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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刺青


    “神经啊, 我和他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夏佳希又坐下来,接通电话,“喂, 池屿?”


    池屿的声音慢条斯理从听筒里传出来:“嗯, 工作还没结束吗?”


    “呃还没有……”夏佳希瞥了江延一眼,这人一听见池屿的声音就在她旁边摆臭脸, 也不知道池屿究竟是怎么惹他了。


    “大概几点回来?”


    池屿刚问完这一句,夏佳希的手机就猝不及防被江延夺走。


    “哎!江延!我手机——”她伸手去够,被江延挡开。


    他绷着脸,语气很差:“池屿, 你到底想怎样?”


    手机那头的池屿留白一般停顿两秒, 而后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你跟我在这装是吧?”江延转身背对着夏佳希,“你住进她家到底打的什么企图你自己心里清楚。”


    池屿慢悠悠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你好像很破防。”


    江延刚要发作, 夏佳希扒着他的衣服一把抢回手机:“行了!你自己没手机啊?!”


    她没好气地瞪了江延一眼,拿起手机:“池屿,江延说他是你表弟?”


    池屿:“嗯。没想到他会做出抢你手机这样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


    他说得有礼有节,但一旁的江延听了更是气炸:“老子不用你代!”


    “演播间呢你吵什么啊!”夏佳希一巴掌按住他,匆匆对池屿说,“池屿我先不跟你说了, 再见。”


    她挂了电话, 江延还是脸色铁青,指着她的手机:“你看到他多不要脸了吧?”


    夏佳希摇头:“我没看到他多不要脸, 我只看到你在乱发疯。”


    “我是忍无可忍!”


    “你根本没忍好吧!他才说两句你就气炸了,”夏佳希说,“你和他有什么私人恩怨就私下解决啊。我才不要给你们当调解员。”


    “我跟他能有什么私人恩怨?还不是因为——”江延一看, 夏佳希这拧着眉皱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显然又要把他当成乱发脾气的公子哥了,“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好吧?”


    夏佳希:“这才对嘛。”


    江延:“我证明给你看。”


    夏佳希:“……”-


    下了班,断然回绝江延要送她回家和池屿要来接她的提议,夏佳希坐上了打来的车。


    刚关上车门报完手机尾号,就看到方烨在群里艾特她和章会灿。


    【方烨:震惊,我看到了孤岛的照片】


    【章会灿:真人实拍还是粉丝画像?】


    【方烨:实拍!】


    【夏佳希:真的吗?!看看!】


    【方烨:「图片」】


    夏佳希调高手机亮度点进照片一看,大失所望。


    【夏佳希:这都糊成什么样了啊!】


    【夏佳希:拼尽全力仅能分辨性别】


    【章会灿:我还能分清他穿的这件深灰衬衫,是个五位数的牌子】


    【方烨:有得看还挑】


    【夏佳希:谁发给你的啊?】


    【方烨:邹颜】


    【方烨:下午她耳机落工位了回公司拿,无意间看到了孤岛,紧急一个抓拍】


    【方烨:她说她被真人帅晕了所以手抖拍糊了】


    【章会灿:她怎么知道这人就是孤岛?】


    【方烨:她猜的……】


    【方烨:孤岛在公司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听说他偶尔会来办公】


    【方烨:不过都是周末来】


    【方烨:邹颜刚好看见他推门走进那个办公室】


    【章会灿:为什么都是周末来?】


    【夏佳希:可能在搞一些错峰上班吧】


    【方烨:我猜也是,周末公司没什么人,比较清静】


    【夏佳希:话说看他这个身形感觉好年轻啊!还挺眼熟的呢!】


    【方烨:你之前不是说他出车祸了吗?这看起来很健全啊】


    【夏佳希:对哎?那这应该不是他吧?】


    【方烨:除了他还有谁会在周末进他办公室啊?】


    【夏佳希:贼】


    【章会灿:私生】


    【方烨:……并没有在举行竞猜】


    【章会灿:希姐不是有他微信吗,发过去问问这是不是他本人】


    【夏佳希:那他不就知道有人偷拍他了吗】


    【章会灿:又不是你偷拍的,你怕啥】


    【方烨:对你问问,可以的话让他发张高清自拍来自证下】


    【章会灿:对,当个事办】


    【夏佳希:两个神经病】


    骂归骂,夏佳希还是长按照片转发给孤岛。


    【夏佳希:「图片」】


    【夏佳希:老师这是你吗】


    【孤岛:不是】


    【夏佳希:啊?那有人偷溜进你办公室啊?】


    【孤岛:看样子是】


    【夏佳希:天啊那不会真是小偷吧?】


    【孤岛:没事,我会让人加强安保的】


    【夏佳希:老师你心态好稳定啊,这样还能云淡风轻的】


    【孤岛:……】


    夏佳希刚把孤岛的否认传达给方烨和章会灿,池屿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池屿,怎么啦?”


    “要到家了吗?”


    “嗯,我已经进小区了。”


    不等池屿再说话,她就忍不住道,“今天江延和我说你是他表哥的时候,我真的超级震惊!”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呢?”


    “呃,都不是什么好话。”夏佳希含糊其辞,又问,“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你和他还有这层关系啊?”


    问完,池屿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直到她按下电梯按键,厢门敞开时,他的回答才低低传来:“因为我自卑。”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慢了半步踏入电梯:“自卑?”


    池屿的声音在无人电梯里显得又凉又淡,仿佛蒙上一层雾:“江延是我的表弟,他事业有成,人见人爱。而我……”


    他涩苦地轻笑了一下:“比起他,我活得太失败了。我担心和你说了这层关系,你会觉得我很没用,把我赶走。”


    夏佳希完全能够理解池屿。


    人总是会对比的。看到表弟春风得意而自己却郁不得志,当然难免羡慕。


    她加快脚步走出电梯:“别这样想自己,池屿。”


    临到家门口,她的指尖刚碰到密码锁,房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池屿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一手还握着手机,客厅的暖光正柔柔披落在他肩头。


    四目交汇的刹那,他便弯身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低头抵着她的脑袋:“那你会赶我走吗?”


    夏佳希听见他轻轻发颤的声音,心里泛起一股动容:“你放心吧,我不会赶你走的。”


    池屿没有放心,脑袋更低下去一些,下颌慢慢地蹭着她的头发,但不说话。


    夏佳希抬起手臂也轻轻拥住他,又补了一句:“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抱紧一点呢?”


    “……”


    夏佳希的心跳骤然加快,意识发乱,索性仓促推开他一把关上大门,“那个,我们别杵在门口了,赶紧进去吧。”


    刚抱进怀里的人抽身就走,池屿胳膊一动,下意识朝着她的方向探去,却只来得及碰到她外套一角。


    指尖在半空徒劳地悬停片刻,他缓缓收拢掌心,暗下目光走进屋内。


    下班回到家,夏佳希照例先去卫生间洗头洗澡。


    她吹完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池屿正站在厨房水池前洗草莓。


    他穿着墨蓝色的家居服,额前黑发柔软垂落,动作十分斯文。实在与高中时那个骄矜不羁还整天挑衅她的男生相去甚远。


    夏佳希不由问:“池屿,我听江延说你以前失明过,那你高中的时候是因为这个休学的吗?”


    池屿的动作微微凝滞,点头。


    “真的啊?”夏佳希走到他身边,“他说你是高空跳伞导致什么视神经炎爆发?”


    池屿将一颗洗好的草莓递给她:“视神经炎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病因比较复杂,和极限运动没有必然联系。”


    “哦……没想到你还得过这样的病。”夏佳希接过草莓塞进嘴里,有点不识滋味。


    “对我而言那是好事。”池屿莞尔,又低下头去洗草莓。


    他洗得很细致,先捻起泡在盐水里的一颗草莓择去叶蒂,又用指尖逐颗地拨弄着那红润柔软的果实,任由徐徐的流水不断地淌过他修长微翘的手指。不过一会儿,他的骨节便在冷水的浇淋下微微泛红,浸着水渍的指尖有种潋滟的光泽。


    夏佳希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还默默咽了咽喉咙。


    她当然知道他只是在单纯地洗水果,可是为什么她觉得他洗水果的时候好色?这种动作莫名让她想起他说什么给她按摩的那天……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拈起一颗草莓塞着喂进了她微张的嘴里,湿润的指尖顺势蹭过她的下唇:“尝尝看。”


    “……”夏佳希耳根微热,随便一咬就咽下去,端起装着草莓的碗塞给他,“别洗了别洗了,已经够干净了。”


    池屿的眼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可是还有一盒蓝莓没洗。”


    “我来我来!”夏佳希撩起袖子,忙不迭拽过一边的蓝莓开大水龙头唰唰唰冲洗几秒,暴力甩几下,将多余的水渍和浮想都甩掉,“好了走吧!”


    将果盘放在茶几,夏佳希抓起一颗草莓又塞进嘴里,这时她才吃出清甜多汁的味道,舒坦地坐进沙发:“池屿,你每次买的水果都好甜好好吃啊,哪里买的?”


    “路边。”池屿在她身边坐下,轻易察觉她今天看他的次数格外多,偷感也格外得重。


    从厨房到客厅,她的目光便蜻蜓点水般在他身上停一下,立刻就逃开,跟着又来瞄一眼。


    池屿弯唇,轻扼住她的下巴让她正对他:“你想看就大胆看。”


    夏佳希心虚地垂下眼:“也没那么想看。”


    江延白天和她说池屿不仅酷爱极限运动,还穿孔刺青甚至酗酒,叛逆得不可理喻,一定是她最讨厌最反感的那一类人。


    可她面前这个男人温文尔雅,连洗水果都那么一丝不苟,哪有江延说的那么不着调?这样想着,夏佳希才多偷瞄了池屿几眼,谁知道他这么敏锐?


    池屿松开她,只手去解自己的上衣扣子,只见结实诱人的胸膛呼之欲出,夏佳希瞪大眼慌忙摁住他:“你干嘛啊?!”


    “嗯?你不是想看这里?”


    “才不是!”夏佳希的脸开始涨红,“我只是有点好奇你的纹身在哪里!所以多看了几眼!”


    “原来是想看这个吗。”


    池屿的手从衣扣移开。


    夏佳希刚松了口气,就见他指尖向下触及裤子边沿作势往下推。


    “不看了不看了!”夏佳希大惊失色,紧忙翻身一手抓起他的手腕,膝盖抵陷进他腿侧的沙发里,有点站不稳另一手便撑在沙发靠背。


    池屿向后一倚任她将自己压在沙发上,目光从她那紧扣着他手腕的指头游弋到她脸上,唇角向上翘起:“你不是好奇吗?”


    夏佳希没好意思再往下看,只好盯着他的眼睛,表情语气极尽严肃,只有嘴角有丝丝的抖动:“在那里的话就不看了!!!”


    池屿向下掠一眼,又抬眸看她,有点无辜:“在胯骨的话就不看了?”


    “哎?胯、胯骨吗?”夏佳希一愣。


    池屿的手拈住裤沿向下压一寸,左侧胯骨漂亮的弧线上果然刺着一个图案。


    三四厘米长,形似曲折线条,似乎是一段截取的心电图。


    刺青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真的隐着某种跳动。


    夏佳希的目光先是被图案勾住,余光又不受控地瞥见旁边那道深韧的人鱼线。


    “你以为在哪里?”池屿这时问。


    “我——”夏佳希噎了下,有点尴尬地松开他,“我也觉得差不多大概就是在这里附近某个地方。”


    “不过……我身上的刺青不止一处,说不定那里也有。”他被她释放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腰上,轻轻搭着,看着她,“真好奇的话可以把我扒光了检查的。”


    “没那么好奇!我哎——!”


    夏佳希在说话时推开他,动作太急,身体踉跄着就向后栽去,所幸池屿搭在她腰侧的手一下横过她后腰,施力一揽,硬是将她又摁回自己身上。


    这下她算是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身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一边膝盖更是直接抵在他大腿上。


    他手上的力道顿时不受控地加大几分,嗓音也压得喑沉了点:“小心,别又崴倒了。”


    第42章 交代


    “哦……谢谢。”


    反应过来, 夏佳希连忙从他身上退下来,规规矩矩坐回自己的位置。


    妈妈以前总说她坐没坐相有损形象。


    而她现在挺胸抬头收腹,双手平放在膝盖, 目视前方, 比在公开课上的小学生还要正襟危坐。


    池屿特意屈身看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向前看, 那里只有没开机的电视屏幕,于是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还想看昨天那部吗?”


    “啊,嗯。”夏佳希心乱如麻地点点头,“就看在劫难逃吧。”


    昨晚她和池屿开始看去年播出的《在劫难逃》。这部电视剧改编自孤岛的现象级同名代表作, 一共才12集, 但豆瓣评分高达8.9,播放量好像有几十亿, 据说是去年最火的悬疑剧。


    恰好池屿也没看过, 昨晚她就和他一口气看了六集。


    角色的对白从电视机里幽幽传出来,夏佳希却无法像昨天那样沉浸。


    ——脑子里全是心电刺青在男人胯骨处微微起伏的画面!


    她现在总算是深刻理解什么叫见色起意了。


    如果他不给她看,她都不会想。


    他为什么要给她看呢?难道说他这么随便,随便什么人说想看看他的纹身他就把衣服哗得撩起来积极展示吗?


    “你——”夏佳希憋不住,还是问,“你总是这么展示你的纹身吗。”


    池屿听她这么问,脸上却有几分愉悦的笑意:“因为你说想看所以迫不及待地展示了。”


    夏佳希:“……”


    什么意思。


    这是在挑衅她, 还是在撩拨她。


    夏佳希内心的指针在“挑衅”和“撩拨”之间疯狂晃动, 冷不防地,江延的警告闯进脑海。


    “——他肯定是在利用你的同理心, 拿你当消遣而已。”


    她又看向池屿,后者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难道池屿真如江延所说,是一个爱找消遣的人吗。


    安静几秒, 她问:“在胯骨上纹身真的不痛吗?”


    “算是痛吧。”池屿回答她,“就是针一下一下刺入皮肤的感觉。”


    “……为什么痛也愿意?”


    “痛是一种鲜明的感觉。它能够让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那我是否可以认为,此前你确实做过一些叛逆或者不可理喻的事,而你这么做的目的是想通过刺激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问着问着,夏佳希的目光逐渐沉静,连语气都变得理性。


    他搭在她身后沙发背上的手向前一挑,指尖触到她的发尾:“记者小姐,你是在采访我吗。”


    “啊。”夏佳希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端起了派头,“我就是好奇而已。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你难得对我有好奇心,我怎么会不想说。”池屿笑了下,“你说的对。我确实常常做一些不着调的事,寻求感官上的刺激,以疼痛或失控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当然,那是以前。”


    夏佳希彻底进入了提问的状态:“可幸福也是鲜明的感觉,为什么你倾向于寻求痛苦而非幸福?”


    池屿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她的头发,像钩针似的有条不紊地绕着玩:“我现在不就在寻求幸福吗。”


    “关于你寻求的幸福,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吗。”


    “比如说。”池屿的目光从她的双眼游到嘴唇,又曳回去直视她,“像现在这样。你看着我,和我说话。就是我所追求的。”


    夏佳希没想到池屿所寻求的幸福居然如此简单,仅仅有人能与他坐在一块说说话就好。


    这让她想起她之前的一位受访对象。


    三天两头进派出所,但又没犯什么事,惹得民警很是头疼。


    她一问才知道,那位先生是个没有朋友的鳏夫,实在太孤独了所以天天找事。


    池屿可能也是这样。


    “你刚才提到‘以前’,言下之意是现在并不会这样做了对吗。为什么特意强调这个呢?”


    “一来,那只是一种感知的手段,并不是我赖以生存的目的。二来,你用‘不可理喻’来形容我,说明你不认可我的行为。”池屿说,“我不想你反感我。”


    “所以你很在意我对你的评价吗?”


    “当然。你的评价是我唯一的尺度。”


    “……”夏佳希瞬间出了戏,无法再将他视作一个采访对象,“呃。法律和道德范围内,你有权利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完全不用在意别人包括我的看法。”


    “怎么能不在意呢。”池屿把玩她头发的手更向前移,用指背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说,“你在我走投无路时收留了我,按理来说,我应该以身相许的。”


    “也……也不用那么感激涕零。”


    池屿的眼底笑意渐浓,原本只是蹭着她的双指已经轻轻掐住她的脸颊,话里多了点钩子似的揶揄:“你知道你最近常常脸红吗?”


    “我——我哪有啊?乱说!”夏佳希疑似恼羞成怒,拍掉他的手拽起旁边的抱枕,一个塞在她和池屿之间当作界限一个抱在怀里当盾牌,“好了好了,看电视吧。”


    他却没就此打住,而是说:“我老实交代了这么多,你不应该给我一点奖励吗?”


    她绷紧唇角,端起果盘挡在两人之间:“喏。请你吃水果。”


    他向前凑了一点,没有接,只是直勾勾望着她:“你不打算喂我吗?”


    她本应断然拒绝,但鬼使神差地,真就磨磨蹭蹭地拈起一颗草莓,只是刚递到他唇边她就反悔了,手腕要撤走却被他蓦地扣住。


    他低眸,就着她的指尖,从容地咬住了那颗草莓。喉咙一吞一咽,他这才松开她,重新拉开距离坐回去。


    夏佳希无话可说,默默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草莓压压惊,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电视。


    两人不再说话,彼此都对自己的心思讳莫如深。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剧的对白与背景音乐-


    周日晚的《热心北宁》是在主频道播出,加上之前的关注度,“小李和丽颜的纠纷下集”播出以后,热度不减反增,这次甚至还登上热搜,引发了更大的讨论。


    #北宁一小伙贷款10万上班


    #热心北宁 小李


    *真·贷款上班啊???


    *小李这长相开个直播当网红多好啊


    *小李来我怀里哭


    *真的建议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看看这两集,提高防诈意识


    *这老板好不要脸!越看越生气!


    *石总你也直播哭一下好了


    *这个记者声音好耳熟,是不是上次给面店老板通宵算帐那个


    *就是她,夏佳希~


    *这破公司我还真去面试过,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好走了


    *小李小李,梨花带雨


    *这公司居然还有脸起诉别人啊???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丽颜在公司公众号上发了一篇帖子,周一早上又联络栏目说已经委托律师,会起诉《热心北宁》栏目组还有报道这期节目的记者夏佳希。


    这次石总不光要她们公开道歉下架节目,还提出了100万的赔偿。


    “不是,这个石总是疯了吗?”两碗边喝豆浆边说,“还要一百万?她这是捞钱捞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夏佳希撑着下巴点鼠标:“谁知道?”


    “出了丑闻,最明智的公关就是闭嘴,等风波过去。”露西说,“哪有像丽颜这样又跳又闹的?”


    “佳希。”陈若良开完会快步过来,敲敲她的桌板,“带上你的资料去一趟法务部。那边有律师和你对接。”


    “好的。”夏佳希拿起她准备好的资料前往法务部。


    北宁台的法务部长期和红圈所“澄明”深度绑定,但凡有诉讼纠纷,几乎都交由澄明的律师负责,胜率奇高。得益于如此强大的法律后盾,很少会有人想不开要起诉北宁台。


    这还是夏佳希入职以来头一次踏入法务部。


    穿过工区径直走向最里间的办公室。


    她先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温和的“请进”。


    夏佳希推门而入,愣在了原地。


    会议桌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她记忆里清朗温润的轮廓。


    他抬眸看着她,眼里漾开一片笑意:“佳希,好久不见了。”


    “徐怀舟?!”夏佳希喜出望外,哗得便扯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你——你是澄明的律师啊?!”


    徐怀舟笑意不减,点点头:“听说你们栏目组有一位叫夏佳希的记者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我就自告奋勇地过来了。”


    “天啊,怀舟。”夏佳希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个遍,“你毕业不到一年就能入职红圈所?也太厉害了吧?”


    “我这不算什么。”徐怀舟摇着头笑了下,语气温柔,“倒是你,在北宁台入职这么短时间,就做了这么多有意思的报道。我想你一定是北宁台最有潜力的记者,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夏佳希被他夸得心花怒放,直言:“怀舟,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寒暄过后,徐怀舟便带着她切入正题:“来吧,夏记者,和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夏佳希事无巨细地将上下两集报道的全程和徐怀舟说了一遍。


    尽管徐怀舟已经对这个纠纷有所了解,但还是认真地听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在她停顿的间隙,他拧开手边的矿泉水,动作自然地递给她。


    “啊谢谢。”夏佳希接过水喝了一口,“整件事就是这样了。”


    徐怀舟沉吟着,眉头深锁:“看来不容乐观啊。”


    夏佳希心里一沉:“啊?很难办吗?”


    徐怀舟看她神色紧张,忽然轻笑了一声:“开玩笑的。很好办。”


    夏佳希松了口气,连带着肩膀舒展开来,也笑:“差点被你吓死。”


    第43章 戳穿他


    澄明总部。


    “你的意思是, 阿屿前两年在外面创业,经营不善公司倒闭?”


    “对啊,爸你知道这事吗?”江延问。


    江父池知明面露愕然:“这我倒是从没听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核实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江延倏然起身, 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我一定要查清楚他这几年都在做什么。”


    “那我建议你去问问他爸。”池知明抬手指门,“孟律的办公室就在对面。”


    五分钟后。


    池父孟澄以如出一辙的错愕表情面对江延的询问:“你确定你说的这个池屿, 是我儿子吗?”


    “姑父!”江延一掌拍在他的办公桌上,“你到底知不知道池屿这几年都在做什么啊?”


    池父摇头,有点惭愧:“这我确实不太清楚。要不我打电话问问?”


    “不行,不要打草惊蛇了。”江延又问, “有办法查到他的银行流水、名下房产车辆之类的吗?”


    池父:“未经允许擅自查询他人银行流水或者不动产信息是违法的。情节严重的话还会判刑, 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来捞你。”


    江延:“……”


    池父端起茶杯,抬眼看看他:“不过你怎么突然对你表哥这么好奇了?”


    江延:“因为他现在在诈骗。”


    池父:“?”


    在澄明总部待了一个多小时, 江延几乎一无所获, 唯一知道的就是池屿高中时的住址。


    他驱车赶到电视台已经快十一点,恰好撞见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夏佳希和徐怀舟。


    两人正有说有笑,见到江延,夏佳希止步:“江延,你怎么才来啊?”


    江延的视线越过她钉向徐怀舟:“他是?”


    “徐怀舟。他是帮我们处理和丽颜纠纷的律师,也是我的高中同学。”夏佳希给他们介绍,“怀舟, 这是江延, 我们栏目的摄像师,也是我的搭档。”


    “又一个高中同学?真是……”江延扯扯嘴角, 目光不算客气地在徐怀舟身上逡巡一番,余光瞥见夏佳希投来的警告眼神,才半不情愿地向徐怀舟伸手, “你好。”


    “你好。”徐怀舟面带微笑回握,而后向夏佳希说,“看来他对你高中同学的印象不太好。”


    夏佳希干笑着努努嘴角:“有点误会。”


    徐怀舟转回正题:“丽颜的事预计能在下周前处理掉,这几天要麻烦你多多配合了。”


    “是我们要麻烦你才对。”夏佳希笑道。


    “本来还想请你吃午饭。”徐怀舟特意看了江延一眼,意有所指,“不过看来今天你没空。”


    夏佳希不明所以:“啊?我有空啊。”


    “不,你没空。”江延向前半步,下颌微微上抬,语气不容置喙,“我找你有事。”


    夏佳希以为他有什么正事,便略带歉意地对徐怀舟笑笑:“那怀舟,我们改天再约?”


    “好,我先走了。”


    临走前,徐怀舟四两拨千斤地勾了下唇角,“你这位同事还挺有个性的。”


    直到他高挑修长的背影消失在两人视野,夏佳希转头拍了江延一巴掌:“你下次能不能对人客气点啊?你看人家怀舟多绅士。”


    江延听她毫不吝啬的夸赞,眉宇溢上不悦:“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人。”


    夏佳希:“怀舟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好吧。你说他不好,他还夸你有个性呢。你这两天怎么跟吃了炸药似的看谁都不顺眼啊。”


    “算了我现在没空管他是什么鸟人。”江延拽住她,“跟我走。”


    “你要带我去哪?有什么突发新闻吗?”


    “不是新闻的事。”


    夏佳希站住脚步,甩掉他的手:“那现在不去。等午休吧。”


    “还有什么好等的?”


    “现在是工作时间好不好?!你有什么私事当然得等午休再办啊!”


    江延哑口无言,只得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怨念压下去,咬着后槽牙说:“那就等午休,行了吧!”


    接下去的一个小时,这个男人什么都不干了,就熬鹰似的盯着时间。


    11:30一到,他倏然起身,一把攥住夏佳希往外走。


    一路上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听,打开车门就把她塞进副驾。


    直到引擎轰鸣跑车疾驰上路,江延才终于松口说:“我们去北山。”


    “……北山?好端端的去那里干嘛?”


    “池屿不是和你说他卖房还债么?我带你去现场戳穿他的骗局。”


    夏佳希无可奈何地往后一靠:“你当自己是刑侦剧男主在这里查案吗?有这种心思还不如放在工作上呢。”


    江延直视着前方,唇角向上一勾,油门加大:“这可比工作有意思多了。”


    夏佳希:“这里限速60码不要超速!”


    江延:“……”


    北山区杏林路有一片别墅区,入口处安保严密。


    不知道是不是江延在这边有产权,他的车畅通无阻地开了进去。


    “1007……”他缓缓地转方向盘核对门牌,而后在路边踩下刹车。


    两人依次下车,站在一幢别墅门前。


    夏佳希一眼认出这就是池屿以前住的地方,从她的角度还能看见屋里亮着灯。


    “看来是有人在家啊。”


    江延的目光从她脸上晃过,声音中有一些探究的意味,“你现在是兴奋更多,还是紧张更多?”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夏佳希睫羽颤动几下,又说,“谁知道里面现在住着谁?”


    “不到黄河心不死。”江延腹诽一句,上前摁门铃。


    两声门铃响过,大门被人从里侧拉开。


    夏佳希不由地屏住呼吸,盯着门后。


    “你们是?”现身在门后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名牌羊绒,戴着一只造价不菲的手表,气质端庄。


    江延顿了下:“我们是房主的朋友,你是?”


    女人一愣:“我就是房主本人。”


    夏佳希暗自松了口气,上前对她点头致歉:“不好意思,真是打扰了。我的朋友以前住在这里,看来是我们找错地方了。”


    女人笑了笑,语气很亲和:“没关系,外面风大,要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吗?”


    “那怎么好意思——”


    夏佳希还在客气,江延已经率先迈步进门,语气坦然:“那就不客气了。”


    “哎,江延!”夏佳希压低声音叫不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往里走,只好快步跟上。


    别墅内的装修和她记忆中差不多,暖气温度刚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见到两人便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你们好,请坐吧。”


    “这是我丈夫。”房主介绍道。


    “你好。”江延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整圈,说,“方便的话能问下,你们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么?”


    “大概半年以前吧?”房主想了想,“我们是从一个年轻人手里买下来的,他应该就是你们的朋友吧?”


    江延:“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卖房子吗?”


    “好像是欠了很多钱,不得已才低价卖了房子。”房主的丈夫将两个骨瓷茶杯放在客人面前,给两人倒满茶水,“尝尝看,金骏眉。”


    夏佳希瞥了江延一眼,满脸写着“我就说吧”。


    江延面有不甘,低头看了眼茶杯,茶汤泛出红褐色,茶叶还没有舒展开。


    夏佳希再次向两人致歉:“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太冒昧了。”


    房主展颜一笑:“还好你们是今天来,我和我丈夫明天就要出远门旅游了。”


    江延抬眉:“去哪?”


    男人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我们打算去瑞士滑雪。”


    夏佳希悄悄拉了拉江延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追问。


    江延还是问:“去哪个雪场?”


    男人微微皱眉:“这……”


    夏佳希赶紧低声制止他:“江延,你还有没有礼貌了?”


    “那我就礼貌地问二位,”江延站起来,“你们是不是被池屿雇来的?他给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你们别演了。”


    房主面露不悦:“这位先生,我们好心招待你们,你却这样咄咄逼人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


    江延:“还演?我出五倍,够不够?”


    “对不起对不起!”夏佳希上前挡在江延面前,和房主道歉,“他脑子有点问题,不好意思!”


    “好了,现在请两位离开我家。”房主冷哼一声,她丈夫也冷下脸去开门。


    江延也冷笑一声:“你家?房产证有没有?有本事拿出来给我看。”


    “江延!你闹够了没有?!”夏佳希斥了他一声,拉着他往外走,同时不忘和房主道歉,“对不起,我们这就走,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人一出门,身后便传来“砰!”得一声响。


    大门被房主丈夫一把甩上了。


    夏佳希推了江延一把,数落他:“江延!你在我面前发发疯就算了,你怎么在陌生人家里还这样啊?!”


    “我跟你说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江延说着还要去敲门,夏佳希却一把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见状他立刻收回手,转身去追她:“你怎么走了啊?”


    “还不走?等着房主报警抓我们吗?”夏佳希气冲冲地瞪他一眼,“整天疑神疑鬼的,还说那两个人有问题,哪里有问题了?我看就你最有问题!”


    “你听我说啊。”江延箭步上去攥住她的手腕,她挣扎得厉害,“最明显的,就是那个房主戴的是假表。”


    “你怎么知道?”


    “我也有那个牌子的表,是真是假我能不知道?如果她真有钱买下这个房子,戴什么假表?”江延说完,看她总算不挣扎了,才牵着她的手腕往车的方向带,“还有,正宗金骏眉的茶汤根本不是那种颜色,她那个要么就是放了好几年的陈茶,要么就是冒牌货。而且那个男的倒茶还倒那么满——”


    “那又怎么了啊?可能人家只是没有那么讲究啊。”夏佳希不以为意,坐进车里扯安全带,“好了别纠结这个了,快回电视台,要开工了。”


    “可是——”


    “我说。回去。”


    “……”-


    “江延先生说,他愿意出五倍价钱。”


    手机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池屿应了一声,语调毫无波澜:“我会按照先前约定好的,按他说的价格乘以二向你们支付报酬。”


    “那就是说十倍……对吧?”男人压着话里的兴奋向他确认。


    “是。”池屿的视线落在显示屏上,一边听着两人和他汇报中午发生的事,边一心二用地看李凯文发给他的ip文件。


    直至男人讲到某处,他搭在键盘上的手顿了顿,淡淡打断道:“茶柜里的金骏眉是陈茶。”


    男人:“什、什么?”


    女人更先一步反应过来池屿在问什么:“啊,我们看到茶柜里有那么好的茶叶,就自作主张拿来待客了。这是不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免提里传出一声寡冷的“是”。


    两人面面相觑,都心里一紧。


    接着,这位雇主又说:“不过,也不一定是坏事。”


    第44章 设局


    “我真是小瞧他了。居然造假造到这种地步。”


    下了车, 江延甩上车门,眉头紧拧,眼里几分不加掩饰的戾气。


    “怎么就造假了啊?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池屿呢?”


    夏佳希和他并肩进电梯, 很是糟心地叹了口气, “我都说了,虽然他以前是比较惹人讨厌, 但他现在真的变了很多。他是你表哥,你知道他过得不好,应该心疼他才对啊,怎么反而千方百计去找他的漏洞呢?”


    “就是因为他是我表哥, 我才知道他是在骗你。”江延气不过她的偏袒, 脸上显而易见是不甘,“从小到大他哪件事不是顺风顺水?现在给自己随便套个人设就赖上你了, 有这么贱的吗?”


    “江延!你是不是有病啊?!嘴巴能不能给我放干净点啊?!”夏佳希也来了火气, 声音倏地拔高,“你才是过得顺风顺水那一个好吧?!”


    “我顺?我哪里顺?我要是顺的话,现在你还会站在这里和我吵?”


    “我不站在这里和你吵你要我站在哪里啊?!”


    “我当然是要你站在我——”


    “二位啊,分贝可以小一点吗?”


    正争执不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调侃。两人齐齐向后看,这才发现电梯里还有第三个人。


    陈若良正抱着胳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若良哥。”夏佳希连忙收敛气焰, “打扰了。”


    电梯打开, 陈若良揉着耳朵感慨地走出去:“哎呀年轻就是好啊,嗓门真大。”


    “……”两人对视一眼, 都闭了嘴,闷不吭声走出电梯。


    还没走几步,江延就沉不住气了, 先拉下脸叫住她:“佳希。”


    夏佳希没好气地应他:“又干嘛?”


    他知道现在和她再抓住池屿的事吵,无非就是火上浇油。话到嘴边兜了个圈子,带着一丝丝的委屈出口:“你到处信这个人信那个人,怎么就不见你信信我?”


    “我信你啊!”夏佳希不假思索,“我要是不信你,会跟你大老远跑北山去吗?”


    江延一听她这话顿时又摆正了自己的心态,剑眉不由舒展:“……说得也是。”


    江延和夏佳希总是这样,动不动就吵起来,但一句话又可以偃旗息鼓。


    夏佳希看他脸色和缓,也放松语气走近他:“我心里有数啦。有些人有些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啊,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怀好意,我是能感觉出来的。”


    听完她的话,江延的目光忽而一亮,又来了一个好主意:“对,你说的有道理!”


    “啊?哎?什么道理?”夏佳希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看就知道了。”他自说自话似的点头,话里慢慢多了几分势在必得,“那我今晚就让你好好看看。他是怎么原形毕露的。”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听懂。”江延说,“你今晚和我吃饭就行。”


    “今晚?”夏佳希摇头,“今晚不行,我昨天和池屿说了今晚会和他一起吃饭的。”


    “把他也叫上。”


    “呃,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啊?”


    江延看着她,明晃晃地翘起嘴角:“不止。”


    夏佳希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一头雾水:“你又要做什么?”


    江延俯身压近,那双泛水似的桃花眼也凑到她面前,清楚地映出她的身影:“不告诉你。免得你当逃兵。”


    夏佳希:“你是不是欠揍。”


    江延挑了下眉,在她的拳头挥到他身上前一秒很是熟练地溜开一步,他笑起来时唇边有一个小括弧:“等着吧,晚上请你吃好吃的。”


    下午,江延打了几个电话过后,心情比上午好了很多。


    这位公子哥甚至主动帮抽不开身的同事干了点活,还请大家喝下午茶。


    江延常常请同事们喝下午茶,偶尔还会抖落几个他社交圈内的名流八卦,就凭这两点,他拿捏了同事们的好感。可以说这个人自带好人缘buff,哪怕平时恣意妄为了些,只要不做得太过分大家也都会包容他。


    上司们也逐渐掌握管理他的好办法,那就是给他安排一个能治得住他的搭档。


    每当他即将任性过头时,他的搭档总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回去臭骂一顿。从十二月开始,北宁台新闻部的几个主编已经默认夏佳希和江延的绑定关系,开会聊到闲话处,也时常会提。


    “最近江延在你那待得怎么样了?”刘捷拧开保温杯喝冰可乐,“再不把他调回《解读》,上头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把他流放了。”


    “什么‘流放’?人家可是心甘情愿主动请缨到我这里来的。”陈若良说,“你要让他回去,他还不乐意呢。”


    “还不是因为那个夏佳希。”刘捷放下杯子,“我看这小少爷最近对她着迷得厉害,她走到哪跟到哪的。不过,等新鲜劲一过就好了,到时候再把他调回解读吧。”


    “你说得倒是轻松。江延一调回来谁还管得住他?前几个月你没看他在解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秦湘拿笔尖叩桌面,“除非把佳希也一起调过来,但她不愿意,总不能逼她。”


    刘捷:“她既然是我们电视台的员工,当然要服从上级调度。”


    “佳希现在可是我们栏目的重点栽培对象。”陈若良说,“我还打算培养她接我的班呢。”


    “你那仨瓜俩枣的班有什么好接的?”秦湘不由说,“好钢用在刀刃上,我还指望她过段时间回《慢谈》来呢。”


    陈若良:“她要是喜欢在你手下干,就不会来我这了。秦湘,你没有带人的能力呀。”


    “她年纪轻轻懂什么?”秦湘说,“再让她跑一段时间她就知道了,《热北》不适合她。”


    “话说前两天,江董还问了我一嘴。”柳无双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她问我,夏佳希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陈若良确实好奇:“你怎么说?”


    柳无双的目光放远了一点,嘴角带了点怀念的浅笑:“我说,她就像十多年前的李琳。”


    会议室安静好几秒,秦湘接着道:“江董呢?她什么反应?”


    柳无双的笑容就此打住,她咳了两声:“她说,那就是很难搞了。”


    秦湘:“……”


    陈若良哎了一声,很是遗憾:“你怎么也不给她说点好话呢。这第一印象多重要啊。”


    “我当时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柳无双纳闷,“你们说江董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呢?”


    “打听打听未来儿媳呗。还能为什么。”秦湘挑起眉毛,充满八卦意味,这种表情她从来不会在下属面前做,“我看江延和佳希真是金玉良缘,怎么看怎么配。”


    刘捷:“那不至于,像夏佳希这样家境普通的女人,谈谈恋爱还可以,江董是不可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和她结婚的。”


    “我看你对我们佳希意见很大啊。”陈若良横眉对他嗤了声,“怎么能因为她讲了林一朝几句,你就这样怀恨在心呢?”


    刘捷:“首先我是客观陈述事实而已;其次,她那不是讲了几句,是污辱与谩骂;第三,她脾气不行,不会藏拙又爱出风头。就说这次美容公司起诉的事,换作别的新人早就夹紧尾巴做人了,而她还若无其事丝毫不引以为戒,我话放在这,以后她一定会给台里惹更大的麻烦。我完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如此袒护她。”


    “我说多少次了她的报道没有任何偏颇,有什么好引以为戒的?”陈若良抬高声音,“这么刻板,亏你还兼管《乐活事》呢?你这个死斑秃男——”


    “哎哎哎?说不过就开始人身攻击了是不是?”刘捷噌得站起来指陈若良,“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好了好了,开会呢。”秦湘把刘捷拉回座位,“若良哥你也是,老刘斑秃都多少年的事了还在这说,你怎么不说他离婚的事?你怎么不说他搭讪三次被拒的事?你怎么不说他盛装打扮去相亲但和服务员撞衫的事?”


    “秦湘!你也来劲了是吧?!”刘捷一下子脸红脖子粗,转头看主位上的柳无双,“无双姐你看到了吧,这俩简直一丘之貉。”


    柳无双诧异得张开的嘴巴还没合上:“你搭讪谁三次都被拒绝啊?!”


    刘捷:“……”


    “哒哒哒。”


    三声敲门,四人赶紧正襟危坐。


    下一秒陈雯婷推门而入。


    “湘姐,这是你要的资料。”陈雯婷抱着一叠资料过来。


    秦湘面无表情颔首:“放这就行。”


    陈雯婷刚出门,林一朝又抱着两个文件夹走进来,直奔刘捷:“捷哥,这是整合好的文件。”


    “行。出去吧。”刘捷点头。


    林一朝又问:“可以旁听吗?想学习学习。”


    四人同时陷入沉默,柳无双冷声道:“不太合适,还是出去吧。等我们商讨好这次选送的报道以后会统一公布的。”


    “好的,无双姐。”林一朝点点头,出门,慎重地合上门。


    下一秒。


    陈若良:“离婚哥。”


    刘捷:“我好歹离婚过,你这个没人要的大龄剩男。”


    陈若良:“我是不婚主义!”


    刘捷:“少往脸上贴金了你就是没人要。”


    陈若良:“你是不是有病啊?”


    刘捷:“连吵架也要引用下属的口头禅,你的词汇库真贫瘠。”


    秦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次开会都要开这么久的原因吧。”


    柳无双:“算了。听着吧。当白噪音了。”-


    “江延,你是不是有病啊?!”


    停车场响起一阵极具爆发力的声音。


    “我才不要去!放我下车!”夏佳希用力开几下车门开不动,又被他上锁了。


    江延懒洋洋地靠在一边:“你别扯门把了,你要扯就扯我好了。”


    ——他居然说要带她去他家吃饭,还让她把池屿也叫过去。


    夏佳希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地摇晃:“一天到晚的,你这出的都是什么鬼主意啊!”


    “你听我跟你说嘛。”江延放软了语气,去安抚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与其听你一直说他的好话,不如让我亲眼见见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我一见到他,马上就理解你了,对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夏佳希认可他的道理,慢慢松开他,“你想见他,你自己约他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拉上我?”


    江延拍拍她的脑袋:“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现在就为难死了!”


    “你有什么好为难的?”江延看她炸毛猫咪似的模样,掌心不由顺势滑下去捏捏她的后颈,“你只要打个电话把他叫出来就好了,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用管,吃好喝好,顺便看个戏就行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夏佳希不上当,没好气地推开他,“到时候他觉得我不信任他——”


    “哎……”江延这会儿脑子转得格外快,长长地叹了一声,做出伤神又无奈的表情,“其实我今晚攒这个饭局,是为了我奶奶。”


    “……奶奶?”


    “你有所不知。我奶奶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池屿了,谁让他这么冷血这么不孝,一年到头都不去看她呢?”江延攥住她的外套一角,低低地又叹一气,“哎,老人家年纪大了,就想见见外孙,见不到就天天掩面落泪啊。你想想老太太黯然神伤的表情,是不是很可怜?现在刚好有这么一个契机能圆奶奶的心愿,她终于能见一见自己的外孙了,这你都不肯成全吗?”


    “这……”


    夏佳希想起之前池屿生日时老太太打来的那通电话,虽然她只听见一两句,但也不难分辨出老人家对外孙的疼惜,一下子松了口,“好吧……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细心孝顺的时候。”


    江延知道她不会再推脱,尾音得瑟地向上一挑:“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油门一踩,跑车利落驶出停车场。


    不管怎么说,夏佳希还是被他口中“奶奶的心愿”打动了,掏出手机给池屿打电话。


    一接通,她便试探地开口:“池屿?”


    池屿:“嗯。要下班了?”


    “嗯……池屿,那个……”夏佳希正要开口,突然又反应了过来。


    刚才答应江延,完全是出于对长辈思孙心切的理解。但此刻一听见池屿的声音,夏佳希的视角又瞬间切换了。


    池屿这么久不回家,必然有他的原因,可能他压根就不愿意回去。那么她现在叫他回家,不是故意将他推向他讨厌的地方吗?


    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自作主张强迫她去她不喜欢的地方,无论打着多么为她好的名义,她也会万分抗拒。


    再说,如果池屿的长辈得知他的失败遭遇,不仅没有理解包容他反而奚落他怎么办?对啊,他可能就是不想面对家人的刁难才迟迟不回家的——那她这样叫池屿回家,不等于将他往火坑里推让他被公开处刑吗?


    “怎么了?”池屿问,“我来接你?”


    “不,不是这个。”


    江延看她一脸踌躇,直接开口道:“你不想说就开免提,我来说。”


    他声音不小,车里又没有开音乐,池屿估计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和江延待在一起?”池屿问。


    车内暖气充足,但听他这么一问,莫名有一缕凉意迅速爬上了夏佳希的脊背,连带后颈也细微发麻。她抿了抿唇,有点心虚:“嗯。”


    池屿的语气很温和:“没事,你把免提打开。”


    第45章 白月湾


    夏佳希打开免提, 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掩耳盗铃地捂住耳朵。


    江延看她难得一副缩头乌龟似的样子,倍感好笑。


    双眸将将漫上笑意, 视线触及她手机屏幕上的“池屿”两字, 又凉了下来:“白月湾,六点半。你总不会不敢来吧?”


    “夏佳希。”


    池屿清清淡淡叫了她一声, 语气并不严肃,甚至算得上温和。


    谁让夏佳希此时此刻十分心虚,听见他叫自己就一个激灵直起身:“到!”


    “你要在哪里吃晚饭?”


    “我……”夏佳希左右为难地低下脑袋,“你——哎算了, 实在不行我还是回——”


    “夏佳希。”江延踩着刹车, 蓦地伸臂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低垂的脸迫她直面他。


    路口那点猩红的灯光斜斜落在他脸上, 映出他眼底压抑的不悦。


    他下颌微抬, 带着一贯的骄横,声音发沉用命令的口吻对她道:“你不许反悔。”


    “你开车的时候就给我好好看路!”夏佳希一把拍掉江延的胳膊,有点烦躁地说,“行了你俩都别说话了,现在只许听我说。”


    她关掉免提拿起手机,对着听筒那边的池屿开门见山道:“池屿,是这样的, 江延想让我叫你去什么白月湾吃饭。你愿意来吗?你不愿意的话, 就真的不用来。”


    池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啊?你问我去哪是吗?”夏佳希这才想起他刚才在问什么,看了江延一眼, “我想我还是去一下那边?”


    不过池屿不去的话,她去也没什么意义吧?


    江延奶奶想看的又不是她。她一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


    刚想改口,却听池屿说:“嗯。那我一会儿过来。”


    夏佳希微怔:“你……愿意来是吗?”


    “昨天不是说好了, 今晚要一起吃饭的吗。”池屿说,“至于地点,没有所谓。”


    “……”


    挂掉电话,夏佳希连眨两下眼,有点恍惚地低声叹一句:“哇哦……”


    江延瞥她一眼:“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一会儿来。”


    “那你有什么好哇哦的?”


    “我哪有哇哦?”


    “怎么没有?你当我聋了?”


    “……”


    夏佳希把手机放进口袋,有点回味似地感慨,“池屿说因为昨天和我说好要一起吃饭了,至于在哪里吃饭,他没有所谓——你不觉得他说话很动听吗?”


    江延嗤了声,话里的鄙夷多得都能溢出来:“夏佳希你是昏君吗?一天到晚就爱听这种花言巧语的?”


    “我哪有啊!”


    “你把脑子放清醒点行不行?”


    “你滚吧你。”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又过大半个小时,周遭绿意突兀地盎然起来。


    江延的跑车在白月湾入口处稍作停顿,等曜黑大门无声滑开便转入一条蜿蜒的车道。即便在万物凋零的十二月,这里也是绿树成荫。


    夏佳希:“这里就是白月湾?你奶奶住这里?”


    江延应了声:“嗯,她在这住很多年了。”


    “白月湾”这个字眼实在耳熟,她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掏出手机搜了下,果然翻到她以前看过的报道。


    「白月湾占地五万平米却只有二十幢别墅,在落成时便刷新了当时的拍卖记录,引起各大媒体争相报道,当年还被冠以“北宁第一豪宅”的称号……


    白月湾由享誉国际的建筑师柳城主要设计,他将欧洲古典与东方美学融汇贯通,凝练出了一种极具韵味的建筑风格。二十幢别墅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的杰作,大到外立面的每一块石材全部从国外空运,细部雕刻也细致入微,小到室内一块壁布都是选用自曾特供英国皇室的著名丝绸品牌……


    白月湾不仅是池氏地产的里程碑,也是柳城职业生涯的封神之作,甚至还被列入了建筑教科书……


    池氏地产总裁池满秋与建筑师柳城的爱情故事也曾轰动一时……」


    看报道的间隙,车又过一道门,入目是一片缓坡花园,远远可以望见一幢典雅的建筑。


    墙面在夜色中泛着玉一般的质感,巨幕落地窗后透出温暖明亮的光。


    夏佳希看看最后一段话又看看远处的建筑,顿了下:“你奶奶不会是池满秋吧?”


    江延有点诧异:“是啊,你认识她?”


    夏佳希:“哪个北宁人会不认识她啊?!”


    池满秋可是执掌池氏地产几十年的北宁知名企业家。


    这个白月湾就是她在位时开发的项目。


    “你说的那个,想外孙想得天天掩面哭泣的,老太太——”夏佳希艰难地不可置信地问,“是池满秋吗?”


    江延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对啊。”


    “你是不是耍我呢?”


    “我哪里耍你了?”江延说,“那老太太都七八十了,你还不许她哭一哭了?”


    “……”


    江延将车停在一处廊厅前时,一个青年已经候在旁边,估计是在等着给他泊车。


    “哎等等!”夏佳希把探身去开车门的江延又粗暴地拽回来,“今晚除了你奶奶,你……没叫什么人了吧?”


    “放心,没叫外人。”江延说,“就我妈我爸,还有——”


    “你把江董也叫来了?!”夏佳希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这种时候见台里的大领导。


    “我妈也很久没见池屿了啊。”看她抓狂,江延换了一种安抚的口吻,“你别把她当领导就好了,这是家宴,不会聊工作。”


    “既然是家宴,你等池屿来就好了,我这个外人还是不进去了。”


    今晚江延攒这个饭局,就是想当着夏佳希的面戳穿池屿,顺便让他在长辈面前下不来台,她不进去怎么行?


    江延用双手摁住跃跃欲逃的夏佳希:“看似是家宴,其实是为了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而攒的局,你才是主角。”


    夏佳希更抓狂,恨不得原地打车回去:“我是主角的话就不要找这么多我不认识的人物来了啊!”


    江延说得云淡风轻:“这怕什么,我会介绍你认识的。”


    “这是介不介绍的问题吗!”夏佳希彻底打起退堂鼓,梗着脖子往后靠,“我不去了。”


    江延径自下车,顺手将车钥匙丢给一旁的侍应,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挑眉看看她:“出来?”


    夏佳希抱着胳膊继续往后缩,越想越觉得不妥:“平常采访池满秋这种级别的企业家都是有着装要求的,怎么说也得穿个正装吧。我套个毛衣就来了也太不像话了。”


    江延单手搭着车门框,看她愁眉苦脸的,忍不住笑出声:“谁让你来做采访了?你是来做客的。”


    “我空着手来做客啊?那更没礼貌了。”怪她自己考虑不周,早知道出发前应该问清楚的。


    “难道你就要一直躲在我车里?”


    “你说的有道理。我在车里等你好了。”


    “那我抱你出来。”不过嘴上说,江延还真弯下腰作势要探进车里捞人。


    “哎你别!我出来就是了。”夏佳希被他唬下车,站稳后没好气瞪他一眼,“你简直就是要葬送我的职业生涯。”


    江延更好笑:“我怎么就葬送你职业生涯了?”


    “你说呢?美容公司的事还没了结,到时候江董问起来,我怎么说啊?我自己怎么样倒是无所谓,万一连累若良哥还有别的同事我怎么过意得去?再说了,我还想以后有机会可以采访一下你奶奶呢,今天要是没有留下好印象怎么办?”


    江延花了数秒才理解夏佳希的脑回路——又是正装又是采访的,这个女人简直把见家长当成boss直聘现场了。


    他哭笑不得,还是顺着她说:“这样,我向你保证今晚不会有任何人提到你的工作。”


    这么一说夏佳希也不太乐意:“可是难得能见到大领导,不提一下工作也太浪费机会了。”


    “那就提,提一个小时的。”


    “可是提起来——”


    “哦!我知道了,你害羞了。”


    “……我?”


    “佳希,你是不是把今天这顿饭当成见家长了?”江延拖长语调,眉眼带点玩味地挑起,“难怪你这么紧张。”


    “谁把这当见家长了?”夏佳希不忿道,“今晚不是为了让你和你家人见一见池屿才约的饭吗?我就是个路人。”


    “那你还不敢进去?”


    “谁说我不敢了?我本来正打算进去的。”夏佳希长吁一口气,迈开大步就向前走。


    江延嘴角弧度难压,跟上她的脚步:“你走错了,门不在那边。”


    夏佳希:“……那你还不识相点带路?”


    江延领着她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了整栋建筑的主入口。


    面前那扇厚重的深色大门仿佛有所感应,在两人站定时便缓缓开启。


    一个中年人站在玄关向两人微笑颔首。


    夏佳希学着江延把外套脱下来交给他。


    穿过开阔的门厅步入客厅,她闻见空气中悬着一股清润的沉香。


    放眼望去,客厅挑高尤为惊人,却不给人压迫感。整体设计雅致沉稳,留白恰到好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幽雅与老派的考究。


    正中一架原木茶台,周遭错落摆放着几组深色沙发。三个人正围坐着喝茶。


    夏佳希一眼看到她们电视台的大领导,江舒然。剩下两个人她倒是没见过。


    在夏佳希的目光落过去的同时,三人也不约而同抬眼看她。


    最先开口的是江舒然,她放下手中茶杯:“吵完了?”


    夏佳希:“吵——哎?”


    坐在江舒然旁边的女人微微挑唇,眸色有极淡的促狭,并没有开口。


    距离夏佳希更近一点的男人笑道:“听李管家说,你们两个刚才在廊下吵架。”


    “不是的,我们——”夏佳希脸上发烫,憋不出一句反驳,只能说,“打扰了。”


    江延笑了一声,轻揽她的肩依次介绍道:“这是我妈,还有我姑姑、姑父。”


    姑姑和姑父?


    夏佳希试着回忆,当时陈雯婷用无比八卦的语气告诉她什么来着?


    “我跟你说哦!江延的姑姑池知秀,可是慧心医疗集团的现任总裁……他姑父?他姑父孟澄和他爸池知明就是澄明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呀!……他妈是江董你知道吧?我估计就是有这层关系,所以澄明才和我们电视台合作这么久……你说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联姻?还有啊……”


    连忙回过神,夏佳希向三人微微弯腰问好:“呃,池总好、江董好还有这位……”


    ——他姑父姓什么来着?


    刚想起来姓孟,他姑父就笑了声:“不用这么客气,你跟着小延叫我姑父就好了。”


    “好的姑父。”夏佳希点头,难免感到这三位长辈毫不避讳地从上到下打量她,又从下到上地端详她,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


    “坐啊佳希。”江延摁着她的肩让她坐下,“你口渴了吧?”


    “我不渴。”夏佳希转头给他使使眼色,想让他别在长辈面前给她嘘寒问暖。


    结果江延还说:“你是饿了?那我去厨房——”


    夏佳希赶紧伸手死死扯住他的袖子,皮笑肉不笑:“我也不饿。”


    “夏小姐是吧?”姑父孟澄问。


    夏佳希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夏佳希,是江延的朋友,也是同事。”


    江舒然淡淡道:“我听说你现在和小延都在热心北宁工作?”


    夏佳希礼节性地微笑:“嗯。我和他搭档跑新闻。”


    江舒然:“他比较骄纵,让你很为难吧?”


    “这个……”夏佳希看了眼旁边的江延,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用一种笑眯眯的表情盯着她。


    虽然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按理说她在他妈妈面前应该大力夸赞他,但夏佳希实在很难说违心话,只好山路十八弯地回答江董:“基本上不太会吧。江延性格还……挺好的,工作也非常……偶尔比较认真,我们平时相处十分……有时候很融洽。”


    江舒然哼笑了声,不置可否。


    “你说他性格好。”他姑姑池知秀终于开口,语气不亲切,但也不算冷漠,“他可不是这么说你的。”


    夏佳希:“嗯?那他怎么说?”


    江延抢在池知秀之前道:“你别听我姑乱说。”


    “你就是夏佳希?”


    随着一道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起,一位老太太从里间慢慢踱过来。


    江延的爸爸池知明跟在她身旁,扶她在沙发入座。


    “是我。池——”夏佳希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池董您好,今天实在是打扰了。”


    “不用这么见外,叫奶奶就好了。快坐吧。”老太太年迈的眉眼里还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面对夏佳希的表情已经算得上和蔼,“我经常听小延提起你,今天总算是见到本人了。”


    这个江延到底都跟他家里人说她什么了……


    夏佳希忍不住瞟了江延一眼,后者立刻说:“我真没说你坏话,不信你问奶奶,我是不是经常夸你?”


    “小延总是说你工作很认真、很优秀。”池知明这时说,“让他对新闻也有了些兴趣。”


    夏佳希刚松了口气。


    池知明又继续说:“也说你天天让他不想干就滚。”


    “——误会!”夏佳希着急解释,“误会!我——”


    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一开口就认为自己确实是那个意思,实在无法反驳。


    “不用紧张。”江舒然说,“我看也该有人鞭策鞭策他,不然他都不知道要纨绔到哪里去了。”


    夏佳希还是硬着头皮找补了下:“有时候我确实会和江延争执——不过江董您不用担心,在做采访的时候我一定会很冷静的。”


    池老太太笑了笑:“说起来,我也看过你的报道。”


    “嗯?真的吗?”夏佳希很意外。


    老太太:“小延一直要我看,我就看了。确实很不错。”


    闻言,几分雀跃溢上夏佳希的眉梢,她弯着眼睛点点头:“谢谢奶奶。”


    “不是奶奶。”


    毫无预兆,一道冷冽清透的声音从客厅入口传过来。


    几人纷纷抬眼,来人是久违的池屿。


    灯光在他灰蓝的衬衫上流转,勾勒出挺括的肩背弧度。


    他阔步走过来,对着夏佳希道:“是外婆。”


    第46章 饭桌上


    整个客厅安静一刹。


    几位长辈都注意到池屿的措辞, 眉眼掀起轻微的波澜,但并不言明。


    “阿屿?你真的回来了?”老太太撑着扶手站起来,皱纹都高兴得舒展开, “小延和我说你今晚要回家, 我还不信。”


    池屿淡淡说:“盛情难却。”


    江延的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斜眼打量他:“好久不见了池屿, 我听说你在外面混得很差?”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夏佳希,专门说给她听:“现在一看,也没那么潦倒。”


    夏佳希:“……”


    哪有人这么挑衅式寒暄的?


    然而江延虽然打了这么一个失礼的招呼, 却没有任何一位长辈喝止他。难怪江董刚才说他骄纵, 估计都是家里人给惯的。


    池屿向他微微一笑:“多谢你的安慰。”


    江延:“?”


    江延:“谁安慰你了?”


    池屿的回答好像超过了夏佳希之外所有人的意料。


    她清楚地看见对面江延爸爸和他姑父都露出了些许错愕的表情。


    老太太本来还担心两兄弟见面又要针锋相对,看池屿难能收敛, 满意地笑笑:“既然阿屿也到了, 那就去吃饭吧。”


    几人随着老太太移步去餐厅,一路上夏佳希走在江延和池屿之间,莫名有一点尴尬,连欣赏长廊两侧挂画的心思也没有。


    她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张了张嘴巴:“那个,今天天气还不错……吧?”


    池屿:“现在下雨了,晚点雨势会更大。”


    夏佳希乱七八糟地回他:“嗯。那看来晚点雨势会更大。”


    池屿:“所以要早点回家, 对吗。”


    夏佳希:“啊, 对……”


    她话音未落,江延嗤了一声:“你管她什么时候回家?”


    他音量不小语调又张扬, 一句话出口,走在三人前头的长辈们都滞了下。


    不过好在没人回头来打听,她们只是互相递了个眼神, 脚步微顿就步入餐厅。


    进门前夏佳希扯了下江延的袖子,示意他收敛点。


    哪知这家伙把她的动作当发令枪了似的,反而抬手碰碰她胳膊,眉宇一掀压低声音:“你等着看好了。”


    换做在外头夏佳希就喊他了,但这里毕竟是人家家里不好造次,只能把话憋进肚子里。


    偏偏这时一抬头,又对上池屿的目光。


    他侧了下脑袋,似笑非笑地开口:“那我也等着看好了。”


    夏佳希:“……”


    她是不是造什么孽了。


    “夏小姐,怎么不进来坐?”池老太太看她还杵在门口,以为她不好意思,特地招呼一声。


    “来了来了。”夏佳希快步踏进门。


    餐厅视野很好,外面是庭院造景,中央一张紫檀木圆桌无声而缓慢地转动,骨瓷餐具在温润灯光下泛着光泽。几位厨师正依次上菜,动作有条不紊。


    作为整桌上唯一一个外人,夏佳希的脊背不自觉挺得笔直。


    姿态端庄细嚼慢咽,正把自己当一位教养良好的淑女,不期然听见身旁一声极低的轻笑。


    她抬眼,见是池屿在看她,唇角是揶揄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她平时在家吃饭都是坐没坐相,吃着吃着膝盖就屈起来踩在椅子上,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假优雅。


    夏佳希有点恼地嗔他一眼,做了个口型:“笑什么笑。”


    “夏小姐。”


    池老太太一开口,她忙看过去:“您叫我佳希就好了。”


    老太太颔首,目光带着几分慈祥:“这些菜要是不合你口味,尽管说,我再让厨师去做。”


    夏佳希:“这些菜都很好吃,我不挑食的。”


    “好。真好。”池老太太眼角一舒,愈发显得和蔼,“不像我这两个孙子,口味挑得厉害。每回一起吃饭,厨师都得备两套菜。”


    江延挑食夏佳希是知道的。


    可池屿好像不挑食吧?这段时间他和她住在一起,从来没说过有什么忌口。


    “你和小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老太太又问。


    夏佳希:“大概一年前吧。我和他是刚进北宁台实习的时候认识的。”


    老太太本来还想再问,可言语之间,她却无法不注意到坐在夏佳希身旁的池屿。


    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偶尔拿起筷子竟然是给夏佳希夹菜。


    要说其它人只是出于好奇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那么池屿的注视已经明目张胆到了无礼的地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夏佳希身上,她多看了一眼的蟹黄豆腐,他也旁若无人地给她添了一小碗。在桌长辈谁不是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他动作里的熟稔。


    池老太太眉心动了动,心下不免诧异。


    阿屿从小就是冷傲的性子,别说主动给人夹菜,就算别人刻意凑来搭腔,他也是爱答不理。怎么偏偏对表弟带回家的女孩这么关照?


    “阿屿。”池老太太向他道,“这么久没回来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一切还好?”


    不等池屿回答,江延便说:“池屿,趁这个机会,你和我们说说你前几年都做什么去了?”


    夏佳希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拉紧了一些,不由看向池屿。


    池屿不答反问:“你不是已经打听到了吗?”


    江延不答反问:“我听说你创业失败,公司倒闭了?”


    他爸和姑父显然早有耳闻,听他这么一提并没有多少惊讶,另外三位长辈的面色则微微一变。


    老太太拧起眉,语气里满是讶异:“还有这种事?阿屿,小延说的是真的?”


    池屿:“他说的没错。”


    “你当着奶奶的面还敢睁眼说瞎话?”江延的眼里溢出几分不忿,步步紧逼,“行,那你说你到底创的什么业?又是怎么倒闭的?”


    池屿好整以暇地睨着他:“跨境贸易。”


    姑父忍不住插话:“你还懂跨境?”


    池屿:“完全不懂。所以倒闭了。”


    长辈们:“……”


    “那你怎么半点没和我们说?”老太太眉头拧得更紧。


    池屿敛眸,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声音压得稍低:“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自然担心你们会怪我。”


    夏佳希双眸动容,无言望着他。


    她就知道,池屿果然是害怕面对家人的责难才选择一个人扛下之前的困境。现在他还要将自己的伤口扒开来给大家看。别看他表面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说不定有多难过。


    夏佳希旁边的江延则完全是另一副表情,面色阴沉得恨不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他哪里能想到,从来都趾高气昂的池屿有一天还会在长辈面前示弱,在这大谈失败博同情。奶奶她们显然没见过池屿这副嘴脸,一时都愣了愣。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了。”江延说,“你说你做跨境是吧?物流记录在哪?欠债凭据在哪?还有工商局那边的备案在哪?有本事拿出来给我看。”


    “江延!”顾不及桌上还有长辈,夏佳希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你别这么咄咄逼人了行吗?”


    “我哪有咄咄逼人?”江延说,“他根本就拿不出来那些东西!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好吧?”


    这时,一直慢条斯理用餐的池知秀放下筷子,看向池屿:“比起那些,我更好奇的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看着池知秀那双与池屿三分相似的眉眼,夏佳希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母子。


    面对池知秀的提问,池屿的回答十分简洁:“在吃软饭。”


    一瞬间,餐厅里安静到只能听到调羹碰到碗壁的轻响,连候在一旁的厨师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江延姑父——也就是池屿他爸——脸上有细微的抽搐:“你说的这个吃软饭,不会是我理解中那种通过刻意讨好、依附她人而生活的意思吧?”


    池屿:“完全正确。”


    餐厅再度陷入死寂。


    几个长辈欲言又止,面容中有难以掩饰的惊愕。尤其是池知秀,眉心深拧,双唇微张,似乎不可置信。


    “对方是谁?”


    再开口时,池老太太的话里多了几分凝重,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个胆子……”


    她没有说完,但一切不言而喻。


    ——她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让她的外孙伏低做小。


    听见老太太这么说,夏佳希一方面倍感欣慰。得知池屿的窘境,他的家人虽然没有表现出太多心疼,但好在也没有奚落他,老太太言语之中还有要为池屿做主的意思。


    而另一方面,夏佳希不由感到大祸临头。


    因为她旁边这个号称自己在吃软饭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投向了她。


    夏佳希的耳根开始发烫,她如坐针毡,丢开被她拧成团的热毛巾就说:“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我家煤气没关,我先走——”


    刚要站起来,池屿便只手摁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原地:“别担心,我关掉了。”


    这下不光是在场的长辈,连所有布菜的厨师和侍应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夏佳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芒在背,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那个我家里衣服也没洗,我还是得走——”


    池屿攥住她的手腕,仍坐在那笑吟吟地看她:“放心,我都洗了。”


    他轻飘飘两句话丢出来,全桌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夏佳希咬着后槽牙将自己的手从池屿的桎梏里抽出来,灰溜溜又坐回位置,一声不吭低着头盯餐具,一点不敢看池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知道她让她宝贝外孙天天洗衣做饭的,不会一声令下把她全行业封杀了吧。


    诡异的寂静过后,池知明语带恍惚地开口:“他刚才说什么?”


    江舒然:“不要装耳聋。”


    “阿屿,你和小延的朋友……”池老太太的措辞调整了好几秒才得以继续,“认识……?”


    “哦。刚才没来得及介绍。”池屿说,“这位就是我的金主,夏佳希。”


    池老太太:“金、金——”


    夏佳希:“……”


    老太太家哪都好,就是少了条地缝。


    她没处钻。


    第47章 对峙


    刚才还固定在夏佳希身上那十几道火辣辣的视线, 现在像抽风了一样在她、池屿和江延三个人之间疯狂跳跃。


    不得不说这一家子都挺有素质的,虽然一个个都在瞳孔地震,但没有人惊叫出声, 依旧竭力保持着体面的冷静。


    池知秀面无表情侧过脸对身后的适应生说:“马上给我倒一杯葡萄酒。”


    池知明:“你不是戒酒了么。”


    池知秀冷声道:“这一杯就当是庆祝儿子找到金主好了。”


    “不是!不是什么金主。”夏佳希连忙说, “池屿是开玩笑的,我只是他的朋友。”


    她又给池屿使眼色:“池屿, 你快解释下,别让大家误会了。”


    一旁江延的脸色已如冰霜般阴寒,剜了池屿一眼:“池屿,你真不要脸。”


    池屿面不改色:“你眼红?”


    江延冷笑着嗤了一声:“我眼红?你以为你随随便便两句话, 就能把佳希耍得团团转?”


    池屿看向夏佳希, 态度十分温和:“他说我在耍你,你觉得呢?”


    夏佳希的发声有点艰难:“我觉得……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江舒然转头吩咐:“给我也来一杯。”


    侍应生默不作声绕着桌子走一圈, 一整瓶葡萄酒都要倒空了。


    “夏佳希。”江延一拍桌子, 话里满是不忿,“他故意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根本就是在恶心你。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江延,你疯了啊?!我都说了现在不是——”夏佳希一个没忍住吼了他一声,吓得旁边的侍应生差点手抖,她赶紧回头和对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回过头来迎着几个长辈各异的神色,硬着头皮放轻语气和江延说, “都说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嘛……”


    她越说声音越低, 一句话说完,又低下头试图在光洁的地板上找地缝。


    桌上几个长辈面面相觑, 先说话的是池父孟澄:“夏小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阿屿的?”


    夏佳希老实交代:“我和池屿是高中同学。”


    “认识这么久了?”孟澄微微舒展眉眼,“这样看来, 你和池屿的交情倒是要比和小延的交情深一点。”


    池知明:“交情深浅和认识时间长短可没有什么关系。”


    “是吗?”孟澄不管池知明的打岔,还是看着夏佳希问,“可是我听刚才的表述,你和池屿似乎……很要好?”


    池屿偏偏在这时候替夏佳希回答:“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空气第数次凝固。


    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老太太捏着调羹的手悬在半空,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俩都同居了?!”


    “不是同居!是合租!”夏佳希冒着汗地解释,“池屿前段时间在找地方住,我又刚好在找室友,所以碰巧合租了!”


    “还有这么碰巧的事?”池知明问,“夏小姐,你说这是谁的提议?”


    “汀——”


    一声酒杯敲击的悠响忽然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池知明的提问。


    池知秀将空杯搁在桌上,利落起身,轻扫夏佳希一眼:“夏小姐,跟我来一趟,我有事找你谈谈。”


    夏佳希微怔,起身正要跟过去,手腕却被池屿握住。


    他跟着起身,当着众人的面照旧没有什么避讳,看着她道:“没必要。”


    夏佳希欲言又止,望向餐厅门口。


    池知秀正抱臂站在那儿,细眉挑了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没事,我还是去一下吧。”夏佳希说。


    池屿于是没再劝阻:“那我在廊下等你。”


    夏佳希点点头,跟随池知秀离开餐厅。


    两人径直上楼拐过长廊,期间池知秀一言未发,直到她们踏入一间陈设形同办公室的房间内。


    等夏佳希进门,池知秀握住门把“砰!”得一声合上了门。


    她阔步走到办公桌后头,在那张宽大的牛皮椅上落座:“开个价吧。”


    “什么价?”夏佳希没反应过来。


    “你在池屿身上花了多少钱。”池知秀拉开抽屉,拎出支票丢在桌上,“我十倍还给你。”


    夏佳希:“呃。一千块?”


    池知秀放在笔筒上的手一顿:“一千块他就把自己卖给你了?”


    “……不是这样的。池总,我想你真的误会了。”夏佳希无奈地上前两步,清楚明白地向她解释,“我和池屿真的只是朋友而已,我没有给过他什么钱,更不是他的金主。虽然他开玩笑说自己吃软饭什么的,但其实他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从创业失败的阴影里爬出来的。”


    “阴影?失败?”池知秀勾勾唇角,“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夏佳希没料到池知秀会说这样的话,一时愕住:“难道你不相信他说的话吗?你也和江延一样,认为他在欺骗你们?”


    池知秀却说:“我不是不相信,我是不在乎。是真是假,不是说给我听的,我又有什么好关心的?”


    “不在乎、不关心?”夏佳希哑然,“可池屿不是你儿子吗?你——你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经历吗?”


    “是,我并不关心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关心的只是,他要什么。”池知秀泛凉的目光如蛇一般在夏佳希身上游走,意味深长地说,“我这个儿子冷血又寡淡,他难得这么想要一个东西,也是稀奇。”


    夏佳希皱眉,几乎无法再顾及语气的礼貌:“池屿在事业上遭受了很大的打击,今天回家这样鼓起勇气和你们坦白,你是他的母亲,难道不应该安慰他支持他吗?”


    池知秀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答复她:“他的失败是他的无能导致的,又不是我造成的,我为什么要安慰他呢?正因为我是他的母亲,尽管他的失败让我如此丢脸,我也没有当众指责他。”


    夏佳希难以忍受池知秀这种措辞:“池总,恕我直言,现在看来还是你比较冷血。”


    “夏小姐,我劝你不要再帮助他了,尽快将他从你家里赶出去。”


    “赶出去?为什么?难道你愿意看到他无家可归吗?”


    池知秀衔出一支笔轻叩桌面,似乎完全不为所动:“是啊。只有他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认命地回家来。”


    夏佳希总算明白,为什么尽管池屿家世显赫,但他还是沦落潦倒的境地。


    他的家人根本不爱他,所以他也始终不肯开口向家人求助。


    “太不可理喻了!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


    面对夏佳希义愤填膺的指责,池知秀唇角弧度不减:“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当一个称职的妈妈。客观来说,池屿本来就是作为我早年摆脱父母控制的工具而出生的。”


    “工具?”夏佳希哑口无言。


    哪个妈妈会这样称呼自己的孩子?


    “他外公一直企图将我培养成池氏地产的继承人,但我实在没兴趣,干脆生个小孩给他摆布,也算是交差了。可惜他似乎也没兴趣。”池知秀摊开手,还是事不关己的口吻,“大概是他外公早年对他管教太严格,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地要离开这里。”


    夏佳希的脸色彻底凉了下去,轻声说:“你一点都不爱他,太自私了。”


    “是你对母爱的定义太狭隘了,夏小姐。并非只有无私才是爱,我认为爱本来就是人为了满足私欲而营销出来的概念。我爱这个孩子的方式,就是用我的办法给他真正的幸福。”池知秀将支票推向她,“来吧,写一个你喜欢的数字,然后将他赶出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乖乖回到这里来。”


    “然后呢?你还想对他做什么?”夏佳希怔怔看着面前的池知秀,一身白色西装,干练且优雅,说出来的话却叫她不寒而栗。


    “等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逃离这个家的时候,我会给他物色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到时候他自然会接受我们给他的一切安排——”


    “明明你也讨厌父母的控制,可是到头来,你却想用一样的手段去控制他。”夏佳希气不过地打断她,“这就是你说的给他幸福?”


    “怎么不算?天底下先婚后爱的戏码多了去。等他结了婚,自然就安分了。”池知秀的语气依旧怠慢,拿笔尖点了点支票,“至于你,夏小姐,你难得有机会发一笔横财,多写几个零也不要紧。”


    别人家都是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怎么到她这变成给你五百万让我儿子离开?


    夏佳希一眼都懒得看支票,只是决绝地直视着池知秀:“我不需要你的钱,我更不会把他赶出去。如果摆脱你们的控制是他的愿望,那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他的。”


    她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又倏然回头,毫不掩饰眸中的鄙夷:“你口中的那种幸福实在令我恶心!”


    “砰——!”


    房门被她狠狠甩上。


    池知秀稍一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愠色,将支票丢回去:“明明可以拿了钱也不办事,非要这么实诚。”-


    夏佳希和池知秀离开餐厅后,池老太太也没心思吃饭,只让池屿送她去书房。


    这两人也走掉,餐厅便差不多空了大半。


    江延计划落空,心中郁愤难平,猛地挥开面前的杯盘碗盏。瓷器碎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很是刺耳,仍待在桌上的三人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江舒然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地吩咐:“给他拿套新的。”


    “不是,你们怎么回事?”江延既烦躁又不解,“难道你们都信了池屿的鬼话?”


    江舒然瞥他一眼,反问:“你为什么不信?”


    “一听就是假的啊。别说他根本拿不出像样的证明,要是他真失败成那样,还会这么淡定?”


    江舒然稍稍点头:“你看人的眼光倒是有所进步。”


    “我都看得出来,你们还看不出来?”江延又看一边还有闲情逸致吃饭的两人,“爸、姑父,亏你们还是律师,怎么完全没看出真相?”


    孟澄微笑,放下筷子:“正因为是律师,所以真相对我们来说,是最不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


    他擦净双手起身,还保持着那副令人不悦的笑容:“我当事人的利益。”


    江延怔了怔,直到姑父离开餐厅才反应过来:“他不会是在说,他已经知道池屿在说谎了吧?”


    “你姑父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江舒然说,“阿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种叙述得到什么。你说他要什么?”


    “他还能要什么?”江延垂在身侧的手掐紧,下颌绷得更紧,“他就是想和我抢她。”


    “显然,他的目的很明确。”江舒然挑眼看他,“而你呢?你又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们不知道?”江延说,“——你们不会被他给收买了吧?”


    江舒然抿唇,向池知明抬抬下颌:“池律,你和他说。”


    “小延,我理解你的意思。”池知明由此便接过妻子的话头,“但你的诉求太多了。你既想得到那位记者小姐的爱,又要向她证明阿屿的谎言,还想在你奶奶面前让他下不来台,并且借机在夏小姐面前出风头。主次不明确,行为就容易混乱。”


    江延:“我就是要先证明他在撒谎,才能让佳希看清他。”


    “你证明他在撒谎的办法是让他举证。通常来说,谁主张谁举证。”池知明说,“既然是你认为他在撒谎,那应该是你拿出实质性的证明。”


    “我就是一时半会拿不出来,所以才把你们叫过来。”江延心烦意乱,“哪知道你们一个一个——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老爸是想帮你的。”池知明说,“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刚一开口,你姑姑就把人叫走了。她这个人精明得很。等那位夏小姐从她房间里出来,恐怕会更偏袒阿屿。”


    江延一听这话更坐不住:“她会和佳希说什么?”


    “不管她说什么,我劝你首先要冷静下来。”江舒然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否则事情的发展会让你更不如意。”


    “……池屿现在在哪里?”江延沉声问一旁的侍应。


    “刚离开书房,往廊下去了。”


    江延没有心思再和父母闲话,大步流星从餐厅侧门绕出去。


    此间夜色深重,大雨滂沱,他穿过长廊,远远看见池屿正倚着廊柱,面目冷然地望着漫天雨幕。


    江延疾步上前,声音压着愠意:“池屿,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还看不出来?”


    池屿斜睨他一眼,眼底的讥诮逐渐被一种难掩的迷恋毫无顾忌地取代,“我当然是要她爱我。”


    第48章 偏袒


    夏佳希居然迷路了。


    离开池知秀的办公室后, 她顺着长廊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弯就失去了方向。


    这栋房子格局精巧,廊腰缦回, 绕得她这种没有方向感的人晕头转向。


    她站在原地四下张望想找个人来问问路, 还没开口,便望见孟澄自对面走来。


    “您好, 麻烦问下出口在哪里?”夏佳希客气地问。


    孟澄朝着一旁微微侧头:“我送你出去,走这边。”


    “那就谢谢姑父了。”夏佳希快步跟过去。


    “还是不要叫姑父了。”孟澄笑道,“先改口叫叔叔吧。”


    虽然叫姑父和叫叔叔哪个都不会显得他更年轻,但她还是点点头:“好, 那就麻烦叔叔了。”


    “看你的表情, 是池屿他妈妈和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吧?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他妈妈说话比较直白, 但没有恶意。”孟澄的语气是一众长辈里最温和的, 让夏佳希稍感宽慰。


    她脚步放缓,还是说了实话:“可我听起来全都是恶意。池屿难得回家一趟,她还想收买我给她儿子使坏。”


    孟澄不置可否,步伐依旧从容。


    夏佳希又说:“我前段时间碰到池屿的时候,他刚被上一个房东赶出来。现在他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池总却想断掉他所有的后路强迫他回家。叔叔,不然你劝劝她吧, 让她不要再为难池屿了。”


    “阿屿竟然也会遇到这样的事。”孟澄感慨地叹了一声, “实在是难得。”


    “难得?”夏佳希嘴角抽抽,“叔叔, 你应该是想说‘可怜’之类的吧?”


    孟澄笑着摇头:“孩子,你实在是一个很容易被看透的人。”


    “我确实不擅长隐藏情绪,可是……怎么突然说起我的事了?”


    “我想, 无论是我还是他妈妈,都为你的真诚与纯粹感到惊讶。”孟澄停下脚步,看着她,“不过有时候你这种性格反而会使你被自己当下的情绪蒙蔽。”


    见夏佳希面露困惑,孟澄又道:“好比刚才在餐厅,你是不是很无奈、很不安?”


    “是。我既担心你们会刁难池屿,也担心江延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我还担心自己给你们留下坏印象——难道我被自己的焦虑蒙蔽了吗?”夏佳希稍加思考,“我好像没有因此忽略什么,我其实注意到了你们经常在看我,所以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孟澄失笑:“我们看你,是因为池屿一直在看你。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你。我们都为这种注视感到吃惊,而你却安之若素。”


    夏佳希嗫嚅着,在她能对此做出解释之前,孟澄继续道:“这不仅说明你已经习惯了他的注视,更表明他已经这样注视你很久了。”


    夏佳希无言以对。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从高中开始,池屿就总是盯着她。很多年前,她是很讨厌他那样看着自己的。直到现在她都已经习惯了他的目光,丝毫不会奇怪,甚至开始理所当然。


    经孟澄这样一提,她不由意识到池屿对她过度的关注。又或者说是……关心吗。


    孟澄见她陷入沉思,微微一笑:“我这个儿子,一向是什么都不想要的。从小到大,无论别人把什么珍贵的东西送到他面前,他都懒得多看一眼。所以当他展现出如此明显且强烈的意愿时,我们自然会帮助他。”


    “帮助?你们认为他想要什么呢?”


    “孩子,我们认为他想要什么,我们怎么做,其实与你无关的。”孟澄颇具深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重要的是,你认为他想要什么,你怎么想他,以及你打算怎么做。”


    “……”


    一直以来,她其实都不那么了解池屿,她甚至没有花太多时间深究过自己对他的想法。


    但经过今晚这一波三折,她知道池屿对自己来说早已不再是普通的合租室友。否则她不至于那么偏袒他。


    ……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那么,我就送你到这里了。”孟澄说。


    回过神,夏佳希发现她已经来到了一道半开的门前,屋外就是廊下。


    隐约可以看见长廊里站着两个男人。


    是……池屿和江延?


    夏佳希心道不好,步履匆匆地赶出门:“谢谢叔叔,那我先走了!麻烦代我向其它长辈道别!”


    孟澄抬眼向廊下看去,那里似乎有一场争执。


    他收回视线,闲庭信步地折回客厅。


    江延父母和池知秀正围坐在茶台边闲聊。


    “看来小延还是沉不住气啊。”孟澄坐下来,笑了一下。


    “你儿子倒是沉得住气。”江舒然不以为意,“但用这样的手段,哪怕真把人家追到手了也不会长久。”


    “难得看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池知秀斜倚着,闲闲地晃着酒杯,“还挺新鲜的。”


    池知明凉凉看她一眼:“你们夫妇俩又合起伙来唬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也不怕把人小姑娘吓跑了?”


    池知秀拿高脚杯去碰他的茶杯,纤眉轻挑:“屡试不爽。”-


    廊下。


    雨势越发滂沱,雨柱从檐角成股坠下,溅起一片水花。


    池屿倚着廊柱看雨,余光里闯进一个不速之客的身影。


    “池屿,你到底想怎么样?”江延开门见山道。


    池屿斜眼来看向他,双眸凉薄:“你还看不出来?”


    这副模样,果然与江延记忆中那个傲慢冷漠的表哥幽幽重叠。


    虽然夏佳希口口声声说池屿和从前判若两人,但只这一眼,他就能确定,池屿仍旧是那个面目可憎自视甚高的家伙。


    在江延阴沉的注视下,池屿说出了后半句话:“我当然是要她爱我。”


    尽管江延在面对江舒然的提问时,说出了“他就是想和我抢她”这样的话,但江延内心深处并不完全相信。因为他认知中的池屿,始终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漠不关心的人。


    他没想过池屿竟然真的喜欢夏佳希。当然,在他看来,池屿也完全不配。


    “你?你凭什么?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把佳希骗到手?”江延说,“我告诉你,她最讨厌别人骗她,她不可能会爱你。”


    “我确实是骗了她,我也为此做好了准备。至于你。”池屿的唇角勾了勾,“我也告诉你好了,她更不可能会爱你。”


    江延额角青筋直跳,怒极反笑:“你现在又不演了是吧?”


    “本来就不是演给你看的,你自己上赶着要来鉴赏。”池屿的语调带着轻慢的嘲弄,“还以为你有多少能耐,可惜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长进。”


    “我早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江延按捺不住积压已久的怒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微微抖动的下颌尽显激愤。


    “这就破防了?”余光瞥见远处倩影,池屿又似笑非笑地看他,目光中有一种恼人的邪气,“你再不机灵点,恐怕我都要和她结婚了,你还——”


    话没说完,江延一拳狠狠挥到池屿脸上。


    而池屿像是毫无还手之力,顺着力道踉跄撞上廊柱,随即跌坐在地。


    “江延!住手!”


    偏偏在这时候,夏佳希恰好赶了过来,一把推开江延奔向池屿。


    “池屿,你没事吧?”她急切地抬手覆上他的颧骨检查伤势。


    池屿一时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脸上只剩下她掌心的触感。


    温凉而细腻,像一席丝绸贴上他的肌肤,激起心头一阵战栗般的暗爽。


    看着她满脸焦急,池屿一面可惜江延下手太轻,一面握住她的手腕:“放心,我没事。”


    “池屿,你又装上了是吧?!”江延见状更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背青筋毕现,冲着他箭步过去。


    “——江延!你还想打人是不是?”夏佳希一跨步挡在池屿身前,向他仰起脸,厉声喝道,“那你打我好了!”


    江延怎么舍得对她动手,挥出的拳头刹在半空急忙撤回:“夏佳希,你被他骗了!他一直都在演戏!”


    “江延,池屿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你折腾了这么久还不够吗?”


    早在他拉着她去北山的时候,她就应该阻止他了。要不是她的纵容,江延哪里会闹到这个地步?


    念及此,夏佳希不由更感到对池屿的亏欠,继续说:“你不要再刁难池屿了,他根本什么都没做错。”


    江延看她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池屿,心头又气又急:“佳希,他——”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我什么也不想听。”夏佳希摇头,语气在他反复的申辩里趋于冷淡,“池屿,我们走。”


    “……”


    江延满腔的怒火被夏佳希的冷落一秒浇熄,化成一滩委屈。


    一时束手无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池屿并肩离开。


    大雨还在肆意地下,湿雾裹着寒风,在整道回廊泛滥。


    江延在廊下伫立良久,越想越不甘,拿院里的绿植来发泄,一脚踢翻近处的盆栽。


    一回头,李管家正站在那里,保持一种礼节的微笑。


    “看什么看?!”江延没好气道。


    李管家向他点头:“董事长让我来转告一句,院里那几株红梅她很喜欢,让你别弄坏了。”


    不等江延说话,管家微微偏头看了眼在雨中倒地不起的红梅:“看来已经弄坏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请便。”


    江延:“……”-


    夜里大雨磅礴,雨刮器规律摆动,刷净的视野很快又被水流覆盖,两侧街景浸在雨帘里模糊不清。


    路况不好,担心池屿的伤势,夏佳希便做主来开车。


    驶离白月湾的大门驰上大路,半晌,池屿开口打破车内的寂静:“怎么表情这么严肃?”


    夏佳希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紧绷着盯住远处路面:“我在控制情绪。”


    她真怕自己气起来一个不小心方向盘转多了撞树上。


    池屿偏着脸看她:“不高兴了?”


    夏佳希深呼吸,克制着语气:“江延今晚真是太过分了,不光吃饭的时候刁难你,居然还动手打人。”


    “他只是性格冲动了一些而已,没什么坏心眼。”


    “……他那样对你,你还替他说话?”换做是她被人这么对待,一定早就大发雷霆了。


    “大概是我说错什么话才惹怒了他。”他手肘轻搭车窗,声音刻意放得温吞,“其实我也有责任。”


    夏佳希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不自觉发紧,替他打抱不平:“你怎么能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你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池屿没有急着开口,他将她的动作与表情尽收眼底,心间的愉悦因她的偏袒开始膨胀。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叫你来吃这顿饭。真的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目光粘着她的侧脸,“只要能让你满意就好了。”


    “哎。今天也是我自作主张,我以为借这个机会让你和家人团聚一下也挺好的。”


    要不是她叫他来白月湾,他也不用被迫在家人面前摊牌。可她毕竟不是池屿,也不清楚池屿和家人的关系,不该这样擅作主张的。


    夏佳希直视着前方的路面,歉疚地说:“虽然之前你和我说过和家人不太亲近,但我真没想过你妈妈会这样对你……”


    池屿偏过脑袋,享受地听着她放软的声音。


    如果她这时回头,就能发现他掩不住含笑的目光,正带着几分玩味地勾出她更多的怜爱:“那样对我也很正常。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讨人喜欢。”


    “谁说的?我就喜欢你!”


    “……”


    第49章 心意


    18岁的夏佳希讨厌池屿。


    这种讨厌她从不遮掩, 于是他饱尝她的厌烦。


    在他擅自迷恋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在她心里占据过哪怕一席之地。


    “你是不是以为你轻飘飘说一句爱我,我就会痛哭流涕、感动无比?真好笑。你懂什么是爱吗, 池屿?”


    那时他说他爱她。


    她不接受, 也不认可他。


    “我怎么可能爱你?我一点儿也不爱你。我讨厌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真的很讨厌你!我宁愿去死都不想看见你!”


    她不理解, 也不屑理解他。


    她对他向来是没有丝毫探索欲的。她不好奇他的任何。她只想让他离她远点。


    于是他也试图与她分开,不能说是分开,应该说是他曾经试图让她如愿以偿地摆脱他。


    但当她给他发来那封邮件,他腐烂在死水里的命运便再度焕发生机。从前在她身上体察到的一切, 随着她的到来, 再次翻涌着沸腾。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她的爱。


    为了讨取她的欢心,他压抑自己的占有欲, 装成她喜欢的那种温驯又无害的样子, 一步步哄她来爱他。


    而夏佳希则仍然保有一种近乎不谙世事的纯真与磊落。


    是厌恶是喜欢,从来都不吝表达。


    他听着她,便知道她是真心的。


    所以当她说到“我就喜欢你”时,方才还在池屿眼里盘桓的几丝玩味顿时一扫而空。


    他的目光骤然加深,游刃有余的表情因她不经意的告白而陷入长久的僵硬。


    夏佳希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根本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在自己都还无法完全接纳这份感情之前,先一步向他表明心迹。


    她微微张嘴想找补一句, 最终却没有将拙劣的解释说出口。


    两个人心照不宣保持沉默。


    车内一时静寂, 只有雨声朦胧地响动。


    少顷,夏佳希转弯驶过最后一个路口, 开进小区停下车,伸手去解安全带。


    先一步解开安全带的池屿却倾身过来,精准抓住她的安全带系扣, 又给她摁了回去。


    夏佳希不明所以:“怎么了?”


    “刚才你说你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她想蒙混过关,便以轻松的语气说,“就是——朋友嘛,朋友之间的喜欢。”


    她的眼神不住闪了闪,试图避开他的目光。


    刚移开脸,池屿便握住她的下颌,指腹微微施力,迫她再次看向他。


    他双眸中闪烁的光亮散发出某种诱人的灼意。


    夏佳希的心跳怔忪着快了好几拍。


    “只是朋友而已?”


    “……”


    他微一低头覆上她的唇,一寸一寸地点吻,动作轻柔到足以使突然的亲吻变得理所当然:“仅仅是…这样吗?”


    他的盘问就这样顺势掺入接吻的间隙,叫她半恍惚地开始坦白:“不仅仅是这样,我想我……”


    “嗯?你爱我是吗?”


    他掌住她的后颈,略带喑哑且柔和的声音引发她的颤动,“告诉我,你爱我。”


    路灯光在池屿身后悉数漫开,晕染着他的轮廓。被他那双眼睛执意地注视着,夏佳希感到自己的意识好像开始迷离。


    被他濡湿的双唇微微开启,她几乎就要说,我爱你。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夏佳希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画面。


    林时宜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掠过去,她哽咽的声音飘渺起来。


    “佳希。答应我。”


    “永远不要爱上池屿,好不好?”


    夏佳希浑身发冷,所有的旖旎像退潮般散去,她推开了池屿:“……我现在说不出口。”


    看见她眼中清楚的惊惶与抗拒,池屿的眸光黯了下去,徒留几分苦闷的微笑。


    他用指腹摩挲她的脸庞:“现在不爱我也没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佳希又说,“池屿,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有一件事我没有弄清楚,我想确认了再和你说。”


    “你想确认什么?”


    “……是林时宜的事。”


    池屿没料到她会忽然提起一个与此情此景毫无关联的名字:“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夏佳希欲言又止,想到自己那个荒唐的保证,最终还是摇头:“我过两天就和你说。总之,现在先回家吧。”


    两人下车,相顾无言乘上电梯,走进家门后池屿又道:“其实你可以骗一骗我,我完全不介意。”


    夏佳希握住门把的手一滞:“你想我骗你什么?”


    他裹住她的手,带着她关上门:“骗我说你爱我。”


    夏佳希的脸又是一烫,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我不想骗你。”


    “你刚才不就在骗我吗?”池屿说,“你骗我,说你对我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我哪有这么说了?”夏佳希瞬间涨红脸,“我说的是,我对你的喜欢不仅仅是朋友的程度。”


    “不仅仅是朋友?”


    他走近她,抬手虚贴在她颈侧,徐徐俯身将她抵在墙前,“那你到底是把我成什么人在喜欢呢?”


    看她闭口不答,池屿开始问:“是备胎?”


    “当然不是了!”夏佳希立刻否认。


    “那就是男朋友?”


    “……不是。”她的脸恐怕还是很红。


    踏出白月湾的大门,夏佳希便意识到自己确实无可挽回地喜欢上池屿了。


    她现在挣扎地负隅顽抗着,却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说着爱你爱你什么的亲上去。


    然而池屿的提问还在继续:“还是说,你把我当成老公了?”


    夏佳希低着脑袋深吸一口气,抱着豁出去了的决心——抱着这样强烈的决心,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喝止他,而是抱住了池屿。


    她用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同时感到自己坚守的原则承受着巨大的威胁。


    ——早知道她当初就不那样信誓旦旦地答应林时宜了。


    在林时宜说完“永远不要爱上池屿,好不好”时,夏佳希立刻就说:“我怎么可能爱上池屿那种人?哪怕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都不可能爱上他!”


    林时宜依旧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佳希,你是不是不肯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当然答应你了!”夏佳希最受不了眼泪攻势,连忙抽光餐巾纸给她擦眼泪,“你放心好了,我是绝对不会爱上他的。那种人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如今夏佳希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食言,当然她并不觉得她的食言有多过分。一来是林时宜背叛她们的友谊在先,二来池屿实在有些迷人得过头了。


    眼下唯一绊住她的就是池屿和林时宜的过往。


    这根刺仍旧扎在夏佳希心底,哪怕她现在不管不顾地抱着池屿,也还是能感受到那一针鲜明的尖锐。


    “……池屿。”


    窝在他怀里的夏佳希闷闷地发出声响,“我们能不能先别聊这个呢?”


    池屿从这种罕见的语气里鉴别出了撒娇的意味,身体一动,心脏不住发软。


    “没办法了。”他不禁抬手揉抚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将她搂得更紧,唇角漾开难抑的笑意,“那就做你的情人吧。”-


    周二,夏佳希准点上班。


    江延没有来。


    这两天陈若良让她专心处理与丽颜的纠纷,不用出去跑采访,江延来不来问题都不大。


    而丽颜的事又有徐怀舟负责,她几乎不用怎么操心,只要配合他就行了。


    这样一来,她反而空了下来。


    人一空就容易胡思乱想。


    夏佳希盯着好友通讯录中的“林时宜”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她的拇指就悬在她的名字上方,始终没有点进去。但她知道,她必须要和她问个清楚。


    只有和林时宜问清楚当初的真相,她才能对自己和池屿的关系彻底做一个了断。


    她无法否认自己对池屿的心意,但她更无法在心存芥蒂的情况下去爱他。


    【方烨:距离@夏佳希去白月湾吃饭已经过去一夜了,你是不是被有钱人给囚/禁了?】


    【方烨:扣1000块我去救你(交通费另算)】


    【夏佳希:人家是有钱又不是有病,没事囚禁我干嘛】


    【章会灿:那昨晚我俩聊99+条你都不吭声,我们还以为你被强取豪夺了】


    【夏佳希:因为昨晚发生太多事了啦】


    【夏佳希:「60s语音」】


    【方烨:池屿外婆居然是池满秋啊?他家这么有实力的吗?】


    【夏佳希:我也很震惊!】


    【方烨:你们有没有看过《一叶知秋》,是以池满秋为原型改编的电影,我看了电影才知道她(成功女士的微笑.jpg)】


    【夏佳希:笑死我也是】


    【方烨:以前我说池屿是豪门太子爷,你们还说我爽文看多了】


    【方烨:不对啊,那池屿现在怎么混得这么差?】


    【夏佳希:「32s语音」】


    【夏佳希:大概是他不愿意继承家业,为了摆脱家人的控制所以出来了】


    【方烨:世界上居然真有人混得不好就得回去继承家业?他为什么想不开要出来吃苦啊?我看他是班上少了】


    【方烨:一人血书让池屿来替我上班】


    【章会灿:池屿居然是池满秋和柳城的外孙啊?!!】


    【夏佳希:你怎么才听到第一条啊!】


    【章会灿:那你们肯定不知道他们家的事】


    【夏佳希:(放个耳朵.jpg)】


    【方烨:(放个耳朵.jpg)】


    【章会灿:池满秋和柳城一直把外孙当作集团继承人来培养,对外孙的隐私保护很周全,全网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泄露出来。据说那个继承人从小就是一个大冰山,虽然天资聪颖,但是特别冷漠高傲,很少出席社交场合……】


    【夏佳希:你这都听谁说的】


    【夏佳希:池老太太半夜打电话给你了?】


    【章会灿:很多年前我在某瓣北宁名流圈八卦小组看到的。当时好像是柳城去世,然后就有很多池氏地产的小道消息】


    【章会灿:(上流社会的小把戏罢了.jpg)】


    【方烨:我去,你们不觉得时间线很吻合吗?】


    【方烨:池屿不是休学了一年从宜雅转到我们学校来的吗?该不会是给他外公守孝了一年然后在争遗产大战中败北被驱逐到公立学校来了吧细思极恐!】


    【夏佳希:你这话营销号的味道也太重了】


    【夏佳希:池屿休学是因为他生病了好吧】


    【夏佳希:自说自话的就推理出这么多天方夜谭了(你喝点农药调理一下啊.jpg)】


    【章会灿:当时那个八卦小组还说被寄予厚望的外孙突发罕见病,所以池满秋只好把集团暂时交给外人打理,啧可惜那个帖子被删了】


    【章会灿:其实池屿扛不住压力离家出走也不难理解。柳城这个人虽然是举世闻名的天才建筑师,但性格冷酷又严苛,对内管教非常严厉。据说他孙子小时候一和他共处一室就嚎啕大哭】


    【夏佳希:哈哈哈你说的是江延吧,江延感觉就是那种一点苦都不肯吃的类型】


    【方烨:那然后呢?池知秀叫你去说啥了啊?】


    【夏佳希:「46S语音」】


    【方烨:啊?!啊?!啊?!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剧情也是给你演上了?】


    【方烨:(钱包疯狂长出血肉.jpg)】


    【夏佳希:「29S语音」】


    【方烨:你居然不要钱,你怎么能和钱过不去啊?!】


    【夏佳希:我也不缺钱用,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


    【方烨:躺平啊!】


    【夏佳希:我才不要躺平!】


    【方烨:(你喝点农药调理一下啊.jpg)】


    【章会灿:你不会在搞什么真爱至上那死出吧】


    【章会灿:你不会在搞什么真爱至上那死出吧】


    【章会灿:你不会在搞什么真爱至上那死出吧】


    【方烨:(爱来爱去的到底在干什么啊.jpg)】


    第50章 割裂感


    【夏佳希:真爱不真爱的先不说, 我看不惯她那个态度,我又不是看人脸色长大的】


    【夏佳希:而且我怎么能把池屿赶出去?那不是背刺他吗?我不能做这么不仗义的事!(我们女人出来混讲的是义气.jpg)】


    【方烨:又燃起来了(第1000次确诊白磷型人格.jpg)】


    【章会灿:那万一池屿自己想回去呢?】


    【夏佳希:昂?】


    【方烨:池屿和家里人摊牌不就是服软吗?他妈趁机叫他回家,这样双方都有一个台阶下】


    【章会灿:那希姐你岂不是剥夺了池屿重新当豪门大少爷的机会】


    【夏佳希:(猫猫震惊.jpg)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夏佳希:我该不会好心办坏事了吧?我还觉得池屿不想回家呢www】


    【方烨:同居软饭男vs豪门大少爷】


    【方烨:你的意思是他选了前者?】


    【夏佳希:我以为是在自由和被控制之间做选择什么的……那按你们这么说, 池屿鼓起勇气回家反而被我扼杀了吗?】


    【章会灿:第一章 《大少爷回家》】


    【方烨:第二章 《大少爷离家》】


    【方烨:第三章 《大少爷穷死》】


    【夏佳希:补药啊QAQ】


    【方烨:那你是想当豪门大小姐还是当风里来雨里去的记者】


    【夏佳希:我肯定选记者啊】


    【方烨:……(有种养大3个儿子又要养8个孙子的无力感.jpg)】


    【方烨:那你再选, 当北宁台台长还是当家庭主妇】


    【夏佳希:废话我肯定当台长】


    【方烨:那就对了啊!池屿不也是在集团继承人和软饭人夫之间做选择吗?你怎么会觉得他愿意选后者的?】


    【夏佳希:(猫猫大顿悟.jpg)我今晚就去和池屿问问清楚!】


    【夏佳希:那你们觉得我是不是该给池知秀道个歉让她不要改变主意(眼巴巴.jpg)】


    【章会灿:猜你喜欢《拒绝过的offer还可以舔回来吗》】


    【夏佳希:……(有种被老公抽干血去救小三的无力感.jpg)】


    昨晚拒绝池知秀时,夏佳希还认为自己十分深明大义。


    顺着章会灿和方烨的思路走, 又联系孟澄昨晚和她说的话,夏佳希难免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坏事了。恐怕是她自作主张曲解了池屿的意愿,擅自替他拒绝了父母的帮助。


    “佳希,你有空吗?”正懊悔着, 两碗拿着一个选题来找她。


    “啊, 我有的。”


    夏佳希暂且搁置这些心绪,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两碗拿来的选题不算很难做, 只是此时已经下午, 她跑了一趟采访回到电视台将近七点。


    草草在电视台解决晚饭,稿子写完送审,抬头一看,天早就黑了。


    十二月的北宁常有夜雨忽至。


    不知什么时候,骤雨又一次滂沱落下。


    【池屿:下雨了】


    【池屿:我来接你好吗】


    夏佳希出神地看着池屿发来的消息。


    【夏佳希:不用了】


    【夏佳希:你早点睡觉吧】


    反复地看着池屿的名字,夏佳希的思绪一时跌宕。


    她对他……自始自终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记忆飘零四散,第一次见到池屿的画面就这样落下来。


    彼时他穿着白蓝条纹领的校服, 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教室。


    男生身量高挑挺括, 五官浓郁峻厉,那双寒星似的眉眼更是在一瞬间攫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眼角眉梢锋利上扬, 眸光透着孤傲的冷漠,令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闹哄哄的教室刹那安静了下来。


    老师说他叫池屿,是新来的转学生, 让夏佳希和他同步一下学习进度。


    于是她将一叠书放到他的桌上,尽职尽责给他划重点。


    期间他不声不响地看着她,那是一种缓慢而仔细的审视,叫她感到不适。


    夏佳希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同学,你看我做什么?”


    他丝毫没有被戳穿的赧然,反而问:“不能看?”


    夏佳希:“……也不是不能,但你应该看课本。”


    然而他始终心不在焉,这更让夏佳希不悦。


    听说他是托了关系才转到领军班来的,她以为他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学生。


    但开学第一次月考发成绩那天,她去老师办公室拿卷子。


    在门口却听见老师们在谈论他。


    “我教书这么多年,很少见有池屿这么聪明的学生。”


    “他休学这么久回来还能考146,太厉害了,真是天生脑子好。”


    “这种就是不用教就会了的,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啊。”


    “听说他在宜雅的时候也是名列前茅。”


    “哎,有的人就是有天分,别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


    夏佳希倚在办公室外,默默地听了好久。


    其实老师们也经常夸她,但只是夸她“认真”“努力”“够上进”,她们不会用这样带着明显欣赏与感慨的语气夸她“聪明”“厉害”“有天分”。


    夏佳希羡慕所有天赋异禀的人,眼红那种没有全力以赴却能超越她的人。她为自己不那么出色的天赋感到难过。


    明明她每时每刻都在准备,从小到大都在用功读书,却还是要输给那些嘴上说着“我都没怎么准备”“这次是裸考”结果却考得比她好的人。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永远无法接受自己落后于人。


    不知道究竟是虚荣还是自命不凡,她常常忍不住比较。


    整个学生时代,夏佳希都在与自己这种幽微的心绪纠缠。


    于是,在老师赞不绝口的议论里,夏佳希对池屿的不甘与不服像苔藓一样爬生出来,几乎眼红他到了忌恨的地步。


    她和江延一样,曾无比厌恶池屿那种骄矜的姿态。


    只是她讨厌池屿,并不仅因为她认为他总是挑衅自己,更多是因为她忌恨他的天赋,她忌恨他那种轻易成功的游刃有余。


    幸而如今夏佳希已经穿过了那片幽微的沼泽,终于能够以平常心回望她的少女时代。


    或许也正因为当年她被自己的情绪蒙蔽,所以从来没有想过池屿在经历着什么。他也一定有自己难解的心事。说不定那时他正挣扎在家庭的高压之下无法喘息。


    辗转经年,夏佳希对池屿的看法一变又变。


    她知道池屿已并非如别人口中说的那样恶劣冷漠,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善解人意又温柔体贴的男人。尽管如此,她却对他的内心想法知之甚少。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的志向是什么呢?


    …


    504的家门敞开着一条缝隙,夏佳希轻轻推门踏进玄关。


    客厅没有开灯,只在玄关留了一盏小灯。


    她眺向阳台,一眼看见池屿正倚在那里。


    他垂眼看着楼下,脸庞隐入暗夜。


    雨雾的气息弥漫过来,一如他此时给她的观感,阴冷且疏离。


    听见关门的响动,池屿转过身来,在夏佳希怔愣的几秒里已经走到她跟前,抬手打开客厅的暖灯:“怎么一声不吭的?今天没走平时的路吗?”


    “我今天走另外一边上楼的。”夏佳希反应过来,“你刚才是在看我有没有到楼下吗?”


    “嗯。怎么不肯让我来接你呢?”池屿动作自然地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温和地看着她。


    夏佳希却无法不察觉一种割裂感。


    是她被江延他们的说法影响了吗?为什么她会觉得现在的池屿好像和刚才那一瞥里的池屿是两个人?


    夏佳希摇摇头,忽视掉心里的那点异样:“我自己回来也很方便。倒是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我又不和你睡一张床,你怎么会因为我不在就睡不着?”


    “好,那我们就睡一张床吧。”


    “我不是在提议!”


    “我是。”


    “……”


    夏佳希耳根发热,绕开他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既然你还没睡,那我们就聊一聊吧。”


    池屿:“你想聊什么?”


    “昨天池总不是找我谈话了吗?”夏佳希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池屿从善如流在她身侧坐下,看她双眸含着一些迟疑,便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实际上他并不在意池知秀和她说了什么,随便一猜也能知道个大概。无非是控制狂父母、企图摆脱家庭的儿子什么的添油加醋乱说一气,否则夏佳希昨天不会那么为他打抱不平。


    他的母亲比他更惯于捏造。


    “她想让你回家,让我劝你离开这里——”


    “你要赶我走吗?你之前不是说过,不会赶我走的吗?”说话时,池屿抬手触及她的手背,指尖缓缓爬进她的手心,继而将她的手整个攥进掌心。


    “我不是想赶你走。池屿。”


    他捏得有点用力,夏佳希不住地皱了眉,“我昨天很坚决地拒绝了你妈妈的提议。只是我今天意识到我不能擅自替你做决定。”


    听到她这么说,池屿才放松了些力气:“为什么不能呢?我喜欢你替我做决定。我恨不得你替我做所有的决定。”


    “……你不会是懒的吧。”


    池屿轻笑一声:“我只是认为,你替我做决定这件事让我有幸福感。”


    “‘幸福感’?说起这个,我真的很想问你,以前那样的生活对你来说幸不幸福?”


    池屿仍然握着她的手,拇指抚捏她的虎口:“好奇了?”


    “嗯。”夏佳希又一股脑地问,“你想要什么?你有什么理想之类的吗?你现在的工作做得开心吗?”


    池屿看着她,眼睫动了动:“我回答你,有什么奖励吗?”


    “奖励?”夏佳希去摸手机,“那我给你发个红包?”


    他目光向下,触及她的双唇:“可是我想要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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