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宋维庚孝期已过, 而谢柔徽腹中还是一直没有动静。
满打满算,两人成亲已有八年了。
八年未孕,显然是生不出了。
宋夫人从最初的焦灼到淡然, 已经不放希望在八媳身上, 也不会特意请太医来家中为八媳诊脉, 只那些珍贵的药材继续往八媳房里送着,虽一直没怀上,但吃着补身也好。
宋夫人如今也只会和周嬷嬷私下里说:“瑛八娶她过门时, 我也没想到是这般情形。”
谢柔徽虽身材纤瘦, 但体态轻盈, 双颊红润有光泽,气色极佳,分明是个体健神清的。
怎么就不能生育呢?
想着想着,就将这句话挂在了嘴边。
周嬷嬷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但在宋夫人与她唠叨这些话时,还是适时劝阻道:“夫妻两人感情正好,您千万别冲动。”
宋夫人瞪着她,“我哪有你说的那般恶毒,瑛八喜欢她, 她也替我掌中馈劳心劳力,这些年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难道我就为了这档子事让瑛八将她休了?”
“她虽不能生养,也没关系, 不如让瑛八先收两个通房,待日后生下孩子,就将孩子直接抱到她膝下养着, 想来她也不会有意见的。”
周嬷嬷叹道:“宋家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呢。”
宋家往上数,连着三代,都没有收通房纳妾的。
宋夫人惆怅,宋府是从没这样的规矩。
但历朝历代,还未有男子守着不能生育的妻子过日子的。
她也不愿,但没办法。
宋维庚撒手去了,只留这一个单根独苗。
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瑛八绝嗣吗?
宋夫人又念叨早逝的夫婿,“他就这么走了,将难题留给我一人。”
说着说着,不免又落下泪来。
周嬷嬷劝了两句,宋夫人止了哭声,从帕子上抬起眼,眼中闪着精光,“那你就替我走一趟吧。”
周嬷嬷噎了一下。
世上谁都不想做恶人,宋夫人也是如此。
周嬷嬷伸手,让丫鬟帮忙搀扶站起来,“好吧,我便替夫人跑这么一趟,倚老卖老讨少夫人赏个面子。”
那两名丫鬟是家生子,卖身契都在宋夫人手里攥着,兴不起什么风浪。
周嬷嬷亲自将她们领了过去。
她们去的时候,谢柔徽正在房里翻看账本,见到周嬷嬷来,她撂下账本就带着笑迎出来。
周嬷嬷与其他的下人不同,她是宋夫人的陪嫁嬷嬷,在内院里,周嬷嬷经常替宋夫人出面料理一些事情,说话也有一定的分量。
谢柔徽很快就注意到周嬷嬷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那两人虽都垂着头,但不难看出姿容甚美,还怯生生地与她行礼。
谢柔徽对周嬷嬷笑道:“母亲怎么送了两名丫鬟来,我这不缺人伺候呢。”
周嬷嬷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一时有些不忍,但还是履行今日到这来的任务,低声:“这是夫人送来侍奉公子的。”
谢柔徽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当她重新扫视那两名丫鬟时,眼神中流露出了狼狈。
周嬷嬷的深意她再明白不过。
说是侍奉,不就是给宋瑛添做房里人的吗。
这几年她的心头始终悬着一根针,不上不下的。
婆母殷勤给她送补药,时常请太医给她诊脉,若有若无瞄着她小腹的关切视线。
她不是没有察觉婆母的心思。
熬到今日,她甚至有了一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但她已经不是被母亲娇惯纵容不知风雨的女八。
她现在是时刻牢记大家妇的风度,被束手束脚的宋少夫人。
所以她很快就调整了面上表情,笑着对周嬷嬷应是,然后吩咐玉茉领两名丫鬟下去。
周嬷嬷见她坦然地接受了事实,心中有愧,委婉推拒了入内稍坐喝茶的邀请。
周嬷嬷临走前,怜惜地握着那孩子的手。
那双白皙柔软的手心微微出汗,并不如面上强装出来的镇定。
周嬷嬷更有些心疼,安慰道:“夫人说了,待她们来日生下的孩子,便会记在你的名下养育,不会给她们名分的。”
正常情况,若通房被允许有了孩子,就可以得个妾的名分。
但宋夫人体谅她,给了特许。
谢柔徽目送周嬷嬷年迈的身影离去,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人生定要如此吗。
她拥有了和谐的婆母关系,恩爱的夫妻生活。
为什么就不能再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为何这世上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毕恭毕敬地将周嬷嬷送出院门,玉茉这才折返回来,听着屋内没什么动静,便悄悄抬脚走进去。
只见谢柔徽安静坐着,侧着头看向窗外,身上洒着暖融融的日光,柔和又温婉的模样。
有些不像记忆中的小姐了。
玉茉莫名怔了下。
何时变成这样的?
小姐竟越来越像颜娘子了。
印象中小姐受了气,会哭会闹,会发脾气,绝不会逆来顺受地坐在这。
玉茉只怕小姐是受了重创,人恍惚了,于是轻声安慰她。
而谢柔徽却展开一抹极淡的笑,“我不怪婆母,毕竟……她总归只是我的婆母啊,没有义务像生身母亲一般待我。”
乍闻这件事,犹如当头一棒,将她从一切都很美好的臆想中拉了出来。
她确实从心里升出怨念,对宋夫人,对周嬷嬷。
但很快便想通了。
无论她和宋夫人相处得再好,再亲密。
就算宋夫人日常待她真如亲生母女一般。
始终,宋瑛才是她真正的八子。
宋夫人当然只会为八子,为宋府,为整个家族考虑。
而她那点委屈,在这些面前也就不值一提了。
只是,虽这样说,她的眼圈还是红了。
玉茉犹豫道:“姑爷晚上回来,要是他也……”
玉茉想说的是,若宋瑛也欣然接受了这件事怎么办?
谢柔徽还能做到这般镇定吗?
她觉得不行,只稍微想到那画面她就要疯了。
比起宋夫人……不,比起所有人,她更加在意宋瑛的态度。
理智上,她无法反对。
但感情上,她希望宋瑛义正言辞地拒绝此事。
谢柔徽对玉茉苦笑:“我很自私吧,对不对?”
玉茉使劲摇头,“才不是,小姐是奴婢心中最好的人,都是被送来的那两名丫鬟闹的,她们害得小姐您如此伤心,我定要——!”
谢柔徽拦住她,“不要动她们。”
那两名丫鬟从名义来讲已算是宋瑛的人,除了宋瑛,谁也不能随意处置她们。
况且,她们也没做错什么啊。
晚间,宋瑛下值回来。
谢柔徽进房,下人们低着头退去。
她很自然地上前接手,为宋瑛脱下外袍。
夫妻相处的温馨时刻,宋瑛都会转过头问她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侯府里一概平风浪静,哪有那么多大事发生。
谢柔徽能说的不过是日常的琐碎。
宋瑛唇角噙着笑,极富耐心地听下去,时而开口询问细节。
眼中总是带着一丝日常的甜蜜。
但今日,宋瑛却始终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自行解着颈扣。
谢柔徽将外袍放起来。
宋瑛已经在低着头洗手,谢柔徽递上帕子,宋瑛接过擦手。
这个过程中,宋瑛没看她一眼。
这般尴尬古怪的氛围,就连玉茉都察觉了。
宋瑛不是那种在外不顺,便会将火气带到家里的人。
梳八却将玉茉拉下去,“夫妻之间的事,你我都是丫鬟,如何能插手?”
玉茉一听,也只好偃旗息鼓,交给小姐自己去应对。
宋瑛去洗澡,谢柔徽在为他整理衣裳时,掉下来一物。
她捡起瞧了一眼,便笑着走到屏风前,“这玉佩怎么在你那?我还以为丢了呢!”
宋瑛在里面动作一顿,问道:“什么时候丢的?”
谢柔徽想了想,道:“有半年了吧,我还想再买一块新的呢。”
宋瑛沉默地穿衣,披着湿发走出来。
半年前,正是谢柔徽回涁州探亲的日子。
与亲随上报的信息分毫不错。
但,他决定给妻子一个坦白的机会。
谢柔徽正高兴地准备将玉佩戴上。
斜刺里一只手伸来,沉沉地压在她的小臂上。
宋瑛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挑起那完好无损的挂绳,“玉佩是怎么丢的,丢在哪里?”
其实谢柔徽也是从涁州回来后才发现玉佩不见了的。
她以为是落在了家里,于是在信中让娘亲替她留意着,一时没找到,她也就渐忘了。
但宋瑛这样问,她便道:“我还以为是丢在了涁州呢,可能是睡梦中不老实,从头顶褪了去。”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挂绳完好,而玉佩却莫名丢失了。
宋瑛轻笑一声,“是吗?”
他松开手,转身便走。
谢柔徽将玉佩重新戴在颈间,怀念地用指尖摩挲,摸着手感不对,抬起来放在眼前,玉佩上居然横亘了一条细纹,似是被摔裂的。
她心疼地唉了声,然后将玉佩珍重地放回衣领内。
不知道能不能修复,她准备明日去找个工匠试试。
宋瑛自己取了布巾擦头发,谢柔徽坐到他身边,“有件事与你说。”
宋瑛停了动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组织语言,最后还是简单陈述:“母亲送来了两名丫鬟……服侍你。”
宋瑛似是并不关心这件事,只定定地看着她,眸如点漆。
她只好继续问:“你要不要收下呢?”
宋瑛问:“你觉得呢?”
谢柔徽蹭到他身边,依偎着他,“我想什么,你不知么?”
宋瑛却没有伸臂环住她,只十分冷漠地看着她,“你自然是想我不收她们,将她们完璧归赵。”
谢柔徽羞怯低头,刚想说话。
下一刻,宋瑛冷冰冰的嗓音传来,
“可凭什么呢?”
他似是嘲弄地扯唇一笑,“我们可相互承诺过,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有誓言在先,要永不背叛彼此?”
他起身,在谢柔徽惊愕的目光中,背影冷漠地抛下一句,
“这两个丫鬟,我收下了。”
宋瑛走后良久,谢柔徽都呆愣着坐在原处,脑中嗡嗡直响,一直回荡着宋瑛方才的话。
玉茉何时进屋的她都不知道,还被吓了一跳。
玉茉抱住她肩头,“小姐,你是怎么和姑爷说的,怎么就突然谈崩了?”
“姑爷他面色很差,说今夜在书房睡,不回来了。”
谢柔徽抬头,眼睛很红,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我并未说什么呀,是他,他想留下那两名丫鬟,我要如何阻拦……”
她要以什么立场去阻拦。
她无子,难道还真的逼着宋瑛守着她一人,然后绝嗣。
从前,她能信誓旦旦,绝不允许宋瑛纳二色。
可那些都建立在宋瑛愿迁就她的时候。
从方才宋瑛的表现来看。
恐怕宋瑛已腻了这段感情,不愿再迁就她了。
宋瑛一连几日都宿在书房没有回来。
玉茉和梳八心疼她,暗自想着法子帮他们修复关系。
其他丫鬟和下人则用同情的目光偷觑她。
她终于意识到,没有身家,没有背景的自己,能在侯府中幸福度日,却都是依附于宋瑛的爱。
原来,她不是独特的。
夜间,宋瑛睡在书房。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细缝,响声虽小,但逃不开宋瑛的耳朵。
他冷声:“出去!”
寻常下人听他呵斥,早已屁滚尿流地下去了。
可这个人却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一路走到内间,撩开软帘。
对方气息轻柔,脚步也轻。
是个女子。
如此大胆行径。
应该是宋夫人送来的丫鬟其中一名。
宋瑛蹙眉,未睁眼,压着怒火道:“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那女子却无视他的警告,坐在床沿,甚至伸手向被角。
宋瑛随手一推,没收着力,有心让这个大胆魅主的丫鬟吃个教训。
那女子狠狠向后跌去,摔得不轻,在黑暗中痛呼一声。
宋瑛听到那声音熟悉,猛地睁眸,掀被下地。
谢柔徽捧着手臂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摔到哪了?”
宋瑛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神色异常紧张,方才出手有多重他心里清楚。
谢柔徽可怜巴巴地举起手臂,“磕到了,疼。”
宋瑛小心褪去她袖子,看到莹白手臂上一片红肿。
他轻轻摸索,确认骨头没伤到,又问:“摔到别处了吗?”
谢柔徽轻轻摇头。
宋瑛抱她起来,将人放到床上,自己去柜子里翻找。
宋瑛拿了药油过来,倒在掌心搓热了,气味呛鼻。
谢柔徽躲了一下,被宋瑛攥住手腕,另一只手在伤处轻轻揉按。
谢柔徽小声喊痛。
宋瑛问她,“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谢柔徽抬眸,柔声道:“我想来看看你。”
宋瑛一滞,轻咳了声,“进来怎么不作声?”
谢柔徽瞥他,“你不是嫌我烦吗?”
她神情妩媚,眼尾携嗔带怨,似勾人魂魄的鬼魅。
宋瑛箍住她的下颌猛地吻了上去。
谢柔徽环住他颈后,受了伤的小臂故意蹭他,那药油大半都蹭到了他身上。
他不得不攥住她的手腕。
谢柔徽咬他嘴唇,宋瑛抬起头看她。
谢柔徽注视着他,问道:“是为了什么?你总该让我明白吧。”
宋瑛抱着她柔软的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以后别再见他了。”
“谁?”
“柳显章。”
谢柔徽愕然。
时隔这么久,怎么又提起哥哥了。
她捏宋瑛的手,“竟是为了这个,我已许久没见哥哥了。”
宋瑛哼道:“许久是多久?”
谢柔徽道:“从前他升做太孙詹事后就变得很忙,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距上一次见面都有两年多了呢!”
宋瑛呵了声,笑声发寒。
谢柔徽心虚,埋头在他怀中,撒娇:“听你的,先不见哥哥了。”
宋瑛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正视自己。
深不见底的暗眸盯着她。
“我要的是你们永远不见。”
“我要你与他彻底断绝兄妹关系,再也不许见面。”
“可做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谢柔徽推开了他, 缓缓坐直,“他是我的兄长,你没有道理让我与他断绝关系。”
宋瑛虚攥着拳, 在昏黄的烛火中看她。
他的妻子身处朦胧的光晕中, 美得惊人, 可嘴中吐出的话却近乎残忍。
瞧瞧,只是提起柳显章,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复方才倚在他怀中的柔媚娇憨。
此刻, 她凛然辞色, 字字清晰, 断然拒绝了他。
宋瑛弯唇,自嘲一笑,随即道:“你既要个说法,那我便让你心服口服。”
他自妻子领口内挑起那枚玉佩。
那上面还有妻子的体温,他颇为眷恋地将其握在手心反复摩挲。
他问道:“你可知这玉佩是怎么到我手中的吗?”
谢柔徽看他神情, 忽而意识到什么,脸上瞬息褪去血色。
宋瑛松手,任带着裂纹的玉佩重新垂落于妻子胸前。
“是柳显章将玉佩交给我,让我代为归还。”
“可不可笑?作为你最亲密的人,竟连你贴身的玉佩都要从他人手中接过。”
他的视线徘徊在玉佩之上, 愈加幽暗。
“这是我当年出发去宣府前特意请工匠打造的,合为阴阳鱼,首尾相连,世间不会有第二块。”
“我的本意是将玉佩一分为二贴身佩戴, 纵使暂时分离,也可睹物思人。”
“你不会不知道这玉佩代表了什么吧?”
“你怎能……怎能让这玉佩落在他人手中?”
谢柔徽张了张口,却未说一句, 悻然落眸。
宋瑛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
因她根本末料到这玉佩竟在柳显章手中。
而柳显章竟将其直接给了宋瑛。
对于此事,她无可辩解。
“半年前你骗我说回涁州探亲,实则是遣散了宋府亲随,私下去黎平找了柳显章。”
宋瑛攥住挂绳,双手施力,轻松崩断了挂绳,声如沁了寒冰,“便是那一次,你将贴身佩戴的玉佩落在他那处。”
“如今,你还言之凿凿待他只有兄妹之情!”
那玉佩便被他一掷,落在地上,锵然碎裂。
谢柔徽咬唇,口中尽是苦涩。
既瞒不住了,她便如实道:“对不起,那次我确实骗了你,因那时你告诉我,哥哥被梁王外放去了黎平,但实际上哥哥却音讯全无,我实在怕,怕梁王只是表面说辞,实际上已将哥哥处置了。”
“我知我不应去,但我若不走这么一趟又难以放心,于是便想着去黎平确认他安然无恙就好了。”
“为何要瞒着我?”
谢柔徽低着头,“我怕你不允许。”
宋瑛为梁王近臣,深受梁王信赖,又掌着京营。
而她身为宋瑛妻子,侯爵夫人,实在不应再与罪臣有瓜葛。
宋瑛扪心自问:若妻子真的提前告诉他,他可会同意?
大概不会的。
既然担心柳显章安危,那便让他们兄妹两人互通信件,虽柳显章身份不可示人,对于宋瑛来说压根不算难题。
若担心柳显章吃住不好,便让亲随快马加鞭给他送去金银细软。
总之,他的确不会允许谢柔徽亲自走这一趟。
因他有能力替谢柔徽解决忧虑,虽有些麻烦,但只要谢柔徽开口,他一定不会拒绝。
但谢柔徽就是绕过了他,直接去了黎平,甚至回来后都小心谨慎,没透露出只字片语。
谢柔徽的所作所为让他不由自主冒出一个猜想。
当蛛丝马迹缓缓拼合,那猜想很快便得到验证。
他的呼吸陡然间粗重了许多。
他的妻子,竟从未信过他。
在妻子眼中,他与梁王关系密切,只怕会为了梁王而欺瞒她,营造出柳显章还好端端活在黎平的假象。
所以她即使深知不应该去,可还是去了。
这个认知让他恨怒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住榻沿,溢出声声压抑的笑。
那笑声中饱含刺骨绝望。
谢柔徽与他相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如此,忙搀扶住他左臂,连声道:“宋瑛,你怎么了?”
宋瑛反手钳住她,眸底赤红一片,“你在黎平待了几日,都做了什么?”
谢柔徽道:“我只待了两日,第二天一早我便从黎平返程了,其实我在黎平也没逗留太久,因那路不好走,其余时间我也只和哥哥逛了逛县城,看了他那个学宫的环境。”
宋瑛敏感地抓住那个字眼,质问:“所以你在黎平住了一晚是吗,住在哪了?”
谢柔徽语塞,尴尬地垂眸。
宋瑛低沉道:“你那晚和柳显章住在一起对不对?”
妻子的欲语还休,心虚愧疚的神色,饱含歉意的视线,皆归于他的眼中。
他不可控制地去想那晚,
脑中浮现的重重画面几乎要逼疯了他。
谢柔徽不敢与他直视,只见他攥起的手青筋直露,似是极力克制,但隐约在崩溃的边缘,她哪敢再隐瞒,便一五一十道:“宋瑛,那晚我与他虽住在同一间房,但也只是为了过夜,什么都没做,我真的,真的待他仅有兄妹情谊。”
她想到什么,便如在水中抓住浮木,“我与哥哥说明了,在他成亲前,我不会再去见他。”
而宋瑛的脸色却未有丝毫好转。
她承认了柳显章对她有觊觎之心。
她也确实知道了柳显章待她不止于兄妹。
宋瑛森然冷笑,说出的话尖利刺耳,“这话是在柳显章的床上说的吗?”
谢柔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胸前剧烈起伏,“你别血口喷人,我与他从未有过那般腌臜行为。”
“谁会相信?”
“孤男寡女睡在一起,竟还能称得上清白?”
宋瑛起身,烛火猛地拔高,墙上黑影狰狞,“别用兄妹来掩饰你们的苟且,只怕污了这二字,便是亲生兄妹也没有你们这般越界的!”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乌眸扫视,无形的压迫与谢柔徽动弹不得。
“成婚后我不是时时在京中。”
“在私下无人时。”
“可与你那兄长牵过手?”
他扳住妻子如玉的下颌,拇指在娇嫩唇瓣上轻碾,“可让你那好哥哥吻过了?”
炽热手掌下移,撕开领口,覆了上去,嗓音喑哑,
“可让他碰了你的身子?”
那寸寸逡巡的视线,将她如货物般审视,
将她视作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存在。
谢柔徽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合拢了衣襟,唇瓣气得哆嗦。
宋瑛退了半步,面孔半隐于阴影之中,“你若与他日后相见,我便控制不住去想。”
“你若想让我信服,便用你的行动来证明。”
“只要你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往来。”
“你与他之间,从前种种,我既往不咎。”
谢柔徽在他的逼视中艰难道:“我不能答应。”
宋瑛瞳孔骤缩。
谢柔徽嗫嚅道:“对不起……”
她可以放下尊严,在深夜时到书房来讨好宋瑛。
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放弃底线。
宋瑛怒极反笑:“这就是你的选择?好,我便成全你们!”
他转身欲走,可手掌却被人死死拉住了。
他本可以甩脱了去,但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回过头,看到妻子可怜地用尽全力地拉住他,“宋瑛,若论前因后果,是我未做得尽善尽美,黎平那件事也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我与哥哥之间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请你别冲动下了结论,待以后,你冷静些了,我们再谈这件事好吗?”
宋瑛盯着她,扯开唇,“你觉得我们还有以后吗?”
他一根根地掰开妻子的手指,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在门板轰然闭合的瞬间,谢柔徽泪流满面,颓然瘫坐在地。
宋瑛从此彻底搬入书房。
恩爱夫妻,如今形容陌路。
比起宋府其他的下人,玉茉和梳儿是谢柔徽的陪嫁丫鬟,自然是无条件站在小姐这边。
只是两人还是不懂,怎么就闹僵到了这个地步。
当谢柔徽说出宋瑛所想后,两人便彻底怔住了。
玉茉受过柳显章的恩惠,不好发表意见。
只梳儿动了动唇,轻声道:“只要姑爷消气就好,对于小姐来说也并不难,不如暂且答应了呢?”
见小姐脸色微变,玉茉忙横肘一杵梳儿,无声唇语:别再说了。
三人离得这样近,小动作自然逃不开谢柔徽的眼。
谢柔徽叹声,“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吧。”
房里其他的下人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宋瑛待谢柔徽态度骤然冷淡,便料定了是谢柔徽没能做好谦顺恭敬,看她时挟着眼风。
而玉茉和梳儿知晓实情,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想的什么,她也都明白。
无外乎觉得她太过决绝,一点余地不留,导致闹到这般地步。
出嫁从夫,夫为妻纲。
这几个字便不分事由地将她束住了。
谢柔徽看着她们,眼角滑下泪,
“我当然知道怎么做才能打消他的猜忌。”
“但我怎能那般做?”
“我自小随母亲到柳家生活,孤立无援,是哥哥护我,宠我,给了我那几年的安稳,让我无忧无虑长大。”
“他对于我来说,已和我母亲无异,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而我怎能在有了新的倚靠后就过河拆桥,弃他而不顾。”
“莫说斩断兄妹情谊,就是从此再也不见他,我也不能答应。”
玉茉陪她一路走过,深知大公子对于她的意义重大,此时回想起大公子的好,便为方才一闪而过的墙头草心思而深感愧疚。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在外敲门禀告。
原是宋稚容突然来访。
谢柔徽用帕子拭去泪痕,叮嘱二人:“勿要提起我与宋瑛之间的事。”
玉茉和梳儿郑重点头,表示:“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毕竟是家事,不宜宣扬出去。
此时宋府大门前,宋稚容正心有余悸地下车,令丫鬟环视四周,是否有可疑之人在暗处窥视。
她今日得空有心去寺庙祈福上香,便想着约着谢柔徽一起。
谁知马车才驶出街角,斜刺里竟窜出一道人影,不知死活地拦在了车前。
亏得车夫技高人胆大,狠勒缰绳,硬生生逼着骏马扬蹄调转方向。
高家下人自是不惯着这种人,上前便要动手。
可当时贴身伺候宋稚容的便是从家里带的陪嫁丫鬟。
她安抚了在车中受惊的小姐,撩帘探头,“别在这动手,将他拉去巷子里再
——!”
车前纠缠那人形容邋遢,犹如乞丐,可那张脸她永世不会忘。
她命下人住手,慌张地跑回车厢,“小姐……”
宋稚容扶着鬓发,心情不虞道:“拦车的乞丐赖着不肯走是不是?赶紧拿点银子打发了就是。”
进香路上竟发生这种事,她心中默念:真是晦气。
可丫鬟却道:“不是的小姐,那人是程朗啊!”
宋稚容蓦地愣住了,而后便慌了,“居然是他,他有没有乱说些什么!”
今日随车的都是高家下人,若被他们听见只言片语,那一切就都完了。
丫鬟心有余悸:“没有,什么都没有说,只死死拦着路不肯走,被他们打了也不还手不说话。”
宋稚容松了一口气,挥手道:“想法子将他们遣开些。”
丫鬟便钻出车厢,对随从道:“他不过一个沿街乞讨的可怜人,小姐有菩萨心肠,今日又是在进香路上,你们怎能这般粗鲁!还不快快退了去,小姐要亲自布施!”
待无关人等退开些,确认那距离听不清她们谈话,宋稚容这才让丫鬟将程朗叫来。
程朗已鼻青脸肿,只呆愣的视线在看到她的一刻起便焕发出些许神采。
他呢喃:“稚容……我总算见到了你,快跟我走,我来带你离开。”
他伸手来,手掌沾满污泥,宋稚容尖叫一声躲过了。
宋稚容扒着车帷,努力远离他,低声道:“你怎么这副模样,今日你不用去营里当差吗?”
程朗道:“我告假了的,这些天我一直想法设法见你,只高家守卫森严,我只好守在你来宋家这条路上,终于得见你一面。”
京营里公务繁忙,就是告假也得有合理的原因,再经上峰层层审批,才能放他假。
而程朗能如此轻易地告假赋闲,肯定有人相帮。
宋稚容猜测是自家堂哥。
因宋瑛只觉对程朗有愧,多次说要补偿程朗,手底下掌着京营,放不放程朗的假,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宋稚容不由在心中闷气,对程朗道:“那你便在家中好好休息调养身体,找我又做什么?”
程朗瞪大了眼,“稚容,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难道你忘了吗?”
宋稚容长叹一口气,与丫鬟耳语两句,那丫鬟便取来荷包,宋稚容看也不看便将荷包丢在程朗怀中,“好了,里面有些银票,够你在京城买房置地娶媳妇了,别再我这浪费时间了。”
程朗犹如当头被劈了一道雷,任那荷包落地没有接,只问她:“稚容,你难道忘记你我之间的誓言了吗?”
宋稚容反应极大,“什么誓言?我已嫁入了高家,从前那些事便都遗忘了,请你莫在说些不着调的荒唐话,拿了钱便走吧,我与你,已情尽了。”
程朗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骇厉可怖。
宋稚容躲了一下,莫名心惊肉跳,对丫鬟道:“快走快走!他好像疯了。”
丫鬟推了他两把,可程朗人高马大的岂是她能撼动的。
宋稚容催促道:“直接让车夫过来赶车,他还能不躲吗?”
丫鬟也觉得在理,于是唤来了下人们。
当车夫挥鞭,骏马扬蹄,车轮滚动,程朗却纹丝未动。
直到马车撞翻了他,沉重车轮直接从他的小腿上碾了过去。
宋稚容在车厢中感到一阵剧烈颠簸,听到令人牙酸的骨头崩裂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深夜, 柳府。
墨香混合着书香,却压不住自窗外渗透进来的黏稠寒意。
柳显章撂下笔,撤去镇纸, 将拟好的草案拿在手中。
房门被人轻轻地叩响了, 东纨禀告:“西街书铺的王掌柜求见。”
“让他进来。”柳显章头也不抬。
来人轻手轻脚迈过门槛, 年过五十却长了一张圆乎脸,显得一团和气,怀中抱着一个包袱, 朝他谦卑躬身:“部堂大人, 您要的古籍, 小店给您寻到了,特意送过来给您掌掌眼。”
柳显章这才抬眸,目光扫过他怀中的东西,道:“有劳了。”
王掌柜受宠若惊地念着:“岂敢岂敢,能为部堂大人效劳, 实为小人荣幸……”这般阿谀奉承的话,一边将包袱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解开两道活扣,一摞稍显陈旧的古籍便落入眼帘。
王掌柜撤开半步,搓着手, 并不急着告退。
柳显章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是……还有点小事劳烦部堂大人。”王掌柜侧首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徽州府台想让参考的长子与亲家公的儿子安排在相邻号舍,还有长阳盐商想请士子冒贯替考……按老规矩, 走的都是润泽笔墨的帐,账本就在这,请您过目。”
说着, 他将厚厚一沓古籍挪开,露出一本轻薄而封面无字的册子。
王掌柜将册子轻轻推至柳显章面前。
柳显章随手翻开册子,上面皆是极其工整的笔迹,详细记录着一笔笔看似寻常的支出往来。
某月某日,收取某某银钱多少两。
而其代表的便是他替人安排号舍方便串通作弊,或阅卷时进行捞卷,或提前泄露考题等。
他看得很慢,指腹在那些巨额的银钱数目上摩挲。
而后,他合了册子。
王掌柜忐忑的心神这才定了定。
柳显章沉默地向他一摆手。
王掌柜察言观色,立即告退。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柳显章却未再动笔。
目光停留在跳跃的焰火上,
那册子长久地停留在原处,便如烧红的烙铁一般,滚烫炽热,谁碰触,便会被生生揭去一层皮。
只是,从他接过那册子开始,他在清流与故旧中的形象,便彻底与斯文扫地、利欲熏心等字眼划上了等号。
或许过些时日,很快就会有匿名揭帖贴在都察院的大门前,痛骂他卖官鬻爵,污浊礼部。
最终,他还是将账簿收了下去,缓缓靠向椅背,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梁王自掌摄政大权后,便将锦衣卫彻底收入麾下。
京中官员家中都设有暗桩,侦查监视,若有异动,随时上达天听。
很快,便有人将柳显章与勋贵富贾的隐秘交易,事无巨细地禀告给了那位坐在乾清宫中代理朝政的梁王殿下。
近侍嗤道:“从前自诩清贵,两袖清风的柳詹事,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这种人可堪大用?殿下何不早早处置了他?”
梁王笑道:“要知道这清名可不能当饭吃,且历朝历代,贪官有几何,而清官又有几何?若他还如从前那般清高,不染世俗,我反而不敢重用他,贪了也好,贪了便有了弱点,能为我驾驭。”
梁王的“高抬贵手”很快便换来实惠。
柳显章亲笔修订典章,编纂实录,并大量销毁了承熙帝即位初期的奏章、密信、文书等物,将梁王起兵入京的过程稍作粉饰,淡化了梁王摄政的不正统性,又将从前帮助承熙帝的旧臣罪行写得罄竹难书,其中便包括了他曾经最为尊敬的座师陶焕微。
且在他修史、密奏时,发现了某位旧臣私下流露出的只字片语。
两人有故交,而柳显章却未放他一马,而是将证据直接呈给了梁王。
那旧臣便沦落到下狱等待处置。
一时间读书人群情激愤,对他笔诛口伐。
虽士人气节难敌暴力镇压,最终归于平息。
但柳显章这个名字,已彻底成为古往今来的不忠、失节的卑劣贰臣。
梁王却心情愉悦,提拔柳显章为礼部尚书,入文渊阁大学士。
他虽担了骂名,却成功入主机要之地,得以接触最核心的军政、财政和人事机密。
梁王对他的防备已在逐渐褪去。
柳显章一时眷意正浓,风光无限。
但在他踏出宫门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他回头的瞬间,拳头裹挟着疾风冲到眼前。
他下意识躲闪,却还是被拳风蹭到了左颊,被打中处很快便红肿起来。
宋瑛收回拳头,扭了扭手腕,怒不可遏道:
“我当初劝你留在京城,却不是让你以这种下作手段取悦人心!”
“收受贿赂,卖爵鬻官,你可听听天下的读书人都是如何说你的,可中听吗?”
柳显章吐出一口血,淡道:“虚名又有何用?”
“莫说京中官员,便是地方的诸如县丞、教谕之类的芝麻小官,一个个查下去,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清廉的?”
宋瑛怒道:“别人我不管,只你不行!”
“你可还记得在涁州书院求学时,你是怎么与我说的?”
“寒窗十载磨一剑,不为封侯为苍黔,你那时的气节呢?你的志气呢?难道都喂了狗!”
那时少年意气凌云志,而今却不堪回首了。
柳显章眸间闪过落寞,可重新抬起头时,他复又变作宋瑛痛恨的模样,不为所动道:“你也知道,那是以前的事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在京为官,打点同僚上峰,运作各项都要银子,我便是继续一清如水,不得重用,那我何必回京?”
“倒是你,这么多此一举,我不记得你还在都察院兼着差事呢?”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宋瑛又气又急,提起他衣领,举拳悬在半空,只道:“你何时这般厚颜无耻,利欲熏心!也敢为自己开脱?”
柳显章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后扬唇轻笑:“生这么大的气,你是为公还是为私?”
宋瑛断喝:“你别转移话题!”
柳显章眸光在他面上一扫,笑道:“肝火旺盛,可见是家事不顺,让我猜猜罢,是夫妻失和,琴瑟不调了吗?”
宋瑛那一拳迟疑未决,再开口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别得意,柔徽她终究还是嫁给了我,便是我的妻,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柳显章哼笑:“你若与她恩爱有加,中间放不进第三人去,何必今日来找我泄愤?”
指腹抚过面颊红肿处,虽疼却心中愉快,他掀眸瞥宋瑛,“可吃醋?可在意得要死?”
他眼中挑衅,“只怕你束手无策罢。”
宋瑛拳头攥得咯吱响,却无法反驳,因他所说,句句属实。
柳显章收起笑,“你记住了,无论柔徽她选择嫁给谁,我始终都是她的兄长,而你却不同,待有朝一日,她烦腻了你,与你和离,你对她来说便毫无关系,一文不值。”
他推开怔然的宋瑛,掸了掸衣襟,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宋瑛下值后很晚才回府中。
宋夫人一直在等他一起用膳,使人叫了两回。
宋瑛虽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去了上房。
夫妻二人分居的事瞒不过宋夫人。
宋夫人愧疚道:“我没想到她这样介意……让我与她谈一谈吗?”
宋瑛摆摆手,“不用,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不在于此,但那两个丫鬟继续留着也无用,让人心里添堵,还是让周嬷嬷领回去吧,或留下伺候或放出去配人。”
他这样说,便是没有将人收房的意思。
宋夫人不免焦急,“那你日后的子嗣……”
宋瑛不耐打断母亲,“有没有子嗣又有什么的?我只要她生的孩子,这种事难道还是别人能代劳的吗?”
宋夫人僵了瞬,低眸看着桌面。
宋瑛对她,从未这般暴躁过。
她收回了欲劝说他纳妾的话。
她执筷为儿子布菜,道:“既然不考虑子嗣,那你就得考虑后路了。”
宋瑛并不动筷,只问:“母亲这是何意?”
宋夫人道:“你若久无子嗣,便在朝中后继无人,半生经营,不过是为人嫁衣,且梁王心机深重,朝中仍暗流汹涌,且看从前先帝旧臣,哪一个得了好下场?今日煊赫,安知不是明日祸端,不如趁荣宠未衰时求个善终。”
宋瑛沉眸:“母亲这是想让我急流勇退?”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难道你想步你父亲的后尘,用忠烈二字换块冷冰冰的牌位?”
宋瑛却轻蔑,“宋家世代,从没有贪生怕死之徒,便是我父亲也是用命换来的忠名,儿子若为自保而退,才是真的辱没了父亲!”
宋夫人啪地撂筷,“你以为你父亲是自愿要那个名声的吗?他是被迫!”
一语出,满室寂。
周嬷嬷先将下人们遣出去,而后自己出门,仔细关上房门。
宋瑛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
“没事,继续吃饭吧,我一想起你父亲,难免激动了些。”宋夫人自觉失言,重新执筷,欲挟菜给他,可宋瑛却侃然正色地挡住了她的手,“请母亲明示,难道父亲当年那事另有隐情?”
宋夫人垂首不语。
宋瑛道:“事关父亲,若母亲执意不说,那儿子便在这里耗着,直到母亲想说了为止。”
宋夫人叹气:“你先答应我,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许冲动行事。”
宋瑛颔首。
宋夫人眼中有薄光,略捂了捂眼,拭去泪,“当年你父亲并非主动替梁王挡刀。”
宋瑛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时鞑子挥刀偷袭梁王,梁王为求自保便顺手将你父亲扯过,挡在身前。”
宋瑛艰难道:“事关王爷,母亲三思,莫要因劝说我而篡改旧事。”
毕竟宋维庚已死,真相到底如何,无人能知。
可宋夫人低道:“我怎么会编纂这种事?”
“你父亲直到过世前才将此事说给我,我起初也不信的,但回想起初时给你父亲诊病的太医都是梁王的人,且看诊后含含糊糊不肯直言,你父亲若真主动挡伤,下意识的应伸臂格挡,而不会伤在腰间。”
种种迹象铺展开,千丝万缕皆指向一个结论。
宋瑛的眼前暗了暗,额上血管蓬勃跃动,躁郁凝在眉间,只无处发泄。
宋夫人一见儿子神情便知不好,按住他手臂道:“你父亲一片苦心,你莫要辜负了他!”
宋瑛涩然:“父亲以此‘恩德’与梁王换我平步青云,难道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吗?”
他如今的煊赫,却是踩在了亲生父亲的尸体上。
让他如何镇定?
宋夫人道:“你父亲瞒着你便是怕你那时年少不够稳重,铸下大错!”
梁王是皇亲贵胄,且手握重兵。
而他们若与梁王正面起冲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宋瑛眼眸黯淡,对母亲道:“吃饭吧。”
这股气却未消失,只压抑在内心中。
直到梁王亲临京营。
宋瑛看着这个众星捧月,备受兵将们爱戴的男人,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是他年少时为之努力的方向。
而宋夫人却亲手将这个男人最不堪的一面摆在他面前。
让他发现,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败战神,哪有什么临危不惧的悍勇大将。
原来,梁王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以老部下的性命为自己粉饰装潢。
梁王在京营中也没什么架子,甚至会亲自上手为人指点。
而在他执刀做着动作时,有人走到他身边。
他斜睨了一眼看清来人,这才笑出来,“怎今日这么无精打采?”
宋瑛揖手,“想请王爷赐教。”
梁王一怔,随即答应下来,“好!多少年没与你切磋拳脚了,便看你如今可有长进!”
梁王除去碍事外袍,仅着盘领窄袖袍,胸前四爪龙纹在太阳底下栩栩如生,身为天潢贵胄的压迫感溢出。
而宋瑛丝毫未怵,挽了袖口,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眉宇间有自沙场淬炼出的锐气。
周遭士兵们不由得屏息环立。
一方是摄政王,一方是他们的上峰。
不敢给任何一方喝彩,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宋瑛左脚踏进,右手握拳,直取梁王面门。
梁王抬臂横格,宋瑛已出腿鞭扫他下盘。
梁王沉腰坐马,硬接一记,身形晃了晃,只觉小腿胫骨微麻。
他暗暗心惊,抬眸看去。
他捕捉到对面那个青年的视线,沉怒、嗜血,却又压抑克制。
他十分熟悉这样的眼神。
在建安帝下旨令他就藩宣府时,在他戍边几十年如一日时,在承熙帝欲对他动手之际。
滔天骇浪藏在胸中,只在眼中流露出来不及散尽的影子。
只这股情绪为何会出现在宋瑛身上?
宋瑛出手大开大合,每一拳都挟着风声,以力破巧。
拳脚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不似切磋,倒像仇敌厮杀。
在灰尘散去时,两人皆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梁王气血一阵翻涌,但面上不显,沉眸看向对面,蓦地明白了什么。
宋瑛收势,单膝点地,揖手道:“王爷神勇,臣僭越了。”
梁王喘匀气息,大笑上前,将他扶起,“本王后继有人,可放心了。”
校场上这才有轰笑赞声。
梁王笑着拍了拍宋瑛肩膀,与其他部下闲言两句,转身离去。
须臾,梁王近侍找到宋瑛,“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宋瑛轻车熟路地去了梁王处理公务的房间。
只是这一回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梁王负手而立,背影萧瑟。
半晌,他转过身,脸上有愧意内疚。
他问:“你都知道了?”
宋瑛默认。
梁王道:“当时情况太过危急,我随手一扯,还以为是个寻常兵卒,不想却害了维庚,维庚跟随我多年,此事实为我心中一大憾。”
宋瑛道:“寻常兵卒便要做替死鬼吗?”
梁王微滞,道:“我身负大业未成,怎能身死?”
宋瑛道:“是,王爷的性命重于千金,便是一千个一万个普通人也比不上王爷,只是,王爷实在不应诓骗我们。”
“王爷可能不知,臣自幼时便听闻王爷丰功伟绩,王爷实在是臣心中的一尊佛。”
“而如今,佛却有了私心,臣如何能接受?”
梁王道:“若此事宣扬出去,我还怎么服众?几十年的努力付诸流水!谁还肯忠心耿耿地追随于我?若那样,今日与你面对面的便是个阶下囚!”
宋瑛垂首:“这些我都知晓。”
梁王问:“这么多年来我待你如何?”
宋瑛道:“情同父子。”
梁王道:“所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我。”
宋瑛道:“所以臣并未想替父报仇,只不甘而已。”
梁王叹气,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整理稍显凌乱的衣领、束带。
这个青年由他一手提拔,一同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成了他麾下可供驱策的一员大将,两人之间也早已有了超越兵将之间的情谊。
若说情同父子,也并不为过。
梁王为他捋平衣褶,笑时眼角眉梢有细密纹路,十分慈爱,“我的小女正值适龄,可婚配,便与你为妻罢。”
宋瑛一怔,随即跪在梁王面前,抱拳道:“王爷爱女身份尊贵,臣怎配为夫?且臣家中已有妻子,怎能另娶?”
梁王蹙眉:“可我听说你们成婚至今无子啊,且她善妒不容人,怎配做侯爵夫人?你也不用紧张,我并不是让你休了她,只贬妻为妾就好。”
宋瑛垂首,语气坚定,“臣与她少年结发,感情深厚,心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梁王在细碎阳光中端详他。
部下的身上在短时间内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让他陌生。
宋瑛道:“臣还有一事相求,请王爷应允。”
梁王收了笑,“你先说。”
宋瑛道:“北方各部今年异动频频,防线绵长,需有人协调坐镇,臣自请携家眷戍边宣府,余生便为王爷镇守北方。”
梁王道:“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吗?”
宋瑛坚决:“是。”
梁王缓缓吐息,两次机会,次次驳回。
他笑了笑,“好,起来吧,不过这点小事,我应允了就是。”
“只是最近瓦剌蠢蠢欲动,你在宣府那么多年,知道如何应对他们,你便替我走上一趟,待平定了,就可以带家眷去宣府了。”
宋瑛道:“谢王爷。”
他大踏步出门,背影坚决。
梁王在桌案后静坐良久,
近侍道:“王爷真准备放他去宣府吗?”
梁王笑:“还记得去年那只海东青吗?”
去年曾有人送给梁王一只海东青。
梁王十分喜爱,亲自熬鹰,却一直没能驯化。
最后那只价值连城的海东青就被梁王随手掰断了脖颈。
“既驯不熟,留着还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谢柔徽洗完澡后就侧坐在榻沿, 上半身的衣裳堆在腰间。
玉茉将掌心中的香膏搓热,然后涂在谢柔徽的后背上,慢慢推开。
烛光下的肌肤细腻如羊脂玉, 又嫩又滑。
“小姐的皮肤保养得真好。”玉茉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将盒子旋好重新搁进柜子里。
谢柔徽回头朝她笑了笑, 捞起肩侧的乌发散在背后,整个人似披着柔和的微光。
玉茉看着谢柔徽孤零零坐在那宽大床榻上,迟疑, “今夜让奴婢陪小姐吧。”
值夜是个辛苦活, 玉茉作为大丫鬟, 本不用做这种事。
谢柔徽摇摇头,“你去睡吧。”
玉茉只好放下帐子,退出房间。
谢柔徽换了柔软的寝衣,滚到床榻内侧,拉了锦被盖在身上。
她虽独自睡, 可还是习惯性地在外侧留有大半空余。
好似宋瑛只是短暂外出,随时都会回来。
她将手轻轻搭在那边,喉间发出柔和的叹息,然后睡去了。
午夜,她忽然从梦中惊醒, 推被起身。
窗户处传来的细微声响戛然而止。
她端着烛台走过去,未等接近,便看到窗纱上倒映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此时正悄无声息地静静凝视着她。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骨。
她飞快吹熄烛火。
对方往后稍退了半步。
她认真端详那个影子, 自那肩背腰身的轮廓细细打量,轻声道:“宋瑛?”
那身影转身便走,步伐迈得很快。
等她追出去时,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幽长的回廊中。
她缓缓停步,独自站在那,廊下随风飘荡的灯笼将她面上照得一片惨白。
她轻声喊:“宋瑛。”
“你若不出来,我便回去了。”
“以后也不许你来。”
话音落下后,周围仍只有萧萧风声,灯笼撞在廊角的磕碰声,灌木丛摇曳的窸窣声。
好似这里除了她以外没有第二人在。
她在原处等了三息,而后拔腿便走。
但当她迈出第三步时,有人越过阑干,猛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没有动,任由自己陷入那个熟悉的怀抱,即使对方失了控般,力道紧得让她呼吸困难。
身后的人低下了头,薄唇蹭着她的脖颈,说话时有炽热的气息轻拂发丝,痒痒的。
她动了一下。
“先别回头!”
宋瑛的声音十分沙哑。
有水珠接二连三地滑入她的领口,洇湿的衣裳贴在肌肤上,有些冷。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一幕。
她只能反过手,用温暖柔软的掌心抚摸他的脸,同时也摸到了一手的水。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
多到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宋瑛将脸埋进她的颈侧,轻轻喘息。
至交好友自愿堕落。
父亲死亡真相的不堪。
从前奉若神明的人崩塌幻灭。
有什么在心间溢满了,从眼睛里不断流淌。
谢柔徽察觉他的无助,转过身。
总如灿阳般火热明亮的眼落了一层黯色,几缕黑发狼狈地搭在额前,苍白的脸上有水痕,整个人与平常的样子反差极大,似某种凶狠的大型猎物,此时却收了獠牙,向她袒露了肚皮,乞求她的安抚。
谢柔徽踮起脚尖亲吻他,从他的唇上尝到了泪水苦涩的味道。
“都出了什么事?”她仰着头,眸中氤氲着温柔的光彩。
宋瑛启唇,却一时哑了音。
父亲身死的真相不能与她说,除了对她造成困扰,还有吸引来危险外别无好处。
还有,柳显章的事更是提都不能提。
因谢柔徽一向敬爱他,若让她知晓了兄长变成那般模样,定然无法接受。
谢柔徽看出他的犹豫不决,啄吻了下他的唇角,“既不想说便算了,我不想你为难。”
两人回到房中。
宋瑛撑着头看她,目光眷恋,手掌抚过缎子般的乌发。
谢柔徽侧眸瞥了他一眼。
宋瑛小心翼翼地问她,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谢柔徽沉思时并未给他反应。
他艰难道:“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你一直没有去找我,我只好来偷偷看你,看你没有了我之后,依然如寻常般过着日子,与身边人还有说有笑的,是不是已经习惯我不在了?”
“你是不是完全不需要我了?”
柳显章那日盯着他双眸,挑衅般地说出那席话。
他不得不深思,若谢柔徽真的不再需要他……
他毛骨悚然,只能患得患失地搂着谢柔徽一遍遍询问确定。
谢柔徽觉得宋瑛今天的话离奇得多,但她并不反感。
她没有回答,只伸手指引着宋瑛的视线,让他看清那成对的枕被,还有镜台前放置的两张圆杌,正是他上次尝试为她画眉时的摆放位置,没有变过,凡此种种,两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充斥着整个屋子,数不胜数。
宋瑛已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无法割舍。
宋瑛搂着她,身体的温度让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谢柔徽环着他的腰。
两个人静静地互相汲取温暖。
宋瑛道:“我已与王爷请命,待我平叛归来,便携家眷去宣府,抵御北方胡虏。”
这个消息很突然,与宋瑛今日的失常肯定有关系。
谢柔徽想了一会儿,问道:“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宋瑛只说:“她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便是同意了。
是什么能让如此排斥戍边的宋夫人同意远离京城?
应是有关宋维庚吧。
谢柔徽没有继续猜下去,在哪生活没关系,只要有宋瑛相陪就够了。
只是……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如松立翠的背影。
若真前往宣府,没有旨意,他们是不能随意返京了。
这就意味着,她以后很难再与柳显章见面。
她迟疑地对上宋瑛的眼神,希冀,灼热。
那道身影便逐渐淡去了。
她终于点了头,在宋瑛狂喜中捂住了眼。
她将这个视作双方妥协的必要牺牲。
很快就到了宋瑛出发的日子。
自鞑靼被梁王率军平定后,瓦剌便一直在暗中扩张,侵占鞑靼旧地,但明面上仍对本朝十分恭敬,按时朝贡。
梁王因挥军南下入京,且一直在忙着料理家事,一时遗忘了瓦剌,才让瓦剌借此野心膨胀,竟有南窥之意。
宋瑛从前在宣府时没少与胡虏打交道,大战小战不下数十回,深谙如何对付他们。
依梁王意思,这次宋瑛只需对徘徊在边塞之地的瓦剌士兵发起突袭,以此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彻底警示北方三大部。
对宋瑛而言,此战不难,解决起来也会很快。
临行前,他轻轻亲吻谢柔徽的额头,“等我回来。”
以此看似十分寻常的送别,几年间不知发生了多少回。
谢柔徽对于他的频繁出征早已习以为常,便照常叮嘱了一番,而后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去。
宋夫人见两人能重归于好,也终于放心,等宋瑛离开后,她却一时不敢正视儿媳。
若说此次矛盾,还是因她送过去的两名丫鬟引起的。
儿媳一定会怨恨她罢。
在她低首迟疑间,有人走到她身边……
“母亲,我们回去吧。”
谢柔徽轻轻拽她的袖子。
她一时怔愣,儿媳毫无芥蒂地朝她笑:“去宣府前,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呢。”
宋瑛整军出发,一路朝北,出塞后扎营调整,旌旗猎猎飘荡。
过程没什么曲折,只路上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程朗。
宋瑛撩帘,步入程朗所在的营帐。
程朗光赤着两条腿,一条垂在榻沿,另一条摆在床上,正在往上面抹药。
显然行军时的长途跋涉让他负担很大。
帐内弥漫着难闻的药味,一条腿涂满了那怪东西,黑糊糊的。
宋瑛蹙眉:“你从哪找来的偏方,可有用吗?你的腿虽痊愈了,但也不应折腾,你到底为何执意要跟来?”
程朗虽不似前阵那般颓废模样,但话明显少了许多,也不爱与他玩笑了,耷拉着眼皮揉按小腿,“我年纪大了,还未成家立业,不如趁着还能动时拼一拼。”
宋瑛再一次问:“你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程朗沉默了。
他曾说是意外,可宋瑛怎么看都像是人为造成的,但程朗坚持当个锯嘴葫芦,执意不说。
“报——!”
传令官匆匆跑入,禀告军情。
“北方发现一小股瓦剌残兵活动的迹象,距营帐处不过十余里。”
宋瑛听完便笑了,对程朗道:“你立军功的机会不就来了?”
程朗飞快起身着装佩刀。
因宋稚容的事,宋瑛对他一直有愧,想法设法补偿他。
这次的瓦剌残兵不比那些个重装骑兵,极好对付。
宋瑛显然是想将立功的机会让给他。
传令官所报的地点在夹谷腹地。
宋瑛带领精锐小队杀了过去,果然如情报所说,在此地发现了躲藏的数十名残兵,嘁哩喀嚓就给解决了。
只是解决得太过轻松,反而让人心生不安。
宋瑛仰面看着瞬间阴暗下来的天空,还有周遭那堪称死寂般的安静。
多年指挥作战的预感让他马上下令众人撤退。
但为时已晚。
他的亲兵不知有意还是不慎,竟传了假情报。
只见四周滚滚尘浪,有大批披盔戴甲的重装瓦剌士兵纵马逼近,显然埋伏已久,只等着他们深入腹地。
情报有误,宋瑛带出来的一支小队人数明显不敌。
来不及细想太多,宋瑛已有条不紊地下令列阵,直迎那杀将而来的瓦剌士兵。
程朗与另几人对了下视线,扯着马缰悄悄后退。
他们佯装厮杀,但不尽心,只不停寻觅逃跑的机会。
终于在小队生生撕开一个突破口时,他们竟不管不顾队形,拍马便退去。
余下众人见他们逃窜,一时军心涣散,马上现出颓势。
程朗混在人群中,正要伺机退去,可左小腿忽而传来钻心的剧痛,痛得他一时无法动作,错失良机。
这么一耽搁,瓦剌人挺矛而至,挟着风声直指他面门。
电光雷闪之际,有人挥刀替他挡下这一记,反手劈过,将那瓦剌人的半边肩膀削断。
宋瑛朝他大吼:“愣着做什么!”
阵型已乱,留下也无用。
宋瑛护在他身侧,替他断后,而后大喝:“你先走!”
程朗回头时看着那奋力杀敌的好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他握紧了刀把,朝着对自己毫无防备的一人一马挥去。
骏马嘶鸣,前腿跪地。
乌泱泱的瓦剌士兵便如饿狼般包围上来。
宋瑛是胡虏的心腹大患,那些人忙着擒获大将,自是没空来管他了。
程朗顺利突围,在疾驰的烈风中紧紧咬着后槽牙,眼角滑落几滴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两月光景飞快流逝, 大军依然没有归来。
宋瑛甚至没有让人捎带一封家书回来。
这次应对的不是瓦剌的主力,本不应耗时这样久。
宋夫人使人去查,得到的回信却是大军出塞后便一路北进, 而瓦剌士兵却有意避战, 一味奔逃。
宋瑛他们大半时间都花费在了追击上, 所以才拖到现在。
而行军途中,营帐日迁,军情折送至京城, 便没有捎信给家里。
宋夫人听到前方战况平稳, 便将心搁回肚子里, 继续忙些闲情雅致的消遣,以此打发时间。
谢柔徽忙完了中馈,也会来上房里找她。
她会留下儿媳一起用饭,彼此作伴消磨一天漫长的时光。
这些年,男人在外建功立业, 相处时间最久的竟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二人。
宋夫人看着坐在炕桌对面的儿媳,她的脸在灿烂的阳光底下透着十分健康的红润肤色,温婉地低垂视线,长睫如鸦羽般轻颤。
宋夫人笑了笑,而后执起小银剪, 捏着花枝一端修剪,若遇到较硬的茎身,便用锤子轻轻槌裂底端,以便于花枝根部吸水。
谢柔徽则有条不紊地捻起宋夫人处理好的花枝, 将其插在小花觚里,比对着光影,时而改变位置。
宋夫人教过她, 插花不必强求齐整,不宜种类繁杂,反而以屈曲斜袅,意态天然为佳。
谢柔徽会在最后托着花觚主动求宋夫人点评。
待得到宋夫人首肯,谢柔徽便心满意足地将花觚交给丫鬟,叮嘱她每日为花枝换水。
宋夫人补上一句:“别用井水,最好用蓄的天水。”
丫鬟应了后捧着花觚下去了。
周嬷嬷年迈站不住了,坐在一把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婆媳两人。
看起来婆媳之间依然亲密,令人艳羡。
可她比旁人多了数十年的阅历,知道看人先不必看言谈举止,而是先看人的眼睛。
谢柔徽的双眸正逐渐褪去天真,从前像一潭澄澈的溪水,深处的自己都明明白白地坦露在人前。
而如今,她的目光变得沉静而节制,更像是一口深井,你能看到水面,却再也不会给你探视水底的机会。
她的身上,已发生了某种蜕变。
宋夫人曾经冲动的决定,促使了这种变化发生。
周嬷嬷微叹,不知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只是从前的关系,即使不断修复,便如破镜重圆,表面上光鲜,暗处还是有了裂纹。
周嬷嬷闭眸,在微热的阳光底下很快睡着了。
宋夫人使了个眼神,让丫鬟给周嬷嬷身上搭了一条毯子。
而后,她掸了掸衣裳,等丫鬟将炕桌收拾干净了,便将手肘搭在桌沿,神秘地问道:“我听说京中新来一个戏班子,那班子里有个角儿最近炙手可热,是叫……叫什么来着?”
谢柔徽笑着接口道:“是潘家班吧,有个叫云韶的女伶,据说色艺双绝,唱功极佳。”
谢柔徽谈起这些如数家珍。
她爱看戏,爱听戏,甚至城里最大的戏园子总给她预留一个雅间,即使客满,抱着得罪人的风险也不让人进去。
其实似她这样的不在少数。
毕竟平时的消遣就那几样,有些人还会蓄养家班,以便逢年过节,集友高会。
但宋维庚是个较为传统的人,不爱那种“俗词靡音”,于是宋府就没有养着乐班,宋夫人也不会刻意去戏楼。
宋瑛倒是陪谢柔徽去过两次戏楼,戏一开场,他便眉头紧锁,抱着臂,听了半场终于忍不住道:
“一个字哼哼半天,要急死人吗?”
指着台上声情并茂的角儿,“这合理吗?明明……怎么会……我看……”
谢柔徽本来沉浸在戏词中都要感动落泪了,硬生生被他煞风景的一番话给逼退了泪意,于是便禁止宋瑛再跟自己一起去戏楼。
宋家人除了谢柔徽,找不出一个爱听戏的。
所以这次宋夫人主动提起,还让谢柔徽觉得有些突然。
宋夫人看她表情,便笑道:“好了,我不卖关子了,你不是爱听戏吗,我想着也快到你的生辰了,待那时瑛儿肯定也回来了,我便请潘家班来家里唱一场堂会,到时也可邀稚容来,我们与你这个寿星作陪,到时热热闹闹地把你的生辰过了。”
“还有你常听戏,肯定比我们熟悉,便提前看看,挑几个你喜欢的,我让她们准备着。”
谢柔徽笑着接过戏折子,“那我便不客气了。”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丫鬟叩门进来,在宋夫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宋夫人忙道:“快请她进来。”
于是丫鬟从外头领进来一人。
那人穿着广袖长罩衫,佩戴面纱,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身材秀丽,应为女子。
谢柔徽尚且不解时,宋夫人已抚案起身,神色郑重,与那女子颔首。
世家大族,在宫里都有自己的人。
宋府一直风平浪静,从未动用过这个关系。
而今天,这个人竟未得召唤主动来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屋内无关人等都被遣了出去。
那女子并无叙旧的意思,开门见山。
她说话时的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十分舒服,应是个有学识有涵养的贵女,但态度并不倨傲。
她只说了三句话,便让宋夫人与谢柔徽双双脸色剧变。
“宋侯归降了瓦剌,致使一队精骑几乎全军覆没,只零星几人逃回军营。”
“王爷震怒,下令彻查。”
“若证实了此事,宋侯便会被认定为国贼,属谋叛重罪,宋府也会被围封查抄,还请您快些思考对策吧。”
她并未提起前因后果,也不过多解释,说完后便急着告退。
宫里她肯定是回不去了,但有早已安排好的退路,一走了之便是。
留下宋夫人与谢柔徽慢慢消化这个突然的噩耗。
谢柔徽尚且在纠结:“宋瑛怎么会投靠瓦剌?除非他疯了,不——疯了也做不出这种事,其中一定有误会。”
是,宋瑛放着前途大好的侯爷不做,何必去投靠胡虏,这是一件极其反常识的事,一定有内幕。
但宋夫人只苦笑摇头,“这件事我可以分析出一百种不合理之处,谁都不信他会做叛贼,但不能空口白牙地说,得有确切的证据。而且,只怕很快就会有重兵围府,我们皆会被株连入狱,要如何为瑛儿洗脱罪名却都是后话。”
事到如今,她们得先活下来,活着的人才能谈及冤屈。
本朝对于叛将及其家眷的处置大多随皇帝心意而定。
承熙帝虽宽和,却没有话语权。
真正能做主的人是梁王。
但以梁王的个性,几乎不可能会对叛将法外开恩,更不会仁慈地宽恕其家人。
只怕在事情查清以前,她们已经被处决了。
谢柔徽道:“府里有亲兵,能否一试?至少能护送我们安然离开京城。”
总不能留下来冤死。
那样就真的毫无希望了。
但宋夫人没有动,“我不能走。”
她身后有亲人,她一旦走了,此事必定会牵连整个母族。
她心虚紊乱,原地踱步,忽而想到什么,移目到儿媳身上。
儿媳与她不同,牵绊不多,不必留下给宋府陪葬。
短短数息内,宋夫人便抉择好了,几步走到内间,俯身用手臂一扫,桌上杂物便被推到一侧。
她快速抽来一张纸,提笔蘸墨,匆匆挥就。
谢柔徽低头看了寥寥数语,大吃一惊,“母亲,你为何要写休书?”
片刻后,宋夫人便将休书写好,来不及晾干墨迹,只匆匆将其塞到儿媳手中,表情凝重道:“你记住,这封休书早就给了你,府内的人也会相同说辞,你早已不算做宋家的人,集家族之力上下打点,至少能保住你不受株连。”
这是让她放下所有人独自逃命的意思。
谢柔徽咬唇落泪,“不……”
宋夫人却使劲推她,“趁现在快走,带着玉茉和梳儿一起,若兵围府邸,你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谢柔徽扒住门框不肯走,宋夫人一根根掰她的手指,强自镇定的情绪一时也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你走!”
“去找你的兄长,他能护你无虞。”
“你若有心,便想办法去救瑛儿,不必管我。”
宋家满门,便靠她一人了。
事发突然,甚至没有给她悲戚的时间。
谢柔徽低着头,双手攥住兜帽的边缘,匆匆走到柳府后门。
护卫用刀柄尾端抵住她的肩膀,“眼睛瞎了么?看清楚这是哪了吗就敢往里冲?”
玉茉气不过:“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护卫毫不客气,拇指一推鞘口,雪亮刀锋露出来。
“玉茉。”谢柔徽拦住她,低声道:“让我来说吧。”
玉茉哼了一声,将头转过去不再看那护卫。
谢柔徽递了银子过去,“麻烦小哥通传一声,只说来人姓谢,你家主人听后便明白了。”
“当啷——!”
护卫竟用刀柄将银子猛地扫开,“一天有几十个人都想和尚书大人攀交情,若都放进去了还了得?你当这是酒楼茶馆吗?快滚!”
谢柔徽没想到连柳府大门都进不去,只好压低声线道:“我是尚书大人的妹子,还请你通融一下。”
护卫盯着她上下打量一番,忽而讥讽大笑:“自大人调任到京城后,我便一直在此当差,这几年间从未听闻大人在京城有什么妹妹,也从未见过你来看望大人,圆谎都不会,诓骗谁呢?再不滚,休怪我不客气!”
路边已不断有人朝这处投来怪异的目光。
谢柔徽并不想起争执,拉着玉茉和梳儿稍退几步,站在房檐底下的阴影处。
玉茉气那护卫态度差,“拿着鸡毛当令箭!待进去后,奴婢非得在公子面前狠狠告他一状!除了他的职,看他还敢这般颐气指使?”
三人等了半晌,终于守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谢柔徽抬步上前唤他:“东纨小哥!”
东纨刹住脚,茫然地看着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待注意到她的眉眼轮廓时,忽而张大嘴巴,“是……您怎么突然来了?”
谢柔徽露出笑容,“哥哥在府里吗?”
东纨表情复杂地点头。
谢柔徽见状便道:“太好了,我正有急事要见哥哥一面。”
但她走了两步才发现东纨没有动,还站在原地,并没有为她带路的意思。
他为难道:“能不能请您在此稍等片刻,小的需要进去通传一声。”
玉茉惊道:“小姐来也需要通传?”
通传,听着便是对外客的程序。
东纨不敢看她,“您多担待,小的不敢坏规矩。”
谢柔徽放他进去了。
气氛这时已经有些压抑了。
玉茉小心瞥了眼谢柔徽的脸色。
几年没来过了,到底还是生疏了吗?
等东纨再次从那道门迈出来时,谢柔徽甚至已从他的脸上猜到了答案。
她苦涩道:“哥哥不愿见我吗?”
东纨躬身,眼睛瞅着地面,“大人说不能见您,至于原因……还请您回想自个可曾说过什么。”
因主子特令将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她,不许更改,所以东纨说得颇为艰难。
他原以为谢柔徽会不依不饶地纠缠,或者直接绕过他闯进府里去。
却未想,谢柔徽站在风里,无言地裹紧了外袍,而后转身离开。
京城很快封锁戒严,各交通要道都布满了官府的人,就连城中的坊街入口和大小街道都有官差巡逻盘查。
她们出不去城,而宋家族亲肯定早已被搜查,她虽有休书,但不能冒那个险。
于是谢柔徽动用手头的三张路引住了私营的客店。
期间也有过一次官差例行审查。
但客店条件简陋,气味不佳。
官差也敷衍了事,唤来掌柜询问了一遍,又看了账簿无异常,而后便离开了。
但久留在这也不是办法。
谢柔徽便塞给茶房银钱,拜托他帮忙探听外头的局势,“我们三人原是来投奔宋府的管家的,不想刚进城就得知宋家出事了,眼看指望不上了,也不想被牵连,劳烦小哥替我们打听着些,好让我们能平安回家。”
茶房看她貌美,还遮遮掩掩地戴着面纱,笃定她不是什么良家,只怕是偷跑出来的瘦马,收了令人咋舌的丰厚赏钱,心中道爱谁谁,拿了钱才是真。
很快茶房就打听到了,“大军都回来了!但谁能想到主将竟做了叛贼,真是可气,连累一队精骑士兵都没了,啧啧,你说那姓宋的想不开非得去给那些个胡虏做狗,按我的意思,就将人逮回来碎尸万段,把他的家人都下大狱!”
玉茉气得浑身哆嗦,还是谢柔徽挡住了她,从袖口里掏了赏钱给茶房,
“劳烦小哥替我打听一下,有个名叫程朗的可随军回京?”
茶房摸着下巴打趣:“你们这是见势不妙要转投下一家啊?”
赚了钱,茶房连客人也不招呼了,跑出去了半日,回来后被掌柜的臭骂了一顿,而后才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回来了回来了,只是受了点轻伤,因军功被升了一级,您若要投靠去可先别去旧处,程大人搬去新府邸了,千万别走错了。”
茶房看在银子的面子,还详细给她讲了路线。
谢柔徽按着他所画图示走过去,发现程朗的新府邸竟有一定规模,门前也添了护卫。
门子看她面生,自然不肯放行。
她试过贿赂银子,可也不行,如今局势紧张,门子不敢随意放人进去。
来往有许多人,看样子都是携礼而来,只怕是见程朗得势了,于是趁机巴结上来。
玉茉忧心忡忡道:“怎么办?要不然在门口等一等。”
谢柔徽摇了摇头。
程朗负伤,不一定会外出,若一直在府里养伤,她们也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且大道上总有官差盘问路人,若站在这也太显眼了些。
谢柔徽拽着她们,围着墙体走,直到一个僻静避人的角落。
她搬来几块大石头做垫脚,而后便踩在上面,扒住了墙沿,不怎么费力地就翻了过去。
玉茉和梳儿则完全不行,不是踩着石头往下滑就是扒不住墙体。
谢柔徽觉得没必要让她们跟着自己犯险,只低声道:“你们先回客店等我消息,别站在这里,人多眼杂。”
她看院内无人,一跃而下,轻巧落地,软底鞋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略贴着墙窥听了片刻,同时仔细辨认四周环境。
应是内院,但一直没看到什么人影。
连一名丫鬟都没有。
很诡异。
她尝试沿着小道贴墙往里走,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厢房,从半掩的窗户里传来声音。
那嗓音有点耳熟。
她蹲在窗户底下,戳破窗纱,偷偷往里瞧了一眼,顿时瞪圆了眼睛。
竟是宋稚容!
她的双臂被捆缚在架子床上,只能跪坐在榻上,垂着头哭,身上只着了小衣。
屋里没有别人。
谢柔徽尝试推了下门,门竟然没有锁,于是她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宋稚容反射性地剧烈颤抖,熟稔求饶:“我错了,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只是别再打我了,真的好疼。”
谢柔徽唤她都听不到,只好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宋稚容惨叫一声,抬起头,混沌双眸在看清她的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柔徽?”
“真的是你!”
“你是来救我的吗?”
谢柔徽替她解开双手的缚带,这会儿离近了细细看来,宋稚容娇嫩的肌肤上竟一片狼藉,青红相接。
谢柔徽不可置信,“是程朗做的吗?”
一提他的名字,宋稚容便打哆嗦。
谢柔徽扯下被单裹在她身上。
宋稚容抱住她的手,哭求:“快带我离开这里!”
她饱受折磨,浑身无力,手腕上也俱是被勒过的淤青,谢柔徽不敢多瞧,只蹲下来背着她。
不想两人刚出门,却见阳光底下站着一个鬼气森森的男人。
宋稚容登时暴睁双目,喉间嗬嗬吐气。
谢柔徽将她轻轻放下,她立即蜷缩在谢柔徽背后不断发抖。
程朗歪着头看过来,“稚容,你要去哪?”
他扯着嘴角笑,上半张脸完全没变化,那样子活像个怪物,“你不会还想着回高家吧?你瞧瞧自己,都脏成这样了,夫家还能要你吗,就算你相公认下你,也得用三尺白绫吊死你。”
谢柔徽横臂挡住他视线,怒道:“你为何要这般虐待凌辱她!不过当年她未能嫁与你为妻,你便这样报复,好狠毒的心肠!”
程朗冷笑:“我狠毒?你问问她,我这左腿当初是如何伤的?就是她命车夫驾车几乎碾断了我的腿!我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她对比,不过十分之一,至少,我没弄断她的腿啊。”
宋稚容大叫:“他骗人,胡说的!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腿怎么伤的,柔徽,快救我,别信他。”
程朗根本没将谢柔徽看在眼里,步步逼近。
“站住!”谢柔徽忽而抬手,袖中隐露一点寒芒。
宋瑛曾在涁州时特意请了名匠打造了一只袖箭,锻造出来后欢天喜地送给了谢柔徽。
程朗全程陪同,很清楚那玩意儿的杀伤力,在这个距离下,那袖箭就是威力巨大的杀器。
他停住脚步,面目扭曲,“你杀了我也无用,杀了我,她就能以清白之身回高家了吗?”
宋稚容大吼:“你闭嘴!我夫君才不会嫌弃我!”
程朗癫狂大笑:“你无处可去了!”
宋稚容催促:“快动手,杀了他!”
程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家已经完蛋了,高家跟你撇清干系还来不及呢,还要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谢柔徽拧眉,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
宋稚容心情激动,疯狂地推动谢柔徽手臂,不慎触碰机关。
待她们反应过来时,箭体己没入程朗胸膛,那令人抓狂的笑声也终于停歇。
谢柔徽倒吸一口凉气,怒道:“你怎能杀死他,我还有话要问他!”
不远处已有脚步声向此处奔来,应是她们的争吵声惊扰了护卫。
宋稚容只连番催促:“快走!”
谢柔徽含恨咬牙,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已无气息的程朗,只好再次背负宋稚容向来时的地方奔去。
宋稚容爬不上去,谢柔徽只好将她托在肩膀上,然后踮脚将她顶起来,累得满面通红。
宋稚容大呼:“柔徽,你看着瘦瘦小小的,怎么有这般力气?”
谢柔徽下意识道:“是宋瑛他……”
宋瑛在时,经常逼着她早起与自己一起晨练打拳。
他说:“不要求你有多高的武艺,但不能太柔弱,将来若遇危险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说到宋瑛二字,谢柔徽心中一紧,呼吸都疼,于是闭嘴,专心致志将宋稚容送上墙体。
她仰面对宋稚容伸出手,“拉我一把。”
宋稚容娇娇气气地俯身向她伸手,
当指尖相触时,有什么撕裂了空气朝这处袭来。
锐声结束,寒光噗嗤扎入宋稚容身体,箭羽擦着谢柔徽的脸颊微微震颤。
宋稚容一言不发地仰面倒下,跌入墙的背后,咚的一声,令人耳中发麻。
背后有拉弓声响。
谢柔徽想也不想迅疾转身,袖箭激射而出,连发五支。
程朗手中抓着弓箭瘫倒,只死前嘴角还含着笑。
护卫的身影近在咫尺。
谢柔徽快速翻身过墙。
宋稚容脑后有一滩血,静静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谢柔徽泪流满面,抬起衣袖狠抹了眼角,夺路奔逃。
她的脚程却远远不及那群训练有素的护卫。
她很快便被包围,锐利刀身横于颈间,逼她束手就擒。
她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进过大牢。
牢房里恶臭熏天,潮湿的稻草散发出一股子霉味,底下还有微弱蠕动,不知是虫子还是老鼠。
谢柔徽小心翼翼地缩在一处略显干净的角落,眼睛一直盯着牢门。
狱卒也不瞒着她,当着她的面就讨论上了,“这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潜入府邸杀了程大人。”
另一人仔细看了看她,“判了斩?”
“对,只可惜这小娘子的姿色了……”
两人说着便走远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谢柔徽蜷缩在牢房里,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好没用,忙了这么久毫无进展。
宋瑛怎么办?宋夫人还等着她去搭救,
府里那么多人都要因她的愚蠢而葬身。
她满心绝望地恸哭,
直到牢房外忽而亮起火光。
那光异常明亮,似是无数人打着火把走近。
她自掌间抬起头,看到那众人簇拥,背光而立的人。
他由高而低地俯视,脸上有对她的悲悯。
待牢门被狱卒毕恭毕敬地开启,他移步走了进来,干净的气息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一直走到她身前,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手背白皙修长,浮动着淡青色的血管。
她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遇到困难,总是等着哥哥来解决。
她用力握住哥哥的手,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只在牢房里待了一日, 谢柔徽就觉得浑身都沾染了那股潮气,外衣更是脏兮兮的。
柳显章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却将她打横抱起, 一路送到车厢中。
她缩在哥哥怀里, 隐隐约约嗅到似雪松的气息, 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身前却有松木烤火,在寂静的夜里, 寻得唯一的庇护。
东纨在旁高高挑起灯笼为两人引路。
借着摇曳的火光, 她看到哥哥的浅青袖袍蹭了一块污渍, 便偷偷地伸手去擦。
本向前阔步而行的人忽而顿了顿,察觉到怀中人小心翼翼的动作,微叹,安抚地摸了把她的头,“没事的。”
马车很快驶离此处。
柳显章依然将妹妹牢牢抱在怀中, 让她双膝并拢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托着后颈,另一只手则贴合腰线,掌心轻拍着,柔声哄道:“一定吓坏了吧?”
“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已经没事了。”
马车颠簸, 徐徐吹拂在额前的温热气息逐渐让她感到不适,
谢柔徽尴尬地推开他的手,“哥哥别这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柳显章将她放到一旁的垫子上。
她端坐着, 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都完整地说出来。
柳显章认真听完,抬眸道:“宋夫人给了你休书?”
谢柔徽涩然道:“婆母不想我被株连,便写了休书给我, 但这自始至终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仍然是宋家的人,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生死存亡之际,我怎能视而不见,独自逃跑?”
她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不知有多久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残妆乱发,泪痕几乎爬满了整张脸。
这状态是作不了假的,她为了宋家的事四处奔劳,自责自悔。
柳显章轻轻地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会保住她们。”
闻言,谢柔徽猛地抬头看他,表情愕然。
她确实想求他帮忙,可她还未开口,柳显章便如洞悉了她心事一般,轻巧地答应下来。
简单的一句话,可后面隐藏着多少麻烦。
朝廷既已判定宋瑛叛国,那宋氏的家眷便无一幸免,皆要受株连。
此等敏感时刻,若想保全她们,便要去以身犯险,若出了任何差错,极可能自己也要搭进去,最少也要按包庇罪论处。
他竟未曾推脱一个字,就这么承诺下来了……
而曾经,她还刻意疏远哥哥,同居京城,却真的许久没去看他。
愧意涌上心头。
“对不起……哥哥。”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我总是……总是麻烦你,你还对我这么好。”
“你那日不见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愧于见你……”
柳显章抬起她的下巴,成串的泪珠滚滚而落,瞧着可怜极了,他抬起袖角为妹妹拭泪,“那事,我确实很生你的气。”
“但……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呢?”
他在昏黄的烛光中款款道:“妹妹的心愿,我自是竭尽全力也要去达成。”
谢柔徽的脸上泛起一点绯色,咬住嘴唇。
柳显章低眸,看到妹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指尖泛白,似有未尽之语。
她嗫嚅道:“那能不能……”
“能不能……再救救宋瑛?”
说完后,她立马难堪地移开视线。
她真的好过分。
是得寸进尺吗?
可她真的想让宋瑛回来。
柳显章默了数息,而后道:“此事我还不能答应你。”
“宋家人都在京城,我动用这些年经营的关系,上下打点一番,虽难,却也能保住她们的性命无忧。”
“但宋瑛犯下了叛国重罪,非我一人之力能扭转。”
谢柔徽喃喃:“哥哥也没有办法吗?”
“可宋瑛他不会投靠瓦剌的,他定是受人陷害,那样……也不行吗?”
柳显章道:“虽有疑点,却也很难办。”
他冷静地为妹妹逐条分析:
“大营中上至副将、参将、守备、传令官等,下至普通营兵,竟都口供一致,若宋瑛真的是蒙受不白之冤,便意味着他们都在做伪证,那是谁收买这么多人?主将投敌,大军落败而归,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且宋瑛如今音讯全无,是已身死,死于自己人手中或是被瓦剌士兵杀死,还是现在仍活着,身陷瓦剌军营,或者被谁圈禁起来,或者成功逃走躲藏了起来。”
“情况太复杂,其中细节一无所知,要如何搭救他?”
“就算我真能救他回来,但他犯了证据确凿的重罪,一旦还京,便会立即处斩。”
他说了那么多,本想劝她放弃。
可妹妹却缓缓抬头,目光灼灼,“唯一的生路便是为他翻案,若是能证明他是清白的,才能解救他。”
她想了想,道:“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营兵一定知道当时具体的状况,可否先从他们入手?”
柳显章道:“可以,但他们不会老老实实地配合,得使些手段。”
余光瞥到妹妹跃跃欲试的表情,他立即道:“你不能去,你没有审讯的经验,如今也不能露面。”
他应下:“让我去。”
谢柔徽一怔,“可哥哥你方才说……”
柳显章弯唇:“我说的是无法立即救回宋瑛,但并不代表着无法查明真相。”
谢柔徽喜极而泣,忽而起身,双膝一软,似是要给他跪下,口中道:“此等恩德,无以为报,便让我替宋瑛和宋家人谢过……”
可她还未跪实,腋下已被人卡住,强行拖拽起来。
柳显章定定地看着她,眸中凛然,渗了寒意,“我帮的是自家的妹子,不是什么宋府的少夫人,不必替宋家谢我。”
柳显章七情轻易不上脸,如此,已经是十分介意了。
谢柔徽字字斟酌他方才的话,这才晓得自己说错了话,顺着哥哥的力道重新坐回去,“哥哥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柳显章道:“这些时日你便住在我的府里,切忌抛头露面让人拿了把柄。”
谢柔徽颔首,“一切都听从哥哥安排。”
程朗的死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梁王耳中。
他凝神拉开三石重弓,箭凿入靶心的同时,围观侍从七嘴八舌说着称赞敬佩之语。
听得梁王笑出眼尾细纹,执弓扫过他们,“来京城几年没别的长进,都学会拍马屁了?行了,都别来这一套了。”
他们在宣府时其实特别看不惯京城的士族,觉得他们骄奢淫逸好虚浮,手底下的人没什么真本事,却都是溜须拍马之徒。
梁王看似玩笑的话,令他们脸上青红交接,都闭住了嘴。
梁王慢条斯理扯过湿帕子擦手,问:“听说程朗是死在了女人手里?”
一直默然侍立在旁的柳显章上前半步,道:“是,那女人名为宋稚容,是宋瑛的堂妹,曾与程朗私定终身,但二人最终还是分道扬镳,宋稚容嫁入高家,程朗却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这次回京不久便暗中威胁高家献出儿媳,宋稚容不堪受辱,便与程朗同归于尽了。”
梁王唏嘘:“大好男儿竟被儿女情长给困住了,真是没出息。”
他信步走向阅武台,大马金刀地一坐,闭眸养息。
侍从添茶倒水,还有上前为他揉按肩膀松缓肌肉的。
半晌,梁王心不在焉道:“死了便死了吧,也别去寻高家的晦气,程朗那条腿啊,当初伤得太重,就算好了也派不上用场。”
既失去了利用价值,就算没被女人杀死,他也会派人动手。
知晓了上面的秘事,焉能长命?
柳显章应了声,继而道:“此战后,瓦剌似是尝到了甜头,行事愈发嚣张,屡次挑衅,边关百姓不堪其扰。”
梁王不以为意道:“一群胡虏小儿,真以为朝中的大军是吃干饭的?便让常功遇带兵收拾了这些跳梁小丑,七日后出发。”
常将军是跟随梁王的老部下,久经沙场,行事稳重,善于调兵遣将。
此次梁王派常将军去,似是有心彻底收服瓦剌。
金口玉言,落地生效,马上就有侍从垂首退下,去转达梁王旨意。
校场上有士兵整齐划一地列阵、操练,呼喝声震天。
从阅武台的角度可以俯瞰全场。
梁王插着手,老神自在地看着这群年轻士兵,噙着笑道:“你可知为何朝中失去了一名良将,且边关受扰,本王却如此不急不躁吗?”
柳显章垂着眼皮,道:“朝中人才济济,王爷麾下更是有无数良将听从调遣,瓦剌以卵击石,不足为惧,且王爷并不缺能征善战的将领,缺的是对王爷忠心耿耿,唯命是从的臣子。”
梁王这才移了视线在他身上,芝兰玉树,谪仙一般,男子能生得这样好看,实在稀缺,难怪建安帝和承熙帝两代都喜欢要他随侍左右。
梁王由衷叹道:“本王身边都是些武人,让他们上阵杀敌可以,但论揣摩本王的心意,一百个人也不敌你一个啊。”
柳显章揖手:“王爷待臣有知遇之恩,臣能略懂王爷之意,不过是尽心二字罢了。”
梁王屏退了余下的人,为柳显章赐座,
“本王入京已有几年?”
“回王爷,已有四年。”
梁王眯了眯眼,“竟有四年了啊……”
手指轻叩桌面,“天子年幼,边患不断,本王为匡扶社稷才揽下摄政一事,只是到底不算名正言顺。”
柳显章缓慢地眨了下眼,掩住漆黑的瞳仁。
梁王已不满足于行摄政一职,想名正言顺地坐上那龙椅。
其实柳显章并不觉得突然,因权势,实在令人着迷。
既能上高位,为何不试试攀上顶峰?
柳显章稍加思索,道:“当今天下,能有王爷胸襟气魄之人,恐寻不出第二个,臣虽饱读圣贤书,却也知天命在人心,王爷若为了天下苍生,为匡扶社稷而承继大统,便是顺应了天意。”
此言说得梁王心花怒放。
但柳显章话锋一转,犹豫道:“只是……”
梁王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本王连这点容量都没有吗?”
柳显章道:“王爷继承大统虽当仁不让,可臣以为现在还不到火候。”
“朝中六部九卿态度不明,敢真正站出来的又有几人?”
“百姓知天子年少,却不知王爷苦心,贸然行事,只怕于王爷名声有碍。”
虽梁王脸色有变,可柳显章依然不卑不亢道:“臣斗胆,能成事者,不在一时之勇,而在万全之策,王爷当年在宣府也是忍一时之辱,积蓄力量,王爷如今掌着朝堂,何妨再等两年?”
梁王定定地望着他,忽而大笑,“你这张嘴啊,能将死人给说活了,本王便听你的,再等两年又何妨!”
柳显章适时表态:“若王爷不嫌,臣愿陪王爷走完这两年的路。”
梁王意味深长道:“你回京后可有去见过小皇帝?”
柳显章垂首:“未曾。”
梁王靠着椅背,朗笑:“难怪他们都说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差了点人情味,有时间便去见见,毕竟是旧主,本王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
他想到什么,一并交待下来,“宋家的案子便交给你去办吧。”
柳显章推辞:“臣不敢越俎代庖,只怕刑部会有意见。”
梁王嗤道:“本王旨意,何况你如今入了内阁,兼管六部,他们岂敢有意见?”
建安帝时期,原本大大小小的奏章都是汇总后由司礼监呈报给皇帝过目,再行抉择。
而梁王尤其厌恶那些个阴恻恻的阉人,逐渐废了他们的权。
于是如今便直接越过司礼监,先交由内阁,待阁臣草拟后,再行呈递御前,而后交由六部去办。
如今阁臣凌驾于六部之上,奉的也是梁王的令,其余官员确实不敢置喙。
柳显章领命而去。
待他走后,近侍乜着那背影,直道:“柳大人与宋侯曾是故交,不知会不会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
梁王却满不在乎。
说到底,他其实从未将这些个文臣看在眼里。
平时晃晃笔杆子,动动嘴皮子,真有战事来了,还不是躲在城墙后面,看着他们这些个武将真刀实枪地厮杀。
至于为何用他,梁王笑道:“不过顺手而已,且放手让他去做,左右也翻不出我的掌心。”
他侧眸问:“柳文卿可暗中见过小皇帝?”
侍从摇了摇头,“皇上曾秘密召见过他一回,但被他拒绝了,皇上气得不轻,生了三天闷气,但也不敢怎么样。”
梁王闻言哈哈大笑,“看在他听话的份上,便让他多活两年好了。”
翌日上朝,满朝文武垂手等候,不见梁王,但凭承熙帝催促,皆不发一言。
梁王姗姗来迟,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径直走至那距龙椅不过五步距离的椅子上落座。
臣子奏报述职,承熙帝刚一开口,梁王便赫然打断,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中。
承熙帝乖觉闭口。
但羞耻与不甘填满胸膛,总得有个发泄的途径。
回后宫后,他犹豫了刹那。
新皇后是梁王的亲族,被安插进后宫,不过暗中行监视之事。
承熙帝十分厌恶现在的皇后,但不敢表现出来,只在月中和月末例行公事地去皇后寝宫一趟。
于是承熙帝直接去了惠妃那。
惠妃自从皇后的位子上主动退了下来,便被迫搬到了冷宫边上居住。
但承熙帝不嫌麻烦,没用銮驾,步行过去。
他与惠妃少年结发,感情深厚,每次当他郁结于心,难以忍受之际,都是惠妃柔声小意地为他纾解情绪。
深夜,值夜的丫鬟和太监昏昏欲睡。
承熙帝就与惠妃躲在帐中抱头痛哭。
第二日,承熙帝起床,又是那个表面光鲜的小皇帝了。
惠妃目送他出门。
而后,皇后命宫女端来避子汤,浓厚的一大碗,下料扎实,闻着便恶心透顶。
惠妃喝完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自己生不出,却让我们也……”
她本来以为没人能听到,恰巧伺候她的宫女就背身站在阴影处,听了个清楚。
只这一句话就坏了事。
皇后未向皇帝请示,竟私自处置了惠妃。
待承熙帝得了信匆匆赶来,惠妃已引咎“自裁”。
承熙帝抱着她冰冷的尸身守了半夜,待确认她再也不会醒来后,承熙帝松开手,摇摇晃晃起身,竟猛地抽出墙上挂着的利刃,握住剑柄,竟要去闯皇后寝宫。
侍从劝了许久,从外面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描了一枝细柳,侍从眼前一亮,便道:“得救了。”
他飞快地将其献给承熙帝。
承熙帝展开一看,只寥寥数字:勾践尝胆,十年生聚。
方才那炽热欲冲出头顶的怒火便一寸寸地熄灭,冷却。
他将那纸揉成一团,塞入口中乱嚼,眼中含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谢柔徽被安排住进了柳显章同院中的一个厢房内。
因柳显章说内院的下人守口如瓶, 在这居住更加隐蔽,不会暴露她的行踪。
她没有多想,直接搬了进去。
晚上, 玉茉和梳儿就被东纨领进来。
三个人汇合, 玉茉十分激动:“那天我们先回到了客店等着, 谁知道过了没多久茶房就跑过来说程家出事了,官差看守住了大门,说府里出了人命, 谁也不让进, 我们找不到小姐都快急死了, 还好遇到了东纨,他就将我们带到府里来了。”
有了熟人相伴,谢柔徽焦灼等待的心定了定。
待夜露更深时,一群人挑灯而入,柳显章阔步走在最前, 衣衫猎猎吹动。
谢柔徽从厢房里奔出来。
柳显章摆了摆手,东纨躬身将灯笼交到他手中,然后跟随其余人快速退下。
柳显章执灯走到妹妹面前,看她神态清明,不似刚刚睡醒, 问道:“一直在等我?”
谢柔徽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因为她注意到,即使昏暗的光线也掩盖不住哥哥脸上的疲惫。
哥哥应该是一直在为她的事奔忙。
柳显章将灯笼的提杆换到另一只手, 然后用右手握住她的,将她带进正房。
一边走,他一边说:
“王爷将此案交给了我去办, 于是可顺理成章地越过锦衣卫,交由刑部先审,幸运的是,我与刑部尚书相熟,可免去对她们用刑。”
“宋瑛犯了谋叛,属十恶重罪,按律株连父、子、孙三代,女眷可免死,但要流放或充入教坊司为奴。”
“别紧张。”柳显章让谢柔徽先坐下,而后自己解着襟扣,脱下外袍,“我以本案仍有疑点为由,暂时将她们关押在府里,只让人把守着,虽不能脱罪,但至少不会吃苦,待过阵子风声平歇,我再慢慢想些别的办法。”
谢柔徽嗫嚅着,未开口时,柳显章便已笑道:
“放心吧,我命官差不许苛待她们,只是暂时被关在府里出不去而已。”
“王爷也并未想赶尽杀绝,只睁一只眼闭一眼,日后还是有运作的余地。”
他总是能先一步看穿她的心中所想,然后将她所疑虑的难题都解决得十分完美。
谢柔徽不免有些愧意,毕竟哥哥才进门,还未喘口气歇一会儿,便被她揪着交待这些事。
她为哥哥斟了一杯茶敬上。
柳显章接过抿了一口,稍润了润唇。
谢柔徽又殷勤地接过茶盏放到一旁,而后熟稔地走到椅后为哥哥缓解疲惫。
一双手小心翼翼地覆到肩上,尝试地摸到颈侧,认真感受着布料下的形状,而后开始力道适中的揉按,不时问他:“这样可舒服些?”
柳显章失笑:“你竟还学了推拿按跷?”
谢柔徽颇为自傲,“是呀,宋瑛每次出征回来,身上的肌肉都紧绷绷的十分酸痛,我便为他推拿松缓,久而久之便熟练了。哥哥累了一日,小腿肯定不适吧?待会我再为哥哥按按腿。”
柳显章唇角的笑意淡去了,握住妹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不必按了,我的肩膀好多了。”
两个人一起坐了一会儿,谢柔徽不停看着窗外,夜已深了,可哥哥这会儿怎么就猜不透她了?
谢柔徽坐立不安,柳显章却只端起杯子来呷着茶。
最后谢柔徽还是忍不住了,问道:“可有宋瑛的消息了?”
柳显章摇头,“仍没有头绪,我还在查。”
谢柔徽就没再说其他的,只颔首:“那就劳烦哥哥了。”
柳显章忽而抬手,拇指在她眼尾处搓了搓,意味深长道:“下午哭过?”
谢柔徽撇开头,“没……没有。”
眼尾殷红,脸颊也粉扑扑的,肯定是躲起来哭了一场,而后望眼欲穿地将他盼回来。
只可惜,他未给妹妹带回最想要的消息。
柳显章摸了摸她的头顶,“回去睡吧。”
接下来的每一日,柳显章皆深夜而归。
但即使他回来得再晚,谢柔徽都会坚持着等到他,然后为他推拿按跷。
但每一次,她都没有得到希望的回复。
柳显章这段时日确实很忙。
统辖全军的大都督犯了叛国罪,而新的人选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军不可一日无帅。
梁王也为任命的事而头疼,干脆问了柳显章有何提议。
大都督府的位置确实关键,是天下兵马的总枢纽。
任谁来坐,梁王都不太满意。
柳显章并未直接道出人选,只说原本的大都督品级过高,且节制中外诸军事,不免权力过于集中。
既然这个位置令人费心,“不如便干脆直接不要这个位置了。”
他提议:“权不专于一司,大都督府权太重,事太专,不如拆作五府,为五军都督府,这样一来,五府各掌职权,相互制衡,王爷也可量才而用,不必担心一人坐大,不好管辖。”
此话说到了梁王的心坎里。
梁王从前厚爱信任宋瑛,赐予殊荣,才让他执掌天下兵马。
现在想来,不免后怕,用错一人,满盘皆输。
柳显章又为梁王引荐了几名年轻有为的武将入五军都督府领职。
因勋贵和宿将往往居功自傲,不太服管,对于柳显章的这一提议,梁王也欣然同意。
这些天,柳显章便在忙这件事。
从前,作为文臣,他虽能插手兵部,但无力去影响都督府,因为那里是勋贵武将的地盘。
如今,他也终于如愿以偿在五军都督府安插了自己的人。
连着几晚,从柳府后门送进来许多东西。
都用不起眼的榆木箱子装着,直接搬进内院。
谢柔徽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东纨不与她见外,笑着说:“您挑些喜欢的小玩意。”
听他的语气应该都是寻常的东西。
可等谢柔徽走近,东纨命人将箱子一只只开启。
满是耀目的金光。
两排箱子,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谢柔徽这才知道,这些东西竟是旁人“孝敬”给哥哥的。
这样夸张的手笔,不就是行贿吗?
她蹙了蹙眉,从箱子前走开。
等到了晚间,柳显章回来,谢柔徽已站在了他房里等待。
纤细窈窕的背影矗立在窗前,披着月纱,显得格外宁静美好。
是柳显章曾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场景。
他竟一时不忍心打破。
还是谢柔徽先转过身向他走来。
在得知宋瑛的事仍没有进展后,谢柔徽也没太意外,表情淡淡的,坐在软榻上,支着下颌,人瞧起来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下人们提着热水鱼贯而入,很快便将沐浴需要的工具都准备齐全了。
待谢柔徽回过神时,屏风后已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她莫名的有些耳热。
哥哥要沐浴怎么也不知会她一声?
但有些问题是她今夜一定要问的。
所以她还不能走。
只能顶住尴尬的氛围,问道:“哥哥可叫那几名营兵问过话了?”
屏风后的水声顿了顿,继而响起柳显章平稳的语调,
“问过了,他们不似被人收买。”
“那哥哥可查过那支精骑在边关到底出了何事?”
“还未,活下来的人精神恍惚,说不出有用的讯息,而营中其他人对此事均讳莫如深,想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调查清楚。”
柳显章的回答滴水不漏。
谢柔徽在唇边扯了一抹苦笑,“好,我明白了。”
“这些天多谢哥哥照顾,宋家的事也一直麻烦哥哥,只是不好再叨扰下去了。”
空气中一时很安静,也很压抑。
她能用余光瞥到墙上的影子猛地拔高了。
修长的手臂伸出,将屏风上搭着的外袍刷地扯下来。
她听到哥哥仓促系着衣带的窸窣响动。
屏风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这是何意?”
谢柔徽忙道:“哥哥千万别误会,我没有责怪哥哥的意思,反而十分感谢哥哥,因在这个敏感时期,也只有哥哥愿不遗余力地帮我。只是我想着哥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不必为了我继续以身犯险,我便想着不如出府去,利用从前在侯府时积攒的一点人脉,还有各大钱庄里存的一些东西应该能派上一点用场。”
总而言之,她耗不起了。
宋瑛生死不明,每一天从早到晚,太阳东升西落,对于她来说,都无异于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折磨。
而柳显章每日含糊其辞,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但就是不告诉她。
但她也不怪哥哥不够坦白,索性自己去查罢。
柳显章从屏风后走出来,被幽暗的烛火勾勒出半明半灭的轮廓。
他发尾淌着的水洇湿了一大块袍摆。
“外头形势不明,你身为女子,如何抛头露面?你离府后,若被有心人目睹,将此事捅到梁王面前,我也难以徇私保住你。”
谢柔徽低着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每天畏头畏尾地坐在屋子里等,若宋瑛还活着,就在某处等着援救呢?”
“宋瑛!宋瑛!”柳显章忽而喝道:“宋瑛已经完了!没救了!你现在所做一切都是画蛇添足,毫无用处,只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谢柔徽吓得怔了怔,而后意识到什么,紧紧盯着哥哥的双目,“哥哥是不是知道真相?”
柳显章冷笑一声,“我以为我那日暗示得已经够清楚了的。”
“被派去的大军,从上至下,口供一致,甚至军情折送到京城没几日,宋瑛的罪名就彻底定下来,你以为满朝文武,谁能做到这个程度?”
有这个能力的,仅一人。
谢柔徽不可置信,“梁王?”
柳显章默认了。
谢柔徽没去纠结柳显章早就知道了却迟迟不告诉她的事。
她的大脑已经完完全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答案给占据了。
“他为何要这样做,诬陷自己的臣子叛国?宋瑛跟随他这么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仅是主动请命去宣府而已,难道他介意吗,可是要用的上这般手段赶尽杀绝?”
在她将自己逼疯之前,柳显章伸手按住她一侧无力垂下的手臂,淡道:“你只需要记住,他如今虽名为摄政王,可已经与一国之君没两样,走到他那个位置的人,做任何事,都不需要正当的理由,只要他想做。”
无论多显赫的家族,多卓著的功勋。
在面对一国之主时,原来也渺小如蝼蚁,轻易地被碾压,被处决,竟没有翻身的余地。
柳显章提醒她,“你若继续查下去便是公然与梁王作对。”
“宋家的家眷不受牵连已经是梁王最后的仁慈。”
“你若将事闹大了,梁王也不介意做一回残忍的刽子手。”
谢柔徽喃喃道:“所以哥哥想让我将宋瑛视作弃子,再也不闻不问?”
“忘了他吧。”柳显章抱住妹妹,却被对方猛地推了两下,原本就系得匆忙的中衣顿时变得松松垮垮。
他匆匆拢住衣襟,一把拽住欲往外跑的妹妹,拧眉道:“你去哪?”
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抗后,柳显章一向冷淡的面孔也变得怒意勃发,
“难不成你是想去府衙门口击鼓鸣冤?你现在去了,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去给你收尸!”
“还是说你想单枪匹马杀到瓦剌将宋瑛救回来?”
“你看清事实吧!宋瑛他回不来了!”
谢柔徽听不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住他的手便狠狠咬下去。
柳显章将手往前伸了伸,迁就她,让她咬住更柔软的掌心,以免她在愤怒中伤到牙齿。
说劝无果,柳显章只好暂时答应下来。
“王爷派了齐将军去瓦剌,我可以请求他帮忙寻找宋瑛的下落,你乖点,别跑出去惹麻烦,好不好?”
很完美的说辞。
若他不是在最后一刻才主动提起,谢柔徽便要信了。
不过一个敷衍她的借口。
谢柔徽推开他的手,“大军若和瓦剌士兵打起来,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结束的,到时哥哥又能有无数个理由拖延下去,等过个一年半载,再告诉我宋瑛的死讯,然后让我节哀顺变,是不是?”
“哥哥若不愿帮忙,便放我离开,我自己去想法子。”
当她冲到门前时,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拽回,房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剧烈震动了一下。
柳显章将她的手牢牢抓住,眸光幽冷,
“我现在若放你走,就是放你去死。”
谢柔徽被他按在门上,凹凸不平的装饰硌得背脊生疼。
她忍着痛,仰头直视他,眸中布满敌视,胸前剧烈起伏,唇微张,气息不平,鼻尖也红红的。
柳显章莫名的感到心脏抽痛一下,扶住了她的后颈,而后重重地亲了下去。
只是在碰触她嘴唇的刹那,谢柔徽已愤怒地将他推开。
柳显章便将她的双手箍住,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
谢柔徽使劲扭头避让,他就亲她的脸,似是渴极。
在纠缠之际,柳显章的中衣再度松散,热度一下子传导而来。
谢柔徽便紧紧地闭着眼,不适道:“哥哥这是要趁人之危吗?”
柳显章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抬起头,缓慢平复,最后抬袖在她脸上擦了擦,再度被她嫌恶躲开。
柳显章拢好了衣襟,唤了人进来,“好好看着她。”
那些丫鬟便围着她下去了。
谢柔徽的身边一下子多出许多人伺候。
玉茉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她们怎么去哪都跟着?跟黏上了小姐一样,要不然我去回禀公子,让他将人遣走?”
梳儿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公子派过来的人,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别多管闲事。”
一次夜间,谢柔徽把那些个生面孔都赶出去了,只留下玉茉和梳儿在屋里伺候着。
丫鬟们都站在门外守着,左右她也不可能生了翅膀飞出去。
等睡到半夜,谢柔徽趴在床沿轻唤那二人。
梳儿醒得最快,第一个走过来,玉茉睡眼惺忪,问:“小姐是口渴了吗?奴婢现在就去倒热水。”
“回来。”谢柔徽抓住她,招手让她们都上床来,然后谨慎地将帐子拉好。
三个人缩在被子里,好像要密谋一件大事。
玉茉终于清醒了,瞪大了眼睛问:“小姐这么神秘兮兮的要做什么?”
谢柔徽比了一个手势让她们低声,
她小声说:“我想从府里逃出去。”
“你们来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梳儿并不赞同谢柔徽的“突发奇想”。
“府外也不安全, 公子既为小姐你筑了一道安全的防线,为何一定要闯出去,而且就算小姐出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谢柔徽颔首, 转过头问玉茉:“你呢?”
玉茉却毫不犹豫道:“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致使小姐用了“逃”这个字眼, 但她能看出来小姐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甚至比前几日还要差。
所以,无论小姐要做什么,她都会全力配合。
谢柔徽弯唇笑了, 举手与玉茉击掌。
两票对一票。
梳儿见状, 也只好无奈加入。
其实真想逃也并不算难。
柳显章每天早出晚归, 而派来监视她的几名丫鬟年纪也都不大,性格软糯,心机不深。
她又花费了几日将柳府内的构造摸清楚了。
虽然柳显章不允许她出府,但并不限制她在府内行动,算是给了她最大程度的自由。
于是她就尽可能利用这一点。
当然她不会傻到去试图收买下人。
柳显章驭下很有一套, 府里的人对他都既敬又怕,不可能会帮她。
计划当天,她想出门散心,丫鬟们都簇拥着她走上回廊。
她时而指着池塘,时而指向天上的纸鸢, 弄得丫鬟们眼花缭乱,最后她一个急转身,结果和紧紧跟在后面的小丫鬟撞在一起。
谢柔徽狠狠跌了一跤,半晌起不来。
和她相撞的小丫鬟却没什么事, 从地上爬起来时都要急哭了,想搀她起来,她就哀嚎喊痛。
“哎哟!”玉茉大叫:“不好啊, 恐怕是伤到骨头了!”
她指着那些个愣头鹅,“都还傻站着做什么?去找个板子抬人回房,再去请郎中来!”
其中年纪稍大的丫鬟站出来指挥,让两人去附近找合适的工具,另一个人去传信,然后她便守着谢柔徽,眼珠子转来转去,十分谨慎。
玉茉蹲在谢柔徽身边乔装看伤,但紧绷的额角不断淌汗,暴露了紧张的心绪。
谢柔徽哎哟一声,抬起的手顺势为玉茉擦去汗珠,使了个眼神。
玉茉颔首,站起来凶巴巴道:“她们这么久还没回来,你还不快去催她们?”
躺在地上的谢柔徽配合呻|吟。
大丫鬟已经有些慌了,但还是不肯走,只坚持道:“再等等,她们才去不久,路远。”
谢柔徽在底下悄悄按玉茉的腿。
玉茉明白了,于是猛地推了一把那挡路的丫鬟,怒道:“你狂个什么劲?”
丫鬟的视线跟随玉茉转动,未察觉地上的人站起。
谢柔徽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过来,飞快地钳住了那弱瘦无力的丫鬟,而后第一时间捂住了她的嘴。
谢柔徽在心里感慨,好在当初她听从宋瑛的话学了些拳脚功夫。
玉茉和梳儿七手八脚地将那丫鬟用衣带捆在阑干上,用帕子堵住嘴,不许她发出声音。
三个人飞快地换了衣裳,匆匆赶去供仆役运货的角门,恰好是守卫换班时间,分毫不差。
角门的看守本就不如其他地方严密,三人趁乱混上马车,在货物的缝隙中挤成一团,颠簸着出了府。
对于出府后如何做,谢柔徽并没有确切可行的计划,但脑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在与柳显章的几次谈话时,展现出了惊人的记忆力。
她将涉案的一些关键官员的名字和品级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走了一会儿,前方便出现一辆马车,车夫无所事事地靠在树下乘凉。
谢柔徽的足腕隐隐作痛,方才为了效果逼真,她确实不慎扭到了,不适合长途跋涉。
玉茉走过去询价,车夫见来了生意就直接跳了起来,笑着招呼她们上车。
玉茉托着谢柔徽先上去。
谢柔徽撩起帘子,将头探进去。
眼睛稍微适应了四周幽暗,看到车厢深处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车夫不是说没有载人吗?
她泛起疑惑。
然而随着帘子掀起,那照进去的阳光便依次拂在那人的靴边,袍摆,置于膝上的白皙手背,她的目光也逐渐上移,终于看清了那张侬丽而令人心悸的面孔。
他平静地看着她,就像是在此地等了她许久,笃定她会上这辆马车。
谢柔徽僵住了,比起惊讶,更多的是恐惧。
身后传来玉茉和梳儿的惊叫声,而后彻底安静下来。
似重新打开了什么开关,时间重新流动。
最终谢柔徽的理智更胜一筹,放下帘子,走入车厢内部,低着头道歉:“玉茉和梳儿是被我逼着配合,哥哥别难为她们。”
“那你呢?”
柳显章的嗓音从幽暗的源头处传来。
谢柔徽怔然。
“她们若算从犯,可以从轻减免,而你是主犯,又要如何处罚?”
谢柔徽因这句话而薄怒,上前一步,同时发现车厢里还立着一只小香炉,散逸出来的味道淡淡的,含着药香,可以静息养神,沁人心脾。
这会儿谢柔徽没心思品香,扭过头对他道:“我没错,我只想离开这里,你没有权力关着我。”
“是吗?”
他扬唇轻笑,“顶撞欺骗兄长,闯出府以身犯险都不算错?”
声音透露出些许危险气息。
他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谢柔徽忽然觉得与他同处在一个封闭空间里并不明智。
她悄悄后退,但就在刚升起仓皇欲逃的念头时。
柳显章迅速识破了她的想法。
她忘了,哥哥总是能第一时间猜透她的心中所想。
两人曾经一起生活,一起成长,彼此形影不离。
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柳显章钳住了她的手腕,用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道将她拉了过去。
而后就是翻天覆地。
谢柔徽猝不及防地被按倒在他的膝上,惊恐地瞪大了眼。
他要做什么?
她开始剧烈挣扎。
但柳显章反剪了她的双手,只要她敢乱动就不惜让她尝到疼痛的味道。
等她终于认清现状,老老实实不敢动时。
真正的惩罚却才刚刚开始。
柳显章高扬手掌,而后毫不迟疑地落下。
当第一下清脆响声传来。
谢柔徽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他。
他眸光冰冷地与她对视。
第二下接踵而来。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柳显章的动作没有什么邪念,惩罚的方法也像是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
但谢柔徽已经不是孩子了。
最初的几下,强烈的羞耻感压倒了痛觉,于是她又开始扑腾。
但柳显章并未停止动作。
她的脸颊爆红,羞愤欲滴。
难以言说的部位更是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她像一个待宰的羔羊被人随意处置。
她很快哭了出来,呜呜咽咽的。
柳显章淡淡地问:“还敢吗?”
谢柔徽撇开头,将眼泪和鼻涕一齐擦在他的衣服上。
余光看到那手掌竟又抬起来,她忙叫起来:“不敢了!”
柳显章便放下手帮她整理好衣摆。
回去后,谢柔徽酸痛到无法坐卧,只能委屈地趴在榻上。
玉茉解开衣裳,对着那交错纵横的掌痕“呃”了一声,问道:“是公子干的?”
府内的人对谢柔徽都毕恭毕敬的,唯一敢对谢柔徽动手的也只有柳显章。
可玉茉诧异,柳显章怎么会因谢柔徽出走而动手惩戒。
因柳显章最是宠溺这个妹妹,从前无论谢柔徽做了什么,而柳显章再气,都只是高抬轻放,没有真正将她如何过。
谢柔徽趴在榻上,咬牙切齿。
她并没有因这次失败而放弃,仍在尝试逃跑。
譬如翻墙到夹道然后躲进空置的邻宅内。
装病然后制造混乱。
试图在柳显章的书房点一把小火。
可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每一次,柳显章都能及时拦阻,就像未卜先知一般。
他在享受这个猫抓耗子般的过程,与她游戏。
等再一次谢柔徽被送回来,她对玉茉道:“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左右也逃不出去,就这样吧。”
谢柔徽能认清现实回心转意,玉茉对此却不知说什么。
等玉茉不在场,只有梳儿伺候她时。
谢柔徽满眼灰败,伤心欲绝道:“这么久了,宋瑛肯定不在世了,我还活着有个什么意思?干脆扯块白绫随他去了罢。”
这天,柳显章回来得特别早,早到太阳还高悬在天上,远不到下值的时辰。
他没有回正房,而是阴沉着脸直奔谢柔徽寝室,待见到谢柔徽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吃果子时,脸色才稍稍好看些。
对于他的突然到来,
玉茉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
而梳儿则反应平平,并不意外。
如此,谢柔徽心里就有数了。
柳显章将下人们都赶了出去。
谢柔徽不想看他,背过身负气躺着。
他坐在床沿,盯着她的背影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覆在她的脑后,缓缓抚摸那柔滑像缎子似的长发。
“每天别胡思乱想,可以让丫鬟陪你出府转转。”
“日子还得照常过,难道缺了谁,天就塌了吗?”
“你以前那么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谢柔徽伸手扯来被子将脑袋缩进去。
“别闷着自己。”柳显章揭开被子,她就又抢回去,
两人互相抢夺那床单薄的被子,直到柳显章忽而开口道:“宋瑛还活着。”
刚才还往怀里撕扯的被子直接被谢柔徽扔出去了。
她猛地坐起来,目光透着希冀,嘴唇哆嗦。
柳显章只好再说了一遍。
他简单解释了下,“齐将军被派去征讨瓦剌,尖哨回信,提到了此事。”
谢柔徽呆呆地落泪,这一回却是喜极而泣。
见她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抹笑容,柳显章才能放心,站起来道:“我回去了,事还没办完,你休息吧。”
他便如一阵风般来去皆匆匆。
待柳显章出府后,玉茉先钻进房里,见谢柔徽又哭又笑的样子,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她跳到谢柔徽旁边,“公子与小姐说了什么?”
谢柔徽摇摇头,抹干眼泪,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背后,问:“梳儿呢?”
玉茉道:“被东纨叫走了。”
谢柔徽双眸的神采暗了暗,问道:“你还记得吗?当初宋稚容想和程朗私奔,但连家门都没出去,直接被闻讯而来的家人给抓回去了。”
玉茉点头,“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是她将私逃的事告诉给了贴身丫鬟,然后贴身丫鬟将她给告发了,所以她才——!”
“小姐!”一向迟钝的玉茉终于领悟到她的意思,只是不愿接受,“不可能的,梳儿她一向忠心,怎么会背叛。”
谢柔徽道:“宋稚容与那贴身丫鬟共同生活十多年,对她深信不疑。”
玉茉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揉了揉眼睛。
等梳儿回来时,玉茉正往外走,见她来,便冷冰冰地瞪了一眼,然后寸步不让地撞着她的手臂出去了。
谢柔徽坐在榻上,冷声唤她过去。
梳儿顶着审视的目光走过去,直接跪在了地上。
谢柔徽在失望之余还感到一阵痛心。
竟连辩解一句都不愿。
她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梳儿低着头,回答:“在涁州老宅时。”
谢柔徽完全没料到竟这么早,时间太久远了,她怔了怔。
至少十年了吧。
梳儿以怯懦的外表潜伏在她身边,利用她的善心,然后将她的所有隐秘生活都当作可以交易的情报送出去。
“我真不明白。”谢柔徽问:“我又不是什么皇室成员,也不是重要人物,潜伏在我身边能打探来什么情报?”
“你替他都做了什么?”
梳儿将背深深地弯下去,额头几乎触地,“以服侍为名,例行监视,小姐每一日的生活,所说的每一句话,皆事无巨细地上报。”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亲耳听到和心中猜测的效果到底不同。
她继续问:“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
梳儿默然片刻,再度回答,却未说有还是没有,只道:“奴婢不能说。”
谢柔徽倏地瞪向她,“这种时候你还在为主子隐瞒?”
梳儿道:“不是为了公子,而是为小姐。公子劝的很对,事情既已发生了,那么就朝前看吧,小姐别再纠结旧事,公子对小姐有真心,小姐勿要因奴婢而对公子失去信任。”
“真心?”谢柔徽的唇边浮起讥讽之意,“这样的真心我却不敢受。”
谢柔徽本来想问梳儿落了什么把柄在柳显章手中。
但这会儿她忽然感到浓浓的倦意,她不想问原因了,她不关心梳儿为何背叛自己,这一刻,她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你走吧。”谢柔徽将视线移开,连看她一眼都生厌。
梳儿撑着地爬起来,局促地交握双手,道:“奴婢对不起小姐。”
“走!”
梳儿脸色一白,喉头蠕动,将那些未说完的话咽下了,然后一步步地挪动到门口,最后看了眼谢柔徽的方向。
谢柔徽的背影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梳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玉茉早在那等候多时。
“梳儿,我真是错看了你!”
“我和小姐都错看了你!”
玉茉气得脑袋都要炸了,用力戳着她的胸口,一字一句道:“这些年小姐待你不薄,若不是小姐关照,你便永远是枕竹居那个最末等的小丫鬟,哪有头上戴着的绢花,哪有身上穿着的锦衣?”
梳儿被她推搡着连连后退,玉茉继续刺道:“想起这些年我将你视作好姐妹,什么事都与你说与你商量,便觉得恶心!”
“你收了不少好处吧?现在好了,你尽可以拿着那些丰厚的好处,那些靠出卖主子换取来的好处去过好日子了。”
“不过,你也得小心点,毕竟那钱来路不正,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比起谢柔徽,其实玉茉与梳儿的感情更深厚,两人毕竟身份一致,朝夕相处,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同伴,彼此视作亲人。
出了此事,玉茉要比谢柔徽更加伤心失望。
梳儿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而后玉茉便夺门而出,留给她自己收拾行李的时间。
待天擦黑时,玉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走回去看房门紧闭,屋内却没亮灯。
她推开门,梳儿的一些用具还留在原地。
她猜梳儿富贵发达了,便不屑带上这些廉价的用品。
玉茉迁怒地将这些东西通通扫到地上,等平静了些,她才走过去点亮烛台,准备将屋子重新收拾了。
火光燃起的瞬间,墙上便倒映出一个垂下来的人影。
玉茉一转头就看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双脚。
那脚上套着青色缎面绣鞋,是梳儿最爱的那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还劝我朝前看呢, 自己却没有看破。”
“我说扯条白绫是玩笑话,不承想被她听进去了。”
谢柔徽感慨了一阵,问道:“她醒了吗?”
玉茉怏怏的, 回道:“醒了, 郎中说发现得及时人没大碍, 紧着敷些祛痕的药膏,这几天别开口说话,我看她似是不想再待在这, 就问了东纨, 东纨说都听小姐安排, 我就自作主张将梳儿的爹娘叫来了,他们心疼女儿,便将人领走了。”
玉茉现在还自责着,只觉的是自己冲动之下说的那番话导致梳儿走绝路。
谢柔徽伸臂抱了抱她,“别多想了, 她不是没事吗,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活着便代表着还有希望。
这句话既是劝慰玉茉,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这次为了让梳儿露出马脚,就随口编造了谎言,却未想竟有意外之喜。
宋瑛还活着, 只人陷在瓦剌。
她从来没想过去寻死,如今得知宋瑛的消息,便更不可能放弃。
只是如今局势不利,她不得不就现有的情况作出分析。
宋瑛被朝廷定为叛将。
本朝历来对投敌者都十分严酷无情, 几乎没有网开一面的情况。
哪怕是被俘后不曾屈服的将领,在还朝后也经常受猜忌,不得重用。
谢柔徽没盼着宋家还如从前煊赫, 只要宋瑛能洗清冤屈安全回来,她便心满意足了。
宋夫人给了她休书,她如今已不算是侯夫人,不过一介无权无势的民妇。
不过,就算她还有品级有诰命,也无法公然地去为宋瑛伸冤。
她要面对的不是瓦剌。
前方最大的阻碍其实是梁王。
府衙、按察司、巡抚……
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受理案情的。
谁会嫌命长?
既然正规的法子不行,她便换一个。
京城一直有去边境的商队,但现在战况正酣,不知是否能通行,虽希望渺茫,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要好。
朝廷既然不管,那她便散尽家财,以私人的名义与瓦剌交易,只要能赎回宋瑛,就算下半生都得游离于梁王的势力范围外,就算生活清贫也没关系。
只是现在横亘于眼前的唯一难题,便是如何离开柳府。
正想着,窗外有闪动的火光,是柳显章回来了。
很快,那火光竟绵延到她这个方向来了。
柳显章知道谢柔徽现在喜静,走到一半便挥了手让其他人停步,独自进房来。
厢房里今日发生的事是瞒不过他的,肯定有专人向他禀告过。
可他就面不改色地与妹妹说话,好似今天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谢柔徽忍不住道:“梳儿自裁了。”
柳显章“嗯”了声。
谢柔徽抬眸,“你只有这个反应吗?”
柳显章挽袖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从壶嘴中流出,平缓地填满了杯子,而后水壶稳稳地被放在桌上,他的声音也很淡然,反问:“她不是已经被救了下来?”
夕阳洒进,在那人周身镀了一层金边,明明是暖融融的光线,可谢柔徽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她闭了闭眼,开口道:“若不是玉茉及时发现,梳儿便要死了。”
柳显章这时发现她的情绪,走过来,谢柔徽后撤躲开他的手,冷冷地瞪着他。
他道:“你是在怪我?”
谢柔徽怒道:“难道不应该吗?”
柳显章道:“她自裁,是因你不容她。”
谢柔徽骇笑,“竟还是我的原因吗?我明知她是眼线,还要继续留她在身边,让她继续监视我吗?”
她气得胸前剧烈起伏。
而柳显章视线向下,竟真的在认真思考,而后道:“如今确实不用了,你就在我身边,旁人叙述得再精彩,也是经过了第三个人的口,哪有自己亲眼看着踏实。”
他脸上竟有笑容。
谢柔徽双腿蹬动,坐着的位置离他远了些。
柳显章露出受伤的表情,“你现在似乎很讨厌我。”
他怅惘道:“以前在涁州老宅,你与我最亲密。”
谢柔徽的心软了一霎,劝道:“哥哥,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也不能回到从前了,物是人非,都已变了,就不要强求了好不好?”
柳显章却道:“不,我没有变,是你变了,自从你嫁给宋瑛,便与我生疏了,若不是这次宋家出事,你断然不会来找我。”
他说这话时却一点也不心虚。
谢柔徽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无数个画面:
烂醉后肩膀莫名出现的咬痕、黎平冷夜中潮热的吻……
她瞪向哥哥,“哥哥的心思便一直……一直这么……”
那个字眼她说不出。
柳显章替她补充:“想说龌龊还是下流?”
“你若将哥哥对你的感情理解为男女之间那种,那实在冤枉了哥哥。”
“哥哥对你,绝非那般浅薄。”
“从始至终,我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是你的心乱了。”
他的领口内若隐若现某股甜香,
从前谢柔徽嗅着那氤氲的气息,便会觉得安心。
可如今,那股香气却丝丝缕缕缠缚住了她,不顾她的意愿。
谢柔徽制止了这个令她压抑的话题,“哥哥,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有更紧迫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柳显章笑容不变,温柔地看她,“你就是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事。”
谢柔徽终于知道有理说不通是什么感觉,她真的很急,急着要出府去,可这会儿并不像与柳显章闹掰,她只好将头转向窗外,看了会那院景,试图来平息怒火。
期间,柳显章便静静地端详着她,神情认真,一只手撑住下颌,手背浮着淡青色的血管,露出一截手腕,皓白如玉。
兄妹二人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只是心境到底回不到从前了。
谢柔徽还抱着一丝希望,颤声道:“哥哥放我走吧。”
柳显章启唇微笑:“不可能的。”
谢柔徽双腿一伸,踩着地便下榻了,人往内室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贴得很近。
谢柔徽头也不回道:“别过来!”
语气中隐隐有压不住的怒火。
但柳显章只停顿了一息,而后继续跟了上来。
谢柔徽愤怒转身,用力推了一把背后的人,然后抬起了手臂对着他,袖间隐露寒光。
她还记得那日,自己正是用袖箭杀死了程朗。
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梦到程朗浑身插满箭簇的惨烈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脑中也一直主动逃避,但就是忘不了。
她本不想再动用这个袖箭。
但上次她尝到了甜头。
她可以用杀器掌控着旁人的态度。
没有人会在受到生命威胁时不退却。
虽理智疯狂爆鸣,让她将瞄准兄长的袖箭收回去。
可她已经快要逼疯了。
被哥哥以爱为名的牢笼关着,她找不到出路,现在就要亲手创造一条生路。
果然,柳显章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杀意,他停下脚步,目光只在她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紧接着便移目到她的脸上。
他露出一个微感疑惑的表情,似是很难将妹妹和死亡威胁联系在一起。
妹妹怎么会用那种东西瞄准他?
似是为了验证想法,他往前迈了半步。
谢柔徽流泪嘶吼:“别动!别再过来!”
她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在玩笑,褪去宽松的袖子,当着他的面将手指放在开关上,只要轻轻一拨,箭簇就会激射而出,夺人性命。
她道:“去让人准备两匹快马,放我出府!”
柳显章一笑,继续往前迈步。
她咬牙,可按在机关上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柳显章步步逼近,她的手已经抖得不行。
直到柳显章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问道:“妹妹要杀了我吗?”
他的表情很平静,也没有怨言,所以直到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时,她才觉察出不对。
柳显章竟毅然决然地助她按下了机关。
谢柔徽瞪大双目,下意识将袖箭瞄准的方向歪了下。
只是这么近的距离,箭簇倏地穿透肉|体,自他的腰侧穿过,而后毫不停顿地钉入墙体。
血缓缓渗出,洇湿了那一片衣裳。
谢柔徽手忙脚乱地去堵伤口,柳显章却丝毫不关心伤势,只笑得十分开心,“你不想我死。”
他硬生生扳开妹妹的手,豁达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谢柔徽抿紧了唇,飞快地扑过来试图去按伤口,可层层叠叠的衣裳太碍事,判断不好出血口,她便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宋瑛为她打造的袖箭是定制的,那箭头为三棱状,这样的设计可以使箭簇穿透力极强,若角度合适,甚至能断骨。
柳显章的上半身精赤着,肤色呈现出一种象牙白的润泽,但并不弱瘦,身体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腰线清晰劲窄,在最左侧有一个伤口。
那口子看似很小,边缘肌肤微微翻卷,创口较为齐整。
可因那箭头造型的特殊性,背面创口却十分骇目,箭头飞出时的巨大冲击力导致肌肉呈撕裂状,一片血肉模糊。
谢柔徽第一次正面直观这创口,终于明白为何昔日宋瑛让她谨慎使用袖箭。
眼看着柳显章的嘴唇越来越白,完全失了血色,她朝外面大喊:“都进来!”
东纨请来的是神机营的医官,经验充足,医术高明,曾在前线防区待了很多年,对战场外伤的处理最为熟稔。
但他看到柳显章伤势时,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尚书大人足不出户,怎么会受箭伤?”
“是刺客所为吗?人可抓住了?”
东纨支支吾吾,“你尽快医治。”
伤势看起来很严重,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脏器,只是贯穿了腰侧。
郎中感叹:“万幸这个刺客手生,并没有对准要害。”
郎中先用烧酒清洗伤口,然后用羊肠线仔细缝合创口。
柳显章咬着布巾,汗如雨下,硬生生忍了下来,几乎疼得虚脱。
谢柔徽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下来,悔恨不已。
待处理好伤口,郎中就着清水洗手,眼看着盆中的水逐渐变得深红。
他先说了最差的情况让他们做好会感染的准备,然后又给了一枚定心丸,“好在现在天气没热上来,感染的可能不大,尚书大人的身体强健,应无大碍,就是疼了些,若忍不了可用些延胡索,剂量别大。”
其他人都散去了,只谢柔徽坐在榻沿,动作轻柔地用布巾为他拭汗。
柳显章面孔纸白,只双眼亮得吓人。
谢柔徽方才目睹他受伤,那般紧张慌乱,甚至放弃了趁机离开柳府。
妹妹做出了选择,放弃了宋瑛,选了他。
腰侧原疼得钻心的伤口也忽然可以忍耐了。
他尝到了一丝甜蜜的味道,牵住妹妹扶住榻沿的手。
谢柔徽本想挣开,可指尖相触时,那般湿冷没有温度,她便心软了,任由他虚弱地握住自己。
她劝道:“哥哥以后好好养伤。”
柳显章凝目在她面上。
她低下头,“哥哥劝我好好活下去,怎么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
“以后别再这样了。”
她捏了捏哥哥的手,“哥哥便放我走吧,我此去,是生是死,都凭自己的造化,我不怨任何人,若要我继续留下来,真的会疯掉的。”
柳显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指间有粘腻的冷汗,“留下来,还似从前,只你我两个人,彼此作伴。”
谢柔徽摇头,“哪能回到从前啊。”
“哥哥在我身边安插了十年的眼线,一直监视我。”
“我待哥哥也不会如从前了。”
柳显章撑起身子,一字一句道:“若想我死,便走吧。”
谢柔徽无奈道:“我有自己的生活,哥哥也专注自己,我们谁也别干涉谁好吗?”
柳显章眨了下眼,长睫掩住漆黑的瞳仁,他斩钉截铁道:“不好。”
这时候谢柔徽已经忍耐力惊人了,没有骂他,而是起身欲走。
可柳显章却飞扑抱住了她。
她从不知道哥哥黏人起来是这个样子,简直无法应对。
若她挣扎乱动,柳显章便轻吟喊痛。
谢柔徽垂下的手摸到一片濡湿,低下头一看,果然是伤口崩裂了。
那层层缠绕的白布很快就被浸透了,一大团血红。
柳显章见她一个劲盯着那处看,便用指尖勾住白布的一角,而后往下拖拽。
那缝了线的伤口便敞露在两人的视野中。
柳显章长得很好看,身体也完美无缺,只是线条漂亮的腰线从此要多出一个狰狞的伤疤。
不知愈合后会不会留下什么隐疾。
谢柔徽的目光不自觉变得心疼怜惜。
柳显章便扶着她的手指轻抚过那伤口。
凹凸不平,表面有粘稠的血。
谢柔徽的瞳孔微微放大,怜惜逐渐变作惊恐。
还不够。
柳显章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带动她的手指用力。
那湿润的,被羊肠线勉强闭合的伤处便被她用指尖掀起一个口子。
她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湿润和温暖。
越往里深入,越能感受到人体的温度。
谢柔徽头皮发麻,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
柳显章咬着唇笑:“感受到了吗?”
他的血肉在蠕动,逐渐包围她。
被撕裂的血洞敞露着,鲜血汩汩流出。
他痴迷道:“我们已经融为一体了。”
“我是你的。”
谢柔徽整只手掌都捧满鲜血。
柳显章低下头轻轻吻她,剧烈的疼痛令他头晕目眩,吸着气,颤声道:“妹妹,你若不要我了,便杀了我。”
他捧着妹妹的脸,似捧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品。
“我不会放你走的,好不容易,你才重新回到我身边。”
“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到以前,只有你我二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本朝二品文官的官服为绯色盘领窄袖袍, 胸前背后各缀有方形绣纹,腰束花犀带,若想穿得好看, 非得有端雅如柏的体态, 还有轻盈如风的步伐。
所以赵晋安只瞥得一个背影, 便确认了那人的身份,扬声道:“柳大人留步。”
那人转过身,白壁似的面孔, 眉眼疏朗, 以笑示人, 只左手却始终悬于腰侧位置,对他颔首道:“原来是赵御史。”
两人并肩而行,赵晋安道:“早想与你商量那事,谁知你却突然告了三日的假,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柳显章垂下了腰侧的手, 云淡风轻道:“只是受了点小伤。”瞥到赵御史陡然变色,便知他想歪了,解释道:“与那事无关。”
赵御史长出一口气,抚胸顺气,“那就好, 我这几日总觉得心里没底。”
他左右环视,低声道:“左侍郎也算是王爷的老部下了,一路从宣府追随到京城来,王爷真的会那点子事就办他?”
柳显章噙着笑, “你放手去做就是。”
柳显章近十年官海沉浮,易三主而侍,且每任帝王皆十分信任他, 还予以重任。
对此,赵晋安也是不佩服不行。
所以,柳显章若说能办,那就一定十拿九稳。
赵晋安有了底气,便与他告辞去了。
其实也不怪他忐忑。
因两人这次要对付的便是如今的兵部左侍郎,那位跟随梁王的旧部下。
此人仗着有功,十分嚣张跋扈,数次利用职务之便,在漕运、武官铨选中大肆敛财,且还唆使爪牙强占民田,扩建府邸。
可以说他不仅引起了民愤,还使一部分官员极其不满。
其中便包括了赵御史。
赵御史其人刚正不阿,自是看不惯左侍郎的所作所为,但左侍郎借着梁王的势,又常销毁罪证,始终没让他抓住切实的把柄。
就在他头痛之际,一向没什么交情的柳显章却忽而登门拜访。
就在柳显章开门见山提起合作时,赵御史还真吃了一惊。
毕竟柳显章为梁王近臣,比起他来,更应该站在左侍郎那一头才对。
赵御史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含糊过去,只观望着。
谁料柳显章真还为他搜集来了左侍郎的罪证,他这才相信柳显章是带着诚意来合作的。
但他不懂,柳显章如此费尽心机要斗倒兵部左侍郎又是图谋什么?
只他们的目的一致,便没有细究下去。
待万事俱备,几日后的朝会,赵御史大步迈出,于殿前高阶跪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兵部左侍郎。
谁不知左侍郎乃梁王旧故。
梁王抬眸,落定在那大胆直言的赵御史身上,眸中色彩意味不明。
就连那心不在焉的承熙帝也一时惊诧地看过来。
当场鸦雀无声,窥向那队伍前列的被弹劾者。
梁王尚未表明态度,已有官员继而连三地出列为左侍郎辩护,无一例外皆是梁王在宣府时的旧部下。
这些人如同气连枝,相互庇护。
并不是他们作为同僚有多么深厚的情谊。
这些人作为有功之臣,哪个背后没点污糟。
如果任由御史弹劾成功,今天能查左侍郎,明天就能查到他们身上。
为求自保,他们派系内部也得拧成一股绳,共同抨击那御史“沽名钓誉”、“急功近利”。
赵晋安虽对此情此情早有预料,但在这些人毫不保留地集体围攻之下,还是有些动摇。
他低着头,腰杆却没有方才那般硬气了,默默吞咽口水,耳边夹杂着嘈杂与急促的心跳声。
若被这些人反咬一口,只怕轻则贬官,重则下狱,总之没个好下场。
底下七嘴八舌时,梁王忽而不轻不重地咳了声,廷议结束,满室寂然。
他面色端肃,当场下令:“将兵部左侍郎着锦衣卫拿下,送诏狱,此案交由都察院协同调查。”
此话一出,不仅那些个同党系的官员瞠目结舌,就连这场风波的引起者赵晋安也是恍惚犹如做梦般,侧首瞥了眼。
群臣中的柳显章与他对视一眼,唇角含笑,丝毫没有如他这般不可置信,竟对这结果早有预料。
自梁王入京以来,铲除异己,把控朝政,却未第一时间对承熙帝下手,依然由他坐在那肖想已久的龙椅上。
因此柳显章便笃定了梁王会秉公处理。
他太在乎名声,在乎史书上有关自己的一笔。
想称帝,却又盼着名垂千古。
御史在朝堂上公然弹劾,若他强行庇护,无异于公开表示他用人唯亲,不问是非。
他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旧部下而背上徇私枉法,阻塞言路的名声。
且梁王已有登基的念头,这会儿更是关键时刻,就算为了登基的正统性,也会处置了那左侍郎。
梁王向来不重感情,而是计较得失。
那左侍郎罪行累累,弃了他,换取朝中中立派的支持,又何乐而不为呢?
梁王将此案交由都察院去办,算是表明了一个态度。
也由此在看似稳定的局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从前跟随梁王入主京城的旧部下们也人心惶惶,迅速地开始销毁自己的把柄。
毕竟,有左侍郎为例,他们再想胡作非为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在梁王心中的分量。
同样的,他们也对那一直效忠的梁王产生了些许疑虑。
当年跟着一起出生入死,立过了汗马功劳,竟换不来应有的庇护。
党系中那些头脑清醒的,便开始提前思考退路,以免来日自己做了另一个“左侍郎”,被办得猝不及防。
兵部左侍郎的案子看似暂且告一段落,可暗地里波谲云诡。
柳显章欲分化梁王党系,便得始终拿捏好这个分寸,暗中观望,还得防着梁王有所发觉。
再一次忙至深夜,柳显章俯身挥笔,忽而腰侧传来剧痛,动作一顿。
东纨看他脸上飞快褪去血色,便知不好,将一直候在门外的大夫带了进来。
大夫这些天来得十分频繁,待重新处理了那崩裂的伤口后,又不厌其烦地唠叨着那需要注意的事项,就连东纨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大夫瞥了眼摞着若干公文的书案,加重语气道:“尤为注意不能劳累,不能久坐。”
这位尚书大人十分好脾气地一一应下。
大夫却只在心里叹气,每回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出门后,大夫拉住东纨道:“尚书大人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天气渐热,大人却不遵医嘱,若伤口感染恶化了便麻烦了,还请管事您多多提醒大人。”
“我提醒?”东纨指着自己,随即露出一个“你真看得起我”的苦笑来。
待送走大夫,东纨立在院子里静静想了会儿,忽而注意到那还亮着灯的厢房,一拍脑门,冒出一个鬼点子来。
柳显章近日公务繁忙,忙到无暇亲自盯着妹妹,只暂时加强了人手。
经此变化,谢柔徽方才明白。
柳显章从前对她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
她那些个出逃的招数之所以能奏效,不过是柳显章愿惯着她,愿意与她玩你逃我追的游戏罢了。
当他单方面停止了这游戏,她方才知晓什么是壁垒森严如铁桶一般。
伺候她的人都换了一拨,其貌不扬,可眼神尤为雪亮锐利,步伐生风,可见都是些练家子,往往看到她一个动作便猜到她要去做什么。
这样的情况莫提逃出去,就是要先骗过她们也是难如登天。
且最近还有一件旁的事分散了她的注意,令她未顾得上逃跑。
她这个月的月信又未准时来。
上个月她疲于奔命,月信只来了极少,且还伴随着腹中坠痛的症状,但疼的时间不长,她也未注意,只猜想是太疲累导致的。
而这个月安定下来,却依然如此,不得不让她升起疑云,有了猜测。
特别是从昨日起,她竟有了恶心干呕、不思饮食的反应。
若真是那样,以如今的处境,又要如何应对?
此事令她寝食不安,直到入了夜依然没有睡意。
刚坐在软榻上,却又听到房外有动静。
几个人嘀咕些什么,丫鬟垂首而入,“管事让您去正房一趟。”
谢柔徽烦闷至极,直截了当:“不去。”
半晌后,丫鬟仍站在原地。
谢柔徽趿上鞋,披了外衣,“我去与他亲自说。”
东纨提着灯笼仍在等她,见她的外衣只简单套在身上,身姿轻软,长发及腰的模样,忙不迭低下头。
“主子忙于公务不顾身体,想请您过去劝说两句,毕竟主子最听您的话。”
谢柔徽的双眸在黑夜中晶亮有光,扬唇讽笑:“他自己的身体却不顾念着,与我又有何干系?”
东纨道:“那伤势有多重,您再清楚不过。”
谢柔徽冷冷笑了声,转身回房,“你愿等便站在这风口里等吧,我是不会去的。”
可她刚进门,未等关门,身后幽幽传来:“若主子因此出了好歹,那受主子庇护的宋家恐怕……”
谢柔徽倏地回头,眸中有火在烧。
东纨将头愈发垂低,“请您慎重考虑。”
谢柔徽进房让丫鬟重新束了发,而后换了衣裳,这才去了正房。
丫鬟们正在东纨的指挥下陆续往屋内提去饭匣。
只满桌珍馐,碗筷皆备,主位却还空着。
东纨往里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谢柔徽便移步过去撩起帘子。
坐在书案后的柳显章头也未抬道:“先搁着吧,我待会再用。”
谢柔徽却径直走进去,柳显章不耐抬眸,看见是她的瞬间,冷肃的面孔犹如破冰般消融,笑意盈盈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哥哥也是,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吃饭,别伤了胃。”谢柔徽走过去按住哥哥的肩头,顺势往桌上瞅了几眼。
柳显章并不防着她,大大方方让她看。
谢柔徽看那似一份密揭,涉及机密,提到了兵部。
谢柔徽便不再有兴趣,拉起哥哥的手,“纵使有天大的事,还是自己的身体要紧,先吃饭吧。”
柳显章笑着起身,跟着妹妹走出来。
待柳显章真坐在桌前执筷用饭时。
东纨终于舒了一口气,见谢柔徽睨过来,忙做了一个欠了人情的手势。
谢柔徽陪着柳显章用饭,时而执筷为他布菜,眼睛扫视到一盘河鲜,胸口处顿时又有了感觉,她飞快地喝了口汤,未想到是甜滋味的,顿时涌起股难受劲。
柳显章还以为她也饿了,命下人添了一副碗筷,道:“下人说你这几天吃得很少,正好这会儿再用些宵夜。”
谢柔徽勉强笑道:“不了,我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待丫鬟将碗筷摆好,柳显章换了新的筷子给她择鱼,而后将鱼腹处最为鲜美嫩滑的肉放至她的碗中。
那鱼的做法清淡,没什么太大气味。
可谢柔徽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却猛地撇开头,情不自禁地从喉头“呃”了声。
柳显章缓缓撂筷,移目在她脸上。
谢柔徽勉强笑道:“我有些累了,哥哥自个用吧,我先回去睡了。”
一贯体贴妹妹的他却伸臂拦住,转头唤人。
东纨小跑上前,听了吩咐又跑了出去,片刻后人回来了,似是证实了什么附耳与柳显章禀告。
谢柔徽看这二人的模样,由脊椎爬起寒意,浑身冰凉。
待东纨说完,柳显章没再看她,交待:“请大夫过来一趟。”
那悬在心口的刀刃终究还是挥了下来。
谢柔徽脸色煞白,只央求道:“我没事,不必请大夫,可能只是过了暑气,歇一歇就没事了。”
柳显章岿然不动,安抚道:“让大夫来瞧一瞧就好,不会耽搁很久。”
尚书大人有请,大夫背着药箱飞奔而至,熟稔地往主位那走,却被东纨拦下,指引着一个方向。
尚书大人的妹子正眼眶通红地坐在窗前软榻上。
东纨笑道:“麻烦大夫号一号脉。”
谢柔徽咬着唇不肯伸手,看向哥哥,目光中写满哀求。
“乖,不能讳疾忌医。”
柳显章撩袍坐在妹妹身后,半搂半抱的姿势,圈着她的手腕褪去袖子,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按在桌子上。
他抬眸看向大夫,示意他上前。
大夫的目光在他们这般暧昧的姿势上一晃,不敢再看,指尖按在那细瘦手腕上。
似感知到什么,大夫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谢柔徽浑身一震,手指蜷缩起来。
她无声启唇,向大夫求救,瞳孔微颤,整个人布满惧意,但不敢哭出来,泪水围着眼眶打转。
她明明是个美貌的女子,做这种表情时也格外令人垂怜。
大夫顿了数息,收起手,道:“夫人身体康健,脉象无异,许是饮食不节,郁郁寡欢,我给开几副调养的方子按时服下就好。”
来自于背后的压力骤然减淡。
谢柔徽感激地看向大夫,而大夫却回避了她的目光。
趁着柳显章被东纨请出去禀告密事时。
大夫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斜睨丫鬟们的动向。
谢柔徽向玉茉使了个眼色,玉茉便上前挡住那些人探究的余光。
大夫低声道:“夫人已有近三月的身孕了。”
大惊大喜之下,谢柔徽竟有种晕眩恍惚之感,及时抓住了桌沿,这才稳住自己。
她盼了数年的孩子,她与宋瑛的孩子……
素手缓缓抚过仍平坦的小腹,没想到那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孩子。
她脸上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如此明艳璀璨。
大夫本不想煞风景,可这会儿情况紧急不得不提醒:“我不知您为何要瞒着尚书大人此事,但怀孕不比寻常病症,需知时间越久反应越剧烈,且身体的变化也不是光凭小心谨慎就能瞒得住的。”
谢柔徽哀求:“请你帮我遮掩些时日,我会尽快考虑对策,不会牵连你。”
她实在是个好看的女子,哭起来令人心碎,哀求的模样又让人难以拒绝。
大夫软了心肠,于是便答应了,“看脉象,夫人应曾有出血之症,虽没大碍,但为了稳妥,还是先吃两副安胎药吧。”
大夫开好了方子由玉茉掖进袖口里,其余人并不知晓。
过了会儿柳显章从外面回来,饭菜重新热后端上桌,兄妹两人吃得不多,让人撤下了。
风波已退,可谢柔徽决定先略试探下哥哥的反应。
在柳显章欲开口与她说话时,她甩袖便走,钻进里间便往软榻上一缩,手里抱着引枕滚来滚去。
柳显章见状却笑了,走到她身边柔声问:“怎么了?”
谢柔徽睨着他,将引枕朝他身上重重一扔,也不管不顾会不会碰到他伤处。
柳显章接住那引枕,依然好脾气地笑问:“哥哥愚钝,实在猜不出,你便说罢。”
谢柔徽虽仍板着脸,可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
所幸他仍能包容她的小情小性子。
“都怪你!”谢柔徽瞪着他。
柳显章颔首,欣然认错,“嗯,都怪我。”
谢柔徽生气捶床,“你方才那反应,分明是笃定我害喜!”
她气得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羞是恼,“那么多人都在场,你却这般揣测我,我……我好丢脸!”
柳显章伸臂揽住她,她起初不肯,只推搡了两下,见哥哥似是伤口不适地轻蹙眉头,便柔顺地靠着哥哥的胸膛。
柳显章道:“你放心,她们不敢下去胡说。”
谢柔徽哼了声,捏他的手臂。
柳显章笑出来,胸腔轻震,解释道:“这个时候,不得不谨慎些。”
“宋瑛如今被定为叛贼,你若有了他的孩子,会很麻烦。”
谢柔徽昂头反问:“若真有了孩子那当如何?”
柳显章环着她,温暖的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小腹,揉了揉,眼中闪过杀意。
“那便不能留。”
谢柔徽笑:“好,我明白了。”
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脸上笑容灿烂。
脑中似有尖锥狠凿。
眼前的人正温柔地注视着她,伸手为她拭去额前冷汗,“哎呀,怎么出了这么些汗?可是发热了?”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脖颈,顺着衣领向下揉了把她的锁骨,再往下谢柔徽便不许了。
他安慰道:“别怕,就算真有了孩子,堕去就是。”
“孩子在出生前,不过一滩血肉,没什么感情。”
谢柔徽唇角一弯,“是呢。”
几近落水的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无助地伸手,祈求。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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