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温馨的灯光亮起, 小小的房子迎回了主人。
蒋幸河和所有身心俱疲的打工人一样,一进门就丢下电动车钥匙和随身包,往沙发上一倒开始闭目养神。
余庆走到他面前, 用拖鞋踢了踢他的小腿:“赶紧的。”
“……什么?”蒋幸河睁开一只眼。
余庆:“你说呢?你是不是忘了我来干嘛的?”
蒋幸河:“……”
余庆继续催:“走吧, 回屋, 还是你想在这里?”
蒋幸河:“……”
余庆:“你怎么还不动?”
“余庆……”蒋幸河幽幽开口,“我刚下班, 需要休息。”
余庆不懂:“我不是给你减少工作量了吗?只是迎宾而已,很累吗?”
还能比之前一天打三份工的时候累?
他为了逃避这件事,都开始找借口了, 看来情况十分糟糕。
余庆的眼神从不解变成忧心忡忡。
面对一个没上过班的人,蒋幸河嘴唇动了动,很难跟她解释上班的那种累。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无能的丈夫。
不对,似乎更糟糕一点,是无能的小三。
但小三也是有人权的。
在他的争取下, 余庆勉强同意多给他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本来还想着速战速决, 回家睡觉呢,”余庆坐在餐桌前, 一边吃水果一边抱怨, “看来今晚只能住在这里了。”
蒋幸河冷淡侧目:“这么不想住这里, 不如现在就走?”
余庆盯着他看了半天,叹气:“不用试探了, 事儿是我惹出来的, 我会负责到底的。”
蒋幸河:“……”
那还真是谢谢了。
十分钟时间一到,余庆就开始催个不停,蒋幸河只好进了浴室。
“你不要用太热的水啊,会影响你的状态。”余庆拿着手机, 晃了晃屏幕上现查的知识点。
蒋幸河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花洒下起温热的雨,浴室里水雾弥漫,蒋幸河站在水下,为了不落入余庆的魔爪,决定自己先尝试一下。
“蒋幸河,你快点出来啊,不能洗太久,”余庆对着手机上的科普认真道,“洗太久你会变成一根浮囊的淀粉肠。”
蒋幸河:“……”
好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淀粉肠,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蒋幸河在浴室里待了几分钟,认命地走了出去。
余庆已经换了睡衣,在他的床上等着了,看到他洗完澡竟然还穿了衣服,顿时觉得多此一举。
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快点过来。
蒋幸河眼眸微动,静了半晌后还是朝她走去。
“脱吧。”余庆表示她已经准备好了。
蒋幸河深吸一口气,当没听见:“你打算怎么帮我?”
余庆也没想好,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见蒋幸河杵在床边不动,她立刻踢了踢他的膝盖。
大概是知道躲不过去了,蒋幸河叹了声气,上床后靠着床头坐下。
余庆坐在他腿边,和他面对面。
等他坐好后,她推了一下不存在的眼镜,严肃道:“掏出来吧。”
蒋幸河:“……”
余庆:“掏啊。”
“……你一定要这样指挥吗?”蒋幸河忍无可忍。
余庆也不耐烦:“那不然呢?你自己可以吗?”
蒋幸河:“为什么不可以?”
“别嘴硬了,要可以早可以了,哪会等到今天。”余庆立刻拆穿。
蒋幸河气笑了:“我不是等到今天,我是自那天以后没了这方面的心情,所以一直没弄。”
“连弄一下的心情都没有,果然是电出间题了。”余庆拍板,直接将此事定性。
蒋幸河无言以对,和她对峙许久后,意识到今晚要是不按照她说的做,只怕要没完没了。
他闭了闭眼睛,没好气地拉过被子,盖住了关键部位,然后一只手抓着被角,一只手伸了进去。
余庆本来想看看有没有表面伤口,被他这么一挡,不由得啧了一声。
但她知道,爷们要脸。
再逼迫下去是要逆反的。
不过她还是提醒一句:“你喜欢重一点。”
蒋幸河感觉现在的自己简直像动物园里的猴儿,一点隐私都没有。
听到她这么说,他反驳型人格上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重一点?”
余庆想到一些往事,脸颊有点热,看向他的眼睛欲语还休。
蒋幸河别开脸,不肯再看她。
余庆拉了个枕头倚着,等了几秒后就问:“有反应没?”
蒋幸河:“……我才刚开始。”
余庆:“哦。”
又十秒钟。
余庆:“好了没?”
蒋幸河:“你能别一直盯着我吗?”
余庆:“我不盯着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的状态?”
蒋幸河:“你不是在间吗?”
余庆:“我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蒋幸河:“……”
余庆:“你好……”
“我好个屁,”蒋幸河终于受不了了,“不弄了!”
“你发什么脾气?”余庆莫名其妙。
蒋幸河对上她的视线,有点无力:“出去,说不弄就不弄了。”
余庆一听他这么说,连忙安抚:“哎呀你有点耐心嘛,实在不行我来!”
说着话,手就往被子里钻。
蒋幸河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本就坐得不稳的余庆直直撞进他的怀里。
隔着一层薄被贴上的刹那,空气突然安静。
蒋幸河还攥着她的手腕,余庆枕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无声的沉默中,蒋幸河再开口,声音有些挫败:“不会真废了吧?”
余庆微微仰起头,恰好能看到蒋幸河滚动的喉结。
喉结圆润凸出,每当情绪起伏剧烈的时候,都颤悠悠的。
虽然进入青春期以后,蒋幸河就有了形象上的包袱,在外人面前随时随地会端起大少爷的架子,但余庆从未被表象迷惑。
不论他变得多会穿搭、多会正确使用香水,他在她心里仍然是玩泥巴被泥鳅吓得嗷嗷哭的小屁孩,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很讨嫌。
但喉结除外。
喉结是蒋幸河身上,唯一惹人怜爱的部分。
余庆盯着喉结看了许久,在蒋幸河即将推开她的前一秒,突然凑过去亲了一下。
蒋幸河握着她双臂的手突然泄力,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余庆见他没拒绝,便又啄了一口。
为了有一个良好的氛围,屋里只开了小夜灯,两个人的脸在暗暗的光里明明灭灭,任由空气升温。
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显示电量百分之八十,已经摆脱低电量模式。
蒋幸河的手还虚虚地握着余庆的胳膊,极致的安静里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他们在确定关系前接吻,将‘随便’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之后的进度反而缓慢,最多是完成任务一样,每天牵一牵手。
真正有大大的进展,是几个月后的一天,那一天两个人兵荒马乱,红着眼睛,在磕磕绊绊中完成了成人礼。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们不再是那样的关系,却还在做那样的事。
蒋幸河有一瞬间,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夜晚。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一瞬过后,余庆的手机突然震动。
两个人同时扭头,‘停林哥’三个字十分刺眼。
蒋幸河抓住余庆试图往下的手,平静道:“接电话。”
“不急,先忙你的。”余庆不想半途而废,说着就要继续。
蒋幸河的手上却用了几分力道,声音也似乎更沉:“接电话。”
余庆顿了一下,抬头对上了他黑森森的眼睛。
太久无人接听,手机停止震动,不多会儿又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
余庆回过神来,拿起手机便匆匆跑了。
蒋幸河独自坐了片刻,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十分钟后,余庆折回,房门却已经反锁。
“蒋幸河,你锁门干嘛?”她眉头紧皱,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开门啊,我们继续。”
屋内没人应答。
余庆更用力地拍门:“开门开门开门!我知道你刚才有反应了,我们再试试,好了就不用去医院丢人了,你快开门!”
可惜任她怎么说,蒋幸河都不搭理。
余庆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一时间既气他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又气他故意把自己锁门外,最后忍不住踹了一脚房门,怒气冲冲地回屋了。
第二天是周六,蒋幸河不用上班。
他起床时,余庆已经走了。
起个大早也要离开,这是生了多大的气。
蒋幸河也知道自己昨晚表现不好。
作为一只两千八的金丝雀,在看到金主未婚夫的电话时,不心虚就算了,还发脾气,真的很不专业。
但他控制不住。
一旦涉及到周停林,一旦想到他与余庆相关,他就会突然烦躁。
他会忍不住用轻蔑的态度,说刻薄的话,变成连自己都讨厌的面目可憎的人。
他会激怒余庆,让本来和平的夜晚充斥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就像半年前那次一样。
为了不让历史重演,他只能把她关在外面。
蒋幸河捏了捏眉心,给她发消息:回家了?
余庆没理他。
蒋幸河又间:板栗饼吃吗?
余庆:吃!
蒋幸河笑笑,骑着小电动车去给她排队买板栗饼了。
他是晌午时来到余家门口的,余庆踩着拖鞋出来,臭着脸接过板栗饼。
“还生气呢?”蒋幸河面露无奈。
余庆扭头就走。
蒋幸河笑着拉住她:“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这是道歉的态度?”余庆怒间。
蒋幸河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把余大小姐关门外了,否则就出门被车……”
一句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力道十足。
蒋幸河难以置信。
余庆轻咳一声:“不要乱说话。”
蒋幸河:“……”
沉默的功夫,他的脸上已经浮现红色的指痕。
余庆更心虚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你也赶紧……”
“我好了。”蒋幸河突然说。
余庆的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我说,我已经好了,”蒋幸河顶着一张巴掌脸,晃了晃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今天早上刚试过,你那边没提示心率过快吗?”
余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提示了。”
蒋幸河笑了一声。
余庆瞄一眼他脸上的痕迹,也跟着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蒋幸河骑着小电动车离开了,余庆站在原地,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呢?
她拿了一块板栗饼,边吃边往家里走。
刚走到门口,时菲来电话了。
她接通后直奔正题:“干嘛?”
“元元姐这边在办活动,下午人手不够,我准备去帮忙,你去吗?”时菲间。
余庆想了一下:“去。”
“那我现在就去接你,顺便一起吃午饭。”时菲笑道。
余庆答应一声,三五口把板栗饼解决了。
时菲半个小时后就到了,两人去钱元元那里待了一天,直到晚上十点才各回各家。
接下来一连五六天,她都没有再联系蒋幸河。
不联系,不见面,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蒋幸河找时菲旁敲侧击了一下,被时菲言语羞辱两三句,得到一条还算有用的信息:她哪也没去,就在家待着呢。
在家待着,却不找他。
这很不对劲。
蒋幸河上班期间,第八百次掏出手机,思考要不要给某人发个消息,却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半年的绝交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一些东西,至少半年前,他绝不会连发个消息,都不知道该发什么。
正当他因为此事有点走神时,一个熟人走进了餐厅。
蒋幸河突然来了精神。
前两天立秋,又有台风过境,晖城突然变得凉快起来。
但余庆还是开了空调,裹着蚕丝被在床上滚来滚去。
没有合适的机会捞钱,蒋幸河又还算安分,她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每天待在屋里看短剧。
叮咚。
手机响了。
她随意地扫了一眼,是蒋幸河发来的消息:猜我看见谁了?
上次发消息,还是好多天前,他如果不来找她,她都快把他忘了。
余庆扬了扬眉,回复:谁?
蒋幸河立刻发来一张照片。
是余越,还有他最近刚谈上的一个二线女明星。
余庆撇撇嘴,觉得无聊:上班期间偷拍用餐客人,你好没素质哦。
蒋幸河秒回:拍自家哥哥也算偷拍?
余庆忍不住乐了:说出这句话时,你有没有反胃?
蒋幸河:有……
余越不喜欢余庆,也不喜欢余庆的好朋友蒋幸河,蒋幸河反过来也一样。
虽然两家是邻居,李怀秋和卫岚的关系又那样好,但两个人平时遇上了,也跟陌生人差不多。
为了证明自己是有素质的人,竟然主动称呼余越为哥哥,蒋幸河也是够可以的。
余庆翻个身,将手机举到半空回复:他看到你了?
蒋幸河:没,我躲起来了。
余庆:那你躲好点,别让他投诉了。
蒋幸河笑了一声。
余庆见他没有再回复,就继续看短剧了。
两个小时后,蒋幸河再次发来消息:你二哥在这里吃了两顿。
余庆:?
蒋幸河:第二顿是和另一个女生,你二哥好像在劈腿诶。
余庆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了起来:快快快,快拍照!
蒋幸河:来不及了,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结账走人了,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说完就把图片发了过来。
确实很模糊,甚至不能确定是余越,不像第一次发来的照片,有十分清晰的正脸。
余庆:调监控!
短短几秒钟,她已经想到捞钱的新门路了。
蒋幸河:我没有权限。
余庆失望地啊了一声,正思考要不要找朋友行个方便时,蒋幸河:不要给你朋友找麻烦。
余庆撇了撇嘴,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就这样算了,又很可惜。
她重新倒在床上,正想办法时,蒋幸河又发来了新的消息:我同事说,他跟第二个女生聊天时,提到了晦涩,今晚应该会去那边玩。
晦涩。
本地最大的酒吧之一,因为尺度过大,连时菲都不喜欢去玩,余庆更是一次也没去过。
蒋幸河也没去过,但他发完消息,就等着余庆邀请他一起去。
一直等到晚上七点,都没等来。
蒋幸河耐心耗尽,直接给余庆打了视频通话。
手机响了几声就被接起,余庆还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干嘛?”
“不打算出门?”蒋幸河眉头轻挑。
余庆不解:“出门干嘛?”
蒋幸河眯起眼睛。
“哦,你以为我会去晦涩啊,”余庆耸耸肩,“本来想去的,但又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间去,也不确定他会走哪个通道,所以想想还是算了。”
蒋幸河:“真打算就这样算了?”
“嗯,”余庆趴在床上,“你下班没,我们一起吃晚饭啊。”
蒋幸河看了眼时间:“至少要到九点。”
“这么晚,”余庆皱起眉头,“我可等不了。”
蒋幸河:“别等了,自己吃吧。”
余庆答应一声,挂断电话后立刻换衣服,直奔晦涩。
晚上八点多,晦涩就已经开始上人了。
余庆趾高气昂地来到前台,摘下墨镜敲了敲桌面:“把你们这儿的小米椒叫出来。”
前台二人对视一眼,拿起对讲机。
三分钟后,一个高大清瘦的男生跑了出来:“小米椒来喽。”
余庆:“……”
好熟悉的声音。
没等她仔细回忆,男生就先开口了:“漂亮姐姐?!”
余庆想起来了,这是元元姐上次给她点的家道中落替父还债派男模。
余庆:“……真巧啊。”
她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想着最好是找个熟悉这里的陪客,于是就给钱元元发了消息,让她帮帮忙。
没想到钱元元把他找来了。
余庆叹了声气:“你怎么换地方了?”
“那边的客人老摸我。”男生实话实说。
余庆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蕾丝西装,低胸衬衣,从大腿就开始破洞的牛仔裤,配上那张还算清纯无辜的脸……
“这边的客人不摸你?”余庆发自内心的好奇。
男生:“摸的比较少。”
余庆:“……”
行吧,哪一行都不容易。
“小……小米椒是吧,”余庆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当着人的面叫,还怪羞耻的。
男生察言观色:“我叫郑小米,姐你叫我真名就行。”
余庆点了点头:“先开个台,再上几瓶酒,我跟你说点事儿。”
郑小米立刻带她往大厅走。
世界上所有酒吧都大致相同,离不开烈酒、音乐和灯光。
余庆在震天响的音浪里,跟着郑小米来到了视野最好的卡座。
“这个位置平时都靠抢的,钱姐一给我打电话,我就立刻留着了,你就安心坐着吧,我保证你不虚此行。”郑小米大夸特夸。
余庆一脸无所谓。
她一落座,郑小米就开始推荐:“姐,这几样都是我们酒吧的招牌。”
余庆看了一眼,价格也很招牌。
她抬头看向郑小米。
郑小米立刻露出乖巧的笑。
余庆扬起唇角:“各来一瓶。”
郑小米面露惊喜:“真的?!”
“我还有小费,你要不要挣?”余庆又间。
郑小米盯着她看了半天,了然:“姐,你是不是来捉奸的?”
余庆:“……”
仔细想想,他说的也没错。
于是她没有否认。
郑小米面露为难:“我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如果帮你的话……”
“加钱。”
“成交!”
余庆朝他勾勾手指,郑小米立刻凑过来。
余庆低声跟他交代几句,郑小米懂了,立刻去执行。
余庆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能雇人做的事,她才不要自己做。
就余越那个爱摆阔的性格,必然要订最豪华的包间,有单独的VIP通道,除了本包间客人和员工,谁也进不去。
所以她在找钱元元帮忙时,特意交代要一个能自由进出VIP包间的人,只是没想到找来的是郑小米。
也行,熟人更好做事。
余庆悠闲地靠在沙发上,瞥见有人要来搭讪后,朝旁边的侍者使了个眼色。
她点了那么多酒,是大厅难得的消费者,侍者即便不认识她,也第一时间为她挡去了骚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酒吧越来越热闹,郑小米仿佛失踪了一般,再也没有回来。
余庆等得无聊又口渴,索性叫人开了一瓶酒,慢悠悠地喝着。
等到十二点时,郑小米依然没回,余庆都快不耐烦了,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欢呼。
她抬起头,下一秒就看到两个只穿内裤的肌肉男在台上大跳特跳。
余庆:“……”
这就是郑小米说的不虚此行?
眼睛快瞎掉了。
肌肉又大又夸张,体脂率看起来也不低,不够高,比例不好,长得也只是勉强能看,整体看起来连蒋幸河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了,他们怎么好意思上台挣钱的?
如果他们都可以,那每天辛辛苦苦在餐厅当迎宾的蒋幸河又算什么?
她又坐了一会儿,台上的人只冲着她这边抛媚眼,其中一个还试图打开内裤,让她塞一些小费。
余庆忍无可忍,想叫人给自己换个位置,又想起自己没加郑小米联系方式,为了不失联她只能继续在这边坐着。
唯有酒精能麻痹她的神经。
余庆又倒一杯,一口闷下。
夜越来越深,晦涩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空气里仿佛加了迷情的香水,每个人都展露出狂热的一面。
蒋幸河穿过人群,在缭乱的灯光下试图找出余庆。
其实很好找。
因为台上那两个腰都快扭断了,所有的魅力都在朝着某个方向施展。
蒋幸河深吸一口气,推开一个试图过来搭讪的男生,径直出现在余庆面前。
余庆迟缓地抬头。
蒋幸河一看她眼神都呆滞了,一时间更是气恼:“余庆你真是长本事……”
一句话还没说完,余庆就落下两行清泪。
蒋幸河脸色一变,当即抓住她的手腕:“受欺负了?”
余庆定定看着他,似乎说了句什么。
蒋幸河没听清,又凑近一些。
“蒋幸河,”她声音发颤,“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允许就死掉,你怎么可以……”
抛下我。
蒋幸河愣了一下,似乎要在她不对劲的情绪里,迎来某个真相。
还没等她说出口,他就已经开始心痛。
第22章
大厅里的音乐突然换了, 急促的鼓点敲击蒋幸河的耳膜,他倏然清醒过来。
“不带我就算了,被我抓到后还咒我死, 不合适吧?”他似笑非笑, 侧脸被灯光染成红蓝两色。
余庆盯着他看了几秒, 突然嚎啕:“我就知道你得下地狱!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去不了好地方!”
蒋幸河:“……”
“你下油锅了吗?你过刀山了吗?你有被阎王爷掐着脖子质问为什么要丢下宝宝妞吗?我给你烧的纸你收到了吗?你在下面有衣裳穿吗?”
蒋幸河:“……”
余庆趴在沙发上,嘴里说着胡话,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蒋幸河看来好像疯了。
但外人能看到的,只有她后背躬起时漂亮的曲线、单薄轻颤惹人怜爱的肩膀, 以及恍若风雨飘摇的玫瑰一般的艳丽裙摆。
过于耀眼,必有勇夫。
“你是谁?这位小姐不欢迎你,麻烦你快点离开。”
卡座前传来严肃的声音,蒋幸河回头,是一个陌生男人。
蒋幸河只看对方一眼, 就认出他是自己到来之前, 一直在卡座附近徘徊的人。
他懒得客气:“滚。”
那人挺起胸膛,打算英雄救美:“你有没有素质, 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 刚才还趴在沙发哭的人顶着一张湿润的脸, 默默坐起来攥住蒋幸河的手指,半边身体都藏他身后, 冷淡地看着面前的陌生人。
蒋幸河的神情与她如出一辙, 即便手指被眼泪浸湿,也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用另一只手,准确地落在她的脑袋上, 不算温柔地揉了两下。
余庆的头发被揉乱了,撇了撇嘴却没有躲开。
默契无声,亲密无间。
还相当排外。
显得其他人多管闲事。
男人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后悻悻离开。
蒋幸河这才坐下:“你喝了多少?”
余庆吸了一下鼻子,还是泪巴巴的。
蒋幸河抽了张纸巾,不客气地捏住她的鼻子。
擦完鼻涕擦眼泪,最后还物尽其用擦了一下她唇角的口红。
顺序全错,余庆都没反抗一下,只是默默看着他。
这是真喝大了。
蒋幸河拿起开封的酒瓶看一眼,很好,再高两度就跟工业酒精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火气:“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就算了,谁让你喝酒的?”
余庆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蒋幸河给她理了一下裙子,又倒了杯水给她。
余庆不想接,但见他坚持,便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没味。”她晕乎乎道。
蒋幸河:“……没味就对了,喝完。”
余庆不想喝,但对上他冷森森的目光后,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
她喝得很慢,像海龟在岸上爬,每一步都是慢动作,和急燥的鼓点形成鲜明的对比。
蒋幸河虽然气她没有轻重,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但拿杯子的手始终是稳的。
一杯水而已,喂了将近两分钟才结束,期间不止有侍应生来打探情况,还有贼心不死的臭苍蝇时不时往这边看。
蒋幸河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都在这里了,他们难不成还觉得有接近她的机会?
他都快烦死这些臭苍蝇了。
可惜他能挡住这些人,却挡不住这些人的视线,所以越在这里待着,蒋幸河就越暴躁。
偏偏导致他暴躁心烦的罪魁祸首,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余庆喝完最后一口水,不哭了,仿佛也恢复了一点理智。
她仿佛这才睡醒一般,和他对视几秒后突然笑问:“蒋幸河,这里的酒不错,来一杯吗?”
来你大爷。
蒋幸河一看就知道她还醉得厉害,所谓的平静不过是伪装。
“回家。”他冷声道。
余庆顿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有人就像蝴蝶一样飞了过来:“姐姐我回来……咦,姐夫?”
蒋幸河余光瞥见有人冲过来时,一只脚都抬起来了。
还没踹过去,这人就先打了招呼。
挺有礼貌的。
蒋幸河对有礼貌的人比较宽容,决定饶他一命。
三秒之后,蒋幸河认出这人是那天陪在余庆身边的男生,再一次动了杀心。
郑小米相当乖觉,一看他表情不对,立刻开口解释:“姐夫你好,我叫郑小米,就是个普通卖酒的,我和姐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是元元姐……”
“拍到了?”蒋幸河直接打断。
郑小米噤声,下意识看向余庆,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拍到了。”
蒋幸河朝他伸手。
郑小米笑嘻嘻:“姐夫,我加你个微信呗,我搁微信上发你。”
蒋幸河掏出手机,郑小米立刻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加上好友后,郑小米也不磨叽,把自己潜入VIP包间拍到的一系列照片,全都发了过去。
蒋幸河随便点开几张,拍得虽然模糊,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出是余越。
蒋幸河收起手机,拍了拍余庆:“给钱。”
余庆都快睡着了,被他拍得一个激灵,稍微清醒了点。
看到郑小米后,她闭了闭眼睛,再次歪在蒋幸河身上。
“你给……”
她声音含糊,但郑小米却听到了,立刻期待地看向蒋幸河。
“给多少?”蒋幸河的手机还停在和郑小米的聊天页面,听到她说话后直接点开了转账。
余庆:“一万吧。”
蒋幸河手上的动作一停,幽幽看向她。
余庆眼神都快不聚焦了:“怎么了?”
蒋幸河冷笑一声:“没事。”
说罢,直接在金额那里输入10000。
确定,输入密码。
郑小米眼睛都亮了。
余额不足。
郑小米:“?”
蒋幸河:“……”
差点忘了,他现在是两千八(尚未到账)的金丝雀,不是挥金如土的富二代。
他面色不改,拿起余庆的手机给自己转了一万,又拿自己的手机给郑小米转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态度理所当然。
郑小米看着他那张劲劲儿的脸,心想长了一张不愁吃喝的脸,怎么连一万块钱也拿不出来。
看来他也是靠姐吃饭的。
郑小米叹了声气,一脸同情:“兄弟,我都懂。”
蒋幸河:“?”
钱货两讫,郑小米果断退下,临走之前想了想,又友情提供一个消息:“就我拍照这些人,他们喝的酒可不简单。”
蒋幸河心头一动,还没开口询问,余庆就先来了精神:“怎么不简单?”
蒋幸河:“……你真喝醉了吗?”
“嘘,别吵。”余庆眼冒精光。
郑小米清了清嗓子,看一眼周围后压低声音:“他们的酒里加了东西。”
余庆的神色瞬间变了:“他吸……”
“喂喂喂!”郑小米赶紧去捂她的嘴。
蒋幸河表情一黑:“撒开你的狗爪子!”
郑小米还没挨着人,就触电一样收回手。
蒋幸河黑着脸,抽了张湿纸巾仔细给余庆擦脸,仿佛对郑小米的消息彻底失了兴趣。
郑小米心想我也没碰到啊。
这人看得也太紧了。
不过也能理解,谁看自己的饭碗看得不紧啊。
自从亲眼看到他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郑小米就把他定义为吃软饭的了。
“不是你们想的那东西,但应该有点助兴效果,不知道这消息对你们有没有用,我是信任元元姐才跟你们说的,你们千万别卖我……”
郑小米一边说一边退,转眼就没了踪迹。
蒋幸河给余庆擦完脸,教训:“你的反应能力呢?你就这么任由他动手动脚?你就不能拍开他的手?”
余庆还在震惊余越的事,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
台上的男人换了一批,这次是穿了网纱的薄肌男,正合余庆的口味。
喝醉酒的人,注意力堪比一根成年香蕉。
余庆刚才还在想余越的事,听到音乐声后脑袋就渐渐高升。
只是还没等她升到足以看清细节的高度,一只温热的大手就捂在了她的眼睛上,以不由分说的力道拖着她往外走。
“我还没看清楚……我花钱了!”
余庆连连抗议,蒋幸河也不跟她废话,拖着走了一段后,直接打横抱起来。
她像只野猫一样不服管,即便是抱在怀里,还要挣扎乱动。
这种状态,是不能骑电动车回去了,蒋幸河只能叫车。
等车的时候,还在有人陆陆续续往晦涩进,余庆终于闹够了,趴在蒋幸河怀里叫着头晕。
蒋幸河叹了声气,抬头看到对面有药店,便半扶半抱着她去买解酒药。
药店生意冷清,门口连人都没有。
蒋幸河把余庆安顿在椅子上,自己去拿了几样药,又顺便带了瓶水。
余庆老老实实等着,等他把药喂进自己嘴里,又咕嘟一口水咽下。
蒋幸河看着她吃完药,说:“这药得两个小时才起效,你吃完之后要多喝水,不能……”
话没说完,余庆已经蹿了出去。
蒋幸河:“……”
这是喝醉的人该有的速度?
余越只是嫌里面太吵,才出来透透气,结果下一秒就和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对视了。
只一眼,他就看出她喝大了。
余越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余庆,你作为女孩子能不能自爱一点,大半夜的不回家,跑到这种地方来喝酒,还把自己喝成这样……”
“这种地方是哪种地方?你不也在吗?”余庆一遇到这位二哥,战斗力就直逼战神。
蒋幸河已经追过来,站在余庆身侧给她撑腰。
余越扫了二人一眼,嘲讽:“整天混在一起,干脆取消和周家的婚约,你俩结婚得了。”
“你劈腿,吃个午饭还分上下场。”余庆直击要害。
余越眼神微变,故作淡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余庆:“你还喝加料的酒,我这里都有证据的。”
说罢,叉腰。
旁边的蒋幸河自动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余越在包间里搂着女生的照片。
余越当即要抢,蒋幸河眼疾手快地收回手机,懒洋洋开口:“二哥,咱哥俩在这里动手不好看吧。”
他和余越身材看似相当,但他常年健身,肌肉和力量都不是余越能比的。
以前也不是没替余庆揍过他。
余越似乎也想起了往事,脸色愈发阴沉,却不敢再动手:“你们想干什么?”
余庆伸手。
蒋幸河好心翻译:“她想要零花钱。”
“就为这个?”余越嗤了一声,看向余庆,“把照片删了,我给你转钱。”
余庆还是伸手。
蒋幸河继续翻译:“先给钱。”
余越气得牙痒痒,但还是掏出了手机,把余庆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准备转钱。
“不要微信,”余庆终于开口,“微信有限额。”
余越眼皮一跳:“你想要多少?”
余庆一脸乖巧:“想要你存款的一半。”
余越:“……”
余庆:“我知道你有三张卡,我都要一半。”
余越:“……”
见他站着不动,余庆有点委屈,向蒋幸河告状:“他不给……”
“我给余叔打电话。”蒋幸河立刻接话。
“我给!”余越咬牙切齿,“但你们得保证会把照片删了。”
劈腿被发现,爸最多是训他几句,让他以后做事谨慎点,但喝加料的酒就不一样了。
他绝对不能让爸知道。
在余越说了要他们做保证后,不用谁提醒,余庆和蒋幸河同时举起三根手指,同款乖乖脸看着他。
余越深吸一口气,三张卡里的钱各转一半给余庆。
他这几年虽然花的比较多,但也攒下不少。
现在直接出去一半,余越感觉自己像快死了一样难受。
“要标自愿赠予哦。”余庆提醒。
余越额角青筋直跳。
不多会儿,余庆看着手机里多出的几个零,惊呼:“你怎么这么多钱?!”
随即气愤,“你那么司都快破产了,根本没什么盈利,这钱是爸给你的吧?凭什么他给你这么大笔钱,就只给我一点零花!”
“少废话,删照片。”余越不耐烦道。
余庆还在气愤,蒋幸河那边已经开始删了。
余越看了半天,问:“酒的证据呢?”
“没有。”蒋幸河头也不抬。
余越:“……”
“别遗憾,”蒋幸河删完了安慰道,“想要证据还不容易,我们把这事儿跟余叔一说,他肯定要押着你去抽血的。”
余越深吸一口气,盯着他把最近删除也清理了,确定没有再留下后患。
走之前,还带着恶意说蒋幸河:“你就给她当一辈子的狗吧!”
蒋幸河想了一下,问:“非得当狗吗?金丝雀不行吗?”
“有病!”
余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怒气冲冲离开了。
他一走,余庆的回光返照结束,又开始迷糊。
“喂,不分我点?”蒋幸河问。
“分,当然分。”迷迷糊糊的余庆相当大方,对着手机颤颤巍巍半天,给他转了一笔巨款。
看着微信里多出的一千块转账,蒋幸河冷笑一声。
“你不要?”余庆问。
“要,为什么不要?”蒋幸河直接收钱。
叫的车终于来了,蒋幸河搀扶着醉如烂泥的金主上车。
几乎是上车的瞬间,余庆就开始反胃。
“唔……”
“诶!”司机马上大声熊人,“不准吐!吐车上两百!”
余庆从刚才就一直积攒的醉意,这会儿彻底爆发,头晕目眩的世界只剩下蒋幸河一个人,乍一听到有陌生人在吼,立刻忍住了。
蒋幸河冷下脸,直接给司机转了一千。
机械女声播报响起时,司机赶紧改口:“随便吐,今儿不吐我车上我就不高兴。”
余庆还是不敢吱声。
“吐吧吐吧,千万别憋着。”司机继续哄。
蒋幸河也轻拍她的后背,沉声道:“想做什么就做。”
虽然吐人家车上不太道德,但相比不道德,他更看不惯她畏畏缩缩的样子。
余庆又一阵反胃,哼哼唧唧躲进蒋幸河怀里。
直到下车时,她都没吐在车上……但在下车时,精准无误地吐在了蒋幸河身上。
蒋幸河今天穿了白T和浅色牛仔裤,本来是干干净净的好少年,现在连汤带水的……
他沉默几秒,说:“为什么吐的没有绿色?不是让你别挑食吗?”
余庆不听不听,没骨头一样倚在他身上,也沾了一身的汤汤水水。
蒋幸河无言片刻,拖着她回了两室一厅的家。
二环的小区房,隔音还算不错,只是从内到外都显得陈旧。
浴室里的排风扇呼呼地吹,水雾仍然弥漫了每一个角落,汤汤水水的衣服堆在排水口,余庆光溜溜地坐在塑料板凳上,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睡着了?”门外的蒋幸河突然问。
余庆惊醒:“嗯?没有啊。”
蒋幸河笃定:“睡着了。”
余庆:“……”
蒋幸河:“别睡了赶紧洗,洗完快点出来。”
余庆半天没答话。
蒋幸河想推门进去,但手握住门把的刹那又犹豫了。
反复几次后,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放开门把,转过身靠在门边的墙板上:“洗手台上有件白色短袖,你穿那个。”
她这段时间没来这边住,家里只有几件外出服和内衣,连件适合她睡觉穿的衣服都没有,他只能贡献出自己的衣服。
浴室里的余庆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安安静静的仿佛不存在一般。
蒋幸河皱了皱眉,叫她:“余庆?”
还是没动静。
“余庆!”他声音又高了一点。
依然没有响动。
蒋幸河再顾不上犹豫什么,想也不想地推开了房门。
哗——
房门大开,余庆迷茫地看向他。
她还没穿衣服,对她而言相当宽大的短袖,被她虚虚地抱在怀里,挡住了半片曲线和身体,修长漂亮的四肢就那样暴露在蒋幸河的视线里。
虽然还醉着,但对上蒋幸河的目光后,余庆的两条腿还是下意识绞在一起。
蒋幸河喉结滚动,回过神后匆匆别开脸:“……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不想理。”
余庆短暂地害羞一秒,又开始放飞自我,抱着短袖就往外走。
蒋幸河余光瞥见一个白花花的人从身侧经过。
她走得太理所当然,仿佛人类在学会直立行走后,就该这样坦坦荡荡,以至于蒋幸河愣了一下,才想起把人扯回来。
余庆撞进他怀里,还没等站稳,短袖就被他拿走了。
“那是我的!”余庆怒道。
“知道是你的,没想跟你抢。”蒋幸河直接给她套脑袋上,见她还不想配合,一时间有些暗恼。
早知道她会来这么一出,他刚才就不该让她一个人进去洗。
衣服都亲自给穿了,也不在乎别的了。
蒋幸河把人按在桌前,手指熟练地穿过她的发缝,一点一点把她的头发吹干,顺便给她涂了爽肤水精华和面霜。
同样的事,他已经做过无数遍,在他们恋爱的那一年,在更早之前的少年时代。
他知道余庆喜欢什么样的温度,皮肤是干性还是油性,更适合什么样的护肤品,即便最近一年没有再为她做过这些事,他依然不觉生疏。
余庆在热热的风里,很快就昏昏欲睡。
蒋幸河收起吹风机,用梳子耐心地把她的卷发梳顺,又涂了一点护发精油,最后才拍拍她的肩膀:“回去睡。”
余庆早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熟悉的相处模式让她误以为,自己还在和蒋幸河恋爱。
“抱。”她闭着眼睛,朝他张开双臂。
蒋幸河看到她晕乎乎的样子,嘴上骂一句喝死你得了。
但双手还是乖乖将她抱起,径直送进了主卧里。
主卧的床没有那么软,但依然是柑橘味的,蒋幸河一条腿跪在床上,倾身将她放下。
身体微微陷进床垫的瞬间,一直在装睡的余庆突然睁开眼,抱着蒋幸河的双臂也渐渐收紧。
蒋幸河失去平衡,下意识撑在她脸侧的枕头上,才没让自己砸在她身上。
“又要干嘛?”他无奈地问。
余庆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
十秒后,消化完毕,她:“要。”
蒋幸河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余庆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惊讶。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自从第一次不太顺利地结束后,她和蒋幸河就宛若高山流水遇知音,同时对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们总是在地毯上,在洗手台,在沙发上,在任何单独相处的时候,用各种方式探索对方的身体,并乐此不疲。
时菲之前说,太熟的人不能谈恋爱,因为身份转变以后会变得尴尬,也很容易因为太熟悉而没有激情。
她倒不觉得。
她和蒋幸河没有尴尬,纯激情。
有时候太过火了,她都怕他们会死在床上。
……好吧,也不一定是死在床上。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掠过,余庆眼神愈发炙热,见蒋幸河一直不动,便催促一般抬起膝盖,轻轻抵住他。
蒋幸河眼眸微动,笑道:“余庆,平时开开玩笑就算了,你还真想让我给你当小三啊?”
余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见他还是不动,便撑着自己吻上他的喉结。
蒋幸河僵了一下,唇角的笑渐渐淡去。
余庆抬手抚上他的耳垂,学着他的动作和力度揉捏,见他还是不配合,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啄他的唇。
蒋幸河的呼吸颤了颤,按在枕侧的手渐渐攥紧床单。
许久,他突然推开她,转身就往外走。
一只脚刚迈出房门,身后就传来若有若无的啜泣。
蒋幸河猛地停住,静默许久后转过头,看向她婆娑的双眼。
“我真是欠你的。”
他声音淡淡,在无边的月色下,重新关上房门。
第23章
蒋幸河回到床边坐下。
他没回来时, 余庆一直盯着他,即便眼泪干扰视线,也不肯错过一分一毫。
他回来了, 余庆反而翻个身, 背对他不肯再看, 连后脑勺都透着倔强。
蒋幸河垂着眼,想等她自己平复。
但是不行。
她一直在哭。
从蒋幸河这个角度看过去, 能看到她瀑布一样的长发,以及整个都在打颤的身体。
余庆从小就爱哭。
在她的认知里,哭好像能解决人生中绝大多数的烦恼, 只要她一掉眼泪,全世界都会来迁就她。
所以她高兴会哭,伤心会哭,生气会哭,占理了哭, 不占理当然更要哭。
后来她的全世界坍塌了一半, 她还是经常会哭,但只有受了委屈才哭, 也很少再大声哭, 大多数时候都是小小声的。
就像现在这样。
蒋幸河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任凭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她最近究竟受什么委屈了。
他们不再像之前一样剑拔弩张, 他还顺从她的心意, 签了份两千八的卖身契。
她和家里更是没有吵架,整天想着怎么捞钱,而且还真让她捞到了。
事事都顺利,一切皆如她所愿, 为什么还要哭?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在没有第三人的时间段,蒋幸河不愿去想是其他人的原因,只是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思考许久,也没思考出什么结果。
蒋幸河抿了抿唇,将余庆乱乱的头发捋到耳后,露出她潮湿的侧脸。
“别哭了。”他板着脸说。
余庆理都不理他。
蒋幸河无言半晌,宽大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又不失力度地将她转过来。
余庆转过来了,鼻尖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看向他的眼睛里沁着水,整个人都变成了湿润的雨季。
蒋幸河擦掉她眼角的泪,很快就有新的泪珠出现,无穷无尽,没完没了。
蒋幸河感觉自己快被淹没了。
“再哭下去,眼睛会瞎掉。”他威胁道。
余庆仍然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默默渗泪。
蒋幸河面露无奈:“要怎么样才能不哭?”
余庆也不知道。
她现在人乱乱的,记忆也是乱乱的,明明整体认知还处在她和蒋幸河谈恋爱的阶段,可只要一想到蒋幸河,她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但石头是哪里来的,她却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她急切地想要通过某种方式,确定蒋幸河是真实存在的。
蒋幸河也感受到了她的急切,虽然不知道这份急切源自哪里,但在久久的沉默过后,还是俯下身去,尝试着亲了一下她的唇。
只亲了一下,余庆就不哭了,微微张着唇等他继续,他不过来,她就开始抽噎。
蒋幸河认命地叹了声气,垂着眼重新吻上她的唇。
她流了太多眼泪,嘴唇潮潮的,蒋幸河轻轻地吻着,仿佛也进入了雨季。
虽然谈过一年的恋爱,但他们很少有这样舒缓平稳的吻,吻不像吻,反而像冬天里的两只小动物互相清理。
空调开得很低,空气凉得刺人,逐渐贴紧的两个人却在升温。
浅浅的吻变得很深,唇齿纠缠的时候,想要吃掉对方,也想献祭自己。
太久没亲了,余庆又醉着,好几次都忘了该怎么换气,蒋幸河也不急,一点一点地引导着,让她记得呼吸。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餐厅工作,已经很久没用过香水了,本来身上沁着一点食物的味道,回来后洗了澡换了衣服,就变成了柑橘味。
和现在的余庆,一模一样的柑橘味。
高度融合的味道,宛若双生的彼此,让他恍惚间想起,自己最初喜欢用香水的原因。
他从前对香水是不感兴趣的,直到发现余庆是一个很容易浸味的人。
他是海盐味的,她就会被染上海盐味,他是木质香,她也会是木质香,他哪天突发奇想用了味道很重的香型,那她一整天都会有重重的香味。
而她本人毫无知觉,谈着再三保密的恋爱,却从头发丝到脚趾,都裹着他的味道。
他那时心思简单,甚至恶劣,就想看她哪天被人发现端倪时,惊慌失措却又强装镇定的脸。
可惜先发现这一点的,是脑仁小小的韩扬,余庆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随便编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那天之后,她就下了死命令,严禁他再在鬼混时喷香水。
蒋幸河也无所谓,反正他们大部分的地点,都会选择他的房间,即便没有香水味,她也会染上他洗衣凝珠的味道。
就像现在这样。
至于出门喷香水的习惯,倒是延续至今。
还在亲。
余庆的后颈被托着,腰侧也有温热的大手在按摩,每当呼吸不畅时,他就会退出一点,等她缓过来了再继续。
她的嘴唇很快就麻了,轻哼一声便别开了脸。
蒋幸河的吻落在她的唇角,又一路往下,谷欠望的浓度不够,亲昵得像在单纯的贴贴。
余庆舒服得闭上眼睛,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梳他的头发,又在他的鼻尖碰触到时倏然抓紧。
“唔……”
余庆咬住下唇,紧紧闭上眼睛,早已经干涸的眼角再次沁出眼泪。
只是这一次的眼泪是难耐的,是舒服的,是热烈的。
她不再抓着蒋幸河,还试图将他的脸推开,可惜双手绵软无力,反而被他抵了回来。
余庆连呼吸都开始颤抖,哆嗦着抓住床单,一遍又一遍叫蒋幸河的名字,直到身体绷紧又落下,抽抽搭搭地睡了过去。
太累了,连梦都懒得做。
蒋幸河关了灯,在黑暗中给她盖好被子,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才回自己房间的浴室漱口,顺便把她吐了一身的衣服洗了。
全部清理干净,已经是凌晨一点,蒋幸河躺在床上,余庆和他一墙之隔。
他静默许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早上九点半,主卧的房门开了一条小缝。
余庆鬼鬼祟祟地躲在门里,观察半天后确定外面没人,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两室一厅的房子很小,客厅更是不大,她只走了几步就到门口了。
余庆松了口气,一只手刚握住门把,身后便传来蒋幸河幽幽的声音:“去哪?”
“啊!”余庆惊恐回头。
蒋幸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靠在他房间门口的墙壁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余庆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蒋幸河笑了一声。
倒打一耙得这么熟练,看来她的酒是彻底醒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蒋幸河也不惯着,懒散地戳穿她,“你不会是因为想起昨晚的事无地自容,不敢面对我才鬼鬼祟祟逃跑吧?”
余庆瞪大了眼睛:“谁、谁无地自容……我为什么要无地自容?”
“是啊,你为什么要无地自容?”蒋幸河反问。
余庆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明亮但被眼泪模糊出光晕的灯带。
亲到麻木、却还忍不住继续的唇。
埋在膝盖间的,不算短却有点扎人的碎发。
余庆深吸一口气。
……好烦,她为什么没有‘断片’这种良好的酒后习惯。
余庆假装镇定。
三秒之后,假装失败,她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蒋幸河:“哦,你昨晚就是这么抓我头发的。”
“……你能别说了吗?”余庆真想给他两拳。
蒋幸河笑了:“酒醒了,知道害羞了?”
“我……我为什么要害羞?”余庆还在嘴硬,“你是我白纸黑字签下来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说完,她意识到这句话有太多可以被攻击的点,当即要补救,“我的意思是……”
蒋幸河善解人意地打断:“明白,你确实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了,你还……”
“打住!真别再说了,我不想跟你聊这个!”余庆赶紧叫停。
蒋幸河原本还想再玩笑两句,但看到她如临大敌的神情,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怎么,真后悔了?”他仍是笑着,但一双眼睛却泛着凉意,“都舒服过了,现在才后悔,是不是有点晚?”
余庆烦躁:“这有什么好后悔的……就知道你肯定会取笑我,我才打算偷溜的,没想到还是被你抓到了。”
早知道就待屋里不出来了。
她懊恼得真心实意,反而没有半点跟‘后悔’有关的情绪。
蒋幸河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嘁了一声:“就知道你会跑,所以我早上六点就起了,专门为了堵你。”
“……你是不是闲的?”余庆无语。
蒋幸河斜了她一眼:“没办法啊,真让你给跑了,估计十天半个月都逮不到人,马上就到一号了,你跑了之后谁给我发工资?”
余庆气笑了:“我是多黑心,才会连你那点工资都苛扣。”
蒋幸河扬眉:“不黑心能骗我签那种合同?”
余庆想了一下,乐呵呵点头:“那倒也是。”
没心没肺。
蒋幸河好气又好笑。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贫了会儿,余庆心里那点别扭散了个干净,脚步轻快地回到沙发上坐下,示意他给自己做早饭。
“我该你的。”蒋幸河冷笑一声,却还是往厨房去了。
家里太小,客厅和厨房就隔一道玻璃门,蒋幸河站在厨房里,一回头就能看到正在吃薯片的余庆。
她还穿着他的T恤,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小短裤套上,坐在沙发上时散漫无状,晃悠着一双长腿。
“我刚才要是没拦下你,你真打算这么离开?”蒋幸河淡淡开口。
余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坦然道:“怎么样,是不是既清纯又性感?”
“像没穿裤子。”蒋幸河实话实说。
余庆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叫下衣失踪。”
“我管你什么失踪,下次再敢这么穿,我就把你昨天醉酒的照片全都发学校新生群去。”蒋幸河慢悠悠开口。
余庆震怒:“你昨晚偷拍我了?!”
当然没有。
但不妨碍蒋幸河点头。
余庆深吸一口气,当即冲进厨房掏他的口袋。
蒋幸河正在煎蛋,她扑过来后就主动抬起双臂,任由她半抱着自己一阵摸索,最后拿走手机。
等她重回客厅,他才说了一句:“手机上没有,我已经存在了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他说话的功夫,余庆已经翻完手机了,确实没找到自己的照片。
她怀疑根本没有照片。
但她不能赌。
还有几天就开学了,学校新生群最近几天一堆人出尽洋相,她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其中一个。
“是不是不穿这样的衣服,你就不会乱发了?”她高声问。
蒋幸河淡定点头:“嗯,不穿就不发。”
余庆放心了,把他的手机丢到一边。
蒋幸河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热了牛奶和面包片,给她端了出去。
看只有一人份,余庆疑惑:“你不吃吗?”
蒋幸河单手搭在桌子上,托着脸:“嗯,没胃口。”
“你又没喝酒,为啥没胃口?”余庆不懂。
蒋幸河扫了她一眼。
凌晨两点才睡,六点就醒了,之后再也没睡着,能有胃口才怪。
不过他没打算说,余庆也不再追问,两个人短暂地安静下来。
蒋幸河准备的早餐不多,余庆几口就解决了,揉揉肚子打算离开。
蒋幸河把盘子推到一边,看向她:“聊聊。”
余庆:“……”
气氛突然严肃。
蒋幸河的表情也是淡淡的。
余庆虽然不擅长察言观色,但相当了解蒋幸河,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肯定要糟。
于是她在他开口之前,抢先一步解释:“昨晚不是不想带上你。”
蒋幸河要跟她聊的也是这事儿,闻言哦了一声,反问:“那为什么不带?”
“……因为不想你上了一天的班之后,还要陪我熬夜。”余庆小小声。
她也是忘性大,才重生多久啊,就忘了重生前独自生活的那一年,每天上完班回到家时的心情了。
前几天元元姐办活动,她去帮了一下午的忙,虽然没做什么,但回到家时身心俱疲,手指头都懒得抬。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帮蒋幸河拯救大弟时,他会一副很累的样子了。
“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解决,还是让你休息吧。”余庆说这话时,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低着头不肯看他。
蒋幸河想过她不带自己的无数个理由,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看着她扇动的眼睫,他有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先以恶意揣测她的用心。
他心绪太复杂,一时间没了言语。
余庆却主动凑了过来,犹犹豫豫半天后,别扭地开口:“那什么,我这人就是坏,就是以自我为中心,还经常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如果哪里做的不好,你别……”
话没说完,就被蒋幸河捏住了嘴巴。
“你在这儿瞎忏悔什么,我是神父吗?”他冷淡开口。
余庆难得服个软,结果换来这么一句,当即挣脱出来,恶狠狠咬上他的手指。
痛意弥漫,蒋幸河满意了:“这才对嘛,装什么乖巧懂事小天使,你就继续当混蛋吧,挺好的。”
“你才混蛋。”余庆吐掉他的手,反骂。
蒋幸河摸了摸手指上的牙印,轻笑一声。
本来还想跟她算账的,结果她整这么一出,他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你说你想让我多休息,那昨晚我休息了吗?”他平静地问。
余庆闻言,略显心虚。
“没有,”蒋幸河替她回答,“非但没有,反而更累了,如果你叫上我,我不会让你喝那么醉,你只要不喝醉,我就不用看着你洗澡,给你洗脏衣服,你也不会兽性大发,非要我吃……”
“可以了!”余庆为了捂住他的嘴,整个人都探了过去,“别说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蒋幸河扯开她的手,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
“绝对会叫上你,”余庆赶紧保证,“我做什么都会叫上你。”
蒋幸河听到想听的话,勉强表示原谅。
余庆松了口气,赶紧去阳台取了自己的衣服,换上之后就跑了。
蒋幸河心情不错,收拾完厨房之后,回屋睡了一个长长的回笼觉。
余庆从两室一厅的金丝鸟笼出来后,直接去找时菲玩了,一直到晚上才回家。
几乎是一进门,余越就冲了过来,咬牙切齿地质问:“余庆,你昨晚是怎么答应我的?!”
余庆:“我答应你不告诉爸。”
“那大哥为什么会知道?!”余越怒问。
余庆一脸无辜:“对啊,我答应你不告诉爸。”
又没说不告诉大哥。
余越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恼怒地扬起巴掌。
“喂!”余庆吓一跳,紧急往后退两步,“你要是敢打我,我就真告诉爸了……还告诉沈初言,我看她会怎么想你这个好二哥!”
她精准地击中余越的七寸,余越气得脸都快紫了,忍了又忍后怒道:“走着瞧!”
说完,扭头就走。
余庆撇撇嘴,悄悄向大嫂周曼曼打探消息。
周曼曼:你大哥很生气,监管了他所有的卡,还给他安排了很多工作,另外叫医生定期给他体检,他短时间内都别想出去玩了。
余庆惊奇:他同意了?
周曼曼:同意了,都没敢顶嘴。
余庆第一反应是余越怕余卓告诉爸,但一想到余越对余卓的崇拜,又觉得他会同意也正常。
余家的三个男人总是互相崇拜、互相理解,即便没有亲亲抱抱这些温馨的举动,却是彼此最坚定的同盟。
相比之下,她和卫岚好像从始至终都跟他们格格不入。
卫岚总是安安静静的待在画室,很少出门,与世无争。
每个月只有固定的时间,她才能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每次见面都要按照他们喜欢的方式给予关心。
余庆时常会觉得他们不像母子,像亲戚。
余庆自己就更别说了,因为从小就没有接受过余家那套系统的精英教育,更没有在余家老宅生活过,泥猴子一样整天疯跑,和余家稳定出产的精英完全天差地别。
她们俩就像误闯冰雪大陆的小花,与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同。
从前卫岚在时,为她挡去了所有寒凉,余庆从未觉得这样的环境有什么不好,卫岚离开以后,她才突然看清世界的真相,体会到了切肤之痛。
但她现在不痛了。
不痛,不痒,偶尔愤怒,但不会长久地放在心上。
她只想拿到本就该属于自己的那份钱,很多很多钱,然后离开这片冰冻千里的大陆。
余庆伸了伸懒腰,脚步轻快地回到房间。
周曼曼又发了消息来:你大哥说你做得很好,还让我转告你,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记得告诉他。
余庆盯着消息看了好久。
曾几何时,她比余越还崇拜余卓,比余越还渴望得到他的关注。
他一个失望的眼神,能让她满腔的愤恨化作灰烬,他随口说一句夸奖,能让她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
但是现在,她看着大嫂发来的这段话,情绪上不仅没有起伏,还生出一点好奇心。
对亲生妹妹冷漠的人,会对妻子好吗?
余庆一向有问题就问:大嫂,你开心吗?
周曼曼发来一个疑惑的表情包。
余庆笑笑,又问:和大哥一起生活,你开心吗?
周曼曼这次静了几分钟才回复:开心的,我们感情很好。
余庆突然有点庆幸。
她很喜欢大嫂,大嫂能开心,就真的太好了。
余庆把手机丢到一边,洗澡去了。
同一时间的周曼曼,也把手机放下了,坐在床上拿着余卓买的叶酸看了许久,唇角无声地扬了扬。
余庆洗完澡出来,趴在床上开始追剧,一直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才准备睡觉。
可惜房间里的灯刚关掉,睡意已经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余庆无言躺着,脑海里突然浮现昨晚的片段。
空调,烈酒,她,蒋幸河……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让蒋幸河签包养协议,是为了能更好地控制他,不准他做危险的事,至于昨晚发生的一切,真的是一场意外。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舒服。
蒋幸河真的好会吃冰淇淋,每一口都吃得干净,不管冰淇淋化得多快,都不会滴得到处都是。
自从分手之后,就再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了,余庆以为自己都忘了,结果经过昨夜之后,沉寂了很久的身体,仿佛突然活过来了一样。
说真的,她现在有点想找蒋幸河了。
余庆不是会难为自己的人,想了,就找。
于是晚上十一点半,蒋幸河的手机上显示金主来电。
他刚吹完头发,只穿一条短裤趴在床上,听到震动后直接就接通了。
“干嘛?”他问。
余庆:“蒋幸河,我能现在去找你吗?”
蒋幸河:“?”
他久久不说话,余庆不怀好意地嘿了一声。
蒋幸河可太懂她这声嘿了,身体就像巴甫洛夫的那条狗一样,瞬间就给出响应。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你今晚也喝多了?”
“没有喝,我现在很清醒。”余庆老实回答。
蒋幸河气笑了:“很清醒还要来找我,你是真拿我当金丝雀使了?”
余庆想了一下,反问:“不行吗?”
蒋幸河果断挂了电话。
余庆也就是问问,不行就算了,毕竟强扭的瓜也不甜。
她遗憾地叹了声气,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五分钟后,蒋幸河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第24章
余庆不想接。
手机响了十声, 挂断了。
三秒后,又一次开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这次的响声要比上次暴躁。
看来是不接不行了。
余庆叹了声气, 点了接通后丢到床上。
听筒里一秒传出蒋幸河急躁的声音:“余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知道你有婚约了吗?你还记得自己有个未婚夫吗?你知道不该和别人这样吗?”
余庆:“可你又不是别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 蒋幸河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庆看了眼手机,确定听筒没坏。
许久之后, 蒋幸河才轻嗤一声:“我不是别人……所以呢?你打算结婚的时候也带上我?”
他声音低低的,嘲讽意味十足。
余庆有点走神,想到了前一晚她在晦涩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好像完全没有起疑, 也没想过问她原因。
是觉得她喝醉了在胡言乱语吧。
也是,他哪能想到,上辈子的他是真的死在她前头呢。
重生这种事,短剧里看看得了,真要是有人现实里跟她说自己重生了, 她高低得给送去精神病院长住。
蒋幸河倒不会送她去精神病院, 但肯定会想方设法带她看医生,说不定还要像对待病人一样, 小心翼翼地对她。
光是想想, 她都觉得烦死了。
所以还是不要跟他说了。
“我给你当通房丫头呗, 不对……我一个男的,好像当不了丫头, 那通房保镖?通房打手?通房什么都行, 你问问周停林,看他同意不。”
“他要是同意了,那我也没意见,他在家时我就睡客房, 他走了我就跟你住,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蒋幸河火力全开,尖酸刻薄。
余庆的灵魂都出走十万八千里又回来了,一听他还在讽刺自己,顿感无奈。
这也是她不跟他说实话的原因之一。
因为一旦说了,就得解释为什么不解除婚约,自己的捞钱计划也得和盘托出。
而她所有的计划,都需要依托自己和周停林的婚约。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蒋幸河都非常厌恶她的婚约。
他打心底觉得,她因为害怕周停林像其他人一样只喜欢沈初言,就用不正当手段和对方订婚,是一件愚蠢且贪婪的事。
上辈子的他,因为这件事和她闹掰,到死都没有跟她和解。
如果让他知道,这辈子的她连周停林的喜欢都不在乎了,抓着婚约不放只是为了多捞点钱,估计会更加鄙夷。
毕竟‘为了钱’,听起来要比‘为了爱’更卑劣。
当然,他也可能不会生气,但肯定会让她解除婚约,然后拿出自己的所有钱,作为她听话的奖励。
但她不想。
她不想要他的钱。
她想要余家的钱。
争一口气也罢,争自己应得的也行,总之她只想要余家的钱。
蒋幸河是不会理解的,他只会像上辈子一样骂她丢西瓜捡芝麻,为了根本不重要不值得的东西,让自己陷在漩涡里不肯抽身。
余庆觉得他的话很对,但还是要坚持自己的决定。
就算是缠绕着长大的藤蔓,也会偶尔想要不同方向的阳光。为了避免矛盾,就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怎么不说话?怎么一涉及周停林,你就不说话了?你不会是在愧疚吧?觉得自己大半夜跟我打电话,是对不起他?”
蒋幸河还在连嘲带骂,像一条可怜的应激的狗。
余庆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抚他,想了想道:“别吵了,不会太久的。”
等她捞完最大的一笔,她就跟周停林解除婚约了。
她只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是在心里接的。
蒋幸河倏然安静。
余庆又看一眼手机,确定听筒没坏。
“喂喂?你还在吗?”手机躺在床上,她也躺在床上,懒到不肯用手去拿。
蒋幸河冷静开口:“不是十年的合同吗?什么叫不会太久?”
余庆:“……嗯?”
“你打算和周停林正式订婚了?你想等正式订婚以后,就结束这场包养闹剧?”
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余庆,在这一刻也很难跟上他的思路:“怎么跟包养又扯上……”
“余庆,你总这样。”蒋幸河挂断了电话。
余庆一脸莫名,再给他打过去,就已经无法接通了。
得,生气了。
余庆叹了声气,打字问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蒋幸河坐在小电动车上,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周身冷得像要掉冰碴。
他确实有点生气。
但不是生气自己的金丝雀岗位不够稳定了……他又不是贱皮子,怎么可能真想被她一个月两千八控制上十年。
他生气的是,他和余庆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里不管要做什么,都是余庆先起头,他则在后面跟随。
结果每次先半途而废的也是她,只留他像个傻逼一样,接受她的所有决定。
就像现在这样。
“狗才想和你继续,最好是立刻解除合同,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蒋幸河对着空气放完狠话,骑着电动车原路返回。
回家了。
八月末的晖城仍处于夏天,夜晚却不再闷热。
又下了一场雨后,蝉鸣也消失了,仿佛转瞬之间就进入了秋天。
秋天来了,开学季也来了。
清央大学往年为了让学生错峰报到,本部和国际部的开学日期会相差两天,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都定在了九月一号。
余庆不想跟人挤,提前叫人把自己的行李箱送到学校,等到一号晚上六点多,直接拎着包去教学楼开班会,然后和室友们一起回寝室。
对于住校,余庆其实一开始是很排斥的,可是清央校规硬性要求,大一大二必须住校。
高考分刚出来那会儿,她还因为这件事,纠结过要不要报清央,结果没等她想好,余锋和干爸干妈就决定送他们出国了。
那是余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们在某件事上,意见达成高度的一致。
相比出国吃白人饭、想和朋友聚个会都得12小时飞机,住校好像也不是多难接受的事了,于是她和蒋幸河连夜确定志愿。
然后她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清央本部的宿舍基本是六人间,特别老的两栋宿舍楼是八人间。
而国际部因为学费贵了将近二十倍,住宿环境要好很多,基本是四人间,还能自行选择室友。
余庆没开学时,就和时菲约定好住同一间宿舍,一起住的还有干妈的远房侄女李娟娟,和一个学习很好的周晨。
余庆起初还担心自己脾气不好,会容易结仇,真住进来了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因为时菲本来就是她的好朋友,而那两位……
是颜控。
“可算回来了!”
余庆一进宿舍门,就倒在了李娟娟的床上。
时菲惊叫一声:“你还没换衣服!”
“没事没事,宝宝妞不脏。”李娟娟立刻帮她说话。
余庆歪在床上,朝时菲挑了一下眉。
时菲:“……行,当我没说。”
“本来就不脏,”余庆坐起来,“我去开班会前刚洗过澡,衣服也是新换的。”
李娟娟捧脸:“怪不得香香的。”
“……你能正常点吗?”时菲吐槽完李娟娟,又去找周晨寻求认同,“她是不是有毛病?”
周晨看了眼余庆,点头:“爱上宝宝妞是人之常情。”
时菲:“……”
她在这宿舍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余庆大获全胜,嘿嘿一笑从床上起来,又歪到时菲身上。
时菲没好气地推了她一下,但也就只推了一下,就忍不住和她抱作一团嘻嘻哈哈。
“心情这么好吗?”她问余庆。
余庆点头:“嗯,又可以和你们住了。”
时菲嘁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天天祈祷一个雷劈在校长脑袋上,给他劈得同意学生走读。”
“那时候年少无知嘛。”余庆坦然承认。
曾经有过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故步自封,执着的不肯去认识新的人。
而国际部的宿舍是四人间。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她都要认识时菲以外的人,和她们朝夕相处,成为朋友……或敌人。
她确实脾气坏、傲慢、无知,但同时也很胆小。
她讨厌这种未知,更讨厌好端端的生活,哪天会突然露出獠牙。
但是她运气不错。
“我真的好喜欢和你们一起住呀!”余庆超大声。
时菲的耳朵都被她震疼了,刚要笑着接话,那边周晨幽幽来了句:“只能再住两个月了。”
此言一出,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
离愁别绪开始在空气里蔓延,李娟娟作为宿舍最感性的人,眼圈瞬间红了。
余庆:“你过敏了啊?”
李娟娟:“……”
其实她有时候也没那么颜控。
四人时隔两个月才相聚,有无数的话要说,余庆和她们热聊到凌晨两点,临睡前还不忘瞄一眼手机。
好样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刚开学总是忙碌的,尤其是两个月后就要找地方实习的大四学生。
没开学之前,余庆都没想过有那么多表格要领,那么多字要签,每天头昏脑涨的,别人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
除了要办离校的事,还要帮着广播社纳新。
她大一的时候加入广播社,大三刚开学就退了,但因为跟里面的学妹关系好,一到纳新季就会被哄过去帮忙。
是真的哄。
鞍前马后的,又是奶茶又是火锅,直到她答应为止。
“后悔了,不该收她们东西的。”余庆坐在棚子里,脸颊热得通红。
大概是夏季余温的回光返照,晖城前段时间本来已经凉快了,这两天又热了起来。
这么热的天,还待在室外纳新,是真的很遭罪了。
余庆叹气,怪自己定力不足,没有狠心拒绝学妹。
特意陪她来的李娟娟笑道:“只要她们多求求你,不送东西你也会来的。”
做了几年室友,她早就看穿了余庆外冷内热、嘴硬心软的本质。
余庆撇撇嘴,倒是没有否认。
十分钟后,她又一次叹气:“其实我帮不上什么忙的,也不知道喊我来干什么。”
李娟娟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那边正在排队的学弟们,心想你可太有用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广播社的活招牌。
活招牌本人毫无自觉,热得厉害了就环顾四周,最后找出一把扇子呼呼扇。
是真的热狠了。
“学姐,我可以帮你扇吗?”立刻有学弟自告奋勇。
余庆抬眸扫了对方一眼,确定这人还算干净,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才纡尊降贵把扇子交给对方。
没有感激,全是理所当然。
她从小美到大,已经习惯了异性的殷勤,如果不是蒋幸河如影随形,她身边不知道会有多少狂蜂浪蝶。
“扇的时候注意点,不要打到我,”余庆提醒完,还不忘加一句,“谢谢。”
学弟点点头,更加卖力地扇风。
李娟娟觉得她家宝宝妞可爱死了,问:“要吃雪糕吗?”
余庆立刻点头:“要,我和你一起去买。”
李娟娟答应,刚要站起来,突然咦了一声。
余庆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蒋幸河。
穿着新衣服,条很顺,人也板正,在炎热的午后像一股清凉的风。
接着看到的是他的狐朋狗友们。
大概有五六个人吧,其中四个都是余庆从小就认识的。
干爸曾经说过,圈子里这些小孩就像韭菜,总是一茬一茬的。
蒋幸运那一茬全是好的,个个考高分、拼事业、光宗耀祖。他们这一茬都是歪瓜裂枣,除了祁巡考上了隔壁本部,其他人全是扎堆花钱上大学。
没有丝毫继承家业的风险。
而在这群歪瓜裂枣里,蒋幸河俨然是带头的那个,走到哪里都是一堆簇拥。
装什么啊。
余庆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蒋幸河也看了过来。
不过第一眼看的不是她,而是她旁边的学弟。
不仅有室友陪同,还有学弟扇风。
好惬意啊。
她是来纳新,还是来当皇帝的?
两人四目相对,火光噼里啪啦。
李娟娟赶紧挡住余庆问些有的没的,蒋幸河那边的朋友也默契发力,拉着他东扯西扯。
等余庆回答完李娟娟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蒋幸河已经不见了。
她撇了撇嘴,跟学弟要回扇子。
“谢了,请你喝饮料。”余庆把饭卡递给他。
学弟连说不用,一脸幸福地离开了,连微信号都忘了要。
旁边的李娟娟结结实实松一口气。
“你怎么了?”余庆听到动静,不解地看向她。
李娟娟眨了一下眼睛:“没事。”
余庆哦了一声,朝她伸出手:“走吧,去买雪糕。”
李娟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社团纳新点设在校门附近的主干道上,和超市隔了两条路。
余庆和李娟娟出来时没有拿遮阳伞,这会儿只能沿着墙根躲太阳。
走了一会儿后,李娟娟突然笑出声来。
余庆莫名其妙:“笑什么?”
“笑你呢,”李娟娟笑意更深,颇为欣慰,“宝宝妞经过一个暑假,好像稳重了不少哦。”
余庆来了兴趣:“哦?何以见得?”
李娟娟:“你刚才都没有朝蒋幸河脸上扔矿泉水瓶诶。”
余庆:“……”
“你们俩之前掐得多厉害啊,不见面就算了,一见面就像俩斗鸡一样。”
李娟娟不知道他们绝交的原因,但相当了解他们绝交后的状态。
“刚才你俩一对上眼,我都快吓死了,真怕你们打起来。”
余庆干笑一声:“其实……”
“我觉得你这次特别棒!”李娟娟竖起大拇指,“对于已经断交的人,最好的报复不是跟他大吵大闹,而是完全不给他眼神。”
“我跟蒋幸河……”
“你真的是好干脆、好潇洒的性格啊!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你都不知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天天说要跟坏朋友绝交,我还支持她来着,结果你猜怎么着?”
余庆被她带偏了思路:“怎么着?”
李娟娟:“也就嘴上逞强,其实根本没绝交,一直在断断续续联系,真是太没出息了!”
没出息的余庆:“……”
李娟娟:“对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余庆:“没什么……”
接下来一路,余庆都不敢吱声。
两人买了雪糕,又给广播社其他值班的学妹买了饮料,才慢吞吞地往纳新点走。
还没走近棚子,就远远看到好几个人正在往各个社团的棚子里送东西。
余庆和李娟娟对视一眼,走过去问:“这什么?”
“空调扇。”送东西的学弟擦了擦汗,“一个学长去跟后勤老师申请的,等会儿电线扯过来就能用了。”
李娟娟欢呼一声:“太好了!”
余庆咬了口雪糕,坐等空调扇工作。
托那位学长的福,下午虽然还是热,但好歹没那么难熬了。
纳新一直到晚上八点才结束,校园里到处都是闲逛的新生,食堂的人反而不多。
时菲和周晨已经吃过了,余庆和李娟娟一起去了食堂。
学费过高的好处就是,连食堂都是各种连锁品牌。
余庆没什么胃口,随便买了点东西,就和李娟娟找位置坐下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吃饭一边讨论过两天的开学典礼。
“好像还是跟本部一起开。”李娟娟说。
本部和国际部的招生标准虽然天差地别,平时也隔着一堵墙很少来往,但本部学生感谢国际部的同学带来金钱和便利,国际部的感谢本部维系学校成绩让他们脸上有光,所以学生的关系并不差,一些大型活动也会一起办。
以前开学典礼都是分开办,不过新上任的校长嫌麻烦,这两年都是一起办的。
“还是在我们这边吗?”余庆问。
李娟娟点头:“对,在我们这边。”
本部建得早,没有可以容纳所有学生的礼堂,只能选择在这边办。
余庆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余光突然瞥见了某人。
某人竟然是一个人来的食堂。
余庆心头一动,刚要开口喊他,就对上了李娟娟的视线。
“狮子头吃吗?我可以分你一半。”李娟娟盛情邀请。
余庆轻咳:“不吃。”
那边蒋幸河也看到她了,端着碗正准备往她这边走,余庆的视线突然虚虚地飘向远方。
蒋幸河停步,眯了眯眼睛后转头去了别处坐下。
余庆松了口气,又预感会有点麻烦。
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饭,余庆跟着李娟娟往宿舍楼走。
路上还是很多人,来来往往尖叫吵闹。
余庆慢吞吞走着,快到宿舍楼下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嗯?”李娟娟走出两米远,才发现她没跟上,“怎么不走了?”
余庆快速眨了眨眼睛:“那个……我好像落东西了,得回食堂一趟。”
李娟娟:“我陪你。”
“不、不用!你先上楼,我自己回去。”余庆赶紧说。
李娟娟点了点头:“那也行,我先上楼了啊。”
“嗯嗯。”余庆快速答应。
等李娟娟一走,她扭头看向两栋宿舍楼之间的花丛小路。
那边没有路灯,黑黑的,景色也不好,没有人会大晚上的去那边。
但蒋幸河会。
他们以前恋爱的时候,总是很喜欢躲在那里接吻。
被修剪成球的植物高高胖胖,能完美地挡住他们的身形,即便熟人的声音就在耳边,他们也能肆无忌惮。
余庆故意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那得看你啊,”蒋幸河从阴影中走出,冷眼看她,“我这不是自知见不得人,不敢出现在你朋友面前吗?”
“我也不想啊,”余庆就知道他会计较这个,“咱俩之前闹得那么厉害,我要是突然跟你和好,显得我多没出息啊。”
蒋幸河单手插兜,对她的话没有反应。
余庆:“你等我铺垫一下,我就告诉她们,咱俩和好的事。”
“诶,没有和好。”蒋幸河抬手纠正,“我现在只是碍于合同,不得不搭理你而已。”
余庆:“哦。”
她往前走几步,给他理了一下衣服。
“还挺合身。”她满意道。
蒋幸河觉得好笑:“我试过才买的,当然合身。”
青梅竹马没有隔夜仇,那天他骑着电驴愤怒回家,第二天就跟她一起出门逛街了。
还算有点良心,知道该开学了,给他添了衣服鞋子,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我还想要一件外套。”蒋幸河得寸进尺,软饭吃得理所当然。
余庆:“什么外套?”
蒋幸河掏出手机,点出一张图。
“我也要我也要,买两件!”余庆立刻表示。
蒋幸河斜了她一眼:“不好吧,被人发现咱俩穿一样的,显得你多没出息?”
余庆:“……你没完了是吧。”
又不是只卖给他们两个人,撞衫多正常。
蒋幸河笑了,路灯下眉骨突出,在眼睛上挡出一小片阴影。
余庆撇撇嘴,也忍不住笑,气氛难得不错。
“对了,”蒋幸河想起找她的目的,“我爸朋友的农家乐三天后开业,你要不要……”
没等他把话说完,余庆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扫了一眼,是周停林发来的消息,说他马上就要回来了,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余庆走神两秒,抬头:“你说什么?”
蒋幸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第25章
余庆回完周停林的消息, 蒋幸河还是没说话。
她不由得催促:“说啊,怎么不吱声了?”
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折射,仿佛破碎的水光。
蒋幸河沉默片刻, 妥协一般松垮了肩膀:“我说, 三天后我爸朋友的农家乐开业,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两天。”
宝宝妞虽然不当人,骗他签了奴隶级包养合同, 但别的方面还算有义气。
比如这段时间,一直在爸妈面前给他说好话。
经过她一个多月的不懈努力,爸妈已经开始偶尔搭理他了, 昨天还跟他提到了朋友的农家乐,让他有空带余庆去玩一下。
虽然语气透着冷肃,但听得出他们态度松动。
“我爸他们不在家,我得代表蒋家去随份子,反正你最近也没事, 就跟我一起去呗。”蒋幸河耐心解释。
余庆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我没事?我都快忙死了。”
“今天社团纳新就结束了, 离校那些手续也办完了,你还有什么可忙的?”蒋幸河无语。
余庆一顿, 开始思考。
“别想了, 咱俩一个专业, 什么进度都一样,我说你不忙就是不忙。”蒋幸河直接打断她的思考。
余庆觉得也是。
说起专业……由于双方家长当初送他们去留学的想法太强烈, 即便是已经报了清央, 他们俩也怕上到一半被送出去。
所以保险起见,他们学了一个自以为即便转学到国外,也不会哭着说听不懂的专业——
汉语言。
选这个专业时,余庆寻思语文嘛, 就算出了国,也不用担心听不懂……嗯,确实不用担心出国后会听不懂了,因为在国内就已经听不懂了。
那些字他们确实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完全看不懂,每当考试季来临,俩人都两眼一抹黑,全靠室友带。
每当这个时候,即便是永远都一键跟随的蒋幸河,看她的眼神也会变得幽怨。
但还是比韩扬强点。
韩扬报了土木工程。
他自作聪明,觉得家里就是干这个的,毕业可以直接当老板。
好么,现在还没毕业,韩家就转型了,据说再干下去,恐怕要负债破产。
真吓人。
余庆的思绪又飞远了,回过神发现蒋幸河还在看她。
农家乐啊,一听就很好玩。
她有点心动,刚要开口答应,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行啊,导员说了,开学第一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允许请假。”余庆颇为苦恼。
蒋幸河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你只要答应,我来想办法。”
不像余庆一进大学就迫不及待加了一堆社团,他什么社团都没加,平时也很少社交,但天生就有好人缘,尤其讨各类领导和长辈的喜欢,总是能拿到别人没有的便利。
一听他这么说,余庆更心动了,但想到什么后及时冷静:“三天后好像是开学典礼吧?”
“嗯,”蒋幸河眼皮也不抬,“所以去吗?”
余庆:“……还是不去了吧。”
上辈子的她,执着于在余家人和周停林面前刷存在感,刚开学就请了长假,根本没有参加开学典礼。
而那之后,最后的上课时光一闪而过,蒋幸河离世,她躲到别处,任凭朋友们如何找她,都没再见她们一面。
直到死去。
如今重来,她想好好珍惜和朋友们的最后的校园时光。
“你确定?”蒋幸河又问。
余庆哭笑不得:“这有什么不确定?”
蒋幸河盯着她看了半晌,点头:“行,那典礼结束后别找我哭鼻子。”
余庆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刚想问他什么意思,就看到他朝自己伸出了手。
“干嘛?”余庆不得其解,将手放了上去。
蒋幸河:“给我钱,我要和室友聚餐。”
余庆立刻要缩回手。
晚了。
蒋幸河抓得紧紧的:“五百就行。”
“……我一号刚给你发了五百!”余庆使劲挣扎。
蒋幸河像座山一样不动如钟:“你还好意思说?是谁说工资两千八的?就给五百是什么意思?”
“买衣服不要钱啊!”余庆白了他一眼,“你身上这件短袖都两千多呢,我还愿意再给你发五百,已经很仁义了!”
“哦,那仁义的金主,好人做到底呗,再给我转五百。”蒋幸河唇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余庆:“不给!”
“那我就给李娟娟发短信,告诉她你死皮赖脸非要包养我的事。”
余庆:“……”
“都绝交了,还要包养我,好没出息哦。”蒋幸河阴阳怪气。
余庆踹了他一脚,愤怒地掏出手机。
蒋幸河立刻放手,看着她给自己转了499。
他眉头轻挑:“非要扣一块钱干啥?”
余庆愤愤:“扣的不是钱,是我的尊严。”
蒋幸河被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余庆烦死他了,又给他一脚。
“小气鬼,”蒋幸河看着她的眼睛,“那天真不跟我出去玩?”
“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余庆皱眉,觉得今晚的他格外黏牙。
“好吧。”蒋幸河不再纠缠,准备离开。
余庆却突然拉住了他。
蒋幸河顿了顿,垂眸看向她用力的手指,以及她指尖之上,那条黑色的手环。
他刚返校时,韩扬等人就问他,从哪买的丑手环,就算现在被逐出家门了,也不用戴这么寒碜的东西吧。
他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将歪掉的手环扶正。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东西肯定内有乾坤,嚷嚷着要他取下来给他们看看。
蒋幸河没同意,他们更加笃定这是最新的黑科技。
不取下来,是因为真的取不下来,至于黑科技嘛……确实挺黑的,一言不合就开电那种。
“聚餐少喝酒,早点回学校,不要在外面闲逛,遇到危险就及时撤退,不要逞什么英雄,更不准玩极限项目……”
余庆说了一大堆,一抬头发现他在走神,气得她狠狠拧了他一下。
“嘶……”
蒋幸河不悦:“这么大劲儿干嘛,我是你仇人吗?”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余庆无语。
蒋幸河皱了皱眉:“听见了,不让玩极限项目,就五百块钱,我去哪玩极限项目,跳楼吗?”
“别胡说!”余庆真是讨厌死他的口无遮拦了。
蒋幸河自认还挺幽默的,结果这人上纲上线。
他觉得没意思,又好奇:“你以前从不管我这些,最近是怎么了?”
又是戴手环,又是限制他骑摩托车,现在连他出去喝酒,都要再三的管。
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余庆的不对劲,以及藏在这种不对劲下的暗暗紧张。
余庆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眼神顿时飘了一秒。
“不想说就不说了。”蒋幸河也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有什么不能说的,”余庆一秒被激起情绪,“你以前没签合同,我管你干嘛?现在签了,是我的人了,我当然要盯紧点。”
‘我的人’。
蒋幸河呼吸一慢,又听她说:“就按你毕业后一个月能挣四千给我,我给你发两千八,每个月还净赚一千三呢,一千三啊!你可得好好活着,给我干活儿。”
“……高考数学五十分,你还挺会算账。”蒋幸河无语。
余庆冷笑:“你又比我多几分了?”
两个学渣对视一眼,各自转身。
拿了余庆的五百块后,蒋幸河安静了好几天。
余庆也没给他发消息,只是每天点进手环APP,确定他有没有阳奉阴违。
这两天又下了一场雨,开学典礼那天格外的凉爽。
早上八点半,学生开始陆续进场,按照指示牌来到自己班的区域坐下。
蒋幸河和余庆虽然是同专业,却不是同一个班,两个人所在的位置,刚好隔了一条走廊。
余庆和时菲几人笑闹着来到座位,刚要坐下,就被时菲薅了起来。
余庆:“?”
“咱俩换个座儿。”时菲说。
周晨在旁边点头。
余庆疑惑:“为什么啊?”
时菲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李娟娟直接摊牌:“蒋幸河在你那边坐着呢,你俩离得太近,她们怕你跟人干仗。”
时菲和周晨一脸诚恳。
余庆看了眼隔壁方向,还真看到了蒋幸河。
蒋幸河众星捧月,被那群哥们围在中间,和她对上视线后微微挑眉。
你不是去农家乐了吗?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那怎么随份子?
不用你操心。
两人无声对话完,蒋幸河啧了一声。
在余庆看来是贱嗖嗖的打招呼,在其他人看来就是贱嗖嗖的挑衅。
没等她做出反应,蒋幸河那边的人就赶紧以身犯险,从中间隔断了他们的视线,时菲则直接把余庆按在了离蒋幸河最远的位置。
余庆无奈:“真不用换位置。”
时菲:“老实坐着!”
余庆撇撇嘴,坐好了。
李娟娟直乐:“我也觉得不用换位置,你们都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成熟,任凭蒋幸河怎么找事儿,都不带翻脸的。”
“真的?”周晨看向余庆。
余庆态度保守:“这个事情吧……”
“真的,她特别潇洒特别干脆,一点都不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李娟娟认真夸奖。
余庆:“……”
算了。
蒋幸河那边。
室友:“哥们,你挺勇啊。”
之前俩人每次见面掐,都是余庆先发作,他不是皱着眉头不说话,就是让她冷静点,连还嘴都很少。
今天是怎么了?竟然主动找事儿了,难道早上吃的包子里面,包的是熊心豹子胆?
面对朋友的质疑,蒋幸河很难和他解释,只是捏着手环转了转。
余庆和蒋幸河隔了五六个人,中间还有一条走廊,想看他的话还得探头。
她才懒得看他,坐好后低着头玩手机。
“蒋幸河的手环是怎么回事?”时菲冷不丁开口。
余庆吓一跳,第一反应是心虚:“什、什么怎么回事?”
时菲沉默几秒,面露嫌弃:“好丑,他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余庆:“……还好吧。”
虽然是拼嘟嘟买的,但也是她精挑细选来的。
“哪里还好,丑死了。”时菲还在嫌弃。
余庆赶紧转移话题:“哎呀不说这个……你看,大一新生们来了!”
“怎么都五颜六色的,他们这一届是属鹦鹉的?”由于每一届的学生几乎都是同岁,时菲发出了这样的质疑。
余庆被她的形容逗笑:“挺好看的啊。”
“没说不好看,”时菲说着,恰好有一个头顶蓝毛的学妹经过,她再开口带了点羡慕,“我也想染蓝色。”
余庆不甚在意:“那就染呗。”
以前更夸张的颜色,她又不是没染过。
“说得容易,马上就要实习了,怎么染?”时菲反问。
余庆这才想起还有实习的事儿。
他们国际部跟本部相比,学生的资质都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但确实家境都挺好的。
有相当一部分人会选择大四出国,另外一部分则是接受家里安排,学什么专业反而没那么重要。
不过这是其他人的选择。
上辈子的余庆刚结束大四的全部课程,就被赶出了家门,接下来一整年浑浑噩噩,从未做过什么职业规划,只偶尔去超市打零工。
而这辈子的余庆,虽然不会再让自己沦落到被赶出去的境地,但也不打算接受余锋的安排。
不准备出国深造,也不想被安排,那接下来该做什么,她就真得好好想想了。
余庆轻呼一口气,继续和时菲的话题:“你不是回自家公司实习吗?”
“就是因为回自家公司,才得老实点,”时菲抖了一下,“你能想吗?我顶着一头蓝毛出现在我妈面前。”
余庆想到她妈那张严肃的脸,觉得确实要老实点。
“你呢?打算在哪实习?你爸给你找好地方了吗?”时菲挽上她的胳膊,“如果没地方去,咱俩一起呗。”
余庆立刻拒绝:“还是不了,我有点怕你妈。”
时菲嘴角抽了抽,但也能理解,毕竟……
“我也怕她。”她承认。
两人对视,双双叹气。
“我没跟我爸聊过这个问题,不过我不打算听他的,”余庆倚着时菲,实话实说,“至于实习期做什么,我还没想好。”
“那就好好想,想好了再说,大不了我给你兜底。”时菲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余庆笑了一声:“嗯!”
“导员过来了!”李娟娟突然提醒。
余庆和时菲立刻坐好,假装从未交头接耳。
不知不觉间已经九点了,礼堂渐渐坐满了人,门口不再有人进出。
随着校歌响起,嘈杂的礼堂渐渐安静,余庆坐在学生之中,突然有些触动。
不是谁都有机会可以重来一遍的,当舒缓的旋律在耳边萦绕,上辈子的颠沛流离仿佛刹那间远去,再不懂事的小孩也长出了一点感恩之心。
校歌之后,校长开始讲话。
还是那套词儿,每年都差不多,没有丝毫新意。
偌大的礼堂里,鲜少有人认真听他在说什么,连每个班带队的导员,都忍不住托着脸发呆。
时菲打完一局游戏,一扭头发现余庆正认真听讲,一时间莫名其妙:“你在听什么呢?”
“校长说要办个运动季,只要每天的步数到两万以上,持续半个月,就可以参与学校抽奖,奖品是学校拟人公仔,还有隐藏款!”
余庆眼睛亮晶晶,指着校长身后的屏幕给时菲看。
时菲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四个狗头娃娃,分别穿着校服、学士服、运动服,还有一个穿着机车服。
穿机车服的那个眼神拽拽的,看着有点眼熟。
“……你不会想参与吧?”时菲面露怀疑。
余庆听出她的不确定,眯起眼睛:“不可以?”
“可以,当然可以。”时菲立刻接话,但也没放在心上。
一天两万步,大小姐肯定坚持不了,自己还是想办法弄来一个送她吧。
时菲捏了捏眉心,觉得饲养大小姐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儿。
校长讲完话,接着是教导主任讲话,然后是优秀导员讲话。
每个人都要讲话,讲得底下的学生昏昏欲睡,连余庆这个重来一次倍感珍惜的人,也要开始犯困了。
然后就到了优秀学生讲话。
沈初言上台时,余庆并不意外。
有些人天生就优秀,即便没有很好的出身,人也不够漂亮,但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余庆盯着她看了半晌,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沈初言在台上条理分明地念着稿子,时菲在台下专心致志地观察余庆。
几分钟后,时菲小声感慨:“你真的成熟了诶。”
余庆斜了她一眼。
“真的,你都没有捏诀咒她打嗝,真的太成熟了。”时菲一脸认真。
余庆:“……我还干过这事儿呢?”
时菲:“你忘啦,为了学那个可以让人倒霉的咒语,你还花了五百块钱呢。”
余庆:“……”
上辈子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她看看台上沉稳冷静的沈初言,再看看一脸欣慰的时菲,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但是……没想到会这么不聪明!
余庆还在心痛,沈初言念完稿子,准备下台了。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王雪上台演讲。”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响起,余庆和时菲同时一怔。
时菲第一时间看向余庆,余庆却安静地看着正在上台的人。
王雪。
自从高二那年闹掰,她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像蒋幸河一样,余庆身边总是有很多人,但其实玩得来的就那几个,圈子封闭而固定。
她和王雪是高一那年认识的。
一个是家里付着高昂择校费的笨蛋大小姐,一个是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拿的贫困生,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竟然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很多人都对她们的友谊感到诧异,余庆却觉得他们大惊小怪。
王雪聪明,耐心,情绪稳定,谁会不想跟她做朋友呢?
余庆真的很喜欢她,把她视作和时菲同等重要的朋友,不论什么事都和她说,包括家里发生的一切。
然后某一天早上,她就看到她和沈初言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到好像她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那时的余庆正在经历一场生活上的天翻地覆,敏感得像剥了皮的刺猬,看到她们亲密的样子,直接失去了理智,质问沈初言还要抢走她多少东西。
“能别闹了吗?”王雪冷眼看她,“你总是这样,谁能受得了你?”
余庆愣住,支撑着她没有崩溃的那股怒气倏然消散。
她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初言找到她,说自己和王雪是小学同学,认出对方后才聊了几句,不知道王雪是她的朋友,也没想过跟她抢朋友。
沈初言解释了很多,余庆一句也没听。
她和王雪也再没有说过话,后来王雪转去火箭班,两人彻底没有了联系。
这几年虽然一直知道她就在清央,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一旦尽了,哪怕只有一墙之隔,也很难见到面。
再次见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上辈子余庆没参加开学典礼,并不知道她是优秀学生代表。
不过也正常,她学习那么好,又那么努力,能上台讲话也正常。
台上的沈初言和王雪擦肩,两个人礼貌地笑笑,各走一边。
台下的时菲握住余庆的手,余庆眨了眨眼睛,低下头。
入秋以后,白天好像变短了一些,好像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事,太阳就落山了。
校园里变得黑黑的,只有路灯在照明。
蒋幸河拿着一瓶酸奶,准确无误地在人工湖边,找到了长椅上低着头的余庆。
“干嘛呢?”他绕过长椅,在她旁边坐下,“不会在偷偷抹眼泪吧?”
余庆仍低着头,手机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蒋幸河却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他无言许久,将冰冰的酸奶瓶贴在了她的脸上。
余庆惊讶抬头,仿佛这才看到他:“蒋幸河?”
眼睛干干的,没有下雨的痕迹。
蒋幸河眼眸微动:“没哭啊?”
“哭什么?”余庆奇怪地看他一眼,赶紧把手机递给他,“你给我看看,这样算是报上名了吧?”
蒋幸河看了一眼,是学校的官网页面。
“什么东西?”蒋幸河皱眉。
余庆:“运动季啊,我打算参加。”
蒋幸河沉默半天,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自言自语:“也不烧啊……”
“你有病啊!”余庆一把拍开他的手,“我要参加,我要抽那个隐藏款娃娃。”
蒋幸河笑了:“知道参加抽奖的条件有多苛刻吗?”
余庆:“一天两万步嘛,我知道的。”
蒋幸河扬眉:“你能做到?”
余庆抬起下巴:“很难吗?”
蒋幸河:“打个赌?”
余庆:“赌什么?”
蒋幸河想了一下,突然直视她的眼睛:“你要是坚持住了,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半途而废……”
余庆迫不及待:“怎样?”
蒋幸河安静地和她对视,直到她快不耐烦了,才轻轻笑了一下:“你和周家退婚。”
余庆愣住。
她一直不说话,蒋幸河一脸无所谓地看向湖面““不想赌也正常,反正你肯定会输……”
“谁说我会输?赌就赌!”余庆直接打断。
蒋幸河摊了摊手,似乎料定她不会赢。
余庆被他激得斗志昂扬,誓要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赢了之后让他做什么好呢……
余庆思考再三,却想不到好主意。
她突然沮丧:“我真的好没用,连个整你的方法都想不到……要不还是算了,不跟你打赌了。”
语气软软的,很低落,很可怜。
谁能想到她这么可怜,仅仅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整他。
蒋幸河觉得余庆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没道理的家伙,要欺负人,还要因为想不到欺负人的方法,就跟被欺负的人装可怜。
蒋幸河还没有贱到为了让她高兴、就帮她整自己的地步,但为了能毁掉那份该死的婚约,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帮帮她:“我有个主意,你要听吗?”
“什么?”余庆抬头,丧丧的。
蒋幸河看着她的眼睛:“你之前买的那些东西……就我怕疼不肯玩的那些,我还留着。”
余庆顿了一下,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后,气笑了:“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赢?”
虽然谈恋爱已经是一年之前的事了,但她仍记得他当时退避三舍的样子。
要不是笃定她会输,他怎么敢把这个拿出来当赌注。
“所以赌吗?”蒋幸河见她情绪好转,抬起一只手。
余庆重重地拍上去,这事算是定下了。
蒋幸河心情愉悦,等着她失败的那天。
余庆也笑,心想他会后悔的。
等她赢了,她将让他见识到什么叫柏拉图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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