单独在一起时,就纯捣蛋鬼。
偶尔也像一只肥嘟嘟的发疯小狗,不管做出多嚣张恶劣的事,都很难让人恨得起来。
虽然余大小姐口口声声说没人爱她,但其实在很多人那里,她都是有各种豁免权的。
可惜余大小姐本人不知道。
“说啊,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余庆追问。
蒋幸河如实回答:“肥嘟嘟的发疯小狗。”
余庆卡了卡壳,突然针锋相对:“那你跟我做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在……”
“别说了宝贝,”蒋幸河捂住她的嘴,“石更了。”
余庆:“……”
变态!他是纯变态!
上午十点,余锋发了消息让余庆回家吃饭,但余庆找个加班的借口拒绝了。
周日也是二人世界。
周一又很快到来,期末考试也来了。
学年组的老师们一起开了会,把期末考的事定下之后,又开始闲聊。
“余老师,这是我从家里拿的牛肉干,你尝尝。”班主任笑道。
余庆还没说话,年级主任就乐了:“你那牛肉干矜贵得很,谁都舍不得给,就给余老师了。”
“那当然了,很贵的好不。”班主任嘴上说着,却给余庆抓了一大把。
余庆轻哼一声:“很贵的东西舍得给我啊,我还以为你们会给沈初言呢?”
“……谁?”班主任一时没反应过来。
余庆立刻控诉:“周五那天,你们都围着她转,根本不和我说话!”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
“你怎么还跟外人计较啊。”
“人家是特意回来演讲的毕业生,我们不得碰这点啊。”
“小气鬼,真是什么都要比,你最重要行了吧,我们都喜欢你,只喜欢你,根本不喜欢沈初言。”
余庆满意了。
没错,她就是这么斤斤计较,就是这么寸土必争,就是喜欢把无辜的沈初言当成假想敌。
虽然沈初言根本不在乎。
但她就是要!
余庆第一次监考,第一次阅卷,第一次给学生建表格排名,也是第一次真的加班。
她觉得一切都很新奇,又觉得很累,连饭都吃得比平时多。
蒋幸河那边也挺忙的,但还是坚持要接送她,偶尔还会抽点时间,给她送个午饭什么的,免得她总是吃食堂。
连续忙了一个星期,寒假终于来了。
寒假开始的第一天,余庆就收到了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她们的班级,在这次期末考试里排名第一。
余庆一看到消息,就尖叫着在屋里跑了起来,疑似出现返祖现象。
“呦吼!第一名!我们班是第一名!”
蒋幸河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地问:“要庆祝一下吗?”
余庆:“当然!”
蒋幸河:“那明天?”
余庆:“明天不行。”
她过于坚定的语气,让蒋幸河抬起了头。
余庆眸光闪烁,一时间没有说话。
蒋幸河静了片刻,啊了一声:“差点忘了,明天余家有宴会。”
周停林和沈初言那个项目,引起的反响比想象中要大。
这俩一个是余家的女婿,一个是余家的继女,这么出风头的事,余家自然舍不得错过,直接在余家老宅设了庆功宴。
不过余家人再得意,也不会堂而皇之地给没确定名分的外人庆功。
如果他猜得没错,明天应该会公布周停林和余庆订婚的消息。
双喜临门。
喜上添喜。
蒋幸河扬了扬唇角:“我妈他们后天才回来,我明天还得代表蒋家去晚宴呢。”
努力这么久,什么手段都用了,还是没拦住,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
余庆:“蒋幸河……”
蒋幸河静默片刻,退出打了一半的游戏,朝她张开双臂。
余庆习惯性地抱上去。
“姐姐订婚之后,还会跟弟弟偷情吗?”蒋幸河可怜兮兮,说出的话却欠揍。
余庆:“……你别犯病。”
“我就是问个问题,怎么就是犯病了?”蒋幸河还在哼唧,眼神却是凉凉的。
余庆趴在他怀里,浑然不觉,还在较真:“你什么时候叫过我姐姐?”
“你不喜欢?也不知道是谁,以前天天把‘我早你五分钟出生,你就得叫我声姐’挂在嘴边,现在要订婚了,就不认了?”
余庆:“……你不是说我早产一个月,而你是足月生的,所以算起来还是你大吗?”
蒋幸河不说话了。
余庆想抬头看看他,却被他扣进怀里。
他身上的卫衣质地柔软,脸颊贴在上面,很容易带来困意。
余庆蹭了蹭他的衣领,安抚地抱紧他。
蒋幸河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余庆:“……”
第二天的宴会,余庆和周停林一起,被往来的宾客团团围住,相比之下,沈初言那边倒是冷清很多。
“这么久没见,庆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何止是漂亮,人也懂事呢,不管是工作还是婚事,都不让家里操心,哎哟我可真是羡慕死了。”
“停林呐,庆庆比你小那么多,你以后可得让着她点。”
余庆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听着众人对自己的夸奖,抬眸看了一眼沈初言。
“她肯定是在想,明明今天庆功的主角是周停林和沈初言,这群人却围着她夸赞,真是不嫌累。”蒋幸河晃着酒杯,笑道。
旁边的韩扬欲言又止,半天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蒋幸河反问。
韩扬张了张嘴,没说话,心想你要是没事,怎么躲在角落里不露面。
余家老宅的庭院很大,今天又是户外晚宴,天刚蒙蒙黑的时候,庭院里就亮起了灯光。
而蒋幸河一来,就专挑不起眼的位置坐,要不是一早就跟余家人打过招呼了,他都怀疑他们知不知道蒋幸河来了。
相反的,余庆挽着周停林的胳膊,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
“虽然我在角落里,但你信不信,她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我?”蒋幸河问。
韩扬扯了一下唇角,没说话。
下一秒,人群中的余庆突然看了过来,又很快挪开视线。
蒋幸河扬起唇角。
“……别笑了兄弟,好心酸。”韩扬苦苦哀求。
蒋幸河觉得他没意思,不过这样的宴席,本来就没意思。
主办方出钱出力出风头,受邀者负责提供情绪价值和社交,运气好的话再谈成一两个项目,皆大欢喜。
蒋幸河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的祝福是真心的,反正他肯定不是。
他甚至没有祝福。
蒋幸河坐在沙发上,打了两局游戏后,余庆总算不再应酬了。
她跟着余家一行人来到了台上。
作为余家的女儿,从前的集体亮相里,她永远站在最旁边,但今天不一样,她站在余老爷子的右边,另一边是余锋。
绝对的C位,真正的众星捧月。
她刚才应该喝了点酒,脸颊泛了红。
余锋低头同她说话,余卓随时关注她的状态,连平时总是呲她的余越,今天都相当老实。
蒋幸河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和周停林订婚,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她能通过订婚得到什么。
只要她能订婚,那些昔日的敷衍、冷漠、不满,都不会再出现,她渴望的、计较的、想要的一切,也会摆在她面前。
他和她形影不离,亲密无间,自然知道她有多想得到。
那他为什么还要阻止她呢?
台下的蒋幸河内心天翻地覆,在没人在乎的角落,完成一场自我的打碎和重构,骨骼撕裂带来的疼痛,由他一个人承受。
台上的余老爷子在夸赞完周停林和沈初言后,话锋一转宣布了周余两家订婚的消息。
周停林及时上台,站在了余庆身边。
一个儒雅,一个明艳,看起来好般配。
“腊月28是个好日子,届时还请各位来捧个场,我替两个小辈谢谢大家了。”
老爷子的声音从话筒传到音响,又从音响传遍四面八方。
台上的余庆愣了愣,视线穿过漫漫人群,与蒋幸河遥遥对视。
她知道今天会宣布订婚的消息,却没想到爷爷已经定了日子,还是腊月28。
腊月28,他们的生日。
蒋幸河举起酒杯,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余庆皱了一下眉,很不喜欢爷爷的自作主张。
余锋看出她的不满,压低声音道:“大好的日子,不要让爷爷不高兴。”
余庆想起今早刚收了几间商铺的租金,看在钱的面子上,暂时没有闹。
不过她打定主意,要等宴会解释后找爷爷聊聊,换一下订婚的日子。
宴会进行到中程,余庆总算恢复自由,不用再跟周停林高度绑定了。
她离开周停林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自己的同龄人。
他们这群没有继承家业风险的人,不管参加谁家宴席,都会被自动划到一块。
余庆今天一到老宅,第一反应也是去找他们,可惜周停林未婚妻的身份就像一条线,让她始终不能行动自如。
这会儿好不容易有空来了,结果还没融进去,一群人就开始阴阳怪气。
“哎哟喂这是谁,这不是周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吗?”
“我们这群破富二代,还有资格陪您玩吗?”
“别乱说话,小心她说天气凉了,让你破产。”
众人嘻嘻哈哈,余庆白了他们一眼,直接在蒋幸河身边坐下。
一直跟在余锋身边僵笑的沈初言,突然看了她一眼。
余庆挑衅地看回去。
沈初言抿了抿唇,没再看她。
余庆朝蒋幸河伸手,蒋幸河给她递了块饼干。
余庆啧了一声:“水。”
蒋幸河又喂水,熟练程度堪比家生仆。
众人突然安静。
半晌,有人小心地问:“你们俩……和好了?”
空气突然安静。
余庆开始吃不喜欢的饼干。
蒋幸河:“嗯,和好了。”
众人:“……”
“你们有意见?”蒋幸河抬眸。
众人立刻摇头。
韩扬叹了声气,同情地揽住身边人:“我懂,我都懂。”
但我确实是第一个知道的。
嘻嘻。
而余庆,只庆幸今天时菲有事没来,不然真能把这里炸掉。
嗯,她得在消息传出去之前告诉时菲,否则很容易罪加一等。
余庆已经开始脑补时菲发飙的样子了,旁边的蒋幸河突然问:“今天出那么多风头,听那么多夸奖,开心吗?”
余庆回神,无语:“庆功宴是给周停林和沈初言的,夸奖也是给周停林未婚妻的,都不是给我的,我有什么可开心的?”
她对于周停林的成就,还没到与有荣焉的地步。
她只觉得那些夸赞和目光很无聊,宴会也很无聊。
蒋幸河低头玩手机:“哦。”
余庆给了他一肘子。
跟朋友们闹了一会儿,她的酒喝完了,起身去了香槟塔前,拿了一杯桌边的香槟正准备回去,沈初言又拦住了她。
“干什么?”余庆不耐烦。
沈初言也知道自己不该出现,但她忍不住:“爷爷刚公布完你和周师兄订婚的消息,你不和周师兄一起接受祝福,反而和蒋幸河混在一起,这样合适吗?”
第二次了。
余庆笑了:“我记得你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啊,怎么会为了周停林一而再地招惹我?”
“你不用套我话,我对周师兄没有那种感情,”沈初言直视她的眼睛,“周师兄帮过我很多,我只是不想他难过。”
“他难不难过,你知道啊?你很了解他?”余庆言语带刺。
沈初言眉头紧皱。
余庆觉得没意思,绕开她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沈初言突然道:“你根本没去看过心理医生。”
余庆停步。
沈初言侧目:“你的病历是伪造的。”
余庆也转头看向她:“所以呢?”
“我不想做讨厌的事,但如果你坚持要和蒋幸河模糊不清,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周师兄,”沈初言语气平静,俨然已经打定主意,“我不能看这么好的人,进入一段注定不够纯粹的婚姻。”
宴会还在进行,两个余家的女儿站在香槟塔前的画面,若有似无地引来许多好奇的视线,只是谁也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蒋幸河从沈初言还没出现时,就一直关注余庆,看了一会儿后就朝她们走去。
而刚和人聊完的余越一回头,看到二人贴近的身影顿时皱眉,也过去了。
沈初言说完那句话,余庆静了好久,才突然笑一声:“威胁我?”
沈初言:“我没有,我只是……”
“我前几天去看医生了,是中度焦虑和抑郁,还伴随躯体化反应。”余庆打断她。
沈初言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余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告状就去告啊,别说我有真病历了,就算没有病历,你信不信我也能让他妥协?”
她上辈子只知道拿着假病历相逼,却没深入想过,周停林最在意的就是她的人身安全。
其实只要她以性命相逼,就算假病历的事曝光,周停林也不会怎样。
可惜上辈子的她太慌了,很多事都看不清楚,周停林失望地提出解除婚约后,也没有再做什么,而是转身离开。
这辈子如果不是情绪已经没有前世饱满,干不出寻死觅活的事,她也不会特意去看心理医生。
沈初言被余庆的话震到了,半天才问一句:“你还好吗?”
余庆理了一下头发,正要离开时,高跟鞋突然绊到红毯,一时间失去了平衡。
“小心!”
沈初言连忙去扶她,但因为力气没那么大,两个人连连后退,撞到了摆香槟塔的桌子。
桌子失去平衡,香槟塔应声而落,塔后做的铁丝造景,也带着全身尖锐的刺,朝着两人砸了过来。
电光火石的刹那,时间仿佛都变慢了。
每个人或惊恐或担心的表情都变成了定格的相片,下意识伸出的手,也变成了慢动作。
余庆下意识闭上眼睛,下一秒就被撞了出去。
身体落在草地上的瞬间,她的膝盖拧了一下,疼得她轻哼一声。
“怎么了?受伤了。”蒋幸河急切地问。
余庆看着压在身上的他,愣了愣后才开口:“蒋幸河……”
“有没有受伤?!”蒋幸河怒问。
余庆赶紧摇头。
酒香味浸满空气,巨大的造景就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铁丝深深扎进红毯,如果不是蒋幸河来得及时,只怕她要被扎成筛子了
宾客们一股脑地围了上来,随时候场的医护人员也挤了进来,余庆这才发现余越也浑身狼狈,扶着沈初言嘘寒问暖。
一片兵荒马乱。
蒋幸河很快被人扶起,周停林也跑了过来,先关心蒋幸河几句,就一直问余庆有没有事。
蒋幸河看着他急切的样子,默默跟着医护人员离开,余庆攥紧的衣角被外力一寸寸抽走,彻底丢失时,心跳突然空了一拍。
她被周停林扶起来,目光仍跟着蒋幸河,灯光明亮,但隔了那么多人,她也只隐约看到他的裤脚有点湿。
是香槟?
她还想再看,却被医护人员和周停林带走了。
蒋幸河走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回了一下头。
缓慢前进的人群里,周停林搀着余庆嘘寒问暖,毫不遮掩地表示自己的担心,周围的人对此很是习惯,似乎觉得未婚夫妻,就该如此。
就像当初习惯他和余庆一样。
蒋幸河轻呼一口气,走了。
周停林把余庆送到房间门口,就不再往里走了。
余庆和医护人员一起进屋,做了最基本的检查。
万幸,只是拉伤了肌肉,没有其他的伤。
“余小姐运气好,要是被那个铁架子砸中,恐怕要受很重的伤呢。”
“那位小姐的运气也好,被救及时,连拉伤都没有。”
余庆敷衍地笑笑,等其他人都走后,立刻给蒋幸河发消息,问他怎么样了。
蒋幸河秒回:衣服脏了,你得赔我。
余庆松了口气,又凶:你现在穿的也是我买的!
蒋幸河:那也是我的。
余庆跟他吵了几句嘴,又问他去哪里了。
蒋幸河:看窗外。
余庆面露疑惑,意识到什么后冲到窗前,刷的一下拉开窗帘。
像是双胞胎一般的心灵感应,当敞开的窗户涌入寒风,余家的庭院外突然炸起了绚烂的烟花。
余家的灯光点亮了宴会,而烟花点亮了天空。
余庆定定看了很久,知道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蒋幸河三分钟前又发了新消息。
“由于余老师第一次当老师,所在班级就拿了阶段第一,特奖励一场烟花,希望余老师能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烟花是给你的,夸奖也是给你的。”
“可以开心了吗?”
第48章
余庆没有立刻回消息, 而是定定看了烟花很久后,才打字:想吃板栗饼。
蒋幸河:懂。
一分钟之后。
蒋幸河:你去看看门口。
余庆跑到门口,刚一打开房门, 就看到韩扬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背影。
没等她叫他, 他就已经溜走了, 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保温盒。
是从他们家里拿来的保温盒,平时她不想吃食堂时, 蒋幸河就会用这个盒子给她送饭。
余庆拿起盒子打开,里面的板栗饼已经冷了,应该不是现买的。
蒋幸河像是知道她在说什么, 直接发了一长串消息过来:是提前买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别挑刺啊,人家糕点铺的老板跟我再熟,也不能大半夜起来帮我做饼吧。
余庆扬了扬唇角, 拿起一块板栗饼咬了一口。
唔, 凉的也好吃。
她把一盒全都吃光了,再跑回窗前看烟花。
一场烟花放了将近半个小时, 楼底下的人议论纷纷, 都以为是余家准备的, 只有余家的晚宴团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样大的晚宴, 会有各方人员准备东西, 偶尔没通知对方也正常,又不是什么坏事,大家也没必要追究了。
余庆看完了一整场烟花,然后换了一条新裙子往外走。
宴会还没结束, 她有必须再次露面,安抚宾客的心。
小巧的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起来有些费劲,却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她拎着裙摆往楼下走,刚走到一楼楼梯口,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余庆错愕抬头,便看到余越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余卓站在他旁边,眉头紧皱。
打人的是余锋。
余越显然难以置信,愣了半天才颤巍巍开口:“爸,你为什么要……”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余锋强忍着怒气,声音冷得厉害,“你真当我刚才没看到?明明庆庆离你最近,你为什么要推开她去救初言!”
余越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件事打自己,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我、我救初言不好吗?”
说完,他有些急了,“当时情况危急,那个铁架子上全是刺,我要是不救初言,初言肯定会受伤的!爸你肯定也不想……”
“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伤?”余锋斥责时,加重了‘亲妹妹’三个字。
余卓站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意思显然是一样的。
余越看着眼前的父兄,懵了。
自从初言跟着她妈来到余家,爸爸就对她如亲生的一般,大哥也对她很好,而初言的母亲去世后,他们对初言就更是无微不至,把他和余庆都比下去了。
明明他们那么在乎初言,自己救了她,他们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
余越怎么想都想不通,脑子乱得像浆糊,只能低喃一句:“可是初言也是妹妹啊……”
余锋冷哼一声。
一直没说话的余卓缓缓开口:“蠢货。”
这两个字无异于一记重锤,砸得余越头晕眼花。
他还在执着于一个答案:“你们是觉得余庆马上要和周停林订婚了,才突然在意她的对不对?你们明明更喜欢初言!”
余庆已经不想听余锋和余卓的答案,也不想去安抚宾客了,转身准备上楼时,突然对上了某人的眼睛。
“沈初言?”她下意识开口。
一楼的男人们静了静,余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很快归于平静。
沈初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径直走下楼:“叔叔,大哥二哥。”
余越条件反射地朝她走了一步,又猛地停下。
余锋嗯了一声,无视他的异常同沈初言说话:“没事吧?”
沈初言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余锋笑笑。
余卓适时开口:“走吧初言,宾客还在等你。”
“好的。”沈初言答应一声朝他走去。
余卓适时抬起胳膊,沈初言挽上去,像极了亲兄妹。
他们一走,余锋的脸色就冷了下来,扭头问楼梯上的余庆:“来的时候怎么不吱声?”
余庆就知道他要怪自己,摊了摊手表示我怎么知道你会打人。
余越的半张脸还火辣辣的疼,看到她那副样子就来气,但也没敢说话。
“你跟我来。”余锋扫了余庆一眼,转身走了。
余庆只好跟上。
经过余越身边时,余越咬着牙问:“很得意吧?”
余庆停步。
“你也没什么好嘚瑟的,”余越冷笑一声,扯到受伤的嘴角又赶紧板起脸,“爸今天教训我,可不是因为我没救他的宝贝女儿,而是因为我没救周家的未来儿媳。”
余庆挑了一下眉,感慨:“真可怜啊。”
像上辈子的她一样。
她后半句都没说出口,余越就应激了:“滚一边去!”
余庆笑笑,去一楼的休息室找余锋了。
刚一进门,余锋就让她把门关好,然后直奔主题:“你想改订婚日期?”
余庆也有话直说:“嗯,那天是我生日,我不想因为订婚就错过生日。”
“小孩子气,”余锋面露不悦,“这个日子是你爷爷亲自找大师算的,是有利于你的,生日年年都有,怎么能因为生日就更改订婚日期。”
“生日年年有,但22岁的生日只有一个。”余庆看着他的眼睛。
说起来,她上辈子倒也活过了22岁,只是生日那天全身僵痛,浑浑噩噩地在医院躺了很久,等清醒时生日已经结束了。
所以严格来说,这次的生日,仍然是她第一次过22岁的生日。
也是蒋幸河第一次过22岁生日。
余锋不喜欢小孩子犯倔,更不喜欢她的不顺从,但想到这是她的大日子,还是退后了一步,只不过退的不是日期的步。
“你订婚当天,我会宣布把悦来城所有商铺,都写到你名下,还有城西的三套庭院别墅,一间工厂两间会所,以及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这些都交给你。”
余庆闻言,眼眸动了动。
大哥当初结婚,也不过拿了百分之五的股份,而且没有其他东西。
这些东西加起来,又何止上亿的资产。
余锋这次还真是大方。
“这下不闹了吧?”余锋问。
余庆:“可我还是想改一下日期,提前或推后都可……”
“余庆,”余锋的脸色发沉,“不要忘了什么才是正事。”
股份是他临时起意才给的,一是为了让余庆听话,二是因为想向周家表示有多看重这个女儿。
两家结亲就是博弈的过程,只有一开始就亮明态度,将来合作时才能处于上风。
但前提是余庆得听话。
如果余庆不听话,他就立刻收回,反正剩下那些当嫁妆,也足够体面了。
余庆被他提醒后,瞬间清醒过来,静默许久后点了点头。
余锋满意她的识相,恰当地流露出一点温情:“刚才我跟小越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余庆不语。
余锋笑笑,说:“无论如何,你永远是余家唯一的女儿,我希望你能牢记这一点。”
余庆扯了一下唇角,虚假地笑笑。
这不是他第一次同她说这句话,如果上次还能在她心里掀起一点波澜,那这次就只剩可笑了。
跟余锋聊完之后,余庆回到房间,立刻给蒋幸河打了视频电话,把刚才的一切都告诉他。
“他们以为我会感激涕零?想得美!”余庆表情生动,不似刚才。
蒋幸河翘着唇角:“得偿所愿了啊大小姐,开心吗?”
余庆想了想,摇头:“好像也没有。”
听出她话里的低落,蒋幸河不说话了。
半晌,余庆说:“蒋幸河,我最近这段时间,都得住家里了。”
“应该的。”蒋幸河平静回应。
本来就是寒假,没理由再待在外面,再加上订婚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住家里肯定更方便一点。
他理解的。
余庆没想到他这么平静,皱了皱眉道:“订婚日期也改不了。”
蒋幸河失笑:“这种黄道吉日,肯定是两家再三看过的,肯定不能轻易改。”
“那我们……”
“没关系的,”蒋幸河隔着屏幕与她对视,“我们可以晚一天过,或者不过也行,反正每年都有生日,偶尔漏掉一个也无所谓。”
同样的话,余锋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只有烦躁,可从蒋幸河嘴里说出来,她又有点郁闷了。
“低头。”蒋幸河说。
余庆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
“摸摸头,不难过。”蒋幸河隔空摸了几下。
余庆无语:“我还以为要干什么呢。”
话音刚落,蒋幸河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立刻问:“你在哪呢?”
“商场厕所啊。”蒋幸河懒洋洋道,“我刚才一身酒,没办法再在宴席上待下去,就叫上韩扬来买衣服了。”
“哦……”
“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韩扬这会儿一直给我发消息,问我是不是便秘,怎么在厕所待这么久。”
余庆被逗笑了:“其实你可以在外面接的……”
蒋幸河也笑。
“行了,你去吧。”余庆挥挥手。
蒋幸河答应一声,挂断电话抬头:“可以了。”
韩扬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把他从厕所隔间里扶出来,往诊室去了。
“血都滴地上了!”他怒道。
蒋幸河不在乎:“那你把我放下之后,记得回来擦一下,不要麻烦人家保洁人员。”
“草……”
韩扬第一次发现自己哥们是个情圣,但一想到对方是余庆,又觉得一切合理。
这俩人之前没谈的时候,蒋幸河就在给余庆当狗,现在谈了恋爱,肯定会变本加厉。
但他没想到会变本加厉到这种地步。
当医生把蒋幸河的裤腿剪开,十几个血洞露出来,韩扬倒抽了一口冷气。
蒋幸河却只是看看,像在谈论天气:“幸亏余庆回家住了,不然肯定瞒不过她。”
“……闭嘴吧你!”韩扬没好气。
蒋幸河扬了扬唇。
伤口看着吓人,但其实不深,包扎之后只需要好好养几天就行了。
在经过漫长的冷战和修复之后,蒋家两口子总算是回来了,蒋幸河也顺利地搬回了家里。
至于华尔街女强人,今年依旧是在外征战。
“姐姐加油,弟弟下半生的富贵就全靠你了。”蒋幸河在视频里耍贱。
蒋幸运盯着他看了半晌,说:“撬了这么久的墙角都没撬动,真可怜。”
蒋幸河面无表情地给她挂断。
谁说他没撬动?
他已经大动特动,只要他想,哪怕是订婚宴上,余庆都会跟他走。
是他大度,他不想撬了,不是他撬不动。
他才不可怜!
“爸!妈!”蒋幸河把手机一扔,开始撒泼。
李怀秋和蒋重立刻及时赶到。
“我要吃水果!”蒋幸河皱眉道。
李怀秋:“我去切!”
“还吃别的吗?”蒋重问。
蒋幸河摇头。
虽然之前因为深造的事闹了一大场,但蒋家父母本质上还是溺爱孩子的,看到蒋幸河这段时间又是认错又是忙事业,他们那点气早就散了。
李怀秋和蒋重不知道他和余庆的地下恋,可知道余庆对他有多重要,再加上他受伤了,他们现在也是能哄就哄,蒋幸河这几天过得简直像皇帝一样。
李怀秋很快就端了水果过来,蒋幸河戳了一个哈密瓜,问:“你们没把我受伤的事说出去吧?”
“不仅没说你受伤的事,还没说你回家住了,放心吧,宝宝妞不会知道的。”李怀秋安慰他。
蒋幸河点点头。
他跟余庆说攀岩馆最近很忙,有很多事都需要他拍板,所以他一直住攀岩馆楼上办公室。
余庆没有起疑,也没有去找他,只是偶尔跟他聊聊天。
毕竟她现在也挺忙的。
再过几天就要订婚了,酒店、席面、仪式和礼服,等等一切都需要她亲自过目。
她想全都推给专业人员,又怕余锋看出自己的敷衍会起疑,便只能亲力亲为。
除了忙,最近家里的氛围也很怪。
自从余越挨了那个巴掌后,沈初言就提出学校项目还有一些收尾工作,为了方便,她想回学校住。
余锋没同意,她就每天早出晚归,要不是余锋经常在深夜坐在客厅,等她回来了才肯睡,余庆经常会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别说,老头还挺能熬,以前晚上九点就要睡觉,现在十一点都等得了。
可惜余锋的努力虽然让沈初言不再晚归,但那天的巴掌始终如一片阴影,悬在余家每个人的头顶。
余庆除外。
余庆没工夫搭理他们。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22岁的生日近了,订婚宴也近了。
腊月二十七,余庆难得起个大早,失踪了好几天的蒋幸河发来了消息,问她要不要出来玩。
余庆翻个身回复:今天有空了?
蒋幸河秒回:嗯,有空。
余庆:我没空。
明天就要订婚了,她今天得在家待着,等工作人员来最后确认一遍流程。
蒋幸河:哦。
一分钟后,他:真不出来玩?
余庆:不。
蒋幸河:那你也别在家待着。
余庆不明所以,简单收拾一下去吃早饭,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佣人抱着一大捧白菊花迎面走来。
“这是?”她开口询问。
佣人看到她,大惊失色:“大、大小姐?您没出门啊?”
余庆不解:“我为什么要出门?”
“今……今天是初言小姐母亲的忌日呀。”佣人压低了声音。
余庆愣了一下。
从前沈初言母亲的忌日,她提前两天就会避出去,最近一直忙订婚的事,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难怪蒋幸河突然叫她出去玩。
虽然很讨厌沈初言的自以为是,但她没想过在忌日这天恶心对方。
余庆早饭也不吃了,回屋换了身衣服就准备离开。
可走到客厅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客厅里,到处都是白菊花,余锋系着围裙,和沈初言在餐桌上一起研究馅料,旁边的余卓负责擀皮。
余越突然探出头来,端着锅问糖水熬成这样行不行。
余卓蹙眉:“每年都是你熬糖水,你不知道该熬成什么样?”
“我就是找你们确认一下嘛。”余越嘟囔。
沈初言笑说:“二哥熬得很好,比去年还好。”
“是吧,我也觉得比去年好。”余越挑挑眉,又回厨房了。
余锋笑了笑。
气氛融洽,仿佛那一巴掌带来的阴影,早已经消散不见。
余庆知道他们在弄什么,那是一种晖城特有的供果,味道一般,却很费工夫,人们只有祭祀类的大日子才会做。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有人的供果,是不用找糕点铺定制,而是一家人亲手做的。
她只是不知道,原来有人的忌日,是会在家中摆供桌,而不是每年在墓地敷衍了事。
余庆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手指有点抖。
沈初言是第一个看到她的,原本挂在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意识站了起来。
余锋和余卓也看了过来,余锋看到她的表情,主动问:“要吃早饭吗?”
余越听到余锋的问句,立刻从厨房出来,看到余庆后先是一愣,接着是怕她闹事的警惕表情。
一家四口,连沉默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余庆笑笑,说:“原来这几年,你们都是这么给她过忌日的啊。”
余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余庆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屋了。
她一整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跟工作人员对流程,周停林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她想说很多话,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回了蒋幸河的消息,但每次说上三两句,就说要忙了,蒋幸河并不追问,只是识趣地结束聊天。
傍晚的时候,家里的白菊花撤了,换上了鲜艳的玫瑰,余锋也来到了余庆的房间。
“庆庆。”他面色温和,“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余庆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余锋觉得她在嘴硬,摇了摇头道:“初言的妈妈是在咱们家生病去世的,我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她,所以才……”
“爸爸,你很喜欢沈初言的妈妈吧。”余庆打断。
余锋愣了一下。
余庆轻笑:“不喜欢的话,是不会为她花这么多心思的,毕竟在这个家病死的,不止她一个人。”
余锋的脸色逐渐不好,半晌才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转身就走,余庆瞬间没了笑容。
她在窗边坐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睡一小会儿。
订婚宴在晚上,早上开始余家就人来人往的,余庆叫这个叔叔喊那个阿姨,挽着余锋的胳膊接受祝福,父女俩仿佛从未有过龃龉。
蒋重和李怀秋是最早到的,敷衍地跟余锋客套几句后,就把她拉到一边。
“昨天还在我怀里的宝宝妞,怎么就订婚了。”李怀秋一开口,眼圈就红了。
余庆笑着抱抱她,说:“我今天也能在你怀里。”
“胡说。”李怀秋嗔怪地捶了她一下。
余庆拱着她撒娇,还不忘朝蒋重眨眨眼。
三人聊了一会儿,林梅阿姨也来了,余庆又要去抱她。
今天是注定忙碌的一天,余庆要见的人还有很多,虽然未必是很亲近,有一些更是不认识。
他们不愿余庆在自己身上花太多精力,打过招呼就要离开,想着到酒店再见面。
余庆把林梅送走后,又送蒋重和李怀秋。
在门口分别时,蒋重特意慢了一步,等李怀秋走后突然拉住余庆的手。
“干爸……”余庆抬头。
蒋重:“不幸福的话,现在停止也没关系,天塌下来,干爸给你顶着。”
他不知道余庆的那些打算,但能看出他的宝宝妞今天并不开心。
余庆也没想到干爸会这么敏锐,嘴唇下意识地张开了。
蒋重没再多说,拍拍她的肩膀就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蒋幸河也来了,和韩扬他们一起来的,呼呼啦啦一大群,全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余庆看到他们,笑容都比之前真心许多:“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们能不来吗?”宋家小女儿凶道。
余庆:“晚上直接去酒店不就行了。”
“那怎么可以,我们得提前来看看,是吧时菲?”她寻求时菲同意。
时菲立刻点头。
朋友之间没那么多规矩,一股脑地全都涌进了她的卧室,有人到处闲逛,连牙膏都要看看,有人见卧室不够喜庆,还主动要来气球和装饰品,吭哧吭哧开始干活。
原本安静整洁的房间顿时变得乱糟糟,余庆哭笑不得,任由他们乱闹。
蒋幸河就是在这时候凑近的,压低了声音说:“生日快乐。”
余庆眼眸微动,脸上的笑容不变:“生日快乐。”
两人并肩而战,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哎哟,和好了就是不一样哈。”时菲阴阳怪气。
庆功宴之后,余庆就把和好的事告诉她了,被她一顿抨击嘲笑,吓得没敢说地下恋的事。
她这会儿一开口嘲笑,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说余庆和蒋幸河做得不地道。
蒋幸河连连求饶,笑着躲到余庆身后去。
韩扬看着他们亲密的互动,心里闷闷的,急需找个人抒发一下情绪。
可惜满屋的人,没一个能懂他的心思。
韩扬叹了声气,一回头就看到祁巡泛红的眼眶。
他:“?”
祁巡察觉到他的视线,说:“过敏了。”
韩扬恍然,也跟着红了眼睛。
“我也有点过敏。”他欲盖弥彰。
众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家中长辈催促也不肯离开,蒋幸河身出其中,看着不断有陌生面孔来祝贺余庆,而自己是她的朋友,与屋内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呢。”陌生人站在门口笑道。
余庆尴尬地回应。
屋里的蒋幸河低着头,把她乱糟糟的梳妆台整理了,正准备起身时,看到了没有写完的请柬。
他们这个圈子规矩最多,即便是信息爆炸的时代,像订婚这样的大事,也会选择手写请柬,再分发各家。
蒋幸河不记得自家有没有收到,应该是有的,但爸妈怕他心情不好,就藏了起来。
而现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片鲜红。
而余庆和周停林的名字,并排而立。
只是一张请柬而已。
蒋幸河移开视线。
余庆又被叫了出去,等回来时,立刻发现蒋幸河不见了。
“他走了?”余庆问。
祁巡点点头:“刚走。”
余庆说不出什么滋味,失落地在梳妆台前坐下。
下一秒,她愣了愣,接着就赶紧跑了出去。
蒋幸河刚走出她家院子,余庆追到院门口,刚要叫住他,就从背后看到他胡乱地擦了一把眼睛。
蒋幸河……在哭。
余庆像一只扎住脖子的鸡,倏然失去了声音。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冷,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下午两点多时,家里已经没有客人了。
晚上要穿的礼服已经送到房间,卧室里到处都是没有审美的气球和彩片。
余庆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沉思。
她小小的、不怎么使用的脑袋瓜里,似乎出现了一个天平,一头是唾手可得的上亿资产,一头是蒋幸河的那滴泪。
其实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因为她不会让婚约持续太久,也不会让蒋幸河一直流泪。
但……
梳妆台上的手机震动了,是周停林。
余庆接起电话。
“庆庆,”周停林欲言又止,“我可能要晚点过去了。”
余庆:“为什么?”
“初言今天去了实验室,被锁在里面了,现在学校放寒假,教务处没人,导师和其他学生都回家了,只有我有钥匙,我……”
“你现在要去学校?”余庆直接打断。
周停林静了静,说:“你如果不高兴的话,我们一起去怎么样?”
余庆:“为什么不把钥匙交给其他人,让别人去给她开门。”
“新实验室特别偏,是学校特批给我们的,换了其他人过去,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才找到,她刚才打碎了一瓶挥散性药剂,长期暴露在里面会很危险,我必须节省时间。”
余庆听着听筒里的动静,问:“其实你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吧?”
“我上车了,”周停林语速加快,“离你很近,可以先去接你。”
“不用。”
“庆庆……”
“如果我坚持不让你去,你还要去吗?”余庆又问。
周停林沉默几秒,说:“对不起,现在特殊情况,她真的需要我……”
余庆笑了一声,竟然有点如释重负。
“你可以去,但你得补偿我哦。”她语气轻慢。
周停林听出她没有生气,不由得松了口气:“补偿补偿,肯定补偿,我一个小时后会准时到你家,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余庆挂断电话,看向梳妆台上的请柬。
这些请柬大多数只是写了她和周停林的名字,并未填上受邀方,是没用完的废弃请柬。
也不知道蒋幸河把其中一张上的‘周停林’划去,写上他自己的名字时是什么心情。
她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眸色清明,再没了挣扎与犹豫。
周停林在一个小时后准时到来。
大冬天的,他一脑门的汗,看得出很着急。
“庆庆你听我解释,我们没有私下联系,是她被锁之后联系了导师,导师又来找我的,我可以给你看聊天记录……”
周停林一进门就开始解释,正准备给余庆做妆造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先一步退了出去。
周停林这一路马不停蹄,连呼吸都是颤的,却还要给余庆看聊天记录。
余庆请他坐下。
周停林顿了顿,坐下了。
“停林哥,”在他把气喘匀后,余庆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取消婚约吧。”
周停林愣住。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是因为……”
余庆摇了摇头。
周停林急了:“庆庆,我知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怪我丢下你去给她开门,但时间上还来得及,而且她那边真的很紧急,我……”
“我没有心理疾病,那份病历是假的,是我为了骗你订婚,在网上找人做的。”余庆温声打断。
周停林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向平静的眼眸里全是错愕。
“从前骗你订婚,是因为怕失去你,怕你会像其他人一样,喜欢沈初言多过我,后来骗你订婚,是因为想利用这份婚约,从余家拿到一些资产,能保证我下辈子就算离开余家,也能过富足大小姐的生活。”
余庆把自己的计划缓缓道来,说完之后看到周停林呆住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想笑。
“想不到吧停林哥,不太聪明的宝宝妞其实也是很会骗人的。”
周停林:“庆庆……”
“我利用你的善意,利用你的好心,闹出这么多事,你是不是很生我的气?又或者对我很失望?”余庆歪着头,语调轻松,“现在是不是不用我开口,你也想跟我退婚了?”
“庆庆。”周停林试图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余庆:“你是不是还会觉得,我是因为对你心怀愧疚,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周停林眉头紧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余庆唇角的笑意消失,明亮的眼眸变得空洞:“我没有的,停林哥,我对你没有一点歉疚,因为这都是你欠我的。”
周停林嘴唇动了动,怔怔看着她。
“被反锁在实验室,太偏僻,有危险性气体,没有直接联系,没办法假手于人,只能亲自去救,还提前跟我报备,甚至要带着我去。”
“你们每一步都是清白的,是正直的,是迫不得已的,我也不会因为你去救她,就跟你置气,可是在更早之前,你对她的好也是迫不得已的吗?”
周停林上前:“庆庆……”
余庆抬手阻止他的靠近。
“你明知道余家所有人都偏心她、明知道我只有你了的时候,还要偷偷给她买卷子,给她请补课老师,送她漂亮的花瓶,明知道我不喜欢,还要对她发出善意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我那是看她寄人篱下,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才会忍不住帮一把。”周停林连忙解释。
余庆笑笑,直视他的眼睛:“那小时候的你,是谁帮的?”
周停林愣住。
“是我,”余庆语气坚定,“是我帮了你。”
“知道你刚来我家,正是敏感脆弱的时候,我会把口无遮拦的蒋幸河赶出去,成天只陪着你。”
“我会把妈妈的爱分给你,把学校发的酸奶零食分给你,把我有的一切都分给你。”
“我会在你睡不着的时候,陪着你聊天,会在你掉眼泪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我和妈妈就是你的家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被父母亲手打碎的那些安全感,我花了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帮你重塑,可是停林哥……”
余庆扬起唇角:“为什么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你不仅没有帮帮我,反而在我碎掉的安全感上再踩一脚?”
周停林的眼圈瞬间红了:“庆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的伤害这么大,我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我就是想帮帮她……”
“你不用道歉,因为你没有错,”余庆的神情再次变得冷漠,“是我斤斤计较锱铢必较,给出去多少,就想拿回来多少,是我因为妈妈去世……”
提到妈妈,她有点哽咽,缓了缓才继续,
“是我因为妈妈去世,从家人身上无法得到感情上的反馈,才把你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却忘了你和妈妈的性格再像,也不会像妈妈那样纯粹地爱我,是我……”
余庆闭了闭眼睛,笑:“是我一直在钻牛角尖,越怕失去,就越是无理,从未摆正自己的位置……但是停林哥,我不欠你的。”
如果感情是货币,可以存在银行里。
那她在他那里已经存了很多很多,她想要回来,不是她的错,想利用那些货币做别的事,也没有错。
她不欠周停林的。
是周停林欠她的,是他不肯把她存在他那里的货币还给她。
所以她从未因为自己利用周停林,产生一分一毫的愧疚。
而现在,她连利用都不想了。
她也不想要余家的钱了,她要去找蒋幸河。
去找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找那个会把周停林的名字划去,偷偷写上自己的笨蛋。
去找那个会背着她流泪的另一半灵魂。
余庆蹭地站了起来,小跑到门口后又猛地停下。
“停林哥,还记得我刚才要的补偿吗?”
周停林颓丧得看向她。
余庆勾起唇角,笑得愉悦:“我要你负责收拾接下来的烂摊子,要你以后经手的任何项目,都不跟余家合作,你可以做到吗?”
周停林定定看着她,看着她没了戾气的眉眼,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温柔又坚定的卫岚。
从前总有人说余庆和卫岚不像,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可这一刻,她却和他记忆里的身影逐渐重合。
“……你想好了?”周停林声音发哑。
余庆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忙忙碌碌一场,最重要的一笔资产已经近在眼前,她却不想要了。
走出余家的大门时,她想起蒋幸河曾经生气时和她说过的话。
他说她愚蠢,短视,贪婪,总是什么都想要,却又什么都得不到。
他说她做什么都喜欢半途而废,有时候甚至只差临门一脚,都会随时放弃,让跟着她的人不知所措。
卫岚也曾说过她,不要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要做好,要坚持,要尽可能完成。
可惜她活了两辈子,还是没有任何长进,让人头疼的毛病也一点没改。
但她觉得,卫岚和蒋幸河都会为这一刻义无反顾的宝宝妞感到骄傲。
第49章
余庆从余家出来时, 余锋正在跟几个周家人应酬,看到她出去后也没阻止,只当她是要去接什么朋友。
毕竟再有半个小时, 他们就该出发去酒店了, 谁也不会想到此刻的余庆, 正在奔赴自由。
余庆从家里一出来,就急转弯去了蒋家。
可蒋家没人。
她立刻给蒋幸河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温吞的嘟嘟声, 余庆的手在颤抖,心脏乱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可惜蒋幸河没接。
白白浪费她充沛的感情。
余庆又给李怀秋打了电话, 这回倒是立刻接通了。
“宝宝妞?”李怀秋的声音透着惊讶,“怎么这个时间打来了?现在来酒店吗?妆造做好了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回答起来得花好多时间,余庆直奔主题:“干妈,你们在酒店?”
李怀秋笑道:“对呀, 我们已经到了, 不想在你家跟你那个爸大眼瞪小眼,但也不能不管你呀, 所以我们就提前来酒店这边帮忙了, 放心吧宝宝妞, 有干妈盯着,你的订婚宴肯定会顺顺利利的。”
余庆轻咳一声:“那什么……蒋幸河呢?”
“蒋幸河……”李怀秋似乎张望了一圈, “不知道啊, 刚才还在呢,说了句不舒服,就先走了。”
“哪里不舒服?”余庆忙问。
李怀秋无奈:“还能哪里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呗。”
余庆一愣。
“你俩好得跟双胞胎一样, 现在双胞胎姐姐要订婚了,他这个做弟弟的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没事,等他缓缓就好了。”李怀秋安慰道。
余庆:“……”
跟干妈聊了短短几句,她有太多事需要解释了。
可惜没等她开口,李怀秋就被酒店的工作人员叫走了。
“我再检查一下宾客座位,你慢慢来,不着急啊。”李怀秋一边很急,一边劝她别急。
“干妈……”
对方已挂断。
余庆再打回去,已经无人接听。
她点开李怀秋的微信头像,想把自己决定退婚的事告诉干妈,可字打到一半,又停手了。
虽然周停林已经答应,会负责收拾接下来的烂摊子,但她身为订婚宴的主角之一,提前离开也是事实。
如果现在告诉干妈,以干妈对她的在乎程度,肯定会立刻叫上干爸出来找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蒋家关系好,她跑了,干爸干妈也从酒店离开,难免不会让人觉得,她逃婚也有干爸干妈的原因。
就算自己把他们劝住了,他们也愿意在酒店配合其他人,演一场惊慌失措的戏码,但干妈那个演技……真的不会中途笑出声来吗?
……算了,不给干爸干妈添麻烦了,还是先找到蒋幸河再说。
等退婚的事彻底暴露,干妈打电话来,她再解释吧。
余庆打定了主意,直接离开别墅区。
她知道蒋幸河在哪里。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大街小巷都挂着喜庆的装饰,红红火火年味很浓。
出租车距离他们租的那套小房子还有两条街时,前方路段突然堵车,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通过。
“好像是出了车祸,小姑娘你要是着急的话,就从这里下车吧,从前面那个路口穿过去,走个几百米就到你们小区了。”出租车司机热情道。
余庆一路上给蒋幸河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她心里也着急,闻言就立刻付钱下车了。
双脚一落在地面上,冰凉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一同而来的还有糖炒栗子的香味。
余庆用力吸了一口气,在路边买了十五块钱的板栗,拎着往前走。
老城区的街道一向拥挤,这会儿又在堵车,人行道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行人。
余庆拎着糖炒栗子逆着人群往前走,越走越觉得拥堵,平时两分钟就能走完的一段路,愣是走了将近五分钟。
好不容易到了司机说的路口,只要拐进去就不再拥堵,一声高亢的叫骂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她下意识回头,下一秒就看到了车祸现场。
倒不是什么血腥场面,只是两辆电动小三轮相撞,其中一辆翻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地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正跟站着的中年男人互骂,两个人看起来都中气十足,不像有事的样子。
不过是寻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余庆却突然呼吸困难,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手里拎的塑料袋无力脱落,还冒着热气的栗子骨碌碌滚远。
余庆的世界开始颠倒,最后在一阵阵的惊呼里,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余庆!”
余庆费力抬眸,看到有一道身影扒开人群,正朝自己跑来,她想看清是谁,却又闭上了眼睛。
真正失去意识的时间其实很短,然后五感就开始慢慢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余庆昏沉之中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和一遍又一遍的问询,问她有没有事,问她清醒没有,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余庆舌根发硬,无法回答。
接着恢复的触觉,她在颠簸里渐渐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被人背着。
然后是嗅觉、味觉……最后是视觉。
当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余庆的语言功能似乎也终于恢复,迟缓地开口:“王……雪……”
背着她的人一震,忙问:“你醒了?”
此刻发生的一切,与上辈子最后的记忆片段重合,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也因为两辈子场景的交融变得模糊。
她闭了闭眼睛,低喃:“……都是梦吗?”
“你说什么?大声点。”王雪膝盖都软了,仍然跑得飞快。
余庆想解释来着,可惜又一次失去意识。
等再醒来,她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了,王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正在睡觉。
余庆蹭地坐起来,病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王雪惊醒,和她对上视线后疲惫开口:“醒了啊。”
余庆还有点懵:“怎么回事?”
“这得问你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在大街上晕倒,还正好被我撞见了。”王雪打着哈欠,给她倒了杯水。
余庆乖乖接过,喝了一口才感觉自己回到了人间:“你是在大街上遇到我的……”
“嗯?”王雪没听清。
余庆看看她身上的羽绒服,又低头看看自己穿的毛衣。
上辈子,王雪把她背进医院的时候,是夏天。
所以不是梦。
余庆猛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了?”王雪莫名其妙。
余庆笑弯了眼睛:“没事。”
王雪皱了一下眉头,起身就要走:“你真有点不正常,我去叫医生。”
余庆赶紧叫住她:“我没事!”
“真没事?”王雪还在迟疑。
“真没事,”余庆举起三根手指,“我很清醒。”
王雪盯着她看了几秒,默默坐下。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少女心思各异,在最初的对话之后,长久断联产生的陌生浮上水面,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半晌,余庆:“咦,我手机……”
“你饿不饿?”王雪和她同时开口。
王雪不问还好,一问出口,余庆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
王雪抿了抿唇:“手机在抽屉里,医院食堂已经关了,我给你叫个外卖吧。”
余庆:“不用,我自己叫。”
说完,赶紧从抽屉里掏出手机。
是关机状态。
“应该是没电了,”王雪站起来,“等着。”
说完就出去了。
余庆默默目送她离开,转过头时,才发现窗外一片漆黑。
刚刚苏醒,加上病房里太亮,让她暂时模糊了时间,这会儿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早就过了订婚的点儿。
……那她逃婚的事,应该也人尽皆知了?
糟糕,干爸干妈在知道消息后,肯定会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关机到现在,不知道他们会急成什么样。
还有蒋幸河……蒋幸河也该知道她逃婚的事了吧。
余庆越想越急躁,就快要忍不住自己跑出去租充电宝时,王雪终于回来了,还带了一根充电线。
“直接充就行。”她把充电线接到病床后的墙上,另一头递给余庆。
余庆道了声谢,赶紧把手机充上。
漆黑的手机屏上显示出红色的闪电,在她焦急的目光里,总算重新开机了。
开机的瞬间,无数电话和消息就涌了出来。
滴里嘟噜一堆音效,弹了十几秒还没弹完,王雪站在旁边,表情逐渐微妙。
“……你犯天条了?”她忍不住问。
余庆讪讪一笑,好不容易等消息弹完,她点开蒋幸河的头像,正要打视频电话过去,一道人影就像炮弹一样冲到了门口,双手撑住门框发出一声有力的响动。
余庆和王雪同时扭头,只见蒋幸河双眼泛红,衣裳凌乱,正喘着粗气盯着她们。
准确来说,是盯着余庆一人。
余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忍不住有些怕:“喂你……”
没等她说完,蒋幸河已经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力气大得病床都跟着晃了晃,余庆也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没事吧……你没事吧……”
他声音发颤,一遍又一遍地问。
余庆知道他这是吓着了,赶紧拍他的后背:“我没事,我好好的,我一点事都没有。”
“没事为什么会进医院?”蒋幸河直起身,双手攥着她的胳膊反复检查,“是不是受伤了?哪里受伤?疼不疼?”
说着话,就要去脱她的衣服检查,吓得余庆攥紧他的手腕,拼命暗示他还有别人。
蒋幸河都快疯了,哪里看得懂她的暗示,见她不肯配合,又把人攥进怀里。
“没事吧……没事吧……”
还是那套词儿。
余庆被他勒得都快喘不过气了,只能拼命捶他后背。
王雪白了他们一眼,主动说:“再不松手,她就真的有事了。”
蒋幸河顿了一下,这才看向王雪,余庆趁机赶紧挣脱他的钳制,大大地喘了几口气。
王雪:“医生给她检查过了,什么事都没有,应该是这几天没好好休息,累晕了。”
蒋幸河直愣愣的,半天才想起点点头:“多谢……”
余庆在医院,王雪也在医院,有些事似乎不用解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谢谢。”他还在道谢。
王雪看不惯他呆滞的嘴脸,摆摆手丢下一句‘充电线用完给我放护士站’,就直接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余庆和蒋幸河两人,蒋幸河重新看向余庆。
余庆缩了缩脖子:“我、我一从家里出来,就给你打电话了,但你没接,我没想吓你……”
“我知道,”蒋幸河声音沙哑,“是我不好,当时睡着了,没接到你的电话。”
等他打回去时,她的手机已经关机。
“都是我不好……”蒋幸河自责得想死。
余庆摸摸狗头:“你又不是故意的。”
蒋幸河平时午休的时间在两到三点,超过这个时间段就基本不会睡了,他今天却睡得那么沉,应该也是太久没睡好,身体到极限了。
“真的跟你没关系。”余庆又说一遍。
蒋幸河吸了一下鼻子,颤抖着抓住她的双手,将脸埋进她的掌心。
余庆安静地坐着,直到他贴够了、心稳了,愿意直起身了,才重新抱住他。
“那你听说我退婚的事了吗?”余庆趴在他肩膀上问。
“嗯,”蒋幸河把人抱紧,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突然又退婚了?受委屈了吗?”
余庆静默几秒,说:“没有受委屈,只是我不想纠缠了。”
其实还有很多原因,但已经没必要说出来了。
“退婚挺好,挺好的。”蒋幸河的语气听不出高兴,只是一味重复。
余庆安静地拍着他的后背:“我从家里出来之后,本来是想去找你的,结果在路上晕倒了,再醒来就已经在医院了,你呢?我昏迷的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于是蒋幸河也讲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先是睡了一觉,醒来后看到余庆的未接来电,就打了过去,但听筒里机械音提醒对方已关机。
他也没有多想,直到不久之后,李怀秋给他打来电话,说订婚宴临时改成了普通聚餐,余庆也不见了,他才开始着急。
“你爸查了监控,看到你去过我家,就以为我妈知道你的下落,还跑去质问她,是不是她撺掇你逃跑的。”
余庆一听就恼了:“我就是怕他会赖干妈,才没第一时间跟干妈说实话,他怎么还去找干妈麻烦?”
“放心吧,我妈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问为什么你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是不是你根本不想要这门婚事,问你爸是不是逼你了,问周停林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蒋幸河当时只顾着联系各路好友,试图找出她的踪迹,也顾不上李怀秋和余锋的争执,此刻回忆起来,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爸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想跟我妈吵吧,又吵不过,还要顾及形象,最后像只老鼠一样被我妈堵在休息室,想走都走不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么难堪。”
余庆一听到他的形容,也忍不住想笑。
但她又想到了新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她醒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联系他呢。
一提到这件事,蒋幸河的笑意又淡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故意让我和爸妈担心,突然联系不上,肯定是出事了。”
所以他估算了一下她离开余家后会去哪,再一路找一路问,重点排查路线上的所有医院。
有些医院进门就可以查到入院信息,有些医院则不可以。
那些不可以的医院,他就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找,全部找完一遍再去下一家。
这是他找的第7家医院。
“还好找到你了。”蒋幸河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松了口气。
余庆却注意到了他的鞋子。
他一向爱干净,鞋子永远是崭新的、整洁的,可今天的鞋却很脏,全是灰尘和污渍,鞋上还蹭出很多刮痕。
余庆定定看了很久,心脏再次闷闷的。
蒋幸河清了清嗓子,捧起她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我们先给爸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再问问医生具体情况,如果可以就回家吧。”他说的家,是他们两个的小家。
余庆点了点头。
蒋幸河立刻抄起手机出门了。
几分钟后,他从外面回来,叹了声气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余庆秒懂:“可以出院,但干爸干妈不准我们回出租房。”
蒋幸河点头。
出院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余庆没等到王雪,就按照她的要求把充电线放到了护士站。
她和蒋幸河一起走出医院时,天空恰好飘起了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里,蒋重和李怀秋一人拿了一件厚衣服,一看到他们两个,就立刻冲过来裹住他们。
余庆眼眶一酸:“干爸干妈……”
“乖,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们先回家。”李怀秋温声道。
余庆吸了一下鼻子:“你不骂我吗?”
“你要是故意玩失踪,我肯定要骂你的,但你是晕倒了……”
李怀秋话说到一半,突然哽咽。
余庆连忙抱住她:“都是我不好,我该在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幸河说了,你是怕你爸找我麻烦,才没有立刻说出来的,”李怀秋轻捶她一下,“傻孩子,我还能怕他?”
想起蒋幸河复述的那些英勇战绩,余庆忍不住笑:“对,干妈才不会怕他。”
李怀秋笑了笑,又忍不住掉泪。
“行了,外面太冷了,还是回家再说吧。”蒋重在这种时候,永远是主持大局的存在。
余庆答应一声,挽着李怀秋的胳膊上车了。
回去的路上,蒋重开车,蒋幸河在副驾驶,余庆和李怀秋坐在后面。
余庆的手机充了点电,低着头忙着给各路亲友报平安,至于余家人发的那些东西,她不仅没看,还直接把联系人删除了。
“干得好,早就该跟他们割席了!”李怀秋在旁边加油打气,“以后干爸干妈养你!”
“我可以养活自己的。”余庆小声道。
李怀秋一秒改口:“没错,我们宝宝妞是可以养活自己的!”
余庆忍不住笑。
恰好车辆驶入别墅区,从后座可以远远地看到余家灯火通明,门口还停了好几辆车。
她逃婚的事,在余家显然还没彻底落下帷幕。
余庆今日刚经历一场新生,此刻又累又疲,实在不想再与他们纠缠,唇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蒋重似乎也知道她所想,特意沿着别墅区绕了一个圈,完美绕过余家,来到了蒋家的地下车库。
跟着李怀秋回家时,余庆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担忧道:“他们不会找上门吧?”
“谁?你爸?”李怀秋一脸无所谓,“找上门我也不怕他,你只管在家待着,他们谁也别想把你带走,更别想当着我的面骂你一句。”
李怀秋越说越气,挽起袖子恨不得立刻去余家干仗:“一群王八犊子,把我好好的闺女养成什么样了,就凭你宁可逃跑也不愿意跟周家订婚这事儿,余锋这辈子都别想在我面前抬起头!”
她气势汹汹,给余庆带来了满满的安全感。
余庆也不担心了,心情愉快地跟他们回了家。
家里亮着灯,是和余家不一样的温度。
李怀秋摸摸余庆的头:“饿坏了吧,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先和幸河上楼。”
余庆答应一声,就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蒋幸河上楼了。
一进门,余庆就闻到了浓郁的柑橘味,悬浮了一天的心脏,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给我看看你的脚。”她直奔主题。
蒋幸河闪躲:“脚有什么好看的,余庆你变态啊。”
“赶紧的!别以为我刚才没看到,你换鞋的时候都躲着我!”余庆催促。
蒋幸河还是躲:“不给看!”
“快点!”
两人争执间,余庆把蒋幸河逼到床边,直接把他按倒,就要上手脱他的鞋。
蒋幸河只好妥协:“我自己来!”
余庆这才放过他。
蒋幸河磨磨蹭蹭,还在挣扎:“真要看啊?”
余庆眉头一皱,他立刻甩掉拖鞋,袜子也脱了。
磨破的血泡就这样不加遮掩地出现在余庆面前。
余庆瞳孔颤了颤,没了声音。
“看着吓人,但其实不疼的。”蒋幸河再次捧起她的脸,不让她去看那些伤口。
余庆和他对视几秒,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诶——怎么还哭了。”蒋幸河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一时间连指骨都是湿的。
余庆呜咽一声,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蒋幸河静了几秒,抱住她回吻。
这个吻沾着眼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心酸认真,两人都没有多余的欲望,只是通过婴儿时期最单纯的探索,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余庆整个人都挂在蒋幸河身上,越亲越投入,几乎要和他融为一体。
“宝宝妞你想吃鸡蛋面还是炒饭?”李怀秋唰地一下把门推开。
抱在一起亲的两人同时扭头。
时间静止了。
李怀秋呆滞了。
死一样的寂静里,蒋幸河还抱着余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听我解释……”
“打扰了。”李怀秋冷静关门,转头下楼。
蒋重坐在客厅里,正在摘青菜,看到她回来后问:“宝宝妞想吃什么?”
李怀秋默默看向他:“老公……”
蒋重:“嗯?”
“正常的双胞胎长大之后,会像小时候那样亲嘴吗?”她问。
蒋重:“……什么玩意儿?”
第50章
一楼客厅, 正式开庭。
被告人一号二号紧挨着坐在沙发上,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小鹌鹑。
法官一号坐在他们对面,严肃以待。
法官二号来回踱步, 看到两人像往常一样亲密的样子, 突然有点不顺眼。
“给我分开!”李怀秋呵斥。
余庆和蒋幸河立刻往彼此的反方向挪了挪, 中间的缝隙瞬间大到可以再坐一个人。
李怀秋闭上眼睛深呼吸,又开始踱步。
“你歇歇吧, 有话好好说。”蒋重看不下去了,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再乱走。
李怀秋一把甩开蒋重的手,怒道:“你让我怎么好好说!”
蒋重叹了声气, 扭头看向二人。
二人立刻坐得更直了点。
“少卖乖,没用,”蒋重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在我开始问之前,你们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宝宝妞今天逃婚, 是不是因为蒋幸河?”
余庆:“不是……”
蒋幸河:“当然是。”
“到底是不是!”李怀秋怒目而视。
蒋幸河无视余庆警告的眼神,往她身上一歪:“爸, 妈, 宝宝妞爱我。”
话音刚落, 飞来一个枕头,正中他的面门。
枕头落地, 蒋幸河一脸幸福:“她都为了我逃婚了, 她真的好爱我。”
余庆:“……”
李怀秋:“……”
蒋重:“……”
他可真是……贱得没边了。
李怀秋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想动手,蒋重见状赶紧把她拦住。
蒋重一边控制李怀秋,一边还不忘问:“你们两个, 是什么时候的事?”
余庆和蒋幸河对视一眼,余庆压低声音:“全说吗?”
蒋幸河想了想,点头:“都到这份上了。”
余庆觉得也是。
“……你们不会以为自己很小声吧?”李怀秋气笑了,“都给我老实交代,但凡敢隐瞒一点,我就把你们赶出去!”
赶出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看来事情的严重性堪比蒋幸河那次放弃升学。
余庆正色:“我们是几个月前就复合了……”
“等等,”李怀秋抬手制止,敏锐反问,“复合?”
蒋幸河:“嗯,我们大一暑假那会儿就谈了,谈了一年又分了。”
李怀秋开始眼前发黑。
蒋重赶紧给她冲了杯蜂蜜水。
李怀秋小喝几口,颤巍巍开口:“继续……”
余庆:“谈恋爱的事,我俩之前没想瞒着,但是怕你们大惊小怪……”
蒋幸河:“她要跟周停林订婚,也不是因为喜欢周停林,就是钻牛角尖了,你们也知道她的,不太聪明……”
余庆:“但我突然想明白了,觉得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订婚,所以我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致的真相给拼了出来……也只是大致的真相,至于包养合同什么的。
他俩除非失心疯了,否则是不可能说的。
李怀秋起初还觉得心梗,听到最后已经有点麻木。
哦,原来这俩人早就瞒着大人谈过恋爱了。
哦,原来宝宝妞在跟周家小子谈婚论嫁的时候,和蒋幸河就续上了。
哦,原来宝宝妞今天逃婚,不是因为余家和周家有问题,而是因为蒋家有问题。
是蒋家的祖坟有问题,竟然出了个小三!
李怀秋的脸色变了又变,余庆有点紧张,默默缩到蒋幸河身后。
蒋幸河也怕,但这时候还算有担当,挡在余庆面前毫不退让。
李怀秋看见他俩就来气,但仍然保持最后的怀疑:“你们……知道谈恋爱是怎么回事吗?”
虽然俩孩子已经长大,如今还各自有了工作,学会像大人一样生活了,可在她的印象里,这俩永远都是流口水的奶娃娃,她甚至怀疑他们俩并不理解‘谈恋爱’是什么意思,就学人瞎谈。
而李怀秋的怀疑,对蒋幸河来说无异于一种侮辱。
母子俩对视许久,蒋幸河突然扭头嘬了余庆一口,余庆的脸蛋被他吸得弹了一下,留下个红印。
李怀秋:“……住口!”
“还觉得我俩什么都不懂吗?”蒋幸河问。
余庆:“我俩怎么可能不知道谈恋爱是怎么回事,我俩最知道了。”
蒋幸河:“嘿嘿。”
余庆:“嘿嘿。”
蒋重简直没眼看。
李怀秋抄起扫帚就要揍人,余庆赶紧拉着蒋幸河逃跑,蒋幸河趁机又亲了她两口。
蒋重本来还想拦着点李怀秋,一看到自家儿子贱嗖嗖的样子,立刻站起来活动拳脚,准备给他点厉害瞧瞧。
一家子围着沙发闹腾起来,正吵嚷时,门铃突然被按响。
几个人同时静止,齐刷刷看向门口。
这个时间,能是谁呢?
李怀秋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们两个,先上楼。”
两个小的不敢抗旨,手拉着手逃跑了。
等他们上楼后,李怀秋才看了一眼蒋重,蒋重叹息一声,亲自去开了门。
是余锋。
短短几十秒,李怀秋已经整理好情绪,一看到他就开始阴阳怪气:“哎哟,哪阵风把余总给吹来了啊,真是蓬荜生辉呢。”
余锋不想跟她废话:“余庆是不是在你家?”
李怀秋扫了他一眼,笑着跟蒋重说:“某些人真有意思,连自己的亲闺女在哪都不知道,还要去别人家找。”
蒋重无奈笑笑。
李怀秋轻哼一声:“算了,老公送客吧,时间不早了,我得休息了。”
蒋重立刻开口:“老余,你看……”
“少给我打马虎眼,她肯定在你家,否则你们两口子不会这么淡定。”余锋说着话,就要往家里闯。
蒋重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拦住他:“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如果你非要在蒋家闹事,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我找自己的女儿,怎么就是闹事了?!”余锋烦躁反问。
李怀秋不乐意了:“你爱去哪找就去哪找,来我家找什么!再往里走一步,我可就报警了!”
“你……”
“老余,”蒋重缓缓开口,“今天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已经这样了,你再气也没用,不如先冷静下来,再找机会跟宝宝妞谈谈。”
余锋的脸色越来越冷,眉宇间的烦躁几乎遮掩不住。
蒋重安抚地笑笑,用了点春秋笔法:“宝宝妞确实跟我们联系过了。”
余锋一顿,眼眸微动。
“她现在很安全,但没经过她的允许,我们不能告诉你她在哪,等到她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联系你。”
蒋重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抓住余锋的胳膊,“你在这里死等也没用,不如先回去,折腾了一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李怀秋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客厅里静悄悄的,三个大人无声僵持。
许久之后,余锋淡漠地看了李怀秋一眼:“明天一早我会去物业调监控,她有没有来你家,监控会告诉我答案。”
说完,直接转身走了。
“威胁谁呢!”李怀秋对着他的背影比划两下。
蒋重把人送到大门外,重新回来时,看到自家媳妇儿还绷着一张脸。
他把门关上,刚要劝她别生气了,李怀秋就棉花一样倒在沙发上。
“紧张死我了……”她捂着心口,后怕不已。
蒋重失笑:“你紧张什么?”
“你说呢?”李怀秋瞪他,“要不是楼上那两个小混蛋乱来,害我有理变没理,我至于这么紧张吗?”
蒋重在她身边坐下:“有一说一,余锋作为宝宝妞的亲生父亲,在没有弄清她真正的心意前,就催着她订婚,本身也不是多占理。”
“确实。”李怀秋表示认同。
现在的小孩每天都接触大量的信息,看似什么都懂一点,但其实心智上成熟得很晚。
22岁还是很小的年纪,很多时候都是懵懵懂懂的,全靠本能行事,他们这些大人不帮着厘清想法就算了,还硬推着走算怎么回事?
李怀秋觉得还是自家老公好,三言两语又让她理直气壮起来。
三秒钟之后,蒋重:“但是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俩孩子太能瞒了,谁能想到整天追着周家小子跑的宝宝妞,竟然在和幸河偷偷谈恋爱。”
“……你到底哪边的?”李怀秋无语。
蒋重笑笑:“我只是在合理分析。”
李怀秋白了他一眼,起身往厨房走。
“做什么去?”蒋重问。
李怀秋没好气道:“给小祖宗做饭!”
蒋重捏了捏眉心,也跟了过去。
由于隐瞒了重大事项,宝宝妞直接失去了点餐权。
李怀秋做了鸡蛋面。
锅里放了猪油,将鸡蛋煎得两面焦黄,又加入滚烫的开水,滋啦啦烧出奶白的颜色。
蒋重在旁边洗了点小青菜,又切了小章鱼的火腿,和挂面一起放进锅里。
不多会儿,清淡的鸡蛋面就做好了。
怕李怀秋还会训孩子,蒋重主动道:“我给她送去吧。”
李怀秋横了他一眼,端着碗就往楼上走,蒋重只好默默跟上。
二楼静悄悄的,蒋幸河的卧室房门紧闭。
李怀秋走到门口时,习惯性地想直接推门,却被蒋重拦了一下。
她顿了顿,想起上一次推门之后看到的场景,脸上闪过一丝别扭。
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迟疑地看向蒋重:“敲、敲门?”
蒋重点点头,抬手敲了几下门。
无人应声。
“宝宝妞,”蒋重开口,“我们来给你送点吃的。”
还是没人应。
“……他们俩在里面干什么呢?”李怀秋有些焦躁,“你别停啊,继续敲。”
蒋重又敲几下,扭头看向李怀秋。
李怀秋抬高了声音:“面要坨了,赶紧开门!”
依然没有动静。
李怀秋耐心耗尽,把面往蒋重手里一送,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亮着灯,地毯柔软,丢着两本漫画书,墙角的桌子上,放了一些没吃完的零食,以及几个空袋子。
衣柜门还开着,应该是被翻找过,看起来乱糟糟的,床头柜上的温水喝了一半,剩下的已经凉透。
而家里的两个小孩,此刻都换了睡衣,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张被子相拥而眠。
蒋幸河睡得不老实,一条腿几乎要落在地上,脚上的伤口也因此暴露在大人们眼前。
李怀秋和蒋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把面放到桌子上,又转头拿了药膏。
当脚上传来刺痒的痛意,蒋幸河轻哼着要醒,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被熟悉的手掌轻拍。
“睡吧,睡吧……”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蒋幸河吧了两下嘴,将脸埋进余庆的脖颈,在柑橘玫瑰的味道里继续沉睡。
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李怀秋忍不住问:“要把宝宝妞抱走吗?”
“别抱了,让他们睡吧。”蒋重压低声音道。
李怀秋沉默几秒,叹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蒋重眼底泛起笑意:“我觉得挺好的。”
李怀秋无言片刻,也笑了一声:“是挺好的,但是……我怎么这么别扭呢。”
不是不喜欢宝宝妞,也不是觉得自家儿子不好,只是关系上的突然变化,给她带来了些许不适感,让她总有一种……对不起卫岚的感觉。
“哎呀,这叫什么事啊!”李怀秋又是一声叹息。
蒋重:“之前知道宝宝妞要和周家孩子订婚时,你担心这担心那的,总怕别人对宝宝妞不好,怕别人欺负宝宝妞,现在宝宝妞跟咱儿子好了,你是不是就没那么担心了?”
“那倒也是,”别的不说,李怀秋对自家儿子的人品还是十分信赖的,“但是吧……”
自己看着长大的俩孩子突然谈恋爱了,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蒋重知道她还没转过弯来,索性转移话题:“别但是了,与其纠结这个,不如想想明天该怎么办。”
“明天怎么了?”李怀秋心不在焉地问。
蒋重:“你忘了?余锋刚才说了,明天一早就去查监控。”
别墅区里监控覆盖,总有一个镜头能拍到宝宝妞跟着他们回家的画面。
他倒不怕余锋来找麻烦,只是担心余锋再来家里,会让宝宝妞不开心。
通过宝宝妞刚才的反应来看,他知道她暂时还没做好面对余锋的准备。
蒋重能想到的事,李怀秋也能想到,他们在孩子的问题上,都不认同‘风雨自担’那套教育理念。
孩子永远都是孩子,即便再强大再厉害,在他们面前也是孩子,孩子犯错时,自然要打要教,可当孩子需要庇护时,他们也该义无反顾。
夫妻俩正思考明天该怎么办,床上的余庆突然哼唧两声,有些不耐烦地抬手盖住了眼睛。
李怀秋面色瞬间柔和许多,满满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她拉着蒋重出门,顺便帮小孩们把灯关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立刻给华尔街女强人打了电话。
地球的另一端还是白天,蒋幸运刚喝完一杯咖啡,正准备进行下一场会议,看到亲妈发来的视频通话后,示意秘书先等着。
秘书点点头,让其他人都从办公室出去后,又转头去给她泡新的咖啡。
蒋幸运这才接通:“妈,怎么了?”
“立刻帮我包一台飞机,我们要在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出发去你那里,今年和你一起过年。”李怀秋直奔主题。
她刚才就想好了,后天就是除夕,这么愉快的日子,没必要跟烂人烂事纠缠,一家人先好好过个年再说。
蒋幸运闻言,眼皮跳了一下:“宝宝妞也来?”
李怀秋:“对。”
蒋幸运:“哦,看来她和蒋幸河的奸情曝光了。”
李怀秋点头:“没错,她和蒋幸河的奸……”
头点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李怀秋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蒋幸运面色不改:“包机是吧,我现在就去联系,实在不行就申请一条航线。”
“你等等,”李怀秋还在瞪她,“你知道他们俩的事?你知道他们俩的事却不告诉我?蒋幸运你可真是长本事……”
没等她把话说完,蒋幸运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眼秘书,平静道:“再厉害的华尔街女强人,也逃离不了原生家庭的痛。”
秘书嘴角抽了抽,给女强人的咖啡多加了一块糖。
蒋幸运办事一向迅速,半个小时就安排好了一切。
李怀秋看着她发来的飞机信息和登机时间,冷笑一声回复:等到了再跟你算账。
蒋幸运假装没看到。
为了在余锋拿着监控找上门之前离开,第二天天不亮,李怀秋和蒋重就一人搂一个,把迷迷糊糊没睡醒的两个人塞到了车上。
余庆彻底清醒时,人已经在机场了。
骤然得知出国的事,她有点茫然,直到快登机时才清醒:“是因为我吗?”
“嗯?”李怀秋看向她。
余庆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向两位长辈:“干爸干妈,你们不用为了我这么折腾,逃婚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跟你们没有关系,我现在就回家跟我爸说清楚。”
说完,她转身就走。
蒋幸河直接把人薅回来:“说什么清楚,有什么可说的,老老实实跟我们出国,蒋幸运还等着我们一起过年呢。”
余庆挣了两下没挣开,有些气恼:“你放开我,我要回去,我必须把这件事解决了,你快放开我……”
蒋幸河皱着眉头,就是不肯放,两个人在登机口直接拉扯起来。
李怀秋脸色一沉:“蒋幸河,你放开她。”
此言一出,蒋幸河和余庆同时停住。
“她既然没拿我和你爸当亲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李怀秋满脸不高兴,“让她走,赶紧走,省得碍眼。”
“干妈……”余庆小小声。
李怀秋冷笑一声:“别叫我。”
余庆下意识求助蒋幸河。
蒋幸河皱眉:“妈,你别这样,宝宝妞会伤心的。”
“她会伤心,难道我就不会吗?”李怀秋说着,突然捂脸,“你看谁家孩子闯了祸,不是找自家长辈善后的?她现在这么怕麻烦我,不就是因为跟我不亲,想跟我划清界限……”
“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就是不想你和干爸大过年的,再为了我这么折腾。”余庆吓到了,赶紧去抱她。
李怀秋推了两下,第三次被她抱住了,一抬头,脸上干干的,眼睛都没红一下。
余庆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嘴角一撇就要哭。
“不准哭!”李怀秋吓唬人。
余庆吸了一下鼻子,憋住。
李怀秋忍不住笑了:“还胡思乱想吗?”
余庆摇摇头。
“这就对了,”李怀秋拍了她一下,拉着她往飞机上走,“什么折腾不折腾的,家人之间不要说这种话。”
一旁的蒋重笑着开口:“是呀,你要是总跟我们分这么清,干爸干妈真的会伤心。”
余庆呜咽一声,倒在李怀秋怀里。
蒋幸河精准评价:“史前巨鳄又开始蹭树桩了。”
余庆立刻扑过去打他。
蒋幸河也不躲,张开双臂把人一接,用力亲了几口。
蒋重:“……”
李怀秋:“……”
不行,真的好想揍他。
早上八点,飞机准时起飞,在经过13个小时的飞行之后,终于来到了异国的机场。
当干燥冰凉的空气涌入鼻腔,余庆浑浑噩噩了一天的大脑终于清醒,一股类似愉悦的情绪翻涌而起。
她拉着行李箱,和蒋幸河一起跟着干爸干妈往外走,当看到熟悉的身影时,立刻把行李丢给蒋幸河,直直扑了过去。
“姐姐!”
蒋幸运正在打电话,看到她后单手把人捞住,又聊了几句才挂断。
“逃婚了?”她问。
余庆笑:“嗯!逃婚了。”
“那很厉害了。”蒋幸运敷衍一句,余光瞥见亲妈往自己这边来了,立刻拖着余庆往外走。
李怀秋加快脚步:“蒋幸运你给我站住,你可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告诉我,他们俩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蒋幸运越走越快。
余庆老老实实跟着,不敢多说一个字。
从机场到国外的家,李怀秋絮叨了一路,最后被蒋幸运连亲三口,亲得板着脸不说话了。
长时间的飞行,每个人都很累,到家之后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要各自去休息。
蒋幸河打着哈欠,跟在余庆屁股后面,下一秒被蒋重薅住了。
“滚回你自己的房间。”李怀秋警告。
蒋重没说话,但点头附和。
蒋幸河:“……不要这么古板啊,我俩很早之前就一起睡了。”
李怀秋立刻给了他一巴掌,蒋重也开始看他不顺眼了。
是只看他不顺眼。
这俩人坚持不让他跟着余庆,蒋幸河没办法了,直接让余庆决定。
“你跟爸妈说,没有我你就睡不着。”蒋幸河拼命用眼神暗示。
余庆正是装乖的时候,一甩头发冷艳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很熟吗?”
说完,直接走了。
蒋幸河:“……”
一个小时后,他鬼鬼祟祟出现在余庆门口。
所有人都回屋休息了,走廊里没有开灯,他在一片漆黑里按动门把手。
下一秒,门开了。
蒋幸运站在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蒋幸河站直了,从兜里掏出一个面包:“姐,吃宵夜吗?”
蒋幸运冷笑一声:“滚。”
“好的。”蒋幸河扭头就走。
屋里的余庆眼巴巴看着他离开,又眼巴巴地看向蒋幸运。
蒋幸运:“别这么看我,妈说了,让我盯着你们。”
余庆吸了一下鼻子,继续看她。
蒋幸运沉默几秒,再次打开房门:“滚进来。”
“好的。”一直躲在门外的蒋幸河滚了进来。
余庆跳下床,和蒋幸河像两块吸铁石一样,自动吸到一处。
蒋幸运扫了他们一眼,大概明白爸妈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分开了。
确实很碍眼。
“悠着点,我暂时还不想当姑姑。”蒋幸运丢下一句警告,走了。
房门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
余庆眼睛亮亮的,盯着蒋幸河看了半天,突然扬起唇角:“嘿~”
蒋幸河:“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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