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是我最大的财富!
“这场雨太大了, 仓库进水了。”林晓闷声说,声音□□布捂着有点发闷。
“但堵住了,豆子没事。”
沈清舟手里的动作未停, 应了一声“嗯”。
“操作间也进了水,疏通了下水口,酱料间没事。”林晓继续道。
“后院的猪圈泡了,小张把猪崽子抱出来了。”
沈清舟把干布从他头上拿下来, 折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他看着林晓的脸。
被雨水泡得发白, 嘴唇有点紫。
他伸手用拇指在他眼睑下方擦了一下, 擦掉了一滴正要滚落的水珠。
“你先换衣裳。”沈清舟说,“不然会着凉。”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
蓑衣里头的衣裳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袖口往下滴着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屏风后面把湿衣裳脱了。
用干布胡乱擦了擦身上,换上了沈清舟递过来的一件干长衫。
衣袍大了半号,是他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口长出来一截。
没一会儿,林晓从屏风后头出来的时候,沈清舟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愣了一瞬, 来到窗边, 目光扫过院子, 没见着人影。
桌上放置着一碗热姜茶, 碗里冒着热气, 姜片的辛辣味和红糖的甜暖融在一起, 扑了满脸。
林晓端起来喝了一口。
姜茶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辣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开。
被雨水浸透了半天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东家!”
下一瞬,春红从操作间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急:
“清舟刚才冲出去了,说仓库后头那截矮墙好像松了,他去看。”
林晓心头一紧,放下碗,拿起帽子和蓑衣抬脚就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正看见雨幕里沈清舟的身影。
他刚换上的短衫此刻重新被雨水浇得透湿,袖子挽到小臂上,正弯腰蹲在仓库后墙根下。
雨比方才又大了些,白茫茫的水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沈清舟此刻已全然不顾。
他双手在泥水里摸索着,把那截被雨水泡松了的矮墙根基处的碎石一块一块往外搬。
额前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眉骨上,雨水顺着下巴淌成一条线。
林晓站在雨里看了两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沈清舟!你——”
“别过来。”沈清舟没回头,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
“这截墙根是松的,你踩这边容易塌。”
他搬开最后两块大石,伸手探进泥浆里摸了一圈,回头冲林晓说:“里头的石基是好的,水退下去之后把外面的碎石回填夯实就行。”
他站起来,浑身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水顺着衣摆袖口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泥水。
林晓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你冲出来也不披件蓑衣。”
“还有,你知不知道刚才的情况很危险,你是三岁小孩吗?!”林晓气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沈清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着的手腕,又抬头看林晓的脸。
雨太大,说出的话有些卡顿似的,还有些听不清。
林晓说完后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脸色出了担忧和后怕外,只剩难看了。
“……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沈清舟出声道。
“刚才太着急,我怕墙塌了把仓库带着,没来得及顾那么多……”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软。
林晓没松手,拽着他往屋檐下走。
两个人并肩站在仓库屋檐底下的干处,雨水从瓦檐上倾泻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白茫茫。
林晓抬手用袖子去擦沈清舟脸上的水。
袖口也是湿的,擦了两下反而越擦越湿,他便换了手掌。
掌心贴上去,从额头往下抹过眉骨、鼻梁、脸颊,最后在下颌处停了一瞬,拇指蹭掉他下巴上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
沈清舟站着没动,由他擦。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湿透了,深色的布料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胸口和小腹的轮廓被水浸得清清楚楚。
林晓的手指擦过他额角时,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林晓的掌心,痒痒的。
“疼不疼?”林晓忽然问。
沈清舟睁开眼:“什么?”
林晓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他右手上。
方才搬石头时没留意,虎口处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翻起来,渗出的血丝被冲淡成了浅粉色,混着泥浆糊在伤口上。
“一点小伤,不疼。”沈清舟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林晓把他的手又拽了回来,低头凑近了看。
伤口在虎口处,约莫一寸长,不算深,但泥水泡了这么久,容易感染。
他皱着眉,拇指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泥沙,动作又轻又稳。
“回屋,我给你上药。”他说。
“我先回去把墙根——”沈清舟话没说完,林晓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沈清舟住了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回了屋。
推门进去,林晓把帽子和蓑衣解下,转身把沈清舟按在椅子上坐下。
随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棉布条,蹲在沈清舟跟前,把那只右手搁在自己膝上。
先用干布蘸了温水轻轻把伤口周围的泥污擦干净,又倒了点清水冲洗伤口。
然后拧开瓷瓶,倒了些淡黄色的药粉上去。
药粉沾到伤口时沈清舟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出声。
林晓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药粉倒得更慢了些,然后用棉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好了,接下来别碰水。”
他站起来,这才看清沈清舟全身的狼狈。
浑身淌着水,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前,身上全是泥和草屑,模样狼狈透了。
沈清舟目光一直落在林晓脸上。
许久,才开口问道:“夫郎还在生气么?”
林晓心口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丁点儿笑意来:“你看你,跟落汤鸡似的。”
沈清舟伸手把他额前的那缕湿发拨到耳后:“彼此彼此。”
林晓没动,让沈清舟的手指在他髻边停了一瞬。
那手指冰凉,被雨水泡得有些软皱。
可碰到皮肤的那一下,却让林晓觉得耳根烫了一烫。
“行了行了,”他猛地清醒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嗓子有点发紧,“你去换衣裳。”
随后转身从箱笼里翻出了干衣裳,又翻了条干巾子出来。
“换了,湿衣裳穿着不行。”
沈清舟迟疑了一下,接过衣裳,慢吞吞地说:“一起?”
林晓懒得抬眸看他。
沈清舟眉峰微挑,转身朝走后面的屏风走去了。
林晓听见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沈清舟低低抽了一口气。
大约是换衣裳时牵到了手上的伤口。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站在屏风外面等着。
片刻后沈清舟从屏风后出来。
他抬手把散在额前的湿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整张脸来。
被雨水洗过的脸上带着些微的苍白,但眉眼之间的神色舒展了许多。
林晓走过去,把他按回椅子上坐下,拿了干巾子给他擦头发。
沈清舟仰头看了他一眼:“我自己来——”
“别动。”林晓说。
他站在沈清舟身后,把干巾子罩在他头上,双手隔着棉布一下一下地揉按着发根。
沈清舟的头发又黑又密,被水浸透了像一匹墨色的缎子。
林晓的手指隔着布巾插进发间时,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头皮在微微发烫。
沈清舟没再说话,微微偏了一下头,把后脑勺往林晓掌心里靠了靠。
林晓擦了好一会儿,直到发丝不再滴水了才把巾子拿下来。
他低头看见沈清舟的耳尖是红的,藏在湿发底下,若隐若现。
两人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他的小相公还是一弄就容易害羞。
他装作没看见,把巾子搭在椅背上,转身去灶房端了两碗姜茶回来。
“喝了。”他说。
沈清舟端起来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林晓就站在他旁边,倚着桌沿看着他把姜茶喝完。
“看什么?”沈清舟抬头。
“你是不是着凉了?”林晓说完,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清舟的额头温热干燥,没有发烧的迹象。
沈清舟任他贴着,等他把手收回去才站起来。
外头雨声小了,变成了细密绵长的沙沙声,透过窗纸传进来,衬得屋里里格外安静。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靛蓝色的长衫,又看了看林晓身上那。
他的衣裳穿在林晓身上略微大了半号,袖口长出来一截,被林晓卷了两折。
“我们两个把衣裳换着穿了。”沈清舟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舟,忽然笑了一下。
“这不是挺好的,我穿你的,你穿我的。”
沈清舟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檐角的雨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嗒,嗒,嗒,慢悠悠的。
院子里传来李大力在磨房门口跟张七说话的声音,远远的,模糊的,被雨声滤得只剩下一个嗡嗡的底噪。
“我去看看春红姐他们。”林晓说道。
沈清舟没拦他,只把蓑衣重新递到他手里:“穿上,鞋换了。”
他从墙角拎出一双干布鞋,蹲下来放在林晓脚边。
林晓看了他一眼,弯腰换了鞋,把蓑衣披上,推门又走进了雨里。
屋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挂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还剩一盏在廊下挣扎着亮着,光晕被雨幕削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橘黄。
林晓踩着一路积水走到操作间,里头已经点上了灯。
李禾、周棠和王招娣正蹲在地上用木铲往外铲水。
春红在检查操作间的受损情况。
顾里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身后还跟着早已全身湿透了的沈全、刘生、王高三人。
几人扛着铁锹在门口挖了一条临时导流沟,把院里的积水引向了墙角的下水道。
操作间地面上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墙角一小片还汪着。
李大力抱着两捆干草垫在仓库门口,对着陈六二、张七和周田三人说:“明天再晒吧,今晚先防着。”
顾珍从酱料间端出一碗热汤,一碗一碗往人手里塞:“喝了喝了,别冻病了。”
林晓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屋里大伙浑身湿透的围着油灯喝汤。
春红的头发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模样也有些狼狈。
李禾的鼻尖被雨水淋冻得有些通红,一边喝汤一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旁边顾里手里的碗晃了一下,他着急偏头看了一眼李禾。
随后将碗放地上,起身出去了。
顾珍把汤分完了,转头看见林晓站在门口,端了最后一碗走过来递给他:“东家,你的。”
林晓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是骨头汤,加了姜片和葱花,咸淡适中,暖意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他说,“明天上午歇半天工,下午再开工。”
“届时被雨水泡过的豆子挑出来做猪饲料,别往人吃的里面掺。”
众人应了。
顾里赶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件厚衣裳。
他来到李禾跟前,撑开衣裳,披在了哥儿身上。
李禾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周身全是这个男人的气息,整他个人都被包裹住了。
李禾没说话,垂着头默默地喝着手里的汤,耳尖却在微微发烫。
顾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假装忙碌地整了整被雨水泡皱的衣领。
“东家,排水沟待会儿我再带人挖深一尺,今晚上不会再进水了。”
“行。”林晓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
操作间的灯亮着,大伙围在一起喝汤,一个个模样都狼狈得很,却充满干劲。
墙角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露出青灰色的地砖,被水泡过的砖面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亮光。
雨声小了一些,不再是从天上泼下来的。
变成了绵密细长的一层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林晓站在操作间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慢慢松开了一些。
他从操作间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中雨。
院子里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泡得发白的碎石子路面,在廊下那盏仅剩的灯笼光里泛着水淋淋的光。
他穿过院子往屋里走,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舟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林晓把蓑衣脱了挂在门后,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他的衣袍下摆湿了一截,靴子也进了水,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都安顿好了?”沈清舟放下书。
“嗯。”
“损失大不大?”
“不大,豆子没事,豆腐干抬高了,泡了几袋陈豆,喂猪。”
沈清舟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桌上的油灯芯拨亮了一点,光晕扩大了一圈,把两人周围的暗影推远了。
外头的雨声沙沙地响着,均匀又绵长。
林晓闭着眼,头慢慢往旁边歪,最后靠在了沈清舟的肩膀上。
沈清舟没动,由他靠着,保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干布拿过来,盖在他膝盖上。
“今天你把我吓着了。”林晓闭着眼说。
“让你担心了,”沈清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低的,“我以后注意。”
林晓弯了一下嘴角,没睁眼。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沈清舟,你记住了,你是我最大的财富。”
“别的没了可以再挣,你半点儿都不能出事!”
“受伤也不行!”
沈清舟怔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知道了,我都听夫郎的。”
林晓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身边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屋里暖融融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耳畔的声音渐渐模糊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嗡嗡声。
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沈清舟轻声说了一句:“你也是我最大的财富!”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回答,又像是撒娇。
沈清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搭在他膝盖上的干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背。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渐渐小了。
从细密的沙沙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点滴声,落在屋檐上。
第72章 有了!
后半夜, 雨势忽然又大了起来。
沈清舟安顿好林晓,便出去查看情况。
哥儿白日许是累坏了,现在外头雨声虽大, 又被挪动安置时也没半分要醒的迹象。
沈清舟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天黑的时候,工人们回去了一半多,只留了几个手脚利落的跟着守在坊子里。
李禾没跟着春红回去, 和李大力一起留了下来。
雨势再涨的时候, 他耳朵一竖, 撒腿就往外跑。
李大力在后面喊:“禾哥儿你披件衣裳——”
话未说完,人已经冲进雨幕里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库房门口,积水已经漫过门槛, 混着泥浆往门缝里灌。
他扭头看见墙角摞着七八个防汛用的沙包,二话不说弯腰扛起一个就往门边堵。
浸了水的沙子沉得压肩,他一口气扛了三个,肩膀被粗麻绳勒出两道红印。
此刻,浑身浇得透湿,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水,连眼睛都睁不开。
“李禾!”
顾里的声音从雨里劈过来。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一步。
“你不要命了!”
顾里脸色铁青, 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砸, 眼睛死死瞪着他。
“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扛沙袋?踩滑摔了哪儿有人管你?”
李禾甩开他的手, 吼回去:“豆子全泡了怎么办!”
顾里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目光在他湿透的单衣上停了一瞬, 没再跟他吵。
他转身自己也扛起一个沙袋, 闷声说:“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剩下的沙袋全垒到门槛前, 又搬了几块废木料抵住。
积水被挡在外面,顺着墙根改道往低处流走了。
李禾蹲在地上喘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朝库房里看了一眼,地面还是干的,一袋豆子都没湿。
“这边没事了。”
顾里蹲在他旁边,也往里看了一眼。
“没事就行,其他地方也都有人去看了。”
李禾站起来,腿有点打晃。
话没说完,顾里忽然俯身,一手兜住他膝弯,一手揽住后背,直接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李禾吓了一跳:“你干……”
“闭嘴。”顾里抱着他大步往廊下走。
雨水打在他背上,他把李禾往怀里紧了紧,三步并作两步拐进旁边一间放农具的小工具房。
用肩膀撞开门,把人放进去,自己回身带上门。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水汽,呜咽一声。
工具房不大,三面墙挂着农具,中间只够两个人转身。
李禾站在那儿直哆嗦,嘴唇都冻白了,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肤色。
顾里二话不说脱下自己外头的短褐,拧了一把水,抖开裹在李禾身上,衣裳还带着他的体温。
李禾被裹了个严实,抬头看他:“你、你也进来。”
顾里堵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半敞着中衣,湿透的布料贴在胸口,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滴。
“我在这儿挡着,你把湿衣裳脱下来拧干水。”
他声音闷闷的,门缝里溅进来的水星子落在他后脖颈上。
李禾急得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攥住他手腕使劲往里拽:
“你傻不傻!外头风灌进来你站那儿能挡什么?进来!”
顾里被拽得一个踉跄,两个人挤进工具房最里头那小块空地。
门被李禾反手带上,插销一别,外头的风雨声顿时闷远了一层,只剩下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声响。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贴得极近,顾里的呼吸扑在李禾额头上,温热的。
李禾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发抖,却说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顾里没说话,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李禾的后背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地隔着湿透的布料传过来。
外头暴雨渐渐小了,屋里静得呼吸可闻。
李禾靠在他肩膀上,眼皮渐渐发沉。
顾里搂着他没松手,下巴搁在他发顶上,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臂慢慢搓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洗过的清气,屋檐已经没有雨滴了。
工具房的门缝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天光。
李禾被肩头一点酸麻唤醒。
他动了动脖子,睁开眼,正对上顾里低头看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布着血丝,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宿没合眼,可那目光却是软的,安静的。
四目相对。
顾里哑着嗓子,声音沙沙的,“禾哥儿,嫁给我吧。”
李禾蓦地一怔。
他别开脸顿了一下,又转回来,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低声呢喃道:
“你…不是提过亲了吗。”
顾里垂下眼,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哑着声说:“我想听你亲口答应。”
就咱们俩。
就这会儿。
李禾吸了吸鼻子,嘴角弯起来,凑上去,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嘴唇凉凉的,带着一夜潮气的温润。
“答应了,傻子。”
顾里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摁进怀里。
下巴磕在他肩窝里,闷声笑了出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李禾的胸口传过来,热乎乎的。
另一边。
林晓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睡在床上,沈清舟不在旁边。
他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坐起来,推开门往外看。
一夜大雨过后,天边露出了一角澄澈的蓝,被雨水洗过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院子。
院子里积水已经排干净了,碎石子路面被冲刷得露出青灰色的本色。
缝隙里嵌着细小的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操作间的门帘掀着,白气照常从里头往外涌。
豆香飘满整院,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王招娣一早就过来了,这会儿正站在磨房门口晒纱布,远远瞧见林晓出来,就喊了一声“东家”。
林晓四下找了一圈,没见到沈清舟的身影。
王招娣见状问道:“东家找沈大哥?”
林晓点了点头。
王招娣回话道:“沈大哥给您留了早餐在灶房,他先去宅基地那边了。”
是了,昨日忙得昏头涨脑,把这茬给忘了。
今日是老宅动工的日子。
怪不得坊子里连顾里和李大力都不见人影,想来都去那边帮忙了。
随后,林晓找来了周妄,两人套着牛车,准备去镇里。
林晓嘱咐周玉道:“小玉儿,你去告诉清舟哥哥一声,我去镇里买食材了,中午过来给大家做午饭。”
周玉点了点头,朝着老宅方向跑去了。
林晓上了车,开口道:“我们也走吧。”
周妄点了点头,确认林晓坐稳后便驾起了车。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暴雨,泥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水坑,有些坑根本看不清深浅,颠簸得林晓浑身难受。
“你慢些。”
林晓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感觉要把早餐都颠吐出来了。
周妄回过头,看着林晓不对劲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抓紧手中的缰绳,放慢了速度,问道:“东家,你没事吧?”
林晓缓了一会儿,顺了顺胸口,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刚才颠得厉害。”
有点像是…晕牛车……
“待会儿我们就去看马车!”林晓说道,语气有些气呼呼的。
周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失笑,手上缰绳又收了收。
“原先只听过晕船晕马车,倒是头一回见晕牛车的,都怪我方才没留心,颠着东家了。”
林晓瞪了他一眼,靠着车帮吹了会儿带着青草湿气的风,那股胃里翻涌的发晕劲儿才慢慢散下去。
抬眼往前面望,青灰色的城墙已经遥遥露出了轮廓。
等牛车慢悠悠蹭到地方,林晓脚踩上踏实的土地,还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揉着额角,甩了甩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娇气了。
周妄见他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提议道:“东家,都到镇上了,要不,我们去看看大夫?”
看大夫?
一想到这三个字,不知为何,林晓的内心抗拒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还有点发虚:
“不必了,就是晕牛车犯的恶心,歇一会儿就好,没什么大碍。”
说着又扶着腰缓了两分钟,脚底下那股发飘的感觉才总算褪了干净。
他抬步往街面上走,一边走一边说:“赶紧先去马车行,把车定下来,再去买食材。”
“晚了还要耽误回去做午饭,那么多人等着呢。”
周妄闻言也不再提看大夫的事,默不作声跟在他旁边,顺手接过了林晓手里揣着的袋子帮他拿着。
镇子上的路毕竟比乡间泥路平整许多,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西街上的马车行。
掌柜的是个八面玲珑的老江湖。
远远见了就笑着迎出来,一口一个“林老板”喊得亲热。
林晓这段日子在村坊搞出不少动静,镇子上做买卖的大半都听过他的名字。
得知林晓是来买代步马车的,掌柜的立刻引着两人往后院车棚去。
把停着的十几辆车挨个儿介绍过来,从价钱到用料都说得清清楚楚。
林晓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子,挑挑拣拣都不满意。
马还好,就是马车,要么做工粗糙,要么就是价格贵得离谱,超出了他的预算。
正犹豫呢,掌柜的忽然一拍脑袋:
“您看我这记性,前几日有个致仕回乡的老爷要换新车,刚把原先坐的那辆旧厢车退在我这儿。”
“那车垫了三层棉衬,轮轴都是上好的黄梨木打的,走起来稳得跟踩平地似的。”
“就是价钱比这些普通车贵两成,不知道林老板要不要看看?”
林晓一听“稳当”两个字立刻来了兴致,忙跟着掌柜过去看。
见那车果然齐整,车厢里四壁都包了软棉。
坐进去晃了晃,确实比颠得人胃翻的牛车稳了不止一点半点,当下就满意了。
问清价钱也不还价,直接让周妄付了银子。
和掌柜约好下午让伙计把车送到村坊子那,才转身往菜市和肉铺方向走。
要赶在中午前买齐食材,回去给帮忙动工的大伙做顿热乎的饱饭。
只是买完所有东西的时候,路过一家老字号医馆,林晓还是忍不住,迈开了步子。
“你先把东西拿去牛车那等我。”他朝身后的周妄说道。
周妄离开后林晓便进了医馆。
都说病不避医。
这阵子他总感觉身子不对劲,晨起犯恶心,胃口也时好时坏。
如今生活刚好起来,可别让身子出什么岔子。
半刻钟后,林晓从医馆里出来,脚步有些发飘。
他站在门口的青石板阶上,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指尖下意识轻抚着小腹平坦的地方,温热的触感似乎猛地传了过来,只觉得说不出的神奇。
整个人脑子都空空的,像是被人凭空掏走了所有念头。
直到周妄寻过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晓才猛地回神。
抬头的时候眼睛都带着点没散开的茫然。
“东家,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周妄的声音落在耳边,林晓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得脑子发涨。
说不上是欣喜,也说不上是害怕,连震惊都像是蒙了一层棉花,软乎乎的撞得心口发涨。
就像是平白无故接了个天大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揣在怀里怕捂。
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懵的,连手脚该怎么放都忘了。
他下意识按住小腹往后退了半步,才哑着嗓子紧声开口:“没……没什么大毛病。”
话说完,心口那处又酸又软的胀感漫开来,连眼眶都悄悄热了。
他跟着周妄往牛车那边走,脚下软乎乎的像是踩在一团云里。
短短几十步路,走得他心脏起起伏伏,半天落不到实处。
风卷着街边小摊上的香味吹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悄悄垂眼瞥了一眼小腹。
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有个小小的、鲜活的存在,已经安安稳稳住在了自己肚里。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这个节点,握着这团来路奇妙的暖意,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作者有话说:==========
又到周末了~
第73章 你要当父亲了
牛车晃悠悠蹭回村头, 远远就能听见老宅动工处叮叮当当的热闹声响。
周妄刚把车停稳,春红就挽着袖口拽着顾珍迎了上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 老宅那边今日来帮忙的人可多了。”
“灶都搭好了就等食材呢!我们都盼半天了!”
春红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从车上往下卸食材,动作麻利得很。
林晓刚落稳脚,春红就眼尖瞅见他脸色发白,忙伸手搀住他胳膊:“晓哥儿这是路上颠累了?快歇歇。”
林晓笑着摇头, 心里揣着那份沉甸甸的欢喜, 连说话都带着点发飘:
“没事, 就是有点儿乏,歇会儿就好。”
春红和顾珍没再多问,一人扛了几袋东西往老宅旁的空地上走。
空场边已经搭起三四座土灶, 柴火码在一旁备着。
顾大娘和王氏早守在灶边候着,见食材搬来立刻挽起袖子动手,择菜烧火。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位婶子帮忙。
紧接着,案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
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一下子扑面而来。
不多时,肉香就顺着风飘得老远,勾得边上忙活的几个后生频频往这边望。
林晓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暖融融的。
没多久,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 一点点扫过去, 寻那道刻在心上的身影。
找了许久, 才在码地基的角落看见沈清舟。
他脱了外衫, 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背影肩背宽阔,正弯着腰跟族里几位叔公比对地基宽窄。
指尖在划好的灰线上点点划划, 侧脸绷着,满是认真。
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都没顾得上擦。
不知道看了多久,林晓的目光就黏在那人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心口那团软乎乎的惊喜涨得快要溢出来,连呼吸都浸着甜。
他想喊一声,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
也许是他盯得太久了,沈清舟终于有所感应似的,忽然猛地回过头,恰好撞进林晓满是暖意的目光里。
林晓自己都没察觉,他的眼底已经盈满了光,还含着笑。
那点裹着笑的软意直直撞进心口,激得沈清舟没来由心头一跳。
他看着林晓站在日光底下的模样,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漾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像是有千言万语攒在那里,偏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清舟的心口猛地又跳了一下。
他迅速转头跟旁边几人交代了一句,抹了把手上的灰,站起身就朝林晓走了过来。
步子又急又快,踩在碎石地上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林晓从镇里出来,一颗心悬了一早上,一直发飘。
直到看见沈清舟大步朝自己走来的这瞬间,提了一路的心忽然就松了。
这一瞬,他什么都没想。
脑子一热,下意识就要拔腿往那人怀里跑。
刚迈了两步,忽然想起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存在,连忙收了脚步,乖乖站在原地,只微微张开双臂,等着那个人过来。
沈清舟哪见过林晓这副模样,当下就觉出不对,脚步愈发急切。
顾不上周遭几十双眼睛,三两步跨到跟前,什么都没问,张开胳膊就把人搂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紧紧的,把人抱实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带着阳光与汗水气息的温热怀抱裹过来,林晓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
周围那些洗菜切肉的、垒石头搬木料的人,这会儿都悄悄停了手里的活儿,抿着嘴偷笑。
李大娘拿胳膊肘捅了捅顾大娘,俩人挤眉弄眼地扭过头去,装作看天。
直到周遭响起几声压抑的偷笑,林晓才反应过来两人做了什么。
脸一下子红得像熟透的樱桃,连忙把脸埋进沈清舟结实的胸口,耳尖烫得能烧起来。
沈清舟低头看着怀中人发红的耳尖,低低笑出了声。
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只觉得今儿的哥儿软得不可思议,把他的心都揉化了。
他低下头,微微退开些,贴着林晓的耳朵低声问:“怎么了?这趟去镇里,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林晓埋在他怀里半天不吭声。
手指攥着他腰上的衣摆,扭捏着揉来揉去,半天挤不出半个字,心跳得比沈清舟还凶。
沈清舟也不催,抬手揉揉他的后脑勺,低声哄道:
“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林晓依旧没应声。
沈清舟见日头正盛晒得慌,又温声哄道:“日头大,夫郎先去树下歇着,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好不好?”
林晓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了松,闷闷地点了下头。
从前他不是这样,向来什么事都能自己拿主意。
可今天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什么都转不动,沈清舟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清舟牵着他的手走到树荫下,扶着他坐在平整的大石上,又擦了他额角的细汗,才转身回去忙活。
“乖乖坐这儿等着,热了渴了就喊我。”
林晓乖巧地点头,眼睛亮盈盈地望着他。
沈清舟心里像被钝物狠狠撞了一下,走一步三回头。
看着自家乖乖坐着的夫郎,心口只感觉软得一塌糊涂,怎么这么软乎乎惹人怜~
他吸了口气,转身继续去忙了。
可整个晌午,他干活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眼神总往树底下飘。
林晓就一直那么坐着。
周围人来人往热火朝天地忙,他却像被隔在了一团暖融融的罩子里。
忙活到饭点,肉香飘得满村都是。
大伙歇了手围过来盛饭,沈清舟一擦手就往树下走。
远远就看见林晓还坐在那儿,坐姿乖巧,像尊小菩萨。
沈清舟心里软得发涨,走过去径直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目光柔得能滴水,笑着问:
“夫郎想了一晌午,可想好要跟我说什么了?”
林晓的脸唰一下红透了。
他咬了咬下唇,左右瞟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悄悄往前凑了凑。
温热的气息蹭着沈清舟的耳朵,细若蚊吟却藏不住满溢的甜:“小相公……”
沈清舟耳朵尖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偏了偏头。
林晓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个字从嗓子眼挤了出来:“你要当父亲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轰”地一下,在沈清舟脑子里炸开了。
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耳边的叮当声、人声、知了声,全都远了。
他整个人猛地定住,眼睛一下子瞪圆,原本蹲着的身子唰地站起来,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
“我、我要当父亲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重复道。
整个人激动得想伸手去抚摸林晓的腹部,又急忙退缩了回去。
“是的小相公,恭喜你。”
林晓看着他愣怔怔的模样,攒在心头的酸软一下全化成了笑,噗嗤一声弯起眉眼望着他。
沈清舟又猛地蹲下,不自觉把脑袋贴到林晓腹前。
林晓有些好笑,抚着他的头问:“你哭什么?”
“我、我高兴。”
沈清舟抬起头时,两行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林晓无奈,他自己刚知道有宝宝的时候,好像都没这么夸张。
他低头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又抬眸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某人:“……你至于吗?”
林晓无奈扯出衣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擦擦,好了,别哭了。”
“丢人,这里都是人。”
沈清舟抓着衣袖自己擦,语气理直气壮:“我不管,我就是要哭。”
“我夫郎怀了我的孩子,我凭什么不能哭!”
林晓:“……”行,你哭你有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
沈清舟哭完了,蹲着又伸手将他抱住,把侧脸贴在林晓的腹部上,闭着眼感受着:“孩儿,我是父亲。”
林晓低头看着他,忍不住揭穿道:“他还是个小胚胎,听不见。”
沈清舟却抬起头,眼光亮得很。
“能听见,他能感受到。”
林晓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头,耸耸肩:行吧,你们父子俩有心灵感应~
沈清舟缓了许久才平下心神,跟着站起身,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诶——”
林晓吓了一跳,本能地圈住他的脖子,嗔道:“你、你慢些,我晕!”
沈清舟手臂猛地收紧,像被这两个字劈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下子从狂喜里回过神。
立刻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把他往下放。
脚沾了地还不敢松手,两只手虚虚环着林晓的腰。
这边的动静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顾婶子端着一碗红烧肉刚要坐下,见状连忙起身问道:
“晓哥儿,你们这是咋了?好好的闹什么呀?”
林晓埋在沈清舟颈窝,只顾着眯着眼笑,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把人轻轻放在大石上,挠着后脑勺傻呵呵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婶子!晓哥儿他……”
他顿了一下,胸腔里那团欢喜涨得太满,堵在喉咙口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劈了叉:“有了!”
一开始大伙还愣着,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过了几秒,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啊!大喜事啊!”,瞬间整个场子都炸开了。
顾大娘一拍大腿站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真的假的!”
周正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拍着沈清舟的肩膀一个劲喊“好小子”。
王氏连忙走过来,攥着林晓的手连连嘱咐,以后可不能碰重活。
那群原本蹲在地上扒饭的后生也全站了起来,碗都顾不上端,一个个咧着嘴傻笑。
七嘴八舌喊着“恭喜沈大哥”“恭喜晓哥儿”。
大伙道喜的声音热热闹闹裹着饭香飘出老远。
林晓红着脸挨着个儿道谢,转头撞进沈清舟的眼里,那里面盛着的星光和爱意,比头顶的日头还要暖。
顾婶子几步挤过来,喜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拉着林晓的手上下打量:“哎哟,这可得好好养着,头三个月可千万不能受累。”
“今天的事你别管了,婶子们来做!”
沈清舟站在人群中间,还保持着护着林晓的姿势,整个人像踩在云头上,脚底轻飘飘没个着落。
他低下头去看林晓。
他家夫郎正仰着脸冲他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得了。
沈清舟喉头滚了滚,千言万语到嘴边都化成了滚烫的笑。
悄悄伸手攥紧林晓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扣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满溢的欢喜,牢牢拽进手里。
日头暖融融铺在身上,风裹着肉香和满场的笑往怀里钻。
春红端着两大碗炖得酥烂的肋排挤过来,往林晓手里塞了一碗,眉眼弯得像月牙:
“快多吃点,现在可是两个人吃呢,可得补够了!”
林晓捧着冒热气的汤碗,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鼻尖忽然微微发酸。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穿到古代,嫁人、成家。
有刻在心上的爱人,有热热闹闹一村子帮衬的村民,还有了揣在肚子里的小生命……
沈清舟察觉到他指尖发颤,连忙侧身替他挡了吹过来的风。
拿起筷子细细挑净骨头上的筋膜,才递到林晓嘴边,“饿不饿,先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晓张口咬下一块。
鲜浓的肉香混着暖意滑进胃里,连眉梢都浸得软乎乎的。
等大伙吃饱喝足,沈清舟说什么也不肯让林晓沾半点儿活,亲自把人送回坊子里歇着,又折回来跟着忙活。
干起活来比先前更有劲,惹得大伙笑他当了爹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沈清舟也不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嘴角从方才就没落下去过。
日头西斜的时候,老宅的地基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
大伙收拾东西离开,走的时候挨个叮嘱沈清舟一定要好生照拂林晓。
不少婶子还说次日要送自家攒的鸡蛋红枣来。
沈清舟回豆腐坊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周大夫家,回到坊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晓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热情地摇着尾巴的煤球。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一趟周大夫那。”
“怎么了?受伤了?”林晓惊呼道。
沈清舟立即上前来接住人,解释说:“没事,没受伤,就是去请教一些问题。”
“你如今有了身孕,家里又只有我们两人,我怕自己做不好,去问了一些注意事项。”
林晓听闻心里暖呼呼的。
“周大夫还叮嘱……”沈清舟说到着儿,顿了一下,抬眸看来一眼哥儿。
吞吐了半天,终于说清:“叮嘱说三个月后行房事的时候,要注意些——”
“沈清舟!”林晓咬着下唇低呵一声。
刚浸了暖意的脸颊刷地烧起热意,红潮从腮边一路漫到耳尖,连耳后后颈都烫得发粉。
他攥着衣角猛地别开脸,不敢碰对方的视线。
“你、你怎么连这种事也问啊!”
心口甜软的暖意混着臊意翻上来。
林晓垂着脑袋把脸埋得快抵进胸口,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躲起来。
沈清舟憨憨挠了挠头,有些委屈道:“我没问啊,是周大夫身为医者,主动告诉我的。”
“……”
更羞了!
第74章 喜欢儿子?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都是人之常情。”
沈清舟将人拥入怀里,轻声说道。
林晓忍不住抬脚在他脚背上踩了一下,嗔怒道:“你还说!”
“好好好, 我不说了。”
“夫郎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弄。”沈清舟哄着人道。
“不饿,没什么胃口。”
说到吃的,林晓神情不由得蔫了几分。
“不吃怎么行,”沈清舟轻抚着他的腹部, “夫郎现在可是两个人呢。”
“我给你煮碗面?加小青菜、鸡蛋, 再放点酸辣酱好不好?”沈清舟轻声诱哄着。
不知哪句话戳中了林晓的馋意, 他当即点了点头。
见状,沈清舟放开人,牵着他走到院子边的椅凳上坐下。
“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灶房油烟大,别过去了。”
林晓便坐在院子里,吹着晚风等候着。
现在的乡野空气清新,就连头顶的星空也格外清晰璀璨。
银河如一弯揉碎的银练,斜斜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颗颗都亮得澄澈透亮。
林晓仰着脖子慢慢看,指尖轻轻搭在尚且平整的小腹上,只觉得这一天无比奇妙。
灶房那边隐约飘来一丝丝鲜香的气息, 他靠在椅背里轻轻哼着小曲。
原本蔫恹的情绪早散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满当当的软甜, 连呼吸都裹着松弛的暖意。
没多久, 沈清舟便端着两碗热面走了过来。
碗里的热气裹着酸辣的香味扑上来, 勾得林晓肠胃活泛了几分。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 面条滑进嘴里,酸辣味恰到好处地撞上味蕾, 胃口一下子被哄开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煤球趴在脚边打盹。
晚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过来,把稻草香和花香搅在了一起。
林晓吃得不快,捏着筷子小口小口吃着,沈清舟却像是饿坏了,几筷子就下去了大半碗。
吃到后面,林晓渐渐慢下来,最后干脆放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推。
“吃不下了?”
林晓点点头,摸了摸微鼓的肚子:“撑了。”
沈清舟二话没说,伸手把他那碗面端过来,把自己已经见底的碗搁到一边,埋头吃起来。
筷子夹起面送进嘴里,连汤带料,吃得自然极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晓托着腮看他。
月光刚爬上院墙,清凌凌的光洒在沈清舟的面庞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分明。
少年的眉宇间还带着些许未褪的青涩,下颌线条却已经有了男人的棱角。
林晓看着看着,心里那些软绵绵的暖意就一点点漫了上来。
沈清舟察觉了视线,抬眸看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林晓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正吃着的碗上,轻声道:“你也不嫌弃。”
沈清舟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林晓搁在桌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干了一天活后微微发糙的触感,把林晓的手整个裹了进去。
“我嫌弃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目光却亮得很,像把院子里那点月光全收进了眼里。
“你是我夫郎,很快就要当我孩儿的爹,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吃两口你的口水怎么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又不是没吃过,有什么好嫌弃的。”
“……”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林晓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他抽回手,在沈清舟手背上拍了一下,嗔道:“你、你都要当父亲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沈清舟嘿嘿笑了一声,把手缩回去继续吃面。
林晓嗔完了,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晃了一下。
十八岁。
他抬眼仔仔细细打量眼前的人。
眉眼虽然长开了,可轮廓里分明还带着少年气。
哦,他家小相公今年也才刚十八啊,再过一年也才十九,就要当父亲了——
会不会,实在太早了点?
换在他原来的世界,十九岁才刚进大学校园,还是个被爸妈疼着的半大孩子呢。
“怎么了?突然发呆?”
沈清舟见他脸上神情变来变去,不由得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出声问道。
林晓抿了抿唇,老老实实说了出来:“小相公,你今年才十八,明年十九就当父亲了。”
“是不是……太早了点?”
沈清舟听罢笑了,他抓起林晓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温热的侧脸贴着林晓的掌心,又微微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低低的带着软意:
“不早了,咱们村和我同岁的,好多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再说,夫郎年纪也不小了,咱们早点要孩子不好吗?”
他是打从心底里欢喜的。
林晓怀了属于他们的孩子,两人之间的牵绊又多了一层。
这份满溢的喜悦他此刻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
林晓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瞬间就心塞了。
得,他忘了自己这身子都二十三了。
在这个朝代,二十三岁的哥儿已经被叫做老哥儿了,确实没立场说早。
沈清舟看着他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眉眼耷拉着的样子,只当他是担心自己年纪小,扛不起养家的担子。
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语气格外郑重:
“夫郎你宽心,我知道自己年纪小,可我肩膀能扛事的,你和孩子我一定会照顾好。”
“洗衣服做饭劈柴挑水,里里外外的活都包在我身上。”
“不会的我慢慢学,不懂的我多去问,总有上手的一天,不会委屈你和孩子。”
他把林晓的手拉到胸口贴着,那里心跳咚咚咚地,敲得又急又稳。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撑着,累了可以歇着,烦了可以跟我闹,想撒娇就尽管撒。”
“你想要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儿……都可以跟我说,别自己闷在心里。”
沈清舟弯起眉眼笑了笑,月光落进他的瞳仁里,像碎了一小片银箔。
他说:“夫郎,我对你,也是予取予求的。”
那四个字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林晓心里,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漫到四肢百骸。
他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又过分好看的脸。
明明还带着点少年气的青涩,说这话的时候却有种让人没法不信的笃定。
院子里的风又吹过来,煤球在脚边翻了个身,梦呓似的哼唧了一声。
林晓鼻子有点发酸。
他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潮意压回去,然后把手从沈清舟掌心抽出来,反手捏了捏他的脸。
“嗯,我信你。”
声音带着点鼻音,尾音却是翘起来的。
“予取予求,你说的。”
沈清舟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应:“嗯,我说的。”
林晓松开手,看着他脸上的红印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清舟也跟着笑,笑完了站起身收拾碗筷,走开两步后又折回来,弯下腰飞快地在林晓嘴角边上亲了一口。
“碗我去洗,你坐着别动,待会儿我扶你在院子里散散步。”
说完端起两个碗钻进灶房去了,留下林晓坐在院子里,嘴角边上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没散。
“越来越没正行了~”
煤球爬起来蹭到他脚边,尾巴摇得像个毛茸茸的扫把。
林晓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抬眸望向灶房里那个少年的身影。
十九岁就做父亲——好像是早了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摸着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
真正的成熟与担当,从来不是由年龄决定的。
而是由经历、心智和责任感塑造的。
林晓抬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嘴角的笑意漫到了眼尾。
院角的野菊开了,淡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没过多久,灶房里的水声停了,沈清舟擦着手走了出来。
他走到林晓跟前,弯着腰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手掌虚虚托在林晓腰后,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得很。
“慢点儿,注意抬脚,石板滑。”
林晓忍着笑意开口:“沈清舟,他才两个月呢,还没那么要紧,你放宽心。”
“那也要注意。”
沈清舟一边扶着人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个不停。
他把方才去周大夫那里得到的注意事项一一告知林晓,反复叮嘱他往后多加注意。
林晓懒得再和他掰扯,索性任由他念叨,一一都应了下来。
到了夜里,熄了灯,二人上了床榻。
沈清舟轻手轻脚躺到林晓身边,隔着薄软的衣料,把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林晓平坦的小腹上。
林晓靠在他怀里,抬手覆住他的手背,低笑:“今天忙活了一天,还不困?”
“不困。”沈清舟的声音哑乎乎的,满是按捺不住的软意。
“我摸摸我的崽。”
“喜欢儿子?万一是个小哥儿呢?”林晓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
心里暗忖,女儿的概率应该……也是有的吧?
沈清舟立刻改了口,语气虔诚得不行:“小哥儿更好。”
“哥儿贴心,像你一样软乎乎的,我疼你们一辈子。”
林晓笑着没再说话,只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听着身后人有力平稳的心跳。
窗外虫鸣轻轻,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得一床温柔。
从今往后,这个家,就要更热闹圆满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清舟说什么都不肯让林晓再干半点儿活计。
坊子里的事务,日常管理有春红姐,账目归周妄打理,安保由顾里负责。
便是去老宅那边,也只让林晓去监监工,看看建房进度罢了。
林晓哭笑不得。
他就是怀了个孕,又不是动不了。
用得着那么矫情吗?
但他先前也没怀过,这又是头胎,本身是哥儿,心里也没底,便索性照着沈清舟的叮嘱安心养胎,什么都不顾了。
反正坊子里的活有春红姐照看着,他放心。
可实在闷得无聊,林晓便索性喊上村里半大的孩子们,编了竹笼下田抓黄鳝去了。
沈清舟见状并未阻止,只再三嘱咐他注意安全。
他知道,什么都不让哥儿做,反倒会把人闷坏。
但特意叮嘱林晓,不许他亲自下田抓黄鳝,不许他劳碌过度,不然自己就亲自去田里把人扛回家。
林晓老老实实保证。
而前两天忽然落下的那场急暴雨停后,连着几日都放了大晴。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天更是晴得透亮。
坊子里墙根那排沙袋已经被撤走。
顾里头一天去老宅帮忙挖地基,第二日便回了坊子里忙活了。
昨日他带人重新挖了排水沟,比原先深了半尺。
沟底铺了一层碎瓦片,水渗下去的时候不会带走泥沙。
仓库后墙的那道砖缝也重新用石灰和糯米浆填实,外头还糊了一层油毡,压了块青砖。
“再大的雨也灌不进来了。”顾里蹲在墙根下拍了拍那块青砖,低声呢喃道。
林晓此刻刚从田埂边回来,一进坊子就察觉出变化,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操作间换了一副新门帘,院子里的路重新刷洗过,后院的猪圈也清洗干净,重新铺过了干草。
看得出来,暴雨过后大伙干活都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爽利劲儿。
林晓转完一圈,只觉得哪儿都好。
走到酱料间的时候,他看见院子角落里李禾和顾里正蹲在一起修水桶。
那木桶是暴雨夜里被冲下来的石块砸裂的,桶壁裂了一道缝,箍桶的铁圈也松了。
顾里一手扶着桶身,一手拿着木楔子往里钉。
李禾在旁边帮他把着桶底,两人头挨着头,日光把他们的肩背晒得暖融融的。
“往左偏一点。”李禾说。
顾里没吭声,手里的木楔子往右挪了半寸。
“我说往左。”
顾里顿了一下,把木楔子又往左挪了半寸,闷声说:“刚才往左,你说偏。”
“我说偏了你就往右?”
李禾抬起头瞪着他,“你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顾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楔子,又看了看李禾,没说话。
他把木楔子钉了进去,重新拿铁圈箍紧了桶身,用锤子敲了两下,然后把桶拎起来灌了半桶水试了试,不漏了。
他把桶放回地上,看着李禾说:“修好了。”
李禾蹲在原地看着那只修好的桶,又抬头看着顾里。
日光把他侧脸上的绒毛照得亮晶晶的,他嘴角绷着像在忍住什么。
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弯。
林晓忍不住啧了一声。
顾里看着高高大大的一条汉子,愣是被这个文弱小哥儿拿捏得死死的。
果然,偏爱总让人有恃无恐!
==========作者有话说:==========
所以是儿子还是小哥儿,还是小棉袄呢?
第75章 我想吻你
午后日光正好, 顾母帮老宅忙完午饭,便赶来坊子里晒萝卜干。
王氏在旁边翻晒着去年存的花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小周账房呢?”林晓逛了一圈, 来到账房外,敲了敲窗边,“陪我出去转转?”
他其实想让沈清舟陪的,可这阵子那人实在太忙。
又不让他一个人随便乱走。
说来说去, 那人不仅管得宽, 管得还挺严!
周妄停下手中的笔, 抬起头,问道:“东家想去哪里转?”
“转了半天院子,还没走过田埂。”林晓看向院外, “今天日头好,去田埂上走走。”
“顺便看看我们雇工包的那几户豆子地,长势如何了。”
周妄放好东西,趿上鞋跟他出了门。
两人并肩穿过村子往东边田埂走,路边的野草已经长得极高了。
青翠青翠的,被日头晒出一股子清甜的草木香。
田埂两旁的田地里,前几天那场大雨把土浇透了,这会儿正蒸腾着若有若无的水汽。
走到王老四家那五亩地的时候, 林晓蹲下来看了看。
地里的豆苗长势极好, 植株已经长到小腿处, 绿得鲜亮, 密密地排了一垄又一垄。
王老四正在地里间苗, 蹲在一行植株前头把长得太密的拔掉一些。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晓, 笑了:“东家!你来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地里那片绿油油的植株说:“这场雨下得好啊!省了我两遍浇水的人工。”
“你看这植株, 出得多齐整!”
林晓蹲在地头看着那片豆苗,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他捻了捻指尖沾到的泥土,黑褐色的,湿润润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又能散开。
好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跟王老四聊了几句往后的施肥和除虫,又去旁边郑六那两分多的山坡地看了看。
郑六正弓着腰在地里拔草,看见林晓来了直起腰冲他摆手。
那不到三分坡地上的植株比王老四家的矮了半寸,但颜色一样鲜绿,在风里微微摇晃着。
郑六站在地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指了指坡地下的泥土:“东家,我按着你教的法子沤了肥,如今这土看着比往年肥沃了些。”
林晓蹲下来看了看那土,抬头对郑六说:“郑叔,今年一定是个好收成。”
郑六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转身又蹲下去继续拔草了。
林晓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
郑六蹲在地里,背微微佝偻着,跟两个月前那个蹲在人群边上沉默不语的老实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走吧。”他朝旁边的周妄说道。
两人并肩沿田埂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
田里,新返青的麦苗齐整整地铺展开去,绿茸茸的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在风里翻涌着细密的波纹,像一片还没长高的绿海。
“东家,今年秋收,大家的豆子肯定比去年好。”周妄笑道。
林晓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忖:
这就是过日子,有坎坷,有挑战,也有希望与盼头。
凡事只要有希望与方向,每一步踏实的努力,都在拉近与幸福的距离。
两人回到豆腐坊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顾珍从酱料间端出刚熬好的姜汤,准备给忙了一天的工人们送去,祛祛身上的潮气。
王二柱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木刨和几块新木条,说是来修前些天被雨水冲歪的篱笆。
顾珍连忙给他指了地方。
临走前悄悄多端了一碗,趁没人注意塞到他手边。
“你喝。”
递碗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了一处,顾珍连忙低下头,转身快步跑开了。
王二柱把姜汤送到嘴边,耳根泛着薄薄的红。
李大力在磨房门口跟周小虎说话,周小虎今天歇了半天工,专门去老宅帮忙的。
李禾蹲在操作间门口的台阶上择一把香葱,顾里从门房出来递了碗热茶放在他手边。
李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继续低头择葱。
顾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门房去了。
自从那晚两人同一屋子里躲雨后,再不像从前那样避嫌害羞和躲闪遮掩了。
这两天春红时不时路过瞧见他们亲近,还笑着打趣了一次,说禾哥儿这还没过门呢,就跟得这么紧,不怕顾里烦他?
当时李禾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反正就再过两三个月的事了!”
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跑开了。
之后便没人再打趣了。
晚些的时候,顾珍从酱料间搬了一摞新封好的辣豆酱坛出来,在货架前头码成一排。
王二柱把篱笆修好之后又走进来,问架子哪条腿松了。
顾珍给他指了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酱料间。
过了片刻里头传来锯木头的声响和压低的说话声,间或夹着顾珍低低的笑。
林晓站在院子中央把这些都看进眼里。
他转身进了账房,在周妄对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摞五家经销商的跟踪表翻了翻。
孙大壮如今的豆腐销量稳定在了十五板。
李大树也破了十三板,赵婶子和刘嫂也快追上这个数了。
周小虎最意外,豆腐销量上来了,酱坛更夸张,居然从五坛追加到了二十五坛。
还有上升的趋势。
现在坊子又新增了许多新产品,大家伙的销量都不错。
当然,最意外的当属周小虎,他不仅将原本负责的村落的销量稳定了,还打通了邻县渠道。
现在的他,是五个经销商里,销量最好最稳的一个。
“看来大家都越来越好了。”林晓把跟踪表合上放回抽屉。
周妄“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晓忙活了一下午,有些累了,便趴在桌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账房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吹来一阵风,温温热热的。
趴着趴着,他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周妄见状停下笔,看着林晓趴在桌沿上睡着了的侧脸。
有时候,他真的挺羡慕清舟哥的。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肖想的。
现在的一切,这样就极好。
周妄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把搭在沈清舟椅背上的那件外袍拿起来,轻轻盖在了他肩膀上。
外头的晚风吹得清爽,麦苗被吹翻一浪又一浪。
林晓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在西边的屋檐上了。
夕阳把整个院子镀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
坊子里没听到沈清舟的声音,人似乎还未回来,周妄也不在屋里。
他肩膀上盖着那件衣袍还带着余温,他拢了拢袍子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光影柔和,工人们三三两两收了工,正在井边洗手说笑。
林晓走到坊子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
沈清舟穿着一身素青旧短打,背对着院子,正静静地望向远处。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林晓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想着明日端午休息一天,便多忙了一会儿。”
沈清舟侧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压痕上,顿了一下,伸手帮他把衣裳拢好。
指腹顺着痕迹细细抚平,“今天去田里了?”
林晓点了点头:“去看了看,黄豆的植株都长得挺好的,今年一定大丰收!”
他说着,顺着沈清舟方才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田野上,那一片黄豆田正铺展在暮色里,绿意沉沉的,在风里涌着细密的浪。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把远处那片豆田染成融融的暖色。
沈清舟从背后环住他腰,开口道:“夫郎,之前说我眼睛好了你送我去镇上私塾读书。”
“但现在……我不想去了。”
林晓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他抬手抱住了沈清舟的环着自己的手臂,侧脸轻蹭他的肩窝,“怎么了?”
“我想着,你这么聪明,我不想你的才情被埋没了。”
“咱们现在有钱了,你放心,我供得起你。”
“就是一条,你得辛苦些,每天都回来,因为我会想你,晚上要一起睡觉。”
毕竟,考取功名那可是读书人毕生的梦想。
他不想沈清舟将来后悔和遗憾。
沈清舟被他箍着没动,沉默了一会儿,才动手将人翻过来,双手捧住了林晓的脸。
他的双手因为这阵子忙活,磨出了软茧,贴在林晓温热的面颊上。
“可我真的不想再继续读下去了。”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林晓张了张嘴想开口,被他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唇。
“虽然我现在只是秀才身份,但也够用了。”沈清舟的目光落在林晓眉眼之间,认认真真的。
“现在坊子的生意也稳了,周妄也成长起来能独当一面了,明年我想先安心下来,照顾你和孩子。”
林晓讶异地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家小相公可不像只会安于现状和吃软饭的人,这分明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你是有什么计划了吗?”他问。
沈清舟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想到时候在村里办个私塾,当名教书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心里却暗忖,到时候重新拿起书,如果自己还行,再考个举人身份,将来能保你和孩子一世无忧。
林晓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沈清舟眼睛里,浅浅的,却亮极了,眸里的光温柔得过分。
他忽然就笑了。
这确实是他完全没想到的路。
但他知道,沈清舟绝不是那种只靠着他和这间豆腐坊过活的人。
他见过沈清舟深夜在灯下翻书的神情,见过他给顾珍、李禾和邻家小孩讲字时眼底的光。
那一肚子才学,迟早要找到一个地方落下来,扎根,发芽。
而那条他未继续走下去的路,将来可能会由他的学生、学生的学生走下去……
“行。”林晓把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沈清舟垂下眼帘,睫毛在暮色里轻轻颤了颤。
他张开手臂把林晓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许久都没说话。
“夫郎。”半晌后,沈清舟唤道。
“嗯?”
“我想吻你。”
林晓仰起脸看他:“现在啊?”
沈清舟没应声,也没再多话,只先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唇。
接着捧起哥儿的脸,垂眼低头,轻轻吻了下来。
这个吻亲昵又温柔,半分情欲也无。
可林晓还是被吻得浑身发软,差点站不住,整个人往沈清舟怀里歪过去。
全靠那人托住他的后腰才没滑倒。
他把脸埋进自家小相公颈窝里,把这突如其来的发软全归在了肚子里刚发芽不久的小家伙身上。
肯定是怀了身孕才这么敏感,一星半点的亲昵都受不住。
是怀孕的问题,不是他自己没出息!
颈间蹭来的温热痒得沈清舟低低笑出声。
他收回手,轻轻覆在林晓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掌心清晰触到那熨帖的温度,连那团悄悄发芽的小生命,都像是隔着一层皮肉蹭着他的掌心。
沈清舟的声音轻悠悠传来:“我开个蒙学,到时候教孩子们识字,平时闲暇的时候帮你看看账,管管坊子。”
林晓在他颈窝里闷声哼了一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软乎乎怼他:
“就你会说,到时候开了蒙学,心思铁定全被那些捧着字帖问字的学生勾走,哪里还记得我们爷俩。”
沈清舟低笑着捏了捏他的后颈,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了个吻。
“我这整颗心,早就被你占得满满当当,连小家伙都只能挤在边儿上,旁人半分也插不进来。”
天边的晚霞烧得暖红,安安静静浸在这满溢的温柔里。
沈清舟扶着林晓的胳膊,转身往院子里走。
“饿了没,想吃什么?”
林晓侧头看他,眼尾浸着化不开的软,“焖个豆腐,再蒸个鸡蛋羹。”
“好。”沈清舟与他十指相扣。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有田里的豆苗一点点往上蹿,有身边的人一天天往心里长。
踏踏实实地走,稳稳当当地盼着,到了秋天,总会有个好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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