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跑采访
西城广场。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 “陈氏炸酱面”里没有客人。
江延调好相机,对准面馆老板还有她手边那一摞用皮筋捆住的厚账本。
“那么我是,在这里开店差不多十年了哈。前两天和我丈夫对了一下账, 发现这几年电费比前几年多缴了很多。因为客人没变多嘛, 生意还是老样子,那么我们用电肯定也不会多到哪里去的, 记者小姐你说对不哈?”
老板逐渐激动,带着点愤懑,“然后我就去找商场的物管了,人家就是不承认, 还说我故意讹他那点电费!我在这里做这么多年, 是有口碑的,怎么可能找这种茬?”
夏佳希语调平稳:“嗯。那么陈女士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呢?”
老板脱口而出:“我现在就是要他们和我道歉, 承认多收费了。”
站在镜头之外的老板丈夫补充说:“还要退钱。”
老板重重点头:“对, 还要退钱!把多收我的电费退还给我这样子哈。”
夏佳希上前查看老板准备好的资料,账本都是手写的,泛黄的缴费单一沓沓。她迅速翻了翻,又问:“商场是按照什么规则来向你收取电费的呢?租赁合同可以看一下吗?”
“可以的可以的。”老板从账本夹层里翻出一份磨损的合同。
夏佳希拿起合同,一目十行地逐行查看,最终视线停在一处。她将合同转向江延的镜头,指尖点在那一行条款上:“拍下电费‘按租赁面积比例分摊’这里。”
随后, 她向老板要来商场负责人的电话拨通:“喂你好, 我是《热心北宁》的记者,陈氏炸酱面的陈老板说你们多收电费。关于这件事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
电话那边卡顿几下:“没有多收。每天、每月、每年的明细都是电脑计算出来的, 不会有错。我们不会贪商户这么点钱的。”
夏佳希:“按照陈老板的意思,最近五年的电费比前五年的电费有明显上涨。”
对方的语气透着点不耐:“电费起起伏伏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夏天和冬天还不一样呢,对吧?总不能你说一句感觉多交了, 我们就得赔钱吧。”
一旁的陈老板听这话忍不住道:“那我自己用多少电,我心里没数吗?我自己一笔一笔都算的!至少这四五年肯定是多收了!”
对面再次道:“我们是有系统自动计算的,不会有错的。”
夏佳希提高了点声调,将对话拉回来:“商场的电费分摊明细表可以出具给我们看一下吗?”
对方一阵语塞:“这个——这个是我们内部的数据,要有领导批准。”
夏佳希直接道:“那麻烦把你们领导的联系方式给我。”
“……”
几通电话周折,商场物管经理那边终于松口,说下午两点会把明细调出来给她看。
夏佳希挂断电话时,店里已飘起面香,零星食客开始涌入。
陈老板热情地留两人吃午饭,夏佳希和江延推辞不过,便挑了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
“记者小姐、摄像小哥,我给你们各来一碗我们店里的招牌炸酱面好吧?”陈老板殷切地问。“好。”夏佳希向老板笑笑,“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哈!”想到自己的事终于有了眉目,老板的语气轻快不少,“有什么忌口吗?”
“我没有忌口,他不吃葱不吃香菜不吃辣。”
江延收拾设备的动作一顿,话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你还记着呢?”
“很好记啊。”夏佳希说,“你就是好吃的都不吃呗。”
“……”江延看她翻开老板的账目,又说,“这种手写的账本,真算错了也不一定。”
夏佳希微微摇头:“西城广场是十多年前开业的老商场了,这几年客流量越来越少。这个面馆的面积又不大,按理说电费不应该涨那么多才对。”
江延对普通市民口中的“多”没有概念:“多少是多啊?”
夏佳希:“她说多,就是多了。”
下午,两人踏入商场物管办公室。
值班的贾经理将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电费分摊明细表推至两人面前。
夏佳希扫了眼,眉头微蹙:“这个表里所有商户的扣款金额都是一样的,你们是让所有商户平均分摊总电费吗?”
贾经理略一迟疑:“这个……合同里都有写的,我们一直是均摊。”
夏佳希示意江延,后者立刻将刚才拍过的合同照片展示出来:“根据陈老板的租赁合同,电费应该是按租赁面积比例分摊的,不是均摊。”
“这个我要咨询一下领导。”经理说,“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半个小时的等待后,电话终于拨通,经理开口:“吴总,关于电费的事,现在有个记者在问……”
“吴总你好,我是《热心北宁》的记者夏佳希。”没等经理说完,夏佳希揣着话筒就挤上去,“我想问下你们商场现在是按照什么规则向租赁商户收缴电费的?”
“记者是吧。”吴总顿了顿,“我们从五年前开始,就全面推行新的收费办法了,统一是均摊收费,这个写在合同里了。”
夏佳希:“但是陈氏炸酱面这家店的合同写的是‘按面积收费’。”
“……那可能是她的合同没有及时更新。”吴总的语气有了细微变化。
夏佳希:“在双方没有签订新合同之前,应该按照旧合同履约吧?”
吴总开始打官腔:“她这个,是这样的啊,记者朋友。我们商场是五年前就统一用新的电费分摊法了,确实可能存在你说的这个,部分仍沿用老办法的商户……”
没说几句,吴总说他那边信号不好,把电话挂断了。
夏佳希也没说什么,继续拨电话,接了挂,挂了拨,一连拨了三通电话,她静静地问:“吴总,现在信号好一些了吗?”
这次接通,吴总的底气足了些:“情况是这样。你提到的这家面馆,租赁合同已于一个月前自然到期了。那么我们双方可能都有些疏忽,没有及时续签新合同。我会让人尽快联系店主,办理新合同签署。”
夏佳希没被他的话带跑,只说:“签新合同是后续事项。现在我要问,在过去五年——也就是在旧有合同有效期内——你们是否擅自采用均摊法计算陈氏炸酱面的电费?”
吴总又表示信号不好:“喂?喂?”
“吴总,没关系,我这边话费很够,可以一直打到你信号畅通为止。”夏佳希又问,“我再问一遍,过去五年你们是否存在未按合同约定条款计费的行为?”
沉默了几秒,吴总说:“小贾?贾经理在吧?”
一旁的贾经理连忙应声:“在的在的,吴总。”
“你把这件事妥善处理好。我这边还有个会。”话音刚落,通话再次中断。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贾经理看了看摄像机,又看了看眼前的夏佳希,终于松口:“这个……主要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我们员工可能误以为所有商户都是按新合同的,就统一处理了,本来应该给她单独算的。”
夏佳希:“现在陈老板的诉求是,要求你们给她道歉,并且归还多收的费用。”
贾经理面露难色,勉强道:“道歉……可以。退款的话,只要她提供具体明细,证明多收了多少钱,我们是可以的——啧,就是现在这个金额,谁也说不清啊。”
夏佳希:“有明细的话是可以算出来的。”
“那你们去算好了。”贾经理说,“只要算出具体数目,有凭有据,我们就退。”
没想到的是,商场在两年前才开始使用电子系统记账。在那之前,所有电费记录都是纸质账单和票据,数量繁多冗杂。
这意味着,要准确核算出陈老板过去五年间实际应缴纳的电费,她们必须逐一整理、辨认和计算那些堆积如山的纸质凭证。
“佳希。”
“佳希……”
“夏佳希!”
夜晚九点。
夏佳希在excel表格里输入又一个数字,才有空看向一旁哀嚎的江延:“嗯?”
江延抓起身前一把还没有整理的票据:“这还要算到哪年哪月去啊?”
“唔。”夏佳希看了看剩下的资料,粗略判断,“还有两年的数据。熬一熬,估计能算完吧?”
“哎,不就是电费吗?我给她赔十万。这事就这么算了——”江延的话在他瞥见夏佳希的脸色后,识相地兜了一个急转弯,“吗?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陈老板要的又不只是钱,人家要的是公道!她既然拨打热线电话,向我们求助,我们当然义不容辞了,对吧?”
夏佳希这才忍不住笑:“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家吧,剩下的我来算。”
江延认命似的捏起又一张单据:“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加班?当然是要陪你一起了。”
夏佳希:“你要加班你就加,不想加班就回家,别说是为了我。”
江延看着她的眼神里渗了几分幽怨出来:“夏佳希,你这个钢铁一般的直女……”
夏佳希敲键盘的动作不停,无暇看他:“反正我是担不起害人加班的责任。改明天你说我逼你在这熬大夜什么的——”
“好好好,我自愿加班的行吧,我纯自愿。”江延知道她在说哪件事。
夏佳希这个人平时工作起来废寝忘食的,加班更是家常便饭。不过她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耽误别人下班。
之前有一次,她和林一朝碰巧跑一条新闻,两人都通宵赶稿。次日林一朝逢人就抱怨夏佳希故意给他塞工作害他加班,惹得夏佳希在早会上就和他大吵一架。自那以后,全组人都知道她不好惹。
虽说大家都认为她性子太冲,可江延反而觉得她不够凶。要是她再凶点,台里没有男同事敢跟她搭话了,那才好。
两人又闷头干到十一点钟。
单位除了值夜班的同事,几乎人去楼空。
夜色深重沉寂,工作还没完成。
江延再次转头看夏佳希。她仍伏在桌前工作,大概是盯屏幕太久,眼睛有点发涩,无意识地闭了闭。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不容分说地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我送你回家吧。剩下的我来做。”
“你来做?”夏佳希愣了下。
“嗯。怎么,不信啊?”
夏佳希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遍:“我当然不信了!你要真有这个效率,到这个点不该早干完了吗?”
“……”
江延利索地将那叠单子装进袋里,像个时尚单品似的往肩上一甩,推着夏佳希出门,“仙人自有妙计。你别管了,总之明天上班前我会搞定的。”
夏佳希自然不可能让他独自承担,一坐进他的副驾,第一时间分出半沓单子塞进自己包里:“一人一半。做完记得核对一遍。”
江延勾了唇就笑,轻轻摇摇头,像是拿她无可奈何。
夏佳希不明白他笑什么:“嗯?你又笑什么?”
江延:“佳希,你太爱跟我扯平了。欠我一点又怎么了?”
夏佳希当然有自己的道理:“这样才问心无愧好吧。”
江延:“难道你从小到大就没有问心有愧的时候?”
“……有是有。但我已经道歉了。”
夏佳希偏过脸,望着车窗外人迹寥寥的街道,声音压得低,“虽然隔了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今天开始就固定在20点更新啦~
第32章 狠话一则
六月初。
香樟树翠绿欲滴, 有蝉开始鸣叫。
订正完最后一道错题,夏佳希将错题本收好放进书包,抱起那摞考试时大概率不会用到的书, 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
“夏佳希。”
听到池屿的声音, 夏佳希浑身僵了下,仿若未闻地去拉储物柜门。
柜门刚打开一道缝隙, 却被一只手掌压着强行关上。
“砰!”得一声响,夏佳希皱眉。
转眼,池屿高挑的身形笼着她,那张落着阴影的面孔郁冷地望着她:“你到底要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义务要理你。”夏佳希错开他的视线, 再次握住柜门把手用力一拉。纹丝不动。柜门仍死死被他压着。
拉不开索性不拉。她抱着书转身要走, 池屿却侧身挡住她的去路,另一只手撑在她肩侧的柜门上将她抵住。她退无可退, 后背紧贴冰冷的铁皮柜。
“为什么?”他眸色晦暗, 声音比往日低了些,“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让开。”夏佳希面无表情,只有重复时无意识咬紧的牙关泄露了某种情绪,“我说,让开。”
“……三个月了。我也是有界限的。”
“关我什么事。”
从前池屿挑衅她,她要火冒三丈地反击。但从三月开始,夏佳希就再也不理他了。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 她都最大限度断绝和他的交流, 只当他是空气。
“你现在连看都不肯看我。是么?”
夏佳希不想看他。
一旦看着他,压制在她内心的各种情绪就会泛滥。忌恨、郁愤、慌乱、困惑、躁动会在一瞬之间涌上来将她吞没。
高考在即, 她不想自己平稳的情绪状态被打破。
然而即便不看他,她也能察觉到池屿的目光仍粘着她,让她不适。
夏佳希深呼吸, 压住心中隐隐暴乱的愠气:“我一眼都不想看你。”
笼在她身上的阴影没有退去,而是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倾下来。
池屿一手扼住她的下颌,蛮力迫使她抬头,再开口时话里匿着隐隐的失控:“你是不想看我,还是不敢看我?”
换作以前他这样做,她早就像只炸毛的猫似的扑上去了。但这次她没有动静,仍垂着眼,清清冷冷地说:“马上就要考试了,我没心思跟你吵。”
他没有就此打住,发暗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你很讨厌我亲你。对吧。”
“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
“那我会打你。”
他却说:“那有什么问题?”
夏佳希看向他,眉头紧锁,不加掩饰厌恶与抗拒的表情。
池屿的语气有不可理喻的冷静:“你当然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你不可以不理我。”
话音将落之际,他便对准她的双唇欺压下去。索性这次她有了警惕,在他的冒犯得逞之前,或者说在他的双唇似碰非碰地点到她脸上那个令人堂皇的瞬间,夏佳希腾手,如她所说,给了他一巴掌。怀里几本教材全部掉在地上。她用力推开他。
“池屿,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夏佳希说。
“我没有跟你作对。”他倚着柜门,脸颊留有她肇下的红痕,语气波澜不大,“我只是想让你理我。”
“为什么非得是我?”夏佳希忍无可忍,“这一整年,从你转学到现在,你招惹我多少次了?你挑衅我多少次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你就不能离我远远的吗?”
“……因为我爱你。”
所有的喧嚣在一刹那湮入死寂。
池屿的声音像蛰伏于黑色海水之下的断崖,森冷而窒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告白,更像是一种濒于绝望的供认不讳:“我爱你。夏佳希。”
夏佳希怔在原地,一股莫大的颤栗自耳畔掠起迅速遍布她的全身。
在这一刻她突然理解池屿那种令她无所适从的目光到底是什么。一种无法压抑的、疾病式的迷恋。
这对18岁的夏佳希来说不亚于一种恐吓,又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的禁忌。
一旦靠近,便很有可能断送自己的前程,她没有心力也不可能去触碰那种感情。大考在即,她绝不会也不能动摇。
死一般的寂静里。
林时宜满面泪痕的可怜面容。因池屿而生出的疤痕般难以祛除的心绪。无意间翻到被他私藏的她的照片与物件。诸此种种幽灵一样的光景,在暑气渐盛的六月爬上夏佳希的神经,寒意瞬间遍布全身。
为什么故意在高考前夕和她说这种话扰乱她的心神。
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对时宜做出那种事。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他的玩物吗。
池屿。
果然是一个轻佻、恶劣、高傲的人。
夏佳希攥紧拳头,冷笑出来:“你是不是以为你轻飘飘说一句爱我,我就会痛哭流涕、感动无比?真好笑。你懂什么是爱吗,池屿?”
她状似在问,实则没有留给他任何的回答机会,带着点哽咽厉声诘责他:“你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欲望而已。你有的只是恶心的、扭曲的、下流的欲望!”
池屿缓了又缓,眼底沁红,向是在向她讨要凌迟的处决般问:“在你眼里我只是这样下贱么?你一点儿也不爱我,是么?”
她别过脸,眼眸极端负气:“我怎么可能爱你?我一点儿也不爱你。我讨厌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真的很讨厌你!我宁愿去死都不想看见你!”
彼时的黄昏像大漠中的沙尘,漫无边际地飘在窗外,照亮夏佳希眼底的决绝。
她的字字句句像开了刃的锋剑,既刺向他,也剜掉自己的幽怀。
从那天起。
池屿消失在了夏佳希的世界,她如愿以偿地摆脱掉他的目光。
然而,当高考的重担卸去,夏佳希总算不必再让一切情绪都为考试让路,开始学着坦然接纳自己内心所有幽微的心绪时,她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讨厌他到那种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她回想着池屿说他爱她却被她反唇相讥的场景,她翻看着朋友议论池屿高考失利的聊天记录。
后知后觉地,问心有愧。
正因如此,久别重逢后,她出于愧疚和可怜留下了他,她请他不要把从前的话放在心上,她和他说冰释前嫌。
“夏佳希。你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但是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怨你。”
那天池屿这样告诉她。
他说他不怪她。
这叫夏佳希不禁想,他是真的不怪她,还是已经忘了那天发生的事,又或者说,他还是耿耿于怀,所以现在找上她是为了伺机报复?
……总不至于吧。
夏佳希摇摇头,输入密码开门。
屋内仍开着那盏落地橘光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暖的甜香。
夏佳希被香气勾进厨房。
池屿正站在灶台前,拿着长勺缓慢搅动身前那口小奶锅。或许是灶台的高度对他来说低了些,他稍微弯下身,左手撑着桌面,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半截筋肉清晰的手臂。
“池屿?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池屿关掉小火,“要来尝一尝吗?”
夏佳希好奇地走近他,一眼看见奶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的红豆沙。绵密细腻的豆沙里埋着白玉般的小丸子,还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红豆沙桂花小丸子是她最爱吃的糖水。没想到今晚池屿竟然会做。
她哇了声,话里有显而易见的惊喜:“红豆沙桂花小丸子?你怎么突然会做这个?”
池屿低着眸,看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甜品:“我想你加班到这个点总要饿了。”
“嗯嗯嗯。”连着应几声,夏佳希杵在灶台前就迫不及待地拎起一个勺子舀了一口,红豆沙香甜绵软,小丸子糯叽叽的,还有桂花的清香,“好吃哎!”
“真的吗?”他比平常多问了句。
“嗯!”夏佳希点头,“甜甜软软糯糯的,但是又不会腻!”
池屿如释重负似的笑了下,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资料:“工作还没做完?”
“嗯。今天有个面馆老板,说商场多收了她五年的电费。所以我得帮她算出来。”夏佳希端起碗坐到餐桌前,又舀一勺细细咀嚼。
“非要今晚做完?”池屿翻了两页,将资料放在桌上。
“本来没那么急。但是那个负责人说,现在已经月底了,周五前要把明细表交上去,不然的话就得等到下个月月底才能给老板还款了。”夏佳希说,“谁知道拖久了会拖出什么事来,我就想一不做二不休,趁早帮她了结这件事。”
池屿微微点头:“那一起做吧。”
“哎,你要帮我做吗?”
“你不肯吗?”
“不是我不肯。”夏佳希看了眼时间,还是摇头,“都十二点半了,你还是去睡觉吧?我可不想耽误你明天上班。”
“我明天不用去。”池屿补了句,“我们公司每周三是居家办公。”
“居家办公?这么好?”
既然如此,吃完夜宵洗漱完毕,夏佳希便和池屿坐在一起核对账目。这个工作只需把缴费单上的金额记录下来,没有难度,只是枯燥重复,让人头昏脑涨。
夏佳希做了一晚上已经适应,令她没想到的是,池屿进入状态也很快。
他漆黑冷淡的凤眼垂着看单据,一手在键盘输入金额。甚至都不用看键盘,自然就知道所有按键在哪里。修长的指尖拂过去,表格里就多了一个数字。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勾起了她一点较劲的心思。
于是她抽回目光,重新埋头工作,聚精会神。
一直到凌晨四点,冬日的曙光从阳台透进来,所有数据终于整理完毕。
望着屏幕上整合出来的金额,夏佳希长长地抒了口气,目光近乎呆滞:“终于……终于做完了……!”
她把表格转成pdf上传,转向池屿:“池屿,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
不出两分钟,当池屿将桌上散落的票据笼络起来,重新规整好放进她的包里再抬头时,夏佳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无言靠过去,抬手轻放在夏佳希的脑袋,抚着她乌黑柔软的头发,过一会儿,掌心向下拂过她的脖颈停在肩背处,躬身抱起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
疲倦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夏佳希舒服得轻叹一声,半梦半醒去枕自己的枕头。
池屿仍一手撑在她脑边,单膝压在她腿侧,低眼看着她,没有离开。慢慢地,脑袋垂下去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脖子。
夏佳希有点痒,侧身顺势将手臂搭在了池屿的肩上,像在搂着他。
池屿滞了下,双唇轻磨她的脸:“你是在邀请我吗。”
她当然听不见。
第33章 新房东
夏佳希在一种舒适的满足里醒来。
睁眼, 视线逐渐清晰,池屿近在咫尺的睡颜映入她的眼帘。
夏佳希懵了两秒,意识到自己正被他圈在怀里。
她不仅枕着他的肩膀, 一条腿还毫不客气地搭着他。
彻底清醒的那一秒, 夏佳希的脸蹭得红了。
她屏住呼吸,以生平最小的动静慢慢、慢慢地将自己的腿从他腿上移开, 再小心、更小心、无比小心地转身,一点儿气不敢出地往外爬。
刚脱离池屿的怀抱,一只手臂便自她身后伸过来,环过她的腰身, 虎口掐着她的腰窝又蓦地将她拽回他的怀里。池屿的气息又扑上来包裹住她。
后背一下抵上他的身体, 夏佳希终于憋不住气开口:“你怎么又到我床上来了啊?!”
“你忘了吗。”池屿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微微的沙哑,“是你不让我走。”
“啊?!是、是我吗?”
夏佳希撑着被子坐起身, 狐疑地看着池屿。
“凌晨你睡着了, 搂着我,不让我走。”他仍躺在那,衣衫不整,但表情却从容不迫,“我怕吵醒你,你会生气,所以只好躺下来了。”
夏佳希:“……”
这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吗???
放在以前, 她夏佳希信誓旦旦说她干不出来这事。
但现在——还真不好说啊!!!
不管怎么说, 越是尴尬,越要稳住。
“……我不是那种人。”
夏佳希眼不见心为净地拉上被子盖住池屿半裸的胸膛, 想象自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克制住语气的起伏说,“你别担心, 我不会因为被吵醒就怪你,再有下次你直接推开我。”
不等他回话,夏佳希继续故作镇静地下床,打开衣柜若无其事拿出衣服,走到门边她还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处变不惊,又看了池屿一眼。
尽管视线一撞到他含笑的目光,她的脸又一阵一阵发烫,夏佳希还是强行绷住冷脸向他点点头:“我去上班了,你多保重。”-
【夏佳希: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烨:怎么大早上的又嚎叫上了希姐】
【夏佳希:(天塌了.jpg)(奔走嚎叫.jpg)(天塌了.jpg)(奔走嚎叫.jpg)(坏女人罪.jpg)】
【章会灿:你试试发这些表情包呢】
【章会灿:(心如止水.jpg)(老公死三次也没有波动.jpg)】
狂奔出门,迎着冬日的冷风暴走一百米,还是无法冷静。
夏佳希忍不住发了一条语音:“昨天我加班到凌晨三四点,早上醒来发现又跟池屿睡在一块了!他说是我拉着他不让他走!天啊我为什么要拉着他啊?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是不是加班加昏头了啊?!我甚至怀疑我喝醉了,可是我根本没喝酒啊!”
【方烨:你怎么这么色啊】
【章会灿:你怎么这么色啊】
【夏佳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夏佳希:我真的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章会灿:那还有没有可能,是他主动爬你的床】
【夏佳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会灿:因为他是一个狐狸精】
【章会灿:每天晚上要吸你的阳气】
【方烨:我就说气血太足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夏佳希:。】
【夏佳希:(力竭了.jpg)】
“哎……”
走到工位坐下,夏佳希又为自己不轨的行为叹了口气。
旁边的露西问:“听说你和江延昨晚加班到十一点?”
夏佳希伏在桌上,有气无力道:“不止。”
“那你来这么早做什么?”露西说,“不多在家里睡会儿?”
夏佳希苦笑:“真不能再睡了……”
露西没懂她的言下之意,笑了笑:“那等周末好好补个觉吧,我看这周末没排你值班。”
夏佳希点头,起身张望旁边的工位,江延还没到。
她拿起手机拨通江延的电话。
过了十来秒,通话接通,听筒传出江延睡意朦胧的声音:“喂?”
“江延,你什么时候来啊?”
“……佳希?”江延惺忪睁眼,撑着柔软的大床半坐起身,意识还不清醒嘴上就说,“这就来了。”
“行,你来的时候别忘了把那些单据带上——你做完了吗?”
“等等啊。我去检查下。”江延清清嗓子,下床走出卧室。
夏佳希:“检查什么啊?你是做完了还是没做完?没做完带过来我和你一起做。”
快步穿过长廊下楼,江延捂住电话,问还在客厅的管家:“我昨天带回来的那沓东西呢?”
管家指指工整摆放在茶几上的账目:“王会计刚走,他说已经全部整理好了。”
江延这才对夏佳希说:“我都做完了。”
夏佳希:“你当我聋啊!王会计做的!”
江延笑出声:“放心,我付了加班费,不然被你骂死。”
夏佳希:“让人家凌晨来加班也过分了吧。”
江延:“我付了十倍。他可高兴了。”
夏佳希:“……商场见吧。”
两人在西城广场碰面,拿着汇总好的明细表交给了物管经理。
镜头在前,她也不好抵赖,收下明细表便表示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将钱款退还给陈老板,同时为工作疏忽造成困扰向陈老板表达歉意。
“哎呀记者小姐、摄像小哥!多亏了你们!我没想到这事真的有人管!”陈老板大喜过望,硬是留着夏佳希和江延吃午饭,还说要给夏佳希和江延免一辈子的单。
饭后两人离开广场,返程回电视台。
“算一晚上,也就四万来块。”江延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方向盘,“她还能高兴成那样。”
夏佳希正用备忘录写稿:“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几顿饭钱,对别人来说的意义远不止这些。”
“说起来,你好像从没和我说过,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热心北宁》?”江延问。
夏佳希的脑袋从手机屏幕抬起来,沉吟了下:“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看《热心北宁》了。当时这节目还不叫热北,叫《热心小李》,是李琳主持的。那个时候热心小李是北宁台综合频道的王牌节目,在黄金档播,我每天放学回家就看。虽然后来因为李琳跳槽、节目改版、收视下滑各种原因慢慢没落了,但总的来说……”
“明白了。”江延说,“这算是你的新闻白月光。”
“对!就是我的新闻白月光。”夏佳希带着笑意点头,“还有就是我真的很喜欢做民生新闻。帮陈老板维权也好,帮小刘先生解题也好,为人解决具体的、琐碎的困难,对我来说是很有意义很有满足感的事。”
“也就是说,哪怕不做深度报道,你也能有成就感?”
“当然了。”夏佳希说,“看到她们如释重负地说多亏了我们的时候,难道你不感到开心不感到满足吗?”
江延看了眼夏佳希,她正望着他,双眸有一道明丽的光亮。
他笑了声:“怎么会不满足?”
回到电视台,两人还得赶在今晚节目开播前把这条新闻赶出来。
夏佳希写稿,江延坐她边上剪辑。稿子写完送去配音间让主播录旁白,接着再送审。一直忙到傍晚六点多,终于在演播区坐下来,等节目开播。
“一会儿要我送你回家么?”江延问。
“我不回去。”夏佳希咬一大口手里的汉堡,“今天要去和房东签合同。”
“你搬新家了?”
“没。是换房东了。”
夏佳希三下五除二解决晚饭,戴上耳机坐直身体盯新闻。
没想到的是,在她准备出发去和新房东签合同时,老房东赵惠兰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阿姨?”夏佳希接通,“我这就准备去签合同了。”
“小夏,阿姨正准备和你说这个事呢。”赵惠兰说,“新房东有急事前两天出国了。”
“啊?那我房租交给谁?你有他的电话吗?”
“他说他估计要在国外待上几个月,实在没空和你签新合同。作为补偿,他回国前这房子就让你免费住着。”
夏佳希难以置信:“赵阿姨,你说的这个房东,是真实存在的吗?”
赵阿姨:“怪吧?我也觉得这人怪,不过世上怪人多了去了,不差他这一个。咱们没吃亏就好。”
既然不用去和新房东碰面了,夏佳希便调转路线,在路口打了一辆车回家。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夜里九点多,她刚下车,爸爸的视频电话突然在打进来。
视频一接通,爸爸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放大:“希希?在哪里?”
“爸,我刚进小区呢。”夏佳希说,“你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你好久都没联系我和妈妈了。”爸爸说,“我们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夏佳希抽了抽嘴角:“我几个小时前刚在群里发过消息,你跟老妈根本不回我好吧!”
爸爸这才笑:“我心想你晚饭就吃那一个汉堡,蔬菜太少、脂肪太多,实在不营养。不过这样发出去恐怕你又嫌我唠叨,我就想等等看妈妈是怎么回的,结果她到现在连家也没回。”
夏佳希笑道:“我就知道。”
爸爸又问:“你怎么一直站在楼下,不上去?”
“……”夏佳希的眼神飘了飘,“今天天气很好,我想在一楼吹吹风。”
“嗯那也好,你在办公室坐了这么久,也该散散步透透气。”爸爸嘱咐了她几句,又问她过年放假安排什么的。
聊了十几分钟,挂断了电话。
夏佳希坐在一楼的游乐设施滑滑梯上,手肘抵住膝盖,撑着下巴抬头看。
五楼阳台透出昏黄的光线,不知道池屿在做什么?
念及早上发生的事,池屿身上独特的气息又魅影似的覆上夏佳希的意识,她的脸颊不由又热了点。
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夏佳希深呼吸站起来,心中来回默念着“清心寡欲”四个字就上楼了。
她打开门的动作,非常轻,蹑手蹑脚地从展开的门缝里钻进屋。
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小偷。
一眼看见池屿正坐在沙发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膝盖上摆着一台笔记本。
这还是夏佳希第一次看见他戴眼镜。意外地适配。
他微拧着眉,面无表情,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哑银的镜架,给人一种冷郁疏离的压迫。仿佛他并不置身于出租屋客厅,而是坐在一间偌大的办公室里。
身后的房门在此时自动合上,发出响声,他立刻抬眼望过来。
夏佳希的心跳空了一拍。
“回来了,怎么都不出声呢?”池屿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起身朝她走过来。
她还在为他的新装备感到新奇:“池屿,你还会戴眼镜啊?”
“偶尔戴,有时候看不清。”说这,他摘下眼镜,露出镜片后那双摄人的眼。
“那怎么又摘下来了?”
“怕你觉得不好看。”
“怎么会?”夏佳希说,“你看不清就戴着呗。”
池屿将眼镜放在她手中,慢悠悠俯下身,将脸凑向她,停在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暖光落过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道暗影。
而他那双眼,便被笼在这团阴翳里,直勾勾地望着她:“那你帮我戴上。”
“……”夏佳希鬼使神差似的没有拒绝,她将眼镜展开,向他靠近。
池屿稍稍抬起脸,微微垂下眼睫,配合着让眼镜更妥帖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这种动作让她想起那种被人轻挠下巴而餍足抬脑袋的猫咪。
戴好眼镜,他还不与她拉开距离,而是问:“好看吗?”
“……像一个斯文败类。”
池屿轻笑:“那就是好看了。”
第34章 聚餐
周四上午。
主编陈若良拎着张选题单晃到属下跟前:“现在谁有空?”
夏佳希抬头:“我有。怎么了?”
“那这条就由佳希和江延去跟。”陈若良笑眯眯地把单子递给她, 又说,“昨天你俩那条追还电费的新闻切片播放量很高哦。我看现在还在涨。”
两碗啧啧称奇地将手机凑到夏佳希跟前:“哇,一个晚上过去播放量已经40万了哎!”
夏佳希瞅了一眼, 评论区也很热闹。
*记者爆改财务, 通宵手搓账目
*看了这个记者跑的好几条新闻,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姐的犟种
*谁懂, 看这集找回了小时候看热北的感觉
*二位师傅,你们是记者还是会计啊
*没钱找会计的可以找热北的记者,懂了
*摄像小哥的手真好看!
*我去,居然坑了人家老板这么多电费!
*好爱这种便民为民的记者
*西城好坑的, 好多老商户都做不下去了
“一般我们在网上放的新闻视频播放量在几千到几万不等, 大概每5天会出一条超20万的。你俩这刚来没多久,就跑出了一条40万的。看得秦湘是后悔死了, 说早知道不放人了。”想到柳无双和秦湘的表情, 陈若良还是忍不住笑。
两碗:“若良哥,佳希和江延表现这么好,你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
“那肯定是要表示表示嘛。”陈若良说,“这样,明天节目播完我请大家吃饭,想来的来,赶着下班的就拎杯奶茶走, 行吧?”
“若良哥要请客啊!”露西兴奋地抬头。
“总得请客咯。佳希和江延转组过来, 我们上周就应该聚餐的。”陈若良说,“只是我出差去了才拖到现在, 你俩不会在偷偷怪我吧?”
江延刚踩着点到工位,熟门熟路找夏佳希要早饭,闻言哼笑了声:“原来是出差去了啊, 我以为你单纯是小气呢。”
“江延你真不会说话。”夏佳希看他倚在自己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烧卖,拿文件夹拍了他一下。
好在陈若良脾气好,还是很乐呵:“那说好了啊。记得和不在工位的同事们也传达一下。”
陈若良一走,夏佳希就拨通了选题单上求助人留下的电话,一位姓李的。
简单沟通后,双方约好在青湖公园见面。
抵达公园,夏佳希远远看见一个瘦削高挑的男生孤零零地站在灰蒙蒙的湖边:“你好,是李展吗?我是刚才和你电话联系过的记者,夏佳希。”
李展看着她有点无措地点点头:“记者——记者姐姐,你好。”
在一旁架设备的江延啧了声:“你多大了?还管人叫姐姐。”
李展:“我刚二十。”
江延:“……”
看上去李展这几天过得不太好,嘴唇干裂,面如土色,加上他身材瘦削,在寒风中有种摇摇欲坠的寥落。
镜头一推进,夏佳希将话筒对准他:“说一下事情经过吧。”
李展的声音很轻:“我应聘了北宁丽颜公司的大客户销售岗位,进公司以后,老板一直劝我买公司的美容项目。她说我只有自己体验过公司的产品,才能把它更好地推销给客户什么的。劝来劝去,我就被说动了,花了10万买那个美容项目。老板说我很上进,会好好培养我的……”
说到此处,李展明显哽咽,蓄满眼眶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夏佳希连忙从口袋里掏纸巾,递给他:“没事,不着急,慢慢说。”
“谢谢姐姐。”李展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哑,断断续续地说,“入职以后我去试了那个美容项目,只是做了第一次疗程,我觉得很不舒服。还有就是我入职以后,老板根本没有让我做什么正经工作,就是拉着我陪酒、和客户吃饭……我实在是不想继续干这个工作了,我和老板说让她把那10万块退给我,她说不可能退。但是那个钱是我贷款来的……我辞了职根本也还不上……”
李展捏着手里被泪水浸湿的纸巾,双眼通红地抽噎着:“我现在就是……真的有点走投无路了……”
夏佳希没多余的纸巾,伸手管江延要。江延压根不想给她纸让她去给这个李展擦眼泪。谁知道他今天偏偏就是带了一包纸,只好抿着唇不太情愿地掏出来。
夏佳希利落拆封,抽出递给李展:“那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诉求。”李展接过纸,眼巴巴地看夏佳希,“姐姐,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办?”
江延:“你什么诉求也没有,打什么热线电话。”
“江延。”夏佳希瞪他一眼,又缓声对李展说,“你的意思是,你贷款10万购买公司高价美容项目,并且,你的实际工作内容与岗位要求不符,对吗?”
“嗯。”李展点点头,“我还不上贷款,我想让公司把钱退给我,让我去还贷。我也不想在这个公司干了,但是公司上个月工资也没有结给我……”
“也就是说,你的诉求是让公司退还美容项目费用,以及结清你的工资,对吗。”和他确认过,夏佳希又说,“你有什么相关的证据可以出示给我们吗?比如购买合同、工作记录等。”
“有……”李展说,“我手机里有聊天记录截图,这个可以吗?”
“光有这个可能不太够。”夏佳希说。
随后,两人陪着李展一起收集了招聘合同、购买合同、招聘细则以及一些工作记录。整理好相关证据,赶到李展口中的北宁丽颜公司已是下午。
这家医美公司租在一栋半旧的写字楼里,面积不算太大,空气中散着一股烟味。
“我们石总今天不在北宁。”出面的是一位姓王的主管,“没有办法接受你们的采访。”
夏佳希:“请问你知道你司向员工售卖高价美容项目的事吗?”
“我不清楚。”王主管说。
“合同上这个王辉不是你吗?”
“……是我。”
“那你的意思是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个售价10万元的‘豪华顶配档’购买合同上签了字吗?”
“我——我说了我不接受采访!”王主管厉色瞪了眼夏佳希,“你们有什么问题等明天石总回来再问她吧!”
夏佳希当着他的面用李展的手机拨通了石总的电话,表明来意以后又问:“石总,我想问下你什么时候方便接受采访?”
石总:“记者朋友,我是很乐意接受你们采访的,我们可以抽个时间一起把这件事梳理清楚。这样好了,明天上午,好吧?”
脸色铁青着看夏佳希挂了电话,王主管冷冷看着李展说:“你自己买了公司的产品,用都用了,现在又倒打一耙要退款。哪有这种道理?”
李展眼里露怯,不由往夏佳希身后站去,小声道:“但是整个疗程我只做了一点,而且我根本是被你们哄骗了所以才……”
“合同上白纸黑字都有你签名的。怎么是骗呢?要是谁叫个什么记者过来我们就退款的话,那公司的生意要不要做了?一点儿契约精神都没有。”王主管眼见江延的镜头一直对准他,又说,“你能别拍了吗?说了不接受采访!”
夏佳希:“我们没在采访你啊。你自己说个不停。”
王主管:“……”
离开丽颜公司,李展垂头丧气地对夏佳希说:“记者姐姐,王主管态度这么强硬,明天石总也不一定会给我退钱吧?”
江延关掉相机:“你签了合同又确实接受了人家的服务,不是特别占理。”
李展:“可是我只做了一个项目,顶多把这部分的费用扣掉,剩下的还我也行啊——对了,我可以报警吗?这有用吗?”
“你这不算是诈骗,最多算是合同纠纷,警方应该不会管。”夏佳希说,“这样,你可以准备材料去找市监局和社保局。如果有监管部门介入,维权可能会顺利一些。”
一直忙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三人再度踏进丽颜公司。
这回石总将夏佳希和江延接进了办公室,李展则怯了场,只说在门外等她们。
进门,石总正在气定神闲地沏茶,抬眼和两人笑眯眯打了个招呼。
省下寒暄,夏佳希开门见山将话筒递过去:“石总,小李认为你让他陪酒并且借故克扣他的工资,对此你有什么说法吗?”
石总像是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首先,小李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我们和客户吃饭免不了会喝点酒,他喝了、我喝了、客户也喝了,这个就叫陪酒吗?我是不认同的。还有,小李的薪水是由底薪和提成构成的,我们一般都是开单以后才会统一结算,这个月小李没有做成一单,所以暂时没有发工资。并不存在借故克扣这种说法。”
夏佳希:“那么对于小李提出你诱导、迫使他购买公司美容项目一事,你的回应是?”
石总:“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他购买公司的产品。我只是建议他去亲身体验、亲自感受。好的销售,必须不断给自己赋能、不断强化对产品的了解。在这期间的花费,叫‘自我投资’。”
说到此处,她从桌上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给夏佳希。
【宁静致远:小李,只要你肯上进,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你把思路打开,钱很容易就来了。】
【李展:谢谢石总的指点!我会努力的!】
【李展:我会用心去体验一下公司的产品,努力提炼卖点,争取有好的表现!】
石总继续说:“看到了吗?我从来没有施过压,正相反我一直是非常鼓励小李的,没想到会被他反咬一口。”
夏佳希没接她的茬,而是问:“他购买产品的这10万是贷款来的,是你引导他去贷款的吗?”
石总摆手:“我可从来没有进行任何的引导让他去贷款。他和我说他没有钱,所以我才出于关心,给他说了几个正规的借款渠道。”
夏佳希:“也就是说,你给他推荐了贷款平台是吗?你知道以他的经济状况,是还不上贷款的吗?”
石总的眼睛动了动,顿了一下又笑:“我认为小李作为一个成年人,肯定是有独立思考、判断的能力的。去贷款是他自己的决定,是他自己的选择。最终这个贷款怎么还,肯定不归我管,这属于员工的私事。”
不等夏佳希开口,她又说:“小李主要是太急功近利了。其实只要他踏踏实实地工作,这个贷款很快就可以还上的。何必非要找媒体来进行一个所谓的什么曝光呢?”
夏佳希:“小李购买的10万美容项目,一共包括十期疗程,现在他只做了第一期疗程中的刷酸项目。他现在想将刷酸剩下的项目退掉,也就是说,让公司退还97000元。你们愿意退费吗?”
石总轻轻向后靠,将双手交叠:“想必你也知道,昨天市监局、社保局、街道办这些都来我们公司盘查了一遍,也没有发现我们公司存在任何违法行为,所以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合法又合理的。如果说他现在闹一下我就给他退款,那之后又有顾客说要退款,我是不是也得给他退呢?记者朋友我问你,这样闹来闹去的,我们公司还怎么盈利呢?”
夏佳希:“所以你的意思是,拒绝和小李就退费问题进行一切协商吗?”
石总沉默了一下:“我们公司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的公司。像小李现在这样困难的话,我们是可以给他退还一些费用的。但是根据合同约定,他想终止所有项目,我们得收40%的违约金。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最多只能退他5万多。具体怎么退,这个我们可以接下来私底下再去进行一个详细的磋商。”
与石总的采访就此告一段落,夏佳希将老板的打算告知李展。对于40%的违约金,他并不是很能接受。
夏佳希和江延将他送到路口,又和他说:“石总说具体的退费她会私底下和你进行商量,如果到时候你无法接受公司的决定,可以再联系我们。”
作别李展,两人回到电视台开始筹备这期的节目。
正忙着写稿,开会回来的两碗招呼着喊一声:“今晚八点,若良哥请大家吃晚饭别忘了啊,在‘一醉焰火’!”
“本来不想去,一听是‘一醉焰火’我必须去。”有人喊道。
露西好奇:“怎么?这家店很好吃?”
两碗:“当然好吃了,我强烈推荐给若良哥的。这家的招牌菜‘茅台烧鳗鱼’可是一绝。我自己去可舍不得点,今晚有若良哥请客,总算是能狠狠宰他一顿了。”
露西笑:“小心若良哥当场反悔,请客改AA。”
两碗嘿嘿一笑,朝旁边抬了抬下巴:“若良哥不行,这不是还有江大少爷嘛。”
被点到名的江延抬眼,无所谓地笑了下:“行啊,我兜着。”
“哎,我听到了啊。”陈若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有人要帮我买单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哦。”
一群人正聊得热络,江延偏过头,见夏佳希埋着脑袋一声不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写着稿。
他嘴角一弯,悄悄抬臂过去一拽她的后衣领,将她拎直起来。
“啊?”夏佳希猝不及防被他扯了下,瞪他,“你神经啊。”
江延:“再不把你拎起来,你那个脑袋都要埋屏幕里去了。”
“这不是忙着写稿吗。”夏佳希拍掉他的胳膊,又把视线投向屏幕,“差不多了最后一点。”
没等夏佳希写多少,江延又伸手过去掐住她的后脖,恶作剧似的捏了一下。
“姓江的,找打吧你?”夏佳希抓起椅子靠枕,扯住他衣服朝着他就打。
江延边躲边说:“哇,夏佳希你下手好狠!”
“还不是你自找的!”
江延总爱在夏佳希埋头工作的时候来烦她。这样惹她一下,他反倒挺高兴似的。不知道是什么怪毛病。
夏佳希没好气地把靠枕塞他怀里:“一边待着去,别烦我。”
等到稿子写完送审,新闻顺利播出,夏佳希总算松了口气,和同事们一起去“一醉焰火”吃饭。
这是一家创意菜酒馆,除了招牌的“茅台烧鳗鱼”,还有诸如“一拳生蚝”“青芒烤肉”“紫苏牛舌”之类的热门菜品。
一进包厢,大家便迫不及待地扫码点菜。
“一定要喝这家店的气泡清酒!”两碗逢人就安利一道菜,“超级好喝!”
摄像刘飞:“吃烤肉肯定要喝生啤嘛。”
露西:“我喝米酒好啦。”
“佳希。”江延拿手机碰碰夏佳希,“你喝什么,我一起点上。”
“嗯……”夏佳希凑他跟前看看菜单,“那你给我点两碗说的气泡清酒吧。”
江延指节微动向下滑,看到酒单,眉梢微抬:“这度数挺高的啊,你能不能喝哦?”
夏佳希要翻白眼:“你是在小瞧我的酒量吗?”
江延特意拉开点距离上下打量她:“你看起来像是一杯倒的类型。”
“你有种跟我比比。”
江延笑了出来,直摇头:“我是怕了你。这就给你点上好吧。”
不过一会儿,厨师推着餐车进门,手法利落地将处理好的鳗鱼铺在烧红的铁板上。接着,她举起一瓶茅台往鳗鱼表面上浇。
烈酒淋下的刹那,火焰猛地窜起,足有半米高,大家低呼着掏出手机拍照。随着滋啦一阵响,酒香与鱼香在包厢内漫开,一道又一道菜陆续上桌。
“来吧!让我们欢迎佳希和江延加入我们,干杯!”陈若良一举杯,大家纷纷跟上碰杯。
“干杯!”夏佳希仰头喝下,意外道,“真的很好喝哎。”
“吃喝这块,两碗是权威了。”露西笑笑,“她可是个有一千个粉丝的美食博主哦。”
两碗拍拍自己:“老吃家了。”
酒杯一碰,话就说开了。八卦聊来聊去,总是不免聊到江延身上。
“江延,你为什么会转到我们栏目来?《解读》那可是王牌栏目啊。”露西忍不住问道。
江延看一眼心无旁骛往嘴里塞烤肉的夏佳希:“还不都是夏佳希。她一直说热北多好多好的,搞得我也想来看看到底有多好。”
夏佳希:“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可以怪到我头上来啊?”
她话一出,全桌人都忍不住笑出来,满场的目光都变得戏谑。露西和两碗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前者突然问她:“佳希,你有男朋友了吗?”
江延垂着眼,端起饮料喝了口,喉结因吞咽而鼓动。
“没有。”夏佳希坦白说。
露西笑意更深:“那一定有人在追你吧?”
“没有啊。”夏佳希还是说。
“我们可不信,”两碗说,“你肯定有很多追求者吧。”
“真没有,”夏佳希说,“从小到大都没有。”
陈若良都有点惊诧:“不会吧?上学的时候没人给你递过情书?”
“哈哈哈哈哈。若良哥,什么年代的人啊,现在早没人写情书了。”两碗笑得直打颤,又说,“不过啊,我是真觉得佳希是那种在学校里会被很多男生暗恋的类型,从小到大都不缺人追才对啊。”
夏佳希说:“我读书的时候是积极反早恋人士,来和我表白的男生全被我骂跑了,哪里还有人敢追我。”
江延笑出声,已经想到那个场景:“你是不是给人家甩脸色,说什么‘滚,别影响我学习’之类的吧。”
夏佳希和他碰杯:“对基本就是这样说的。”
“看来你从小就是易燃易爆的脾气啊。”江延笑意不减,“说起来,你我都是北宁人,怎么我中学的时候没遇见过你呢?”
夏佳希:“你读私立,我读公立,当然遇不到了。”
“真可惜,早知道我就转学去你们学校了。”江延把空杯挨着她的酒杯放下,目光在她因酒精而泛红的脸上停了又停,“我还挺想看看,那时候的你是不是也像现在这么凶。”
夏佳希凉凉扫他一眼:“我看你就是爱找虐。”
这顿饭吃到夜里十点左右,终于有散场的意思。
露西最先说要回家,夏佳希和两碗跟着出门送她。
一踏出店门,冬夜的寒风又急又猛地扑过来,好在她们都喝了不少酒,身上暖呼呼的。
露西的家人已经在门边等着。看三人一出来,扶过迷迷瞪瞪的露西向她们道了一声谢,就将露西带走了。
“好冷哦,佳希,我们进去吧?”
两碗说完,见夏佳希还愣在原地,面露惊讶地看向某处。
“嗯?佳希?”两碗顺着夏佳希的视线望去,冷不丁看见一个顶帅的男人倚在不远处那辆纯黑法拉利前,幽深的双眼动也不动地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看。
男人眉骨挺括,身形优越,外套一件质感极好的风衣,粼粼地泛着光,凛冽又孤傲。实在是一道吸睛的风景。
怪不得夏佳希移不开眼。
两碗正要说话,却听夏佳希抬了点声音冲那个男人道:“嗯……你怎么来了?”
池屿仍站在那里,只张唇说了一句话。夏佳希没有听到,但看他的口型,她想他是在说。
“你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读者宝宝们放假快乐,天天哈皮~
第35章 酒气
“哎?!你认识那帅哥吗?”两碗惊诧道。
夏佳希点头:“嗯。他是我朋友。”
说话间, 池屿已经走到夏佳希身边。
闻见她一身浓烈的酒气,他抬手揽过她的肩,微微施力将她朝自己的方向带:“很晚了。”
夏佳希看了眼时间, 确实不早。既然池屿特地过来找她, 她也是时候该回家了。于是夏佳希和两碗说:“那两碗,我也先回去了。不跟你进去了哦。”
“啊。那你男——你朋友送你回去是吧?”两碗打量了池屿好几眼, 才挥挥手说,“拜拜哦!”
眼睁睁看着夏佳希被那个帅哥送进法拉利副驾,两碗默默道:“不会是地下情吧。”-
闻到车内幽雅如雪松般的味道,夏佳希感到一股松弛的倦怠。
她半闭不闭地阖上眼, 倚着座椅, 有点想睡了。
恍惚间,引擎低鸣发动, 轿车疾驰向前, 暗夜的路灯在窗外无声而迅速地晃过,一盏又一盏。
好像开得很快。
长久的沉默之后,夏佳希清醒了些:“哎……?池屿,你哪来的车啊?”
“租的。”他回。
“一般人……”夏佳希拧拧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恢复思考力,“好像租电车比较多吧?”
“太晚了,其它都租完了。”
“嗯……”原本要继续的追问被倦意吞没,夏佳希又闭了眼。
不知过多久, 口袋里的手机一阵响铃。
夏佳希磨蹭地将手机拿出来, 摸索着屏幕划过接听键:“喂?”
“记者姐姐,是我, 李展。”
“李展?怎么了吗?”夏佳希清下嗓子,睁开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在小区里了。
四下无人, 一道炽冷的路灯光散在挡风玻璃前。
“今晚节目播出以后,丽颜那边的人来联系我了,说可以给我全额退款!”李展的声音抑制不住地激动,“姐姐,这次真的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客气啦。”夏佳希说,“只是以后你记得要多提高警惕。”
“嗯我——”
手机突然被身旁的男人抽走。
没等李展再说一个字,池屿挂掉了电话。
“他是谁?”
“一个受访者。他被前公司老板骗着贷款买公司产品,差点要走投无路了。”
“你可怜他?”
“他是挺可怜的。”夏佳希摁着自己的太阳穴,晕胀地叹口气,“年纪比较小,涉世不深。”
池屿没有回答,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夏佳希不由转头去看他。
他的侧脸半匿在阴影里,薄唇抿成一条线,面色格外沉郁。
看着这样的池屿,夏佳希硬是从自己昏沉的意识里分辨出了几分森然的冷意。
“你今天不开心吗,池屿?”夏佳希问。
池屿依旧没有回答她,下车,绕到副驾开门,倾身压下来。夏佳希一愣。但他只是替她解开安全带,池屿的气息在她鼻前停留几秒又抽离。
安全带的束缚解开,发出丝滑的响动。
池屿:“自己走得了吗。”
“当然了,我又没喝醉。”夏佳希稳稳踩在地面,只是中途扯了下他的袖子。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夏佳希又看他:“池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池屿低了眼看她,声音没有起伏:“你认为呢?”
“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开心。今天发生什么了?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电梯停在五楼,夏佳希先一步走到门边摁密码。
打开房门,屋内一片黑暗冰冷。
池屿立在门边,眸色暗沉,又亮着一点侵掠的光:“你不能只可怜我一个人吗。”
夏佳希要去开灯的动作被他的话语截停:“……嗯?”
“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池屿关上门,廊外的灯被挡掉,视野瞬间暗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你回来得都很晚,留我一个人。你不觉得我也很可怜吗。”
“我——我这几天加班,实在比较忙。”夏佳希偏过脸,“我不是让你不要等我回来了吗?”
“今晚也是加班?”池屿抬起手背,摩挲她灼热的脸颊,目光与暗夜交织,“我看你似乎很高兴,和别人喝那么多酒。”
夏佳希还是有点晕,站不住就向后倚去:“部门第一次团聚,总不能不去吧。”
池屿及时攥住她的肩膀,一抬手打开灯。
玄关上方的顶灯刹那亮起,夏佳希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池屿一顿,语气变了点:“你喝醉了。不聊了。”
夏佳希条件反射挺直腰,神色认真:“我没有喝醉。可以继续聊。”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放在哪里。”
他一说,夏佳希才意识到,原来她的双手像是有了主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进他的外套,隔着一件轻薄的高领毛衣环抱他的腰。
“呃。”夏佳希悻悻地退后一步,越尴尬话越多,“主要是刚才你扶了我一下,我一不小心就抱住你了,可能是惯性导致的。但我确实没有喝醉,真的。”
池屿:“能证明吗?”
“可以啊。我的脑子是很清醒的,完全能够独立思考。”夏佳希抱着双臂,展露闲暇又自信的笑容。
“那吻我。”池屿说。
“嗯……?”
池屿向她压近,肩背挡住光线,眼底暗涌:“吻我。我就知道你有没有喝醉。”
经过短暂的独立思考,夏佳希轻拽住他的衣领踮脚,吻上他的唇。
池屿的瞳孔晃过一瞬的诧然。
夏佳希的亲吻没有章法,只是任性地碾压他的双唇,呼吸里还残留迷乱的酒气。她踮得累了要松开他时,池屿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圈进怀里,追着她的唇再度吻去。
从这时开始亲吻令夏佳希无暇思考。只是感到身体又晕又软,好像有什么在外溢。心脏也跳得极快,仿佛要跃出胸膛。
“唔……!”
她终于抵开他,畅通无阻地喘气,“现在……你知道……了吗。”
池屿意犹未尽地点头:“我知道了。”
——醉得不轻。
池屿安抚性地拍拍夏佳希的背,她顺势倚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声响。
……就这么睡着了?
池屿微叹了口气,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抱起走进卧室放在床上。
他松开她时,她却还抓着他的衣领。
夏佳希迷蒙地睁开眼,有点疑惑:“嗯?你今天不和我一起睡了吗?”
她分明地看见,池屿的瞳孔因她这一句话而骤缩。
他的喉咙无意识地咽了咽:“你要我吗?”
“要。”夏佳希不假思索。
池屿撑在她身侧的手一紧,带着丝丝颤抖的呼吸落在她脸侧:“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池屿——”
话音未了,他摁着她吻了上去。
在唇舌绵密而肆意地交缠之下,夏佳希的腰不自觉挺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像在本能地回应他。这种*感让人上瘾,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加深这个吻。
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她似乎被池屿抱坐起来,于是整个人像奶油般想要融化在他身上。听到他似深似浅的喘*,她的手探进他的衣服,如愿抚上他光滑而结实的背肌。
双唇短暂抽离时,池屿的唇上还缀着一抹水光。这使得他的唇像果冻般,看上去晶莹又可口。夏佳希忍不住贴过去轻咬一下,他圈住她后腰的手臂颤了下,反射般用力,将她更紧地压向他。她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双唇又被他劫掠,还没平复的呼吸就此又被搅乱。
朦胧间,她又躺了下来,池屿的吻开始失序地向下蔓延。
从下巴辗转至脖颈时,他停了下来。
池屿将脸抵在她颈侧,又深又长地吐息,热气缭乱喷薄。
下一刻,压在夏佳希身上的重量却蓦地退去了。
不过一会儿,她隐约听到一阵闷闷的水声。略略睁眼,能看见浴室的光从走廊透过来。
……池屿?为什么亲着亲着去洗澡了?
眩晕的困意与绵延的快意还在胡搅蛮缠,夏佳希的思考变得费力。她想着还是等他回来直接问一问。
然而池屿洗澡的时间比她预计得更久,持续的水声像一场雨,白噪音般在耳畔响动。
当灯光熄灭,他再次回到卧室时,夏佳希几乎睡着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池屿躺在她身侧,抬手箍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
夏佳希不清不楚地摸他:“你穿衣服了吗?”
池屿的视线跟着她摸过的方向走:“可以不穿。”
“……”夏佳希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地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池屿状似慌乱眼神闪躲,实则内心暗爽至极。
她的动作不太熟练,胡乱脱掉他的上衣随手就丢了,而后将脸探过去贴贴他降温的胸膛。池屿的身体已经不似刚才滚烫,泛着明显的凉意,还混着一身沐浴露的香气。
夏佳希不由问:“嗯?你为什么洗的是冷水澡?”
“……你说为什么。”
“是热水器坏了吧?”夏佳希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我去看看。”
池屿一把将她捞回床上摁住,声音隐约有点喑哑:“不要乱动了。”
夏佳希又躺进他逐渐升温的怀里,安然地闭上眼:“那你下次提前和我说好吧。我很会修电器的。”
她听他近乎无奈地笑了声:“好。”
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夏佳希便睡着了。
“……完全睡着了吗。”
她没有再回答了。
池屿低头,迎着淡淡的夜光看夏佳希熟睡的脸。她的双颊还染着酩酊的绯红,嘴唇放松地微微开启,呼吸缓慢而悠长。
只是看着,一种酥酥软软的感觉就渗进他的骨缝,向四肢百骸蔓延。
一如既往的是,他的幸福感总与不安如影随形。当他开始感到无限幸福与迷恋,心脏便生出一阵涩楚的滞痛。
她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才这样亲近他吗?如果此刻待在她身边的不是他,而是别的男人,她是否也会毫无防备地倒进对方的怀里?
池屿没有再想答案,而是抬手从她脖下的空隙伸过去,放在她腰上的手也施力,将她整个人都收拢进自己怀里。
这个动静有点闹醒她。
夏佳希眉毛微微皱了下,模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像是想要转身挣脱他。
“别这样,宝贝。”他吻一吻她的额心,声音压得很低,“离我再近一点不好吗。”
说话时,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继续睡。
等到她舒展眉头又陷入安眠,池屿的吻还没有停下来。他的唇贪眷而细密地覆过她的脸,落在她的脖颈与锁骨。
这时池屿又闻到夏佳希身上挥之不去的酒气。酒精的味道掩盖掉她原有的香气,这让他恍惚以为,喝醉的其实是他自己。
或许是他又一次喝到不省人事,才能坠入梦里和她厮磨。他梦见她太多次了,梦里也总是萦绕着这样挥之不去的烈酒味道。只是尽管他经常梦见她,但每次总要醒来。而一旦睁眼,就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无边的死寂。
他撩开她的额发,没有再轻举妄动,担心自己会惊醒。
第36章 何意味
翌日清早。
晨光自窗帘的缝隙漫进卧室。
夏佳希睡眼朦胧地睁开眼, 无意识地舒展腰肢,懒懒地呻了一声。
背后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轻笑。
她一愣,这才清晰地意识到, 一条肌理分明的手臂正横在她腰上, 掌心覆在她的小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
夏佳希动作僵直地转过身去。
池屿就躺在她身后,没穿上衣, 宽阔的肩膀与流畅紧实的腰腹一览无遗,漂亮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光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就这么侧卧着,一手闲闲地支着脑袋, 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漆黑的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笑意。
夏佳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池屿,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池屿挑开眉, 表情显得无辜:“你不让我穿。”
“我——”
所有的记忆伴随着彻底的清醒涌进夏佳希的脑海, 想到自己昨晚说的话做的事,她的脸噌得红透,有点欲哭无泪,“我不让你穿你就不穿吗?你——你倒是拒绝我啊!”
池屿慢悠悠地说:“我不敢。”
夏佳希:“……”
昨晚的旖旎像巨浪一样扑上来,直接把夏佳希拍倒在了床上。
她如遭雷劈,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的脑袋整个蒙住。
天塌了啊啊啊啊!她怎么能擅自拉着池屿睡觉还扒了他的衣服?!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做出这种事?池屿不会觉得她是个好色狂吧?他不会真觉得她是那种假装好心收留他实际是想侵/犯他的死变态吧?!
“你是打算把自己闷死吗?”池屿的声音从被子外透进来。
好一会儿,夏佳希郁闷而歉疚地开口:“池屿, 我都记得的, 昨晚是我拉着你不让你走的。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对你做出这么冒犯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会好好反省的!”
“没关系, 我不介意的。”
夏佳希磨蹭着掀开被子坐起来,看一眼池屿又低下头。这一低头,她又看见他那件被她随手丢在地上的睡衣, 不免又开始自我谴责,小声说:“池屿,我昨晚那样,可能主要是……”
“你喝醉了。”池屿撩开她蓬乱的头发,“我知道的。”
酒精怎么能成为占人便宜的挡箭牌呢?
夏佳希摇头:“不是因为喝醉。哎。”
“你是说你吻我,不是因为喝醉?”池屿手上动作稍滞,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脖颈将她带向自己,话语中多了几丝隐秘的期待,“……那是因为什么?”
夏佳希正色:“可能因为我有点龌龊。真的对不起。”
池屿:“……”
他别过脸,几乎是要气笑,闭了闭眼,到最后还是说:“你没做错什么,我没有怪你。”
一看池屿都难受到闭上眼不愿再看,还要这么善解人意地为她开脱,夏佳希对他倍感亏欠,更对自己感到不齿。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否则很可能会给池屿造成心理创伤。而且——她现在必须找个地方冷静下来,好好反省!
于是夏佳希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要下床:“那什么,我突然有点急事必须出门一趟——”
池屿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了下来:“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啊我、我今天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几点?”
“大概七八点——”看他表情发暗,夏佳希又连着改口,“六点?五点?五点!我在五点前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铜钟低悬,在凛风中微微晃动。
阳光落过庙宇飞檐,炉中的香烧得正旺,袅袅烟柱向上升腾。
寺内有人低声呢喃,佛前有人求签问卜。
方烨一脸生无可恋:“周末,上午十点,你把我俩拉到庙里。”
章会灿嘴角抽搐:“何意味啊?”
夏佳希面色诚恳:“我需要一场净化心灵的修行。”
说罢,她把刚才取来的香各分三柱给方烨和章会灿,然后秉着自己的三柱香极致虔诚地拜了三拜,低声念叨“清心寡欲清心寡欲清心寡欲”,把香郑重地插进广场内的香炉。
“突发横财突发横财!”左边的方烨也跟着说。
右边的章会灿:“C刊来C刊来,C刊来完帅哥来,帅哥来完大帅哥来,大帅哥来完C刊来。”
夏佳希:“你要的太多了吧!”
章会灿虔诚地把香放进炉内,才扬起下巴说:“许的愿多,总有一个能中。”
夏佳希:“北宁巨贪啊你。”
“那你许什么呢?”方烨掐了夏佳希一把,“还清心寡欲,你又把池屿怎么啦?”
夏佳希叹着气:“……我可能得出家一段时间。”
来都来了,三人就沿着寺庙逛了一圈,夏佳希把昨晚发生的事说给方烨和章会灿听。
沉静的檀香飘散在空气中,时不时有香客的低声絮语传过来。
“什么?!!你不光亲——”
方烨一声惊叫,夏佳希赶紧捂住她的嘴:“嘘!小点声!难道光彩吗!”
章会灿则不以为意,坐在老树边的长椅上:“亲亲抱抱脱脱的怎么了,你就当你酒后乱/性,不小心犯了错呗。”
“可我没有喝醉。”夏佳希坚持说。
“夏佳希,你都那样了还说没醉?”方烨说,“你嘴怎么这么硬。”
“我就是没醉,如果真的醉了早就不省人事了,哪里还有力气拉他。”夏佳希认真地想了想,“而且我很清楚地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在当下也是可以思考的,只不过思维迟缓了一些。”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无与伦比的好色。”
“噗。”
方烨和章会灿笑得前仰后合,看夏佳希一直满脸愁容地杵在那,后者先说:“说不定他心里偷着乐呢。”
方烨也说:“是啊。如果他不乐意你这么做,拒绝你不就好了。”
“他说他不敢拒绝我。”夏佳希挨着章会灿坐下,撑着自己的下巴闷闷道,“他还说他知道我这么做是因为喝醉了,所以他不介意。他太善解人意了你们不觉得吗?这样显得我更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变态了。”
方烨:“可是,不是他先叫你亲他的吗?”
一句话点破迷障,夏佳希恍然大悟倏然起身:“是啊!对啊!那个时候一进门,他让我亲他一口。我亲着亲着就想,哎怎么这么好亲奇了怪了,然后就一直想亲想一直亲。要不是池屿先那样说,我说不定倒头就睡了!”
章会灿:“但是不是你先抱住了他吗?”
“……啊对。一切的起因在于我先抱住了他。”夏佳希又斗志丧失地坐了下来,“那我为什么要抱他呢?因为我好色。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色狂!完了!我完了!”
方烨和章会灿还是笑个不停,路过的香客不少对她们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夏佳希唉声叹气:“你们两个就不能靠谱点,给我想想办法吗?”
章会灿揽住她的肩膀:“希姐,你可是我们三个之中最靠谱的人了。你都癫成这样了,让我俩如何是好?”
夏佳希:“……我要不然还是出家算了。”
“不过你身边帅哥不少,之前也没见你这么破防过啊。”方烨这时说。
章会灿意识到了什么,笑眼里带上几分促狭,拿腔拿调地问:“对啊,夏佳希,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夏佳希日常敏锐的思维丝滑地绕过了最有可能的答案:“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池屿每天往晚饭里下迷/药,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对他上下其手。”
章会灿嘴角一抽:“你怎么不干脆说他是魅魔呢?”
“不无可能!”她又说,“也可能因为我最近是排卵期……”
章会灿:“你上周就在说排卵期了,你排卵排一个月的吗?”
夏佳希:“……”
一旁方烨摇摇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着她:“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喜欢上他了?”
话音一落,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刹那归于诡异的静寂。
一秒,两秒,三秒……
一直沉默了十几秒,章会灿终于开口:“所以我们是在闭嘴个什么?这句话触碰到你俩谁的逆鳞了?”
方烨:“我在等她脸红地说哎呀讨厌啦人家才不喜欢他呢。”
夏佳希:“我在等她自己发现这个说法的荒谬。”
章会灿:“荒谬在哪里?”
夏佳希:“我和池屿合租都不到一个月,谁的感情发展这么快?”
章会灿:“那些一见钟情的,一秒就爱上了。你还在这玛卡巴卡的。”
夏佳希别过脸,抱着手臂:“……我不是那种人。”
方烨伸手捏住夏佳希的下巴把她的脑袋转向自己:“所以你不喜欢池屿?”
夏佳希:“不喜欢。”
“给你十万块你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
“给你一百万你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
“给你一千万你喜不喜欢他。”
“不喜欢。”
“那你就是喜欢他!”方烨斩钉截铁,“劝你招了吧。”
“???”夏佳希拍掉她的手,“什么逻辑啊?!”
方烨:“给你一千万让你去喜欢一个帅哥——这种事我不信世界上有人会拒绝。而你拒绝了,还毫不犹豫,说明你就是在口是心非。”
夏佳希:“……”
章会灿不住地拍手:“烨姐你真强。我甚至有点崇拜你了。”
方烨:“mvp轻松拿下。”
夏佳希:“不是,这佛门净地的,出家人这么多,你俩怎么净打诳语呢?”
“你也说了佛门净地。”方烨说,“神仙面前你都敢撒谎?”
“我……”夏佳希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我就是……不喜欢池屿。”
她说这句话时,神态语气又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高三那年她说起“我不喜欢池屿”“我讨厌池屿”时,眼里总跳动着愠怒的火焰。但此时此刻,方烨和章会灿从她眼里看到滞留不前的哀愁与犹疑。
章会灿沉吟了下:“你是不喜欢他,还是不能喜欢他?”
夏佳希:“有什么区别吗?”
章会灿:“不喜欢他,是主观上的抗拒。不能喜欢他,是客观上的限制。”
夏佳希沉默两秒:“那我是因为不能喜欢他所以不喜欢他。”
章会灿一怔,再开口时嘴唇已经开始颤抖:“不会吧……你——你和池屿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
夏佳希:“什么啊!不是!没有骨科剧情!”
章会灿:“那他是你的杀母仇人?!”
夏佳希皮笑肉不笑:“我妈健在。”
章会灿一拍脑门:“我知道了,他不是人类,是人外。”
夏佳希:“我看你才不是人。”
章会灿又猜:“你俩都是alpha,撞型了。”
夏佳希要晕厥了:“跟abo没关系!”
方烨接力猜谜:“你绑定了一个攻略男主的系统,可惜池屿是男二。”
夏佳希翻白眼:“没有那种奇怪的设定。”
方烨:“你吃陨丹了。”
夏佳希吼她:“都说了没有奇怪的设定啊!”
“那你到底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喜欢他啊?”章会灿抓住夏佳希的肩膀摇晃,“你现在要是不给出一个正当理由,我们将联名制裁你。”
“是因为……林时宜。”
这个名字一出,三人之间的空气又落入寂静。
方烨和章会灿均是一愣。
第37章 防沉迷
落叶无声凋零, 被风卷到半空。
老树下静了又静。
“虽然我现在没把林——没把她当朋友了。但是每次想到池屿和她发生过的事,还是会觉得很膈应。”
夏佳希不是没想过自己喜欢上池屿的可能性。但碍于从前的事,她还是想竭尽所能将那种可能扼杀掉。和池屿当朋友或者室友都可以, 但在那之上的关系, 最好还是不要了。
所以,与其说是她不能喜欢池屿, 不如说,是她不想喜欢池屿。
其实她应该尽量和池屿保持社交距离的。
谁知道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最近总是破防。
“池屿和时宜吗?发生什么了啊?”章会灿问。
夏佳希摇头:“我答应过她,会帮她保密。”
章会灿:“池屿是不是和时宜谈过恋爱?”
夏佳希:“不是。”
方烨:“你和时宜是不是都喜欢池屿?”
夏佳希:“不是。”
章会灿:“时宜是不是暗恋池屿?”
夏佳希:“不是。”
方烨:“池屿是不是和时宜聚在一块骂你被你发现了?”
夏佳希:“你俩搁这玩海龟汤呢?!”
章会灿和方烨对视一眼,又笑了出来。
方烨拍拍夏佳希的肩膀, 直截了当道:“你和她都绝交了, 还给她保密啊?说不定这事她早和我俩说过了呢。”
“……这件事她应该只和我一个人说过。”夏佳希晃晃脑袋,决定不再去想, 从长椅上起来, “算了。别聊这个了。我们去吃午饭。”
她兀自走出两步,没人跟上来。
她转身,见两人还待在原地,微微歪了下脑袋:“嗯?”
“佳希,你知道吗。”方烨顿了顿说,“时宜……都要结婚了。”
夏佳希僵在原地,她想问新郎是谁, 刚开口又觉得这事早不归她管了, 扯了扯嘴角:“是吗。”
说起来,方烨、章会灿和林时宜也有一个小群。
夏佳希知道那个群聊的存在, 但从没看过她们在群里聊什么。林时宜是不是也会像她这样,经常和方烨、章会灿分享自己的日常?
章会灿看她表情不对,忙快步走到她身侧:“呃。方烨的意思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过去时宜和池屿发生了什么,她应该都没那么在意了。”
“啊对对对。”方烨也赶过来说,“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保密的义务了。”
不知道为什么,夏佳希的情绪一直在往下坠,她低声说:“我早就没有了。”
章会灿抚着她的肩头,关切地看着她:“那你和我们说说嘛。你给时宜保守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高三下学期,大概是三月左右。”
轻声开口时,多年以前林时宜泪痕盈盈的面容再度浮现在夏佳希的脑海。
“佳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能不能答应我。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
“也不要和……池屿提起这件事。”
从前在少年人看来天都要塌了一般令人无法释怀的事,经年过去再看,其实也不过尔尔。当时林时宜那么难过,泣不成声的,现在大概早就不以为意了吧。
可是……
“好。我答应你。”
“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相信我,时宜。”
夏佳希的承诺是有力量的。
虽然她和现在的林时宜早就断了联系,可给予她信任的是当初的林时宜。她要对得起林时宜从前的信任,也要对得起从前的夏佳希。
“还是不说了。”夏佳希最终摇头。
“你这个犟种。”方烨叹气,“她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早就和你们说了。”
夏佳希:“所以她才没选择告诉你啊。”
“不过……”章会灿说,“佳希啊,虽然你不肯跟我们说,但你核实过那件事的真实性吗?”
“嗯?”
方烨点头:“是啊,平时每次我们和你说个什么事,你不开口就问我们有没有核实过真实性吗?”
“……”
夏佳希是一个记者,针对信息进行交叉核实是她工作时的习惯。但对于林时宜说的话,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总是被她蒙在鼓里。难道在高中的时候,她就开始欺骗她了吗?
方烨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点明说:“当初她不是骗我们说,她早就和那个人分手了,可实际上不还是……”
“哎好了。”章会灿打住她的话头,“她也不是故意要骗我们的。”
夏佳希皱眉:“骗了就是骗了。亏我当初还那么相信她。”
方烨也有点难以释怀:“不聊这个还好,一提到这件事我也觉得挺膈应的。而且过段时间——”
“方烨啊。”章会灿揽住她的肩膀晃一晃,“你不都说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吗?”
夏佳希看她又开始和稀泥,只觉心堵:“会灿,为什么你总帮她说话?”
“啊?有吗?我?”章会灿摊开手,语序混乱,“我就是,也没有啊。”
夏佳希盯着她,不说话。
“哎。好啦。”章会灿敌不过她的目光,“佳希,我知道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道德水平不太高。我就是觉得时宜吧,除了爱撒谎之外,也没什么其它缺点了。”
夏佳希深深看了她一眼,叹口气:“算了。你愿意和她交朋友,毕竟是你的选择。”
高中的时候,她们寝室四个人,林时宜待人温柔可亲,人缘一向很好,极少和人发生冲突。章会灿则是个窝里横,虽然在室友面前口无遮拦的,但在外人面前寡言少语,很少与人来往。方烨偶尔会和人起争执,但她耳根子软很好说话,没什么大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显然,她们之中最不好惹的就是夏佳希了,她从小到大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个性。
平时林时宜她们有什么事不好开口不好争取的,都会让夏佳希代劳。而夏佳希有做得过火的地方,她们三个也会及时拉住她。
可一旦起了内讧,四人的关系便不可调和了。
当初夏佳希和林时宜决裂时,就下定决心再也不和她来往,而她也确实将自己的决心贯彻到了今天。那时方烨也对林时宜的作为气愤不已,一副绝交的架势。但在林时宜和她道歉过后,她还是原谅了她。方烨这么做不难相见,因为她本来就是好脾气。
而章会灿,则从头到尾根本没生过林时宜的气,她对绝大多数的事都看得很开,按她的话说,就是“都能理解”“都能适应”。章会灿是“淡人没有爱恨”,方烨是“好朋友没有隔夜仇”,夏佳希则是“仁至义尽就老死不相往来”。
章会灿和方烨不会劝夏佳希原谅林时宜,同样的,夏佳希也不会要求她俩和林时宜绝交。她们四个人现在保持在一种微妙的友谊里。
“好啦。”章会灿揽住夏佳希的肩推着她向前,“不要想这件事了。”
“对啊,现在的重点不是她怎么样了,”方烨战术性地将话题扯回池屿身上,“重点在于你和池屿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你想想,如果没有时宜告诉你的这件事呢?没有这件事的话,你会不会喜欢池屿?”
夏佳希:“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可能……”
两人暗藏期许地看着她。
夏佳希却说:“可就是有这件事。我不能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章会灿哎了一声:“你忽略掉它呢。”
夏佳希还是摇头:“这就好像是一根刺一样,很不舒服,怎么忽略得掉呢?”
一切暂时无解。
傍晚,夏佳希带着这根刺去见池屿了。
她和他约好在一家餐厅见面。
“池屿,今晚我请你吃饭,一方面是想感谢你上次帮我一起整理数据。一方面是——”迎着池屿的目光,夏佳希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为昨晚我不恰当的行为向你表达歉意。”
池屿的唇角掠上弧度:“嗯?什么行为?”
“……这个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夏佳希扫码点进菜单,向他展示屏幕,“你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你可以坐过来吗?我看不清楚。”
“……”夏佳希决心和他保持距离,干脆将手机直接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池屿也没有再勉强,接过她的手机象征性地点了几个菜又还给她。
拿回手机,夏佳希奇道:“池屿,我发现你的口味和我的很像。你点的都是我会点的。”
池屿:“嗯。那就是默契了。”
默契?
所以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夏佳希一键提交订单,忍不住看了池屿一眼。
餐厅昏暗的光似真似幻地勾勒着他的轮廓。
而他那双眼睛向来是……不吝与她对视的。因而此时也在看着她。
夏佳希赶紧低下头:“可能就是凑巧了。”
池屿……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他以前就长这样吗?还是说他做医美了?
夏佳希胡思乱想的间隙,菜逐步上齐。对面的池屿抽出一双筷子先放在夏佳希跟前,又动作自然地将她爱吃的菜换到她面前。
这种细枝末节的举动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而现在她却将这点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不免又开始思忖,池屿现在怎么这么体贴?
不会是因为对面坐的是她吧?
——啊呸!想什么呢!
糟糕。
她怎么一直都在对着池屿疑神疑鬼的?
她不会真喜欢上池屿了吧?
然而这个念头一涌出来,夏佳希的防沉迷系统就自动开启了——她为林时宜保守的那个秘密第数次跃入脑海。
这根刺始终扎在夏佳希的血肉里,每当她为池屿失神时,这根刺就会冒出来,扎碎她的情愫,阻断她的失控。
彼时夏佳希最好的朋友抓住她的衣袖,脸上泪痕没有敛去,在昏暗的寝室里亮着令人怜惜的光彩:“我没想到池屿对我……”
而现在,再次想到林时宜,早上章会灿对夏佳希说过的话也跟着冒上心头:“佳希啊,虽然你不肯跟我们说,但你核实过那件事的真实性吗?”
夏佳希眼神晃动,看着面前的池屿,鬼使神差地问:“……池屿,你抽过烟吗?”
池屿:“没有。”
“从来都没有抽过吗?”
“从来都没有。”
“……为什么?”
池屿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烟味很难闻,不是吗。”
“是。”夏佳希点点头,呢喃似的说,“我也觉得,我最讨厌的就是烟味了。”
她小幅度的皱眉极大牵扯池屿的注意。
于是他问:“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了。我不抽烟这件事,让你很失望?”
“不。不抽烟是好事啊。”夏佳希垂眸,“只是之前……有人和我说,看到你在教学楼底层廊道抽烟……什么的。”
池屿夹起一筷子她爱吃的葱烧排骨放进她碗里,有理有据道:“底层廊道经常有师生往来,又有监控。在那里抽烟,不是很容易被抓现行吗?”
夏佳希立刻又看他:“那你都在哪里抽?”
池屿无奈地微笑:“我真的不抽。”
……可这件事,是林时宜告诉她的。
林时宜说自己路过廊道撞见正在抽烟的池屿,被他叫住了。
夏佳希想向池屿确认那件事的真实性,势必要把林时宜的秘密供出来。她两次想这么做,但最终还是保持缄默。
然而池屿并不抽烟。
这也就意味着,林时宜和她说的那件事,从开头就掺杂了谎言。那么后续还会是真的吗?难道一整件事都是林时宜捏造出来的吗?可是林时宜的眼泪那么真实,温热地、断了线地落在她手上。
眼泪也会骗人吗?再说了,她为什么要骗她呢。
夏佳希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池屿几次和她说话,她都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甚至都忘了自己和他是怎么走出餐厅的。
直至电梯下行到商场负二楼,再次坐进池屿租来的那辆车里,夏佳希彻底下定了决心——她一定要找林时宜问个清楚。
做好决断,她如释重负,终于回过了神。
一转眼,池屿正盯着她,一手搭在中央扶手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夏佳希顿住:“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等你理我。”
“啊?我没理你吗?”
“你好像一直在想着什么人。”
“……没有。”
他没有笑意地勾了勾嘴角:“是么。”
夏佳希转移话题:“哎?你这个车还没有还回去吗?”
池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最终选择被她转移话题,抽身开车:“是月租。”
“法拉利月租啊?这很贵吧?”
这类车如果按月租赁,好像要好几万甚至十来万吧?夏佳希刚想问池屿需不需要资金援助时,这人轻飘飘地说:“双十二搞活动,一千一个月。”
“这么便宜?!”夏佳希瞠目结舌。
池屿:“嗯。用你包养我的钱租来的。”
“哎!说什么呢你!”要不是他在开车,夏佳希都想去捂他的嘴,“我那不是包养好吧!”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说是就是吧。”
“我就没说过‘是’!”——
作者有话说:*读者宝宝们除夕快乐~!
祝bb们新的一年万事胜意,想要的都得到,运气好到爆炸,躺着就能发财,健康平安又顺利!!
第38章 坦白的必要
等车开进小区, 夏佳希收到几条消息。
居然是高中班长发过来的。
【吴益辰:佳希,最近有空吗】
【吴益辰:来参加同学会,一起聚聚呗?】
【夏佳希:哎?同学会?什么时候?】
【吴益辰:哈哈哈就知道你没看班群】
【吴益辰:就定在下周五呢】
夏佳希翻进班群, 居然已经有200+条未读消息了。一开始只是聊聊近况, 到后面发展成了组织同学会。
【夏佳希:好呀,我下周五应该有空!】
【吴益辰:那就好哈哈哈】
池屿:“又在和谁聊天, 不理我了。”
“是班长啦。”夏佳希说,“他跟我说下周五同学会,叫我去。他有来联系你吗?”
“嗯。倒是有。”
走进电梯,夏佳希顺手摁下按键:“那你怎么和他说的?你去不去啊?”
“我说夏佳希去我就去。”
电梯门汀得一声合上, 密闭空间里夏佳希的心跳自作主张快了几拍。
……要放在以前, 她肯定觉得池屿说这种话是在挑衅她。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一丝丝暧昧的意味。
实际上, 池屿现在和她合租。所以她去, 他也去。这是很正常的逻辑,哪里有什么暧昧?她怎么会把池屿的话想歪?
电梯打开,夏佳希箭步出去,冲到家门边叭叭叭输了密码就冲进卧室里。
脱掉外套脱掉裤子,整个人毫无束缚地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早知道就不去东园寺了!”
她大早上去寺庙是为了平心静气的。结果去一趟回来, 反而心神荡漾胡思乱想的。真是造了孽了。
夏佳希一把扯过枕头闷住自己。
下一秒, 她在枕芯里嗅到了一丝池屿的味道。于是,清晨时池屿没穿上衣的画面毫无预兆撞进脑海。
“啊——!”她尖叫一声, 慌忙将枕头连带着脑海中的幻想一起甩开。
“怎么了?”池屿敲门问。
夏佳希没想到他就在门外,连忙乱说:“啊——没事我——我平地摔而已——”
“摔倒了?”池屿的语气沉了点,握住门把向下拧。
“不行!别进来!”夏佳希惊慌失措, 连滚带爬地扑向门边要堵门,免得她没穿裤子的样子被池屿看见。
然而她一时情急,扑到门前时脚上一扭,关节传来一声脆响,一阵剧痛猛地窜上来,她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跌坐在门边。
果然……人不能撒谎啊!
刚说句摔了就真遭报应了。
还好池屿没有硬闯,只是问:“到底怎么了?”
“我……”夏佳希痛得直冒冷汗,“有点崴到了。”
“开门。我看看。”
“等——等下。”
夏佳希忍着剧痛,单脚跳到衣柜前,从乱糟糟的柜子里随机扯出一条裤子。她刚用力一拉,堆叠一团的十几件衣服劈头盖脸一齐朝她砸了下来。
“啊!!!”她又发出一声惨叫。
“夏佳希。”池屿的声音明显加重,有清晰的焦灼,“开门。”
“等等!我没事!”夏佳希艰难地从衣堆里扒拉出那条睡裤,匆匆穿上,这才说,“现在你可以进来了。”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池屿就推门而入,一眼看见站在满地衣物中的夏佳希:“……是着急整理衣柜所以崴到了?”
“啊,是。”夏佳希又摇头,“也不是!反正就是——哎?!”
她还没说完,池屿就上前抱起她,跨过一地狼藉踏出卧室,将她轻放在沙发上。
没等夏佳希反应过来,池屿已经单膝跪在她跟前,伸手将她的睡裤向上撩。
“你干嘛?!”夏佳希忙道。
池屿:“你可能骨折了。”
“啊?!不会吧?真的吗?我就崴了一下啊。”
“不清楚。”池屿说,“所以要尽快检查一下。”
“……”
见她不说话了,池屿将她的睡裤向上卷到小腿处,又握住她崴到的脚踝慢慢向上抬,拇指稍微施力轻压:“痛吗。”
夏佳希:“这里还好。”
他温热的指腹拂过她的外踝向上,慢慢地摁进去:“那这里有感觉吗。”
“……” 夏佳希紧紧皱着眉。
池屿抬眼,是微微仰视她的角度:“你在害羞吗?”
夏佳希瞪他:“谁害羞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检查伤势而已!”
“嗯。那就不要忍。”
他又垂下眸,指腹已经不知道摸到哪里,往里一按:“这里痛吗。”
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不要忍,喊出来。”
夏佳希实在有点受不了,死死掐着沙发,听他这么说,止不住连声坦白:“……痛!就是这里痛!”
池屿终于松开她,起身去冰箱冷冻柜里拿冰袋:“那应该是韧带拉伤。冰敷一下,涂个药膏,修养一个月会好。”
“一个月?!”夏佳希拔高声音,“你是不是在吓我啊?”
“没有哦。所以你这一个月最好哪里都不要去,乖乖待在家里。”
池屿握住她的脚踝,将冰袋敷上去的那一刻,夏佳希冷得直吸气,呲牙咧嘴道:“还待在家里呢。我就是在家里才崴到的好吧!”
“怎么突然想起收拾衣柜了?”
“……”夏佳希很快地撇了他一眼,去他手里拿冰袋,“我自己来。”
池屿没有松开,裹着冰袋的手指泛出暗红:“为什么不肯让我帮你呢?”
夏佳希移开目光:“我自己来比较方便。”
池屿垂下眼睫,轻声问:“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什么?”
“你出门回来之后,好像就一直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没有啊……”
夏佳希实在不擅长说谎。她心虚时,眼神便会飘忽不定。而池屿从来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脸色。
他追着她的视线,微微侧过脸继续问:“那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没有啊,你挺好的。”
“是因为我白天给你发消息催你?还是因为吃饭的时候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或者是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
“哎!打住!”夏佳希连忙说,“跟昨天晚上没有关系!跟你也没关系!都是——都是我个人的问题。真的,池屿,你完全没有做错什么。我保证!”
“所以你没有在生我的气,是吗?”
“没有没有。”
“那你抱抱我,让我确认一下。”
“……”
——能不能,就是说,尽量不要再有任何肢体接触了呢?!
看着面前的池屿,夏佳希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慢慢意识到池屿相较于从前有了不少变化。当然,她不知道他底色如何,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和高中时不太一样。
最明显的改变就在于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从前他要什么,大多数时候会直白甚至强硬地去夺取。但现在,他更多采取一种迂回而柔软的手段不动声色地达成目的。
夏佳希是直来直往的脾气,从前的池屿虽然更加我行我素,反而让她比较好应付。但现在,池屿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时常让她无措。如果她把这句话说出口,池屿一定会追问,而他但凡打着弯向她盘问,她到最后总会稀里糊涂地和盘托出。
她可不想和他说,她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彻底爱上他之类的。
且不说她还没法释怀他和林时宜之间的事,而且她以前都说了她不会喜欢他的,难道要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于是夏佳希倾身过去,蜻蜓点水地抱了他一下:“好了吧。”
“不够。”池屿说,“太短了。”
“……”夏佳希打算溜之大吉,“再说吧再吧,我还有事。”
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而他还握着她的脚踝:“你又要去哪?”
“我——我去洗澡啊。”夏佳希说,“这么晚了,该洗洗睡了。”
池屿松开她,起身,高挑的身形又盖住她面前的光:“你刚崴了,洗澡的时候容易滑倒。”
“没这么容易,我会小心点的。”
看夏佳希单脚跳着往前,池屿便说:“我抱你进去?”
“不要!”夏佳希条件反射地喊,喊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脸上一热,含糊地说,“我自己可以的。”
“那我扶你过去,总可以?”
“也不要。”
终于安全在卫生间落地,夏佳希一回头,发现池屿仍倚在门框看她。
“……你站在这干嘛?”
池屿似笑非笑地说:“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没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夏佳希露出礼节的微笑,“你出去吧。”
“你洗澡不需要换洗衣物的吗?”
“……我自己会拿。”
于是池屿又看着夏佳希踉踉跄跄地挪到卧室抓了两件衣服,再趔趔趄趄地挪回浴室,末了将衣服甩在肩上向他扬扬下巴,像是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池屿点头:“很棒。”
夏佳希:“谁要你夸了!”
她刚要把池屿打发出去,余光瞥见淋浴间旁边的脏衣篮,猛地想到了什么,声音有点颤抖地叫住他:“等等,池屿。我问一下,这里面的衣服呢?”
夏佳希平时会把洗澡换下来的衣服丢在里面,等想起来的时候再拿去洗。但这周太忙了,一直没管过洗衣服的事。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本应该塞满的衣篮居然空空如也。
池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常:“我拿去洗了。”
“可是——”夏佳希咬了下嘴唇,音量无限拉低,“这里面,有我的内衣。”
“这你不用担心。”
夏佳希吁出口气,差点以为他把她内衣也洗了。
池屿又说:“那是我手洗的。”
夏佳希:“?!!”
像是不知道她在震惊什么似的,池屿不紧不慢地说:“怎么了?你不是在担心内衣会和其它衣服混洗吗?”
“这是混洗不混洗的问题吗?!池屿?!”
“那是机洗和手洗的问题?”
“不是!!!”夏佳希的脸似乎要熟透,“你没事帮我洗什么内衣啊?!”
池屿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过分的坦然:“总要有人拿去洗的,不是吗。”
“——我来洗啊,我的衣服当然我来洗啊。”
“我看你好像没有要洗的意思,以为你是在暗示我,所以我就洗了。”
所以,池屿是默默给她洗了好久的内衣内裤吗?这叫什么事啊!
她就说最近她的内衣怎么都带着股香喷喷的洗衣液味道,像是新洗过的——原来真的洗过啊!
夏佳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我哪有暗示你?我只是忘了,你跟我说一下我自己就会洗的!”
“我本来是想和你说的。”说到此,池屿特意停顿,轻叹一口气,“只是这几天你回来得都很晚,好像也没空理我。所以我不好意思拿这点小事来烦你。”
“我不是没空理你,而且我回来得晚——哎,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夏佳希都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绕到她身上来了,“不对啊,怎么又变成我的问题了啊?”
池屿的语调放轻又放缓:“你怎么会有问题呢?这当然不是你的问题。”
“对啊……”
“所以没有问题了,对吗?”
“……”夏佳希张口,一时竟无话可说。
尽管谈论这件事让她有点羞耻,但她还是没有就此打住,坚持说:“池屿,以后这事还是交给我自己吧,我会勤快点尽量少囤脏衣服的。”
“你是嫌我洗的不干净吗?”
“当然不是啊!”夏佳希说,“我的意思是,让你做这种事不太好,你毕竟又不是……”
她明明是好心,但池屿听着她的话,目光就凉了下来。他的双眼像陡然裂开几条缝隙的玻璃,被浴室的灯光镀上一层冷然的光泽:“又不是什么?”
反问出口时,池屿已来到夏佳希面前。他一手撑住洗漱台的边缘,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微微俯身,双眸紧攫住她: “你认为我没有资格给你洗衣服?”
……他是生气了吗?
怎么会有人因为洗不到内裤而生气啊?!
池屿有精神病吗?!
夏佳希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说:“我是说,你毕竟不是我找来的家政,而是我的室友。总不能连这样的事都麻烦你做啊。”
“原来是这样。”池屿的眉眼无声舒展开,几秒前的压迫荡然无存,“那是我太敏感了。”
“……”
听他这样说,夏佳希反而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这段时间,她回家以后什么也不用做。池屿会为她准备好晚饭,帮她洗掉衣服,从前地板上到处都有她掉的头发,但现在地面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
家务是琐碎且没有尽头的。
而这些她习惯推迟到推无可推时再去解决的琐碎家务,现在全被池屿包揽过去了。既然她和池屿是合租室友,按理说她也应该一起分担才对,可她一直在坐享其成。
染到耳根的绯红静静退去,她望着池屿,带了点愧疚:“不好意思啊,池屿,是我给你造成了负担。但我真的没有把所有家务都丢给你的意思。”
“负担?”
花了几秒钟理清夏佳希的逻辑,池屿勾开了唇角,低下眸去,仍撑在台沿的手向旁边微转,悄然触及她近在咫尺的手背。
他修长的食指沿着她的指节摩挲,动作轻柔,让人有点发痒:“与其说你给我造成了负担。不如说,是你将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赏赐给了我。”
夏佳希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试图去理解他这样的表述。
他口中梦寐以求的生活是什么?为什么说赏赐……什么的?他很喜欢做家务吗?
“我不明白,池屿。”夏佳希微微摇头。
“那就不用多想。”池屿没有深入解释,而是说,“以后也把全部交给我就好了。”
“……为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更习惯我一些。”
池屿拿走她肩上的换洗衣物帮她挂好,又替她关上了洗手间的门,“你洗澡吧。”
诚然,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说谎。
他算来计去的,也不过是为了讨她的欢心。
他想侵入她生活的每一寸缝隙,让她习惯他的存在,让她依赖他的存在。那样她才不会舍得再让他离开。
夏佳希并不知道,在她看来再寻常不过的生活于他而言确实算是一种恩赐。
但这种恩赐潜藏着代价,有朝一日他的谎言被揭穿,他就要将尝到的所有幸福都吐出来。
这段时间下来,他了解到夏佳希太多。
他早就不满足于只待在她身边,他要她的爱,他要她爱他。
他理当像构思一场推理那样去博取她的真心。
除非他对自己编造的一切精雕细琢,不露出分毫破绽。否则一旦她对他起疑,就会追究到底。或者说,那种疑窦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底。
他深知她的执拗,她绝不肯在心存芥蒂的情况下爱他哪怕分毫。
而他贪图她没有芥蒂的爱。
池屿终于开始认为自己有坦白一切的必要。
然而要坦白,随时都可以。但并非随时都是好时机。
他需要一个好时机。一个好到让她能够心甘情愿原谅他的时机。
浴室的水声仍在哗哗作响。
池屿的目光落在夏佳希骤响的手机上。
来电显示,江延。
响铃长达十秒,对方还是没有挂断,似乎格外有耐心。
池屿拾起她的手机划过接听键,放到耳边。
江延带着点不满,懒声道:“佳希,你今天接我的电话好慢。”
池屿淡淡开口:“她在洗澡。”
电话那端蓦地陷入沉默。
隔了几秒,江延不可置信的声音传出来:“……池屿?!”
第39章 坏消息
“是我。怎么。”
池屿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的瞬间, 滔天的震惊、错愕与愤怒席卷上江延的心头。
他倏然起身,掩不住胸膛的起伏:“你怎么会和佳希待在一起?”
池屿不答反问:“你认为呢?”
脑海中陡然闪过一种可能性,江延呼吸发紧, 全身血液似乎都尖啸着涌上大脑, 他一字一顿道:“现在,立刻从她身边滚开。”
池屿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凭什么?”
江延正要开口, 池屿轻飘飘来了句:“啊,她出来了呢。”
“滴——”电话挂断,只剩一声忙音。
江延瞳孔骤缩,条件反射似的回拨过去, 无人接听。
切到微信, 一遍遍发出通话请求,也还是无人接听。
手机黑了屏, 映出江延毫无血色的脸-
次日。
一觉醒来, 夏佳希习惯性地去摸床头的手机。
睁眼一看,居然有十几通江延的未接来电。
再一看,她的手机不知怎么被调成勿扰模式了——难怪一晚上她都没收到任何人的消息,还以为自己总算有了个清闲的周末呢。
没等她点进江延的聊天界面,陈若良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若良哥?”夏佳希半坐起来,“怎么大早上的给我打电话?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陈若良:“佳希啊,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要先听哪个?”
“嗯……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你和江延周五出的那条新闻,就二十岁男生一入职背上10万贷款那条, 在平台上的播放量已经突破100万了。这可是我们栏目最近半年内播放量最高的新闻了哦。”
“真的啊?!”夏佳希掀开被子,睡意荡然扫光,“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嘛。现在事情发酵了, 丽颜公司的老总说要起诉我们栏目,让我们立刻将相关视频全平台下架。”陈若良说,“我可舍不得下架这期节目,你说说,怎么办?”
“那就让他起诉呗。”夏佳希扶着墙移到衣柜前,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扯衣服出来。
“……这就是你给我的解决方案?不会吧?”
夏佳希:“又不是起诉了就能胜诉,我们电视台也有法务啊。”
陈若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栏目组也得拿出点对策来嘛。你不会真一点儿想法也没了吧?”
“有想法啊。”夏佳希说,“我的想法就是再做一期节目。”
陈若良先是一愣,而后笑出来:“那你很有想法了。”
和陈若良简单沟通选题挂断电话,夏佳希立刻给江延拨过去。
刚打通,江延就接了电话。
“江延,十点钟我们——”
“夏佳希。”江延打断她,话里有一种她从没听到过的冷意,一字一句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你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啊?我手机不知道怎么回事开静音了,没看到哎。”夏佳希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床头,动作干脆地换上衣服,“你有什么急事吗?哦!丽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和若良哥说我们再做一期节——”
“下来。”江延的语气依旧生硬,“我在你家楼下。”
夏佳希的脑袋从毛衣里钻出来,拉好衣服拿起手机一看,他已经挂断了电话。
愣了两秒,还是对江延莫名的赌气毫无头绪,夏佳希只能点进他的微信界面。
原来从昨晚10点到今天凌晨,他一直在给她打语音。
可是满屏的未接通话里,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向上翻,最后的聊天记录定格在他转发给她的切片视频。
【江延:&向你转发一条「热心北宁」视频。】
【江延:看样子今晚能破百万】
【江延:你是不是应该和我庆祝】
……是因为她没看到他发的消息,所以生气了?不至于吧?
“奇了怪了。”
夏佳希将手机塞进口袋,推门出去,一眼看见站在阳台的池屿。
他正给那两株绿植浇水,不久前奄奄一息的植物在他的照料下已然起死回生,在十二月也泛着点盎然的生机。
“醒了?”听见脚步声,池屿转过身来,“昨晚睡得好吗?”
“嗯!挺好的。”夏佳希迈进卫生间迅速洗漱,满脑子都是采访的事,“对了池屿,我要出门做一个采访。”
“早餐吃了再走吗?”
“来不及了不吃了。我——”
洗了把脸要出门,餐桌上冒着热气的牛奶鸡蛋醪糟和小巧玲珑又圆鼓鼓的奶黄包牢牢抓住她的目光。夏佳希不由有点馋,抓紧端起碗就喝,奶香的清甜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
他站在一旁看她,嘴角轻轻弯起:“慢点,小心呛着。”
她咕嘟咕嘟喝了半碗,又捏起一个奶黄包塞嘴里含糊说:“来不及了我走了。”
他将外套递给她:“我送你?”
“不用,我朋友刚好来了,我和他直接过去。”她套上外套,走到玄关换鞋。
池屿静了一静,没问她朋友是谁,而是问:“那晚上还回来吗?”
夏佳希咽下早饭,一抬头,清冽的晨光正在池屿脸上流连,给人一种温润又无害的感觉。
她不假思索道:“当然回来啊,不然我去哪儿?”
他又问:“回来以后会讨厌我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夏佳希当他在玩笑,握住门把,“我走了啊。”
她刚拧下门把,池屿的手便从身后覆过来,压住门将刚打开的一道缝隙又合上。他力道不重,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整个人顺势靠近,掌心向下滑落停在她肩侧,将她困在他与门之间。
“奇怪的问题,”他声音低下来,落在她耳畔,“就不愿意回答我了?”
这样奇怪又稍显幼稚的问题,他却非要讨个答案似的。
夏佳希有点无奈:“——我不会讨厌你的。好吧?”
她偏过头想瞥他一眼,骤然发现两人的距离被他拉得太近,不由脸上一热,下意识地用力拉开门快步迈出去:“呃我先走了,晚上见!”
关上门,夏佳希深呼了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趁着搭乘电梯的工夫开始写采访提纲。
抵达一楼,大步流星踏出电梯间,没走几步就看见江延的车。
她径直绕到副驾,打开门坐进去:“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咔哒!”一声,车门突然被锁死。
夏佳希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下,看向驾驶座上的江延。
他下颌紧绷,嘴角死抿成一条线,眼底洇着道道血丝:“昨晚。”
“昨——昨晚?”夏佳希讶然,“你不会在楼下等了我一个晚上吧?到底有什么急事啊?是丽颜的事吗?”
“我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江延又问了这个问题,冷冷地。
夏佳希:“我说了我不小心静音了啊。你既然都来了,真有什么急事,为什么不直接上来找我?”
“为什么不来找你?”江延嗤笑了声,眼里涌上难抑的怒意,抬手摁着她的肩膀猛地将她抵在座椅前,迫使她只能看着他,“你就不怕我打扰了你的兴致?”
“兴致?”夏佳希云里雾里地看他,“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江延的双眸静静发红,眼睑也颤动着,依旧盯着她,“做了么。”
“做什么?”
江延很少这样失常,一副遭遇重创的模样。看见他眼里令人怜惜的湿红,夏佳希的话里还是带上了一点儿关切:“江延,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现在是我在问你。昨晚,池屿和你——”江延攥住她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加大力道,他身上发抖,话到嘴边还是换了表述,“他为什么会在你家。”
夏佳希本来想问他怎么会认识池屿,但看他这濒临崩溃的表情,还是先老实回答他的问题:“他是我的合租室友,所以和我住在一块。昨晚他和我看电视呢。”
“合租……室友?”江延顿了下,“那你们——只有这个关系,是么?”
“是啊。哦还有,他是我高中同学。”夏佳希说,“怎么了?”
“高中同学……合租室友……”江延反复地念着她的答案,胸腔里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弛下来,到最后如释重负似的笑了一声。
夏佳希皱眉:“江延,你是不是疯了啊?”
江延卸力垂下脑袋,额头抵在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还有几丝委屈:“……是。我差点就疯了。”
“大早上的你又气又乐的到底什么意思啊?”夏佳希被他的阴晴不定弄得有点不耐了,推开他,“快点开车啊,采访还做不做了?”
“哦……”江延深吸一口气,坐直,系好安全带。
出走的理智在他踩下油门后慢慢回归,这时他再想起昨晚那通电话,总算幡然明白——池屿绝对是在故意激怒他。
跑车开过一个路口,江延平复下心情:“你为什么会和池屿合租?”
“我刚好缺个室友。他刚好在找地方住。”夏佳希说,“一来二去,就这么合租了。”
她说得言简意赅,实际自己也有点纳闷。不知道怎么的,一开始只是想留池屿在沙发过一夜,一来二去的,现在都成合租室友了。
江延冷笑了声,又以紧迫的语气对她说:“佳希,你马上搬家。”
“我现在住的好好的,搬什么家?”
江延说:“我给你买一个比那里更好更大的房子。”
夏佳希当他还在发疯:“你钱多没地方花,就去捐,少来我这里摆阔绰。”
夏佳希就是这样,每次要给她花钱,她都说他在炫富。
江延有点焦灼地盯着来往的车辆:“你至少不能再和池屿合租了。”
夏佳希在备忘录上打字的动作一滞:“为什么?他人挺好的。”
江延在绿灯转红时停车,转眼来看她:“你不了解他,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夏佳希张口想反驳,但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确实对池屿缺乏了解。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对他的经历、偏好、志趣似乎都知之甚少。
她欲言又止,只说:“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认识他吗?怎么我感觉你好像对他意见很大啊?”
“……他是我表哥。”
第40章 劝不听
“表哥?!”夏佳希惊诧, “你说池屿——是你的表哥?!没开玩笑吧?”
怎么之前她和池屿提到江延时,没听他说过还有这一层关系啊?
她的工作搭档和她的合租室友是表兄弟,这个概率也太小了吧?
“是, 不开玩笑。”江延打方向盘转弯, 毫不掩饰对池屿的偏见,“我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骗你和他合租的, 但现在当务之急是你要立刻远离他。”
“他没有骗我啦。”夏佳希说,“是我自己答应和他合租的。”
“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真这么缺室友,找我不行?”
“你?你自己大平层住的不爽非要来跟我挤?什么毛病?”
“那凭什么他就可以?”江延的追问变成了质问。
“他没地方住啊。”夏佳希本想把池屿的遭遇和盘托出,但又觉得随口说别人的私事不太好, 便笼统地说, “前段时间他遇到了一些变故,状态不太好, 手头也比较紧。我和他毕竟是高中同学, 能帮就帮一把了。”
江延嗤之以鼻:“你肯定是被他骗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他是你的表哥,应该很有钱才对?”夏佳希说,“但父母有钱不代表他有钱啊。你知道他创业失败的事吗?”
“他——他什么时候创业了?”江延越听越离谱,甚至以为自己在刷短视频,“还创业失败?!这混账给自己搞的什么时髦人设啊?”
夏佳希叹了口气。
果然,正如池屿之前和她说过的,他和家人不太亲近。
江延虽然是他的表弟, 但连他创业失败欠债千万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难道池屿是一个人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完全没有得到家人的援助和支持吗?这也太可怜了。
瞥见夏佳希眉宇微蹙,江延心道不好——每次遇到什么身世可怜的受访者, 她就是这种表情,接着就跑断腿也要帮人家维权。
“佳希,我是不知道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但我知道他这个人。”江延说,“他肯定是在利用你的同理心,拿你当消遣而已。”
夏佳希:“消遣……?”
自幼时起,江延就看不惯池屿,以至于两人常常针锋相对。
江延含着金汤匙出生,备受家中长辈宠爱,被众星捧月地长大。但在那段本该无忧无虑的优渥岁月里,他始终感到自己头顶上方笼着一张天穹似的阴影。
而织就那种阴影的正是他的表哥,池屿。
池屿比江延只年长一岁半,与江延的个性则天差地别。既是表兄弟,又算同龄人,两人少不了被比较。
而池屿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场较量中败北。这个人生来就天赋异禀,他学什么都很容易,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让人恨得牙痒又无计可施。
令江延不忿的并非只是他横溢的才华,更是他那种目空一切的高姿态。池屿不光恃才傲物,还心理扭曲,认为绝大多数的人与事都无聊透顶。
为了打发这种无聊,他经常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消遣人生。什么一口气坐十次跳楼机,跳伞跳到视神经出问题双目失明的,穿孔纹身的更不必说。
傲慢、孤僻、冷血、恶劣……这样一个人,他注定不讨喜。
江延对这个表哥的为人处世与行事作风简直深恶痛绝,而池屿也瞧不起他这个表弟,没少出言嘲讽,年少时两人相遇必起争执。
不过最近这几年,池屿和家里联络不多,江延极少见到他的面,这人偶尔现身在家宴也多是一副沉默疏离的姿态。
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剑拔弩张,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江延万万没有想到,池屿居然会找上夏佳希,甚至还悄无声息地窃据了她室友的位子。
而夏佳希——她显然对池屿的秉性一无所知。
回过神来,江延的脸色仍然难看:“我看他现在是乱七八糟地活腻了,都敢来觊觎你了。”
“行了行了,就先说到这吧。”夏佳希把相机塞他手里,“快调整状态,跟我上楼。”
江延看着大步流星踏进大楼电梯间的夏佳希,头疼地追上她的脚步:“佳希——”
夏佳希摁下电梯键:“先不聊他了啊,快点准备采访,今天还有好多活。”
“现在重要的不是什么采访。”
“现在重要的就是采访!”夏佳希瞪他,“你又不想干了是不是?”
“想想想。”江延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跟着她迈进丽颜公司的前台。
夏佳希已经挂上公式笑容:“你好,我们是《热心北宁》的记者,石总在吗?”
前台估计看过夏佳希之前出的那期节目,一见她和江延就忙不迭地跑进去找老板了。
来的路上夏佳希确认了一下上期节目的播出效果。
二十岁的李展白皙清秀,在镜头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下引来了不少关注。
开头几分钟,弹幕一直在刷“小李说得对”“这次我站小李”“小李好委屈”“一看小李的面相我就知道他说得对”。
新闻播完以后,网上有不少人发帖揭发丽颜是天坑公司,单休和加班都不说了,还专门割员工韭菜,明里暗里pua员工花高价购买公司的美容项目。
一时间,“无良公司”“趁早倒闭”“天坑”的说法铺天盖地。大概是舆论影响太大,丽颜才说要起诉栏目组,要求她们下架节目。
“周五我们积极地联系了小李,我们考虑到他的窘境,可以给他100%退还那97000元。可是我们还在商谈的时候,你们就把节目播出去了。”面对镜头,石总有条不紊地开口,“你要知道,我们公司是合法经营,员工购买公司产品也纯属自愿。整个流程是合理合法的。不遵守合同在先的,是小李。”
夏佳希:“所以你认为你们全程都是合理合法的,我们上一期节目存在疏漏是吗?”
“记者小姐,媒体应该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去报道。而你们这个栏目,可能因为小李在镜头前哭了一下,就做了这种明显有失偏颇的报道。”石总的脸色不太好看,阴测测地看着夏佳希,“你们给我们带来了很多负面的舆论影响,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要给小李退款。我们公司是承受了很多损失的。我们已经成为受害者了。”
夏佳希迎着她的目光,又问:“那么你们公司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我现在就是要求小李给我们公开道歉。还有你们栏目,也要给我们公开道歉,并且要立刻下架相关节目。”石总说,“不然我们会保留起诉的决定。”
“好的。感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夏佳希示意江延收设备,“收工。”
“哎?这就走了?”没了镜头怼着,石总腾得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节目还没给我下架啊!”
“上下架节目的事是看台里决定,不归我们两个管。”夏佳希说,“我们就负责采访和制作。”
石总重重敲桌,厉声道:“今天内不下架节目,我一定会起诉你们栏目!”
夏佳希微笑,扬了扬手中的录音笔:“明白石总,我会把你的诉求反映到我们台里。”
石总见到她手中的录音笔,脸色一阵发白,硬生生咽下了原本的威胁,眼睁睁看着两人扬长而去。
踏出老总办公室,夏佳希回头对江延说:“我们现在回台里,赶在栏目播出前把第二集做出来吧。”
江延模糊地应了她一声。
夏佳希看他一整节采访里都心不在焉的样子,又问:“你怎么了?不会还在想池屿的事吧?”
“佳希。这次你真得听我的。”
坐进驾驶座,江延屏着眉看向她,“池屿这个人我行我素惯了的,看上什么就巧取豪夺——”
“你不也是这样?”夏佳希不以为意,语带调侃笑了笑,“你这个大少爷不也是想要什么就必须要到什么,还好意思说别人啊?”
“……我的意思是他做事不择手段,你玩不过他的。”江延抽眼看路,打了转向灯朝电视台的方向开。
“你怎么一路都在说他的坏话啊。”夏佳希说,“我知道他以前是挺讨人厌的,但人是会变的会成长的。他现在是一个很温柔很体贴很真诚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和他合租了。”
江延嗤笑:“温柔体贴?肯定是装的,我也能装。”
“你?”夏佳希不知道想到什么就笑出来,“你完全不是这种类型的人吧?”
“夏佳希你这个笨蛋。”
“不许骂我!”
“……”
抵达电视台,周日值班的露西看见两人吵吵嚷嚷地走进来,笑着打招呼:“佳希、江延?你们怎么回来了?”
夏佳希把包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丽颜说要起诉我们,所以我又去采访了下,一会儿再和小李打个电话,这样又能做一期节目了。”
露西笑了笑:“你的心理素质真不像新人。我刚入职的时候,也有受访者因为我做的节目宣称要起诉我们栏目,当时都把我吓哭了。”
“因为在这件事上我问心无愧嘛。”夏佳希坐下,把采访素材导入电脑,开始写稿。
一整个下午,夏佳希闷头写稿。
她专心工作的时候最讨厌别人去烦她。
江延坐在她身侧几度想开口还是保持安静,只能拿幽怨又不忿的目光看她。
江延知道夏佳希绝对掉进了一个圈套。
池屿居然声称自己无处可去,利用夏佳希那过度泛滥的同情心住进她家,真是心机深沉不要脸。
然而夏佳希是一旦认定某件事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江延知道光凭他几句话是没法将她拽出来的。而且这个女人还叛逆得要死,他叫她往东她就偏要往西。
她现在还只是和池屿合租,要是他再多说几句把她惹毛了,她搞不好都要和池屿结婚了!
“江延?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夏佳希终于忍不住问。
江延这才移开视线:“我只是在想这条新闻什么时候能做完。”
“快了。”夏佳希看了下时间,“四点前吧。我这边稿子写差不多了,一会儿发给若良哥审。然后就能下班了。”
“四点就做完了?”江延探身过去看夏佳希的屏幕,果然已经写到尾声,他随手指着中间那段,“不行,这里写得太差了。”
“啊?”夏佳希皱眉去看,速读了一遍,“很差吗?”
“是啊,逻辑不通意味不明,这根本不是你的水平。你不会是赶着下班,在这里糊弄新闻吧?”
“我哪有啊!”
“那你再好好想想,修改润色一下。”
改来改去又花了不少时间,夏佳希本来以为赶得上在晚饭前下班,但等她重新润色完稿件发给陈若良审完都五点多了。
这时江延又叫她留下来去演播间盯节目播出:“这期节目热度这么高,我们要全程盯着,总不能一交完稿就当甩手掌柜了吧?”
“那确实。”夏佳希认同地点点头,高看了他一眼,“你难得这么有责任心。”
江延翘起嘴角正要应下她的夸奖,夏佳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一眼看见来电显示——“池屿”。
“我去接个电话。”
夏佳希要走,手腕却被江延一把扯住。
再看他,眸光已经沉下来:“就在这接。”
“还是说,你要和他聊什么见不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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