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瑛挎刀负弓撩开帐帘。
十月的边关已十分寒冷, 特别是夜晚,他甫一出门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呵气成霜。
程朗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两人汇合, 一起上了望楼。
夜色中有无数兵马的奔袭声, 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些许晃动的影子,仅凭声动来看,人数必然不少。
值守士兵道:“鞑子们分散在四周, 只停滞不前, 可能在寻找堡城的防守薄弱处。”
堡城前设有深壕, 无论鞑子们是填壕、架桥还是挖掘地道,都不可能是一时能完成的工作。
垛墙处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也在陆续就位,仔细听着黑夜里的动静,只要鞑子敢进入射程内,便万箭齐发, 将他们统统射成个刺猬。
程朗对宋瑛道:“我们走吧!”
宋瑛却凝望着那浓浓夜色,略有思忖的模样,“月黑风高,视野不佳,根本不利于指挥调动和架设云梯, 便是强行攻城也要注定失败的,为何这群鞑子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堡城的城墙以条石砌筑,甚是厚实坚固,可耐强攻,
若要借道攀登上来,非得动用云梯不可。
而这种云梯十分沉重,需十数名士兵同时推动, 若在夜晚出动,极易迷失方向,拖延进程。
堡城的千总已在发号施令,让士兵们各司其职。
宋瑛与程朗蹲守在垛墙后。
蹲视了一会儿,宋瑛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此次鞑子夜袭,声势浩大,可一不上攻城装置,二是始终游荡在壕沟外,似专门吸引着他们注意力一般,便是短暂靠近也会飞速抽离。
两军作战,便是得争分夺秒。
宋瑛不再犹豫,立时找到千总,说出心中猜想。
千总十分谨慎,且宋瑛只刚来堡城不到半年,并不将他的提议放在心上,只道:“你可有实据证明?一切都只是你揣测的,若我听信了你,抽调大队人马随你去那粮仓,你前脚走,后脚鞑子们就攻城,届时人手不足,若被他们攻破城门,那后果你可担得起?”
宋瑛坚持道:“若我的猜测有误,甘愿领罚。”
千总冷笑:“到时你领罚又有何用?宋瑛,你虽是王爷亲口指派来的,却也得按军规行事,关键时刻容不得你任性妄为,回去!”
宋瑛抽刀而出,千总惊惧后退,还不及怒喝出声,便见宋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出鞘的钢刀,“便拿我的项上人头做担保。”
他抬头,眸如朗星,倒映着幢幢火光,一字一句沉声道:“鞑子奸猾,迟迟没有动作,定是有别的图谋,只怕他们佯装攻城,实则是想趁夜偷袭军储粮仓。”
千总见状,也有些犹豫不决。
粮储的重要性不必多言。
他分派了一小支士兵随他去后方粮储位置。
见千总终于肯点头,宋瑛匆匆翻身上马,带领众人赶往粮储。
堡城紧邻处便有一个大型的仓廪,供给着他们整个堡城。
他们一行人刚赶到仓廪外围便见火光冲天。
宋瑛竟猜对了。
鞑子大队精锐俱在此地。
守仓士兵寡不敌众已有颓败趋势。
甚至其中一座仓廒已被点燃。
守仓士兵们感受到一重重的热浪接踵而来,却无力阻止,比死在敌人的刀下更加绝望。
就在此时,正与他们缠斗的鞑子忽而应声倒地,背心正插着一支雕翎箭。
守仓士兵们看着远处奔袭而来的援兵,瞬间热泪盈眶。
率先冲锋而来的年轻人举刀,砍瓜切菜般砍落敌人头颅,血柱冲天。
他拉着马缰,另一只手举起染血的钢刀,又瞬间扎向鞑子后背,在一连串迸溅的血珠中拔出刀身。
他杀得双目赤红,甚是心狠手辣,直令鞑子心惊胆战。
夜袭的鞑子们未料到他们这么快就来增援,不想全军覆没,边打边退。
可宋瑛他们怎能答应,一直追击到城外。
酣战半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除却少数逃窜的鞑子,大队人马被尽数歼灭。
与此同时,那堡城外佯攻的鞑子见计划败露,纷纷撤去。
程朗清点后道:“只一处仓廒被烧毁,损失并不大。”
若非不是他们及时增援,此处粮仓便要彻底沦陷。
粮仓被毁,而运粮是需要时间的。
到时堡城断粮,便要受敌人钳制。
此处堡城为锁钥要地,是封堵敌军兵锋的关键。
此处若被鞑子攻陷,后果不堪设想。
梁王听闻此事后,抚掌笑赞:“我果然没有看错,那宋瑛便不是个平庸之辈,瞧瞧你们之前还屡次进言,说他年轻没有经验,这下可信服了吧?”
梁王身边的幕僚均哑口无言。
梁王便顺理成章地将宋瑛调遣到身边来。
而那堡城的千总固执己见,刚愎自用,险些酿成大错,若非宋瑛为他求情,非得军法处置。
鞑子夜袭堡城后不过几日,又出了一件大事。
建安帝派去招抚的使臣被鞑靼扣留,而后便传来使臣被虐杀的消息。
天子震怒,派遣梁王为主将,亲率大军北征鞑靼。
一时间烽火不休。
梁王抵达四海治口,检阅誓师,提振军威,鼓士气。
宋瑛被任命为千总,负责管辖营下士兵们的训练与指挥。
最初,梁王并未轻兵冒进,而是沿途筑城贮存粮草,稳扎稳打,并不理会敌人的挑衅。
梁王一向威名在外,战功显赫,两军对垒时,更如同杀神一般,让鞑子毫无还手余地。
何况这次梁王所携大军十万滚滚而来。
鞑靼人以游牧为主,深知正面对战毫无胜算。
恰好他们多骑兵,擅长在广袤的草原上灵活转移,便敌进我退,利用在地形上的优势拉扯梁王大军。
想诱使大军深入草原,借机消耗其粮草。
毕竟那实力雄厚,人数众多的大军最依赖粮草。
而运输粮草便是个大大的难题。
一旦补给不继,这十万大军就会彻底瘫痪,得马上撤出草原。
如此便得前功尽弃了。
梁王怎甘心如此白白被鞑靼人消耗士气。
一时间,两方甚至出现了僵持的状况。
边关路途遥远,再加上大军随时调动,战火纷飞,那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建安帝手中时已是十天后。
而等军情再传到宋家人耳中又过了些时日。
战场上瞬息万变,半日就足以发生很多事了。
军情还停滞在十几日前,至于宋瑛在战场上的近况谁也不知。
宋夫人得知宋瑛被提拔为千总,虽有欣喜,可更多的还是对儿子的担忧。
宋维庚常年在边关与那群鞑子打交道,十分了解他们的战术,劝解道:“鞑子畏惧大军,故而不敢正面迎战,狼狈四窜奔逃,只他们生在那草原上,更为熟悉地形,还是有些麻烦。而王爷的大军人数太多,行军过程中总会有状况,牵一发而动全身,王爷自然谨慎行事,所以才耗时良久。”
“瑛儿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他虽有些激进,可上头有王爷管制,不会有危险的。”
事实虽如此,可宋夫人这个做母亲的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鼻间忽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味道很快就浓厚起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宋维庚难堪地将头转向里侧,对宋夫人说:“你快些出去,让下人们来弄。”
宋夫人见他孱弱无力地揪着被褥,朝向自己的鬓角满是寒霜,苦苦支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宋夫人快步出去了。
几名小厮走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榻上的一切。
这一年间,宋维庚的伤势并未像宋夫人希望的那样好转,而是有逐渐恶化的趋势。
最初,他只是两条腿不能动。
后来,殃及了腰部。
近日他连便溺了都无法察觉,往往是摸着褥子湿热了,或者闻到气味了才知道他又失禁了。
从前宋维庚作为参将,掌兵作战,屡立军功,何等风光荣耀。
而如今,他连吃喝拉撒都得求助于人。
看着夫君一步步病情恶化而无能为力。
宋夫人从心底感到绝望。
但她不想在宋维庚面前落泪。
她不想满面哀愁,不想让旁人见她灰心丧气。
总得要消耗这股情绪。
于是,她带着周嬷嬷去了儿子与儿媳的院子里。
天气晴朗,透过窗子,明媚的阳光洒在谢柔徽娇嫩莹润的面孔上。
她低眸翻看账目,表情虽严肃,却仍洋溢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
听见进门声,谢柔徽起身迎接。
宋夫人微笑着扶住她的手臂,婆媳俩坐在一起。
宋瑛虽不在家,可屋子里还保留着他在时的装潢。
除此之外,女主人还在从前的基础上做了些额外的装饰。
譬如门头上倒挂的艾草和菖蒲,案头上的汝窑花嚢,朦胧透影的帘幕,窗子新换的碧影纱……
处处都是生活的气息,鲜活鲜亮。
这里的丫鬟和婆子们也不似上房里那般小心翼翼,说话也不敢大喘气。
这一切都让宋夫人很满意,不由自主挂上了笑。
与爱生活,蓬勃向上的人在一起,心境亦如行路有光。
若不然在压抑的苦水里泡久了。
她都变得不像她了。
谢柔徽从匣子里取出一支镶玉花金簪。
这是她与宋稚容逛街时看到的,因样式和颜色都华贵大气,很衬宋夫人的气质,便直接掏钱买了下来。
宋夫人含笑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宝石,说道:“你与稚容走得倒很近,稚容那孩子啊,也是个主意大的,若你方便时就问问她,为何迟迟不愿相看人家,年纪愈发大了,她的父母都急得够呛。”
谢柔徽讪笑了两声,支支吾吾地扯开了话题。
宋稚容之所以不愿定亲,只因她还惦记着柳显章。
虽柳显章推拒,只说自己还未能在朝中立足,事务繁多,无意娶妻。
宋稚容并不以为然。
她是家中嫡女,自小娇生惯养着,话语权也大,正如宋夫人所言,她心里有一套主意。
她胸有成竹道:“我愿意为他一直等下去,等到他愿意接纳我为止。”
她拉着谢柔徽的手道:“你知道那句话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觉得柳公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见到我的付出,一定会感动的。”
谢柔徽起初不愿见她如此卑微,于是答应了宋稚容的恳求,以自己的名义将柳显章约了出来。
她想着,若柳显章亲眼看到宋稚容,也许就心动了也说不定。
柳显章到了约定地点后发现来人竟是宋稚容,而谢柔徽不见踪影。
他并未翻脸,笑着与宋稚容客套,嘱托她以后别再如今日一般冲动,要为名声着想,还十分礼貌地派人将宋稚容安全送回了家。
宋稚容回去后十分亢奋,还特意将此事转告给了谢柔徽。
就在两人都以为此事有希望时。
柳显章竟连着一月都不应谢柔徽的邀约。
谢柔徽迟钝发觉,原来哥哥生气了。
所以她不再插手两人之间的事。
只是宋稚容坚持了许久,依然没有感化柳显章那颗“顽石”。
显然,柳显章是无意宋稚容的。
谢柔徽不愿让宋稚容消磨了大好时光。
于是她尝试劝道:“何必执着一人呢?你别看我哥哥生了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其实他喜怒皆不形于色,你若不慎惹恼了他,他只会保持着微笑,然后跟你说没有生气,你若真信了,那你就傻了,和这样的人相处是很累的。”
宋稚容却听不得别人讲柳显章的坏话,当即还嘴道:“我堂哥是个炮仗脾气,你不还是看上他了?”
这回是谢柔徽跳脚,“好端端的,为何要扯上宋瑛?”
“是你先说柳公子的!”
“好好好……”谢柔徽咬牙,想也不想道:“我哥哥他年纪虽不大,可跟个老古板也没区别,规矩一箩筐,动不动就喜欢管教人。”
宋稚容随即跟上:“我堂哥虽长得人高马大的,可心里头还跟小孩似的,根本不成熟!”
谢柔徽喊道:“我哥哥一喝酒就发酒疯!”
宋稚容瞪圆了眼叫道:“我堂哥不喝酒也发疯!”
两个人像好斗的小公鸡一般狠盯着对方,气喘吁吁。
最后还是宋稚容先败下阵来。
因谢柔徽威胁她:再也不帮她在柳显章面前讲好话了。
宋稚容有求于人,只好服软,“好吧,我不说了,但是你也不许再说柳公子,总之,我喜欢柳公子,我认定他了,谁也别劝我。”
过一会儿,她拉谢柔徽的袖角,“再帮我将柳公子约出来一趟吧,上回我表现不好,我一看他的脸,便将心里藏着的话都忘了,像个呆头鹅一般,这回我想跟他好好聊聊。”
谢柔徽扶额,“哥哥现在也不见我,他说太忙,抽不出空。”
上次她派人去,是东纨回的话。
据说是皇长孙嫌他的老师年事高,教书太过死板。
宠孙的建安帝便要换掉这位大学士,从翰林院中寻一位年轻有为的人作为孙儿的新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建安帝是守成之君, 仁爱宽和。
皇长孙是他的嫡长孙,自然是倍加宠爱。
所以皇长孙虽未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还是早早地就出阁讲学。
如今教□□长孙的老师太过严厉, 皇长孙便一直与皇后与皇帝诉苦。
隔辈亲的现象屡见不鲜, 便是皇室中也不例外。
于是建安帝做主为长孙换了个老师。
考虑了资历、品行和学识等诸多条件, 建安帝最终确定了翰林院的学士陶焕微。
除此外,皇长孙还需要一个侍读。
历来皇子皇孙的侍读都是勋贵子弟或朝中的青年才俊担任。
因侍读不仅要陪伴皇长孙读书论学,还需要有能力随时为皇长孙授业解惑。
考虑到皇长孙为储君的嫡长子, 是本朝延续的重中之重。
侍读日后将与皇长孙朝夕相处。
所以, 侍读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建安帝犹豫之际, 陶焕微举荐了同在翰林院中的编修柳显章。
柳显章有才情,兼具骑射功夫,品貌端正,性子也温厚,是最适合做皇长孙侍读的人。
其实建安帝早有此念, 只是柳显章资历太浅,入翰林院不过一年有余,只怕朝臣会啰嗦、
正好有陶焕微开口举荐,建安帝高兴还来不及,于是顺手推舟内定了人选。
表面上则称是到翰林院出题考学, 择优者胜任。
此消息一经传出,翰林院内霎时沸腾了,纷纷去各自准备着。
童翰林则十分不忿,“这一年中, 就属柳显章伴驾最多,谁不知道陛下中意他?什么出题考学,不过是走个过场, 将咱们当猴遛罢了!”
同僚劝道:“圣上金口玉言,择优者胜任,你若自信学问比柳翰林强,到时便好好表现一番,圣上自然就注意了你。你有时间在这抱怨,不如学我,多下功夫提前研究圣上的考题,还能多一分希望。”
柳显章年少成才,莫说同资历者,就算整个翰林院中能从学问上胜过他的都寥寥无几。
童翰林酸得咬牙,“他这个商户出身的也配吗?若能让他称心如意,我便从文华殿的大门爬出去!”
同僚大惊:“你想做什么?那天圣上和皇长孙可是都在。”
童翰林冷笑道:“你就瞧好吧。”
童翰林为了这场考学可是出了大力气。
他先是去准备了一包药粉,巴豆混合了大黄,药性极其强烈。
若人服用了,不出三刻就得一泻千里。
童翰林又与当日负责烹茶的同僚换值。
同僚正想甩开这烫手山芋,欣然应允。
当日,在翰林院万众瞩目下,一个穿着红色衮龙袍的少年在内侍和宫女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形偏细瘦,脸盘却带着孩子气的圆润,虽故作老成,可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却忍不住打量着这个屋子。
陶焕微垂手上前,与皇长孙温声介绍着各位的职司。
待说到那柳翰林时,皇长孙在那张清俊雅极的面孔上多瞅了两眼,似是十分满意地弯唇笑了笑。
一旁的童翰林瞧见了,直要将后槽牙咬碎了。
待皇长孙与各位落座,有人端着托盘为每个人奉茶。
皇长孙一路走来,恰好有些口渴,捧起盖碗,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只抿了一口竟就放下了。
陶焕微一看就明白了,说道:“翰林院中常喝的这种茶提神效果好,却入口苦涩,殿下应该是喝不惯,臣让他们换一种来。”
皇长孙忙摆手,“我能喝,不必去换。”
陶焕微一笑,与皇长孙说了会儿话,于是众目睽睽下,柳显章被陶焕微唤到近前,与皇长孙单独谈话。
童翰林掀眸看向那道气定神闲的身影,含恨道:你便得意吧,待会便要你在皇长孙面前出个大丑,我看你还有脸在翰林院待下去吧,那侍读的人选便宜了谁都无所谓,只不能是你!
可他死死盯着他们,直到谈话结束,都未曾发生什么。
柳显章落座后,察觉到什么,侧眸看去,童翰林双目欲滴出血般瞪着他。
柳显章淡然地转过头。
童翰林啐了一下,也撇开视线。
正待他心中怒骂那药商骗人时,忽而听到室内咣当一声巨响,他霎时惊喜地看向柳显章。
柳显章竟还好端端地坐在那。
而皇长孙却趴在桌上,碰翻了茶盏,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额头沁出大颗汗珠,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陶焕微腾地站起来,脸色剧变。
内侍和宫女们纷纷围了上来。
陶焕微问皇长孙的近侍,“殿下平日可有胃疾?”
内侍吓得手足无措,答道:“殿下一向身体康健,从未害过肠胃上的病痛。”
陶焕微低头,看见皇长孙的嘴唇已隐隐透出暗紫色。
他迅速吩咐:“封锁翰林院,任何人不许私自出去。”转而命内侍道:“快去请太医来。”
内侍们七手八脚地将皇长孙放在一个平时休憩的长榻上。
皇长孙无力地耷拉着脑袋,唇角溢出些沫子。
很快,太医赶来,初做诊断后便料定皇长孙这是中了毒。
翰林院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严格看守起来。
不久,建安帝匆匆赶来,太医禀告病情,嫌疑最大的便是那杯茶。
因皇长孙饮用不多,中毒也浅,经过几轮催吐和灌药等,症状已有所缓解,并无性命之忧。
在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档子事,建安帝震怒,下旨彻查。
翰林院中的一个空置值房中灯火通明。
锦衣卫连夜审讯翰林官。
童翰林坐在屋内,眼睁睁瞅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唤出去。
他坐立难安,眼前发晕。
在身边人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中,他定了定心神。
皇长孙中的是要命的毒药,与他又没关系。
不必怕,不必怕。
他心中不停给自己鼓气,直到听见下一位的姓名。
正是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同僚,在踏出房门前竟频频回头瞥向他。
童翰林油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果然,片刻后,锦衣卫竟亲自来提审他。
那同僚三言两语就将他供了出去。
包括童翰林嫉妒同僚,故意换值,专门在这天去烹茶奉茶。
他那随手丢弃的药包也被捡了回来,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药粉。
他与药商的交易更是经不起细查。
处处都是痕迹。
童翰林彻底崩溃,瘫跪在地上,“我只是想下一些巴豆给那柳翰林,想要他当众出个丑,绝对没有胆子敢毒害殿下啊!”
他语无伦次地交待了经过。
锦衣卫将药包拿给太医鉴定。
结果却出乎意料。
药包上残留的药粉不是巴豆和大黄,而是毒害了皇长孙的那种药物。
童翰林听到这结果时瞠目结舌,半晌后回过味,喊道:“我是被冤枉的,定是有人掉包了我的药粉,对!肯定是那卢翰林,我就告诉了他一个人……还有,我烹茶的时候还有个宫女进来讨热水,我当时去给她舀水,肯定是她趁着那时候给殿下的茶具下了毒!”
锦衣卫问:“那宫女是谁?”
皇长孙身边的宫女被一一叫来给他指认,但都不是去茶房的人。
若说烹茶、奉茶种种过程中会有许多人经手。
可就属童翰林嫌疑最大,证据确凿。
锦衣卫严刑拷打,最终在第二天夜里,气息奄奄的童翰林认了罪,“我嫉妒那柳翰林,本想毒害他,可误将药粉下到了皇长孙的茶盏中。”
此案了结速度之快,好似背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默默推动。
童翰林的罪名依律当斩,还要连累其家人。
柳显章对陶焕微道:“童翰林此人虽心量狭小,好妒忌,可他不是那般会毒杀同僚的人,我觉得他第一套说辞是真的,想必他是被屈打成招,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陶焕微摇了摇头,“你不要心生同情就去插手此事,当然,此案存有诸多疑点,锦衣卫急于结案,圣上也未追究,草草定了童翰林的罪,恐怕圣上也早已猜出了那幕后黑手是何人,只是前朝后宫牵扯良多,不得不谨慎着,其中的事,非你我二人可以撼动的。”
牵扯到皇嗣一事,前朝后宫的争斗,若查下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血流成河,不知要死多少人。
建安帝心中有着自己的思量,下令换掉了皇长孙身边的内侍和宫女。
童翰林免了死罪,但革除功名,流放到千里外,永世不得回京。
一场风波,便以迅雷之势落下了帷幕。
皇长孙并未落下什么病根,很快恢复过来。
翰林院重新归于平静,柳显章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长孙的侍读。
比起提前培植皇长孙的势力,建安帝现在更想要的是安稳。
毕竟商户出身的柳显章更会忠于皇长孙,不会牵扯到党争里去。
此事再也没有人提起。
只柳显章在夜深人静准备讲稿时,偶尔会撂下笔。
朝堂上不同势力的博弈,后宫中围绕储位的倾轧。
其中被夹杂着渺小如尘埃的他,毫无招架的能力。
他此时才有了实感。
只是身体早已踏入这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之中。
来年开春,边关终于传来捷报。
梁王率领大军在驻狼山击破了鞑靼的大部队,乘胜追击,挥师东进。
最终,鞑靼重臣被俘,可汗带着残兵溃散而逃。
经此一役,鞑靼被迫投降,称臣纳贡。
宋瑛跟随梁王累积军功升迁,一路从千总到游击将军,再而越级提拔为梁王护军府的指挥使,掌管梁王的亲兵。
同年五月,梁王受诏入京。
宋瑛届时也要跟随王爷回京。
抵京的时间应就在三五日内。
宋府内张灯结彩,粉饰一新,为即将而来的接风宴早早做了准备。
谢柔徽更是激动难耐,在家中等着宋瑛归来。
但偏偏这紧急关头,柳显章却突然染了风寒。
柳显章自己说不打紧,吃几剂药发发汗就好了,让她不必担心。
可东纨私下与她说:“主子还是那样,不爱吃药,也不遵医嘱,夜里头不好好休息,披着衣裳忙公务,小的总听见他咳嗽。”
谢柔徽急道:“你们为何不劝着些?”
东纨直呼冤枉,“主子怎么肯听我们的?唉,这样下去不知何时能痊愈……”
伤风恶寒可大可小,在这个医药并不发达的朝代,随时可能发展成要命的病症。
谢柔徽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命人去备车,准备去柳府一趟。
她想着:此行快去快回,盯着哥哥将药喝下,等他好好躺下休息了便回来,总不会那样巧就赶上了宋瑛回京罢。
柳显章应是没有料到她会去,在卧房里安安静静的。
她摆了摆手让下人静声,而后悄悄推门进去。
柳显章果然如东纨所说正坐在书案后。
当他聚精会神提时,有人缓步走近。
他轻眨了下眼,眼睫盖住幽黑的瞳仁,挥笔写下一字。
那人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了手,轻轻盖在他的额头上。
那手掌又暖又软,袖口里溢出淡淡的熏香。
他笑了出来,将笔撂下,转头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
谢柔徽拉住他的胳膊往床边带,“哥哥怎么对自己如此不上心,额头这么烫还逞强,快点躺下将药喝了。”
柳显章无奈起身,被妹妹按坐在床沿上。
谢柔徽正想去吩咐东纨熬药,可手臂却被人钳住了。
柳显章抬眸看她,“有些日子没来了,陪我待一会儿。”
谢柔徽弯唇一笑,“哥哥还是那样怕吃药,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陪哥哥坐一会儿,只是先答应我,那药还是得吃。”
柳显章点头,躺下半靠着床头。
谢柔徽拂了一下裙摆坐在床边。
他定定地看着妹妹。
两年多了,妹妹掌着宋府的中馈,也变得沉静安稳了许多,个子似是拔高了,身形曲线更加明显,脸却没有从前丰盈了。
柳显章骤然想起一句:为伊消得人憔悴。
“哥哥?”谢柔徽抬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在看什么呢?”
柳显章怔了下,随即笑道:“没什么。”
无论如何,妹妹现在心中惦记的总归是他罢。
过了会儿,谢柔徽还是将那满满一碗药端了上来,“哥哥方才答应了我,可要听话。”
她坐在床头,用汤匙舀起药汁,递到柳显章唇边,“哥哥快喝,待会儿喝完我让她们端来蜜饯给你。”
柳显章张口乖乖喝下。
这药滋味甚苦,难以下咽。
他却面色如常地喝了下去,然后问她,“你可喂过宋瑛喝药?”
汤匙一抖,药汁洒在柳显章胸前。
谢柔徽忙拿来帕子按在他衣服上,可褐色却还是印了上去,可惜道:“哎呀,这件衣裳给毁了。”
她略过这个话题,坐正了继续给他喂药。
约莫喝了一半时,柳显章推开了她的手,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目光炯炯地看她,“还未告诉我。”
谢柔徽怔了下,将药碗放在桌子上,只说:“他那个人结实得像头牛,很少生病,就算他病了,我也不会喂他,只让他自己喝就是。”
她握住他的手道:“我只给哥哥一人喂药。”
手指蜷缩了下,最后握紧,将那只细弱的手牢牢抓在掌心。
感受到手掌上传递而来的力度,谢柔徽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帘子就在不经意间被轻轻撩开。
一只黑靴迈了进来。
步伐轻缓,靴底落在地毯上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谢柔徽毫无察觉,还在问:“哥哥可觉得好些了?”
柳显章掀眸看向她背后,忽而蹙眉嘶声,“脑后忽然疼得厉害。”
谢柔徽惊讶起身,弯下腰看向他所指的部位。
她小心拨开乌发,指尖在他脑后小心摸索着,“是这吗?”
“再往右一些。”
她依言去找,身子越伏越低,几乎趴在柳显章身上。
柳显章抬手,动作轻柔地扶住她的颈后,目光直视前方,勾唇轻笑:“对,就是那处,妹妹替我揉一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柳显章的掌心湿凉, 在她颈后缓缓摩挲,竟让她泛起毛骨悚然的触感,仿佛被蛇缠绕盘踞了一般。
她正想起身避让。
冷不丁从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啊。”
谢柔徽倏地转头, 不可置信。
可那抱臂歪靠着门框的不正是宋瑛?
她下意识便朝他冲了过去, 甚至一时没注意牵住她的手紧了紧。
在她雀跃地扑入宋瑛怀中时。
那僵在半空的手便缓缓放下, 无声地攥紧了锦被,扯出凌乱的褶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谢柔徽满心欢喜,视线在宋瑛脸上不停逡巡, 似是要将中间丢失的时光都补回来般。
暌违两年多, 宋瑛在边关历经风沙磨砺, 与鞑子旷日鏖战,再度回京来,周身添了风霜与冷硬,面庞黑瘦了许多,下颌线条更为凌厉, 肩背的轮廓宽厚硬挺,已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身杀伐气息的战士。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他那双炯炯有神,如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眸,此时正温柔地俯视着她。
宋瑛摸了摸她的脸, 掌心粗粝,“我上午陪王爷进了一趟宫,回去后门房跟我说你在这,我连家门都没进, 马不停蹄地又来找你。”
谢柔徽握着他的手,摸到满把粗茧,还有没得到精心养护而干裂的伤口, 心疼道:“怎么出去一趟添了这么多伤?”
“瞧你皱着眉的模样。”宋瑛笑:“上战场的怎么可能不受伤?”
他抽出手去捏她的脸,“不是叫你在家里乖乖等着我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谢柔徽这才想起这间屋子还有第三人在,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说了起来。
与宋瑛紧贴着的身体拉开些距离,她羞赧地笑了一下,解释道:“哥哥染了风寒,我来看他。”
宋瑛强势地将她搂回来,忽视了她的不满,微抬下颌,朝床榻处看了过去。
柳显章手撑着榻沿坐起,微微俯身时衣领荡出弧度,露出线条秀致的锁骨,他本就形貌昳丽,这会儿披衣起身站在榻前,更平添了几分脆弱感,让人心生爱怜。
两人面无表情地对视。
气氛莫名剑拔弩张起来。
宋瑛挑眉,疏懒道:“既然生病了就快去请郎中,你又不会治病,又能帮什么忙,文卿体弱,万一延误了病情,拖延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体弱二字说得字正腔圆,音咬得极重。
谢柔徽道:“哥哥他挂心公务,劳心劳力,总是顾不上自己,我便来劝劝他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哦?”宋瑛状似关心道:“我说文卿,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找个媳妇了?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啊,也省得麻烦你妹妹跑来跑去,总是要为你的事操心,是不是?”
谢柔徽在衣服底下偷偷掐他的腰。
宋瑛攥住她的手,“我说错了吗?”他看向柳显章,狭眸眯起,“俗话说得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文卿三天两头总生病,就是因为这屋子里少了点人气,早点娶妻生个大胖小子抱,自然药到病除。”
柳显章垂眸,眉间漫上寒意,“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妹妹愿意关心我,我怎么好拒绝?至于你,才从宣府赶回来,舟车劳顿的,不早些回去休息吗?”
谢柔徽也催他,“父亲和母亲早就盼着你回家了,若看到你定然十分开心。”
可宋瑛纹丝不动,只抬手指了指窗外。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似是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院子里的草木被烈风刮得东倒西歪。
宋瑛无奈道:“天气这样差,只能叨扰一晚了,正好我也许久没与文卿叙旧了,文卿不会吝于给我们夫妻施舍一间屋子吧?”
柳显章看着他,扯唇一笑,“怎么会?”
他命人去设宴。
到三人用饭时,窗外已下起瓢泼大雨,天空黑得如墨泼,偶尔划过几道刺目的闪电。
桌上,两双筷子冤家路窄,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
柳显章与宋瑛对视一眼,各自挪开筷子,又分别挟了不同的菜放在谢柔徽碗中。
谢柔徽受宠若惊,抬目,两人竟都在望着她。
柳显章微笑:“尝尝府里新来的厨娘的手艺。”
宋瑛温柔道:“我记得你最爱吃这道菜。”
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莫名的有些燥热难当。
谢柔徽的筷子无论移到哪个方向,另一个人的视线便要随之冷冽几分。
她再三犹豫,还是先吃了哥哥挟过来的菜。
宋瑛那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谢柔徽马上又将宋瑛给她的菜扒进嘴里。
两人又同时问:“好吃吗?”
谢柔徽讪笑,“好吃,都很好吃,你们也吃呀。”
那两人似乎都不怎么满意这个回答,但好歹移开了视线。
她给两人也挟了菜,为显公正,这次是递到宋瑛碗里,然后才是柳显章。
宋瑛得意地看了眼柳显章。
而柳显章则是对谢柔徽笑着说了声谢谢。
谢柔徽悄悄抹了抹额角的汗。
方才被他们紧紧盯视时,她真有股欲丢下碗筷不管不顾地避开的冲动。
便是出去淋雨也比这般上刑的感觉强。
饭毕,柳显章让下人将厢房收拾出来。
厢房里东西都齐全,随时打扫着,只是一直未有人住进去。
所以房间很快便拾掇利落了。
偌大的院子,除却那成群的仆役丫鬟,其实真正的主子只有柳显章一人。
两人与柳显章客套了几句,牵手进屋。
才掩上门,某个人原形毕露。
方才还站得笔挺,这会儿却好似骨头都没了,沉沉地压在谢柔徽身上。
谢柔徽推他,他便故意在她耳边呵着热气,沙哑道:“别躲,让我先抱抱,想死我了。”
他这副缠缠腻腻的模样哪里还像个上阵杀敌的大将。
谢柔徽满足他,紧紧勒住那劲瘦的腰,脸蛋迈进他结实的胸膛乱蹭,“抱就是,让你一次性抱个够,直到你腻了为止。”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宋瑛一直堵在心底的那口气方才泄出,他握住她的右手不住地捏,从掌心捏到指节、指尖,耷拉着眼皮,懒洋洋道:“我这满心都是你,路上片刻不敢歇,就是急着回来见你,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你在亲手喂他吃药,衬得我倒像个外人了。”
谢柔徽踮起脚,亲了亲他不愿屈就的下巴,“哥哥他孤身在外,亲人都在涁州,我若不理他,他就真的很可怜了。”
宋瑛反问:“那用得着跑到卧房里给他喂药?”
这句话酸味甚重。
但他拈酸吃醋却也正当。
因他本就是她的夫婿。
谢柔徽搂住他的腰撒娇:“你知道我只将他当作哥哥的。”
同为男人,宋瑛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
他的唇边终于见了点笑意,“信你一回。”
他俯身。
谢柔徽仰头,温顺地献上自己的唇。
宋瑛重重地亲她,待她气息不稳时,略抬起头,低声警告:“你心中牢记着这道界线,若有一日越了线,可记得,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谢柔徽重重地咬了他的下唇,嗔怪道:“醋坛子。”
两人亲密拥吻的身影映在窗纱上。
夜晚,柳显章披衣坐在桌前,挽袖提笔,明明将要书写的内容俱在脑中,可他却莫名地怔愣了许久,直到笔尖的墨经过漫长等待而凝落,在纸上染了偌大一颗黑点。
整篇即将收尾的文章便彻底报废了。
他将笔撂下,指尖按住抽痛的前额。
东纨劝道:“主子还是早歇吧,今个夜里头凉。”
柳显章这回没有拒绝,撂下笔,洗漱后换了衣裳躺在榻上。
只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在昏暗中盯着帐顶,雨势渐小,院内仅水花声。
前额疼到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
他起身,走过去推开了窗,寒凉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扎入。
他看到厢房处依然灯火通明,眸中却落了暗色,手指不由自主攥紧了窗柩。
小夫妻久别重逢,此时此刻会在房中做什么可想而知。
可他既不能阻止,便是作为兄长去嫉恨酸妒也是得隐在人后的。
额前袭来阵阵刺痛,如剜骨般。
他站在阴影中,额前青筋暴起,偏生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便显得尤为诡异悚然。
心中的怨毒肆无忌惮地侵占,有如实物般流淌而出。
白日里三番五次的比较又有何用?
谢柔徽待他亲近不错,可他占得始终不过是兄长的位置。
还要等多久,才能让妹妹成为自己一人的所有物。
他原以为自己耐心很好,可以等到妹妹幡然醒悟。
可如今,他却连一时片刻都忍不下去了。
厢房里的空气都似火烧的一般。
两人草草洗过一次澡便滚到了榻上。
谢柔徽发尾还在滴水就泛起了困。
宋瑛用大布巾给她包住头发悉心擦拭,然后轻轻地用手指给她梳理头发。
谢柔徽舒服得闭着眼睛哼哼。
宋瑛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起身去将布巾搭在架子上。
烛火摇曳,谢柔徽迷迷瞪瞪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偶然瞥到宋瑛背后蜿蜒着一道伤疤,凹凸不平,十分狰狞。
她霎时清醒,跑过去确认。
那是一条深深的横亘在整个后背的疤痕。
即使愈合了,依然留下鲜艳而可怖的印记。
就算她没上过战场,也知道这种伤是会致命的。
可宋瑛在信中从未提及过。
她急了,扶住他的脸追问。
宋瑛甩了甩头,拂去汗湿黏在脸上的发丝,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可说的?”
“说出来也是让你们替我担惊受怕。”
“鞑子偷袭,是王爷用刀鞘替我挡了一下,但还是被砍伤了,当时是流了点血,不过早没事了。”
“你多摸摸,我喜欢你心疼我的表情。”
越说便越不正经。
谢柔徽趴在宋瑛后背,用唇一点点安抚着那道伤疤。
她后悔了,后悔让宋瑛去宣府。
两人在房里几乎折腾了一宿,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
雨过天晴,空气尤为清新。
宋瑛毫不掩饰餍足的神情,迈进阳光里。
谢柔徽走出来时粉面含羞,领子下半掩着诸多暧昧红痕,腰腿酸软无力般还要宋瑛伸臂搀扶。
柳显章没有出面。
东纨说他昨夜吹了冷风,病情加重了,不便出来。
宋瑛嗤笑一声。
谢柔徽担心哥哥,想去看看。
可宋瑛哪里肯让她去,“文卿身边那么多人盯着呢,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八成在休息,别过去扰了他。”
谢柔徽只好作罢。
两人乘车打道回府。
宋瑛回家,最难掩激动的竟是宋夫人。
她紧紧抓着儿子的双臂,不断检查,待确定儿子四肢健全,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势,方才放下心。
榻上的宋维庚提前收拾过,十分整洁,脸上容光焕发。
宋夫人道:“你父亲这两年恢复得不错,连大夫都说有好转呢。”
宋瑛见父亲虽瘦了许多,可精神却不错,也放下心,对父母说着自己在边关时的事,说到亲手斩杀鞑子首级,俘了那几个重臣,以此领了军功,得以晋升,也算为父报仇,一股傲气油然而生。
宋维庚却缓缓摇头道:“我不需要你为我报仇,上了战场最忌骄狂。”
宋夫人不愿意听了,“你与儿子说这些做什么,他才升了官,你却打击他。”
宋瑛道:“没事母亲,父亲说得在理,我记下了。”
他出去两年多,人也变得踏实许多。
宋夫人又觉得放儿子去宣府不是什么坏事。
宋瑛出门,与谢柔徽道:“父亲看起来恢复得很好,母亲也不再像我出发前那般日日哭,只是她的品味是不是差了许多,那屋子新换的熏香味太怪了,浓得呛鼻,我这会儿闻着身上好像都浸入味了。”
他抬臂嗅了嗅,有些嫌弃这股子说不上来的香气,熏得脑瓜子疼。
谢柔徽低头,掩去眸中闪过的哀色。
宋瑛回来后,族亲们便纷纷来道喜。
宋稚容随着父母一起来,谢柔徽亲自去外院接她。
两个人一起闲聊一边往里走。
宋稚容玩笑道:“堂哥终于回来了,以后我耳边也少了一个聒噪的人,唉……”
宋瑛离家,谢柔徽实在想他,但这股情绪无处发泄,不能和公婆提起,只好一股子说给宋稚容听了。
谢柔徽羞得疾步往前走。
宋稚容笑着提裙追上去。
两人又笑又闹时,长廊迎面走来一个十分魁梧的男人,肤色黝黑,长相硬朗,微抿着唇,严肃又不好惹的模样。
宋稚容看他面生,穿着也不似下人,便退到一旁让他先行。
但谢柔徽竟与他点了点头,似是相识的模样。
等那人走了,宋稚容问道:“那是何人?”
谢柔徽道:“他叫程朗,也是涁州人,与宋瑛一路去南赣剿匪,又同去了宣府,如今在护卫营做千总。”
宋稚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弯了下唇。
程朗是宋瑛的下属,来往自然密切。
而宋稚容是谢柔徽的好友,也是经常出没在宋府里的人。
两人能遇见也不算奇怪。
只是每一次见面,程朗都是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似是没瞧见她这个人一般。
宋稚容实在忍不住,有一次唤住了他,“你瞧不见我吗,为何不与我说话?”
程朗愣了下,低头,那道娇小的身影正气鼓鼓地看向他。
他开口,却是与那副坚毅成熟的长相完全相反的情形。
他有些结巴,“宋……宋小姐,你……你好。”
宋稚容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你知道我是谁,那怎么一直装作看不到我?”
程朗哑然,低头,耳尖却红通通的,小心翼翼地侧身,从她旁边的小道上走开了。
宋稚容笑他:“看起来挺稳重的人,原来是个呆子。”
埋头猛走的男人一时不慎绊住了脚,趔趄了一下,险些没摔到。
宋稚容没忍住,捂嘴笑了。
程朗整张侧脸都烧了起来。
两人后来也经常遇见。
宋稚容便憋着笑霸占着路中央,就是卡着他的步速。
程朗对这个娇纵的千金也毫无办法,她缓缓地走,他只能局促地跟在她背后,如果两边不是水的话,他恨不得从阑干处翻过去。
宋稚容对程朗窘迫的表情情有独钟,觉得十分有趣,便经常有意戏弄他。
程朗也不会反抗,任她欺负。
次数多了,她也会与程朗说话。
程朗是个老实的,宋稚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不懂藏着掖着。
三言两语便被宋稚容将家底套出来了。
一次谢柔徽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再加上那宋稚容总是将程朗的名字挂上嘴边。
她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心里偷笑,对柳显章道:“哥哥总是推脱,这下好了,宋小姐恐怕要移情别恋了。”
柳显章微微一笑,“那是好事,宋小姐瞧上了谁?”
谢柔徽说了程朗的名字。
柳显章觉得有些陌生,谢柔徽便详细介绍了一下。
待听到程朗出自寒门时,柳显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恐怕没有善果。”
谢柔徽道:“哥哥的老毛病又犯了,想什么事总是太过消极,我看稚容这次是认真的,程朗虽家境不好,可为人十分勤勉,在边关也立了不少军功,年纪轻轻便做了千总,前程光明,与稚容很相配呢。”
柳显章看她神情认真便没有打断,只招手让丫鬟将东西拿上来。
谢柔徽还挺好奇的,“哥哥这次又要送我什么?”
柳显章笑道:“端上来你便知道了。”
谢柔徽还奇怪怎么哥哥用了“端”这个字眼。
直到丫鬟将那碗满满的药汤端上来,涩苦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
谢柔徽捂着鼻子道:“好端端的,哥哥让人熬药做什么?”
柳显章勾着碗边将药拉过来,掌心托着碗底,用汤匙舀起,略吹了吹,“我上回遇见了宫里专门给娘娘诊脉的太医,这药方便是他给我的,按时服用,对妇人身子是极有益处的。”
谢柔徽听了便知是哥哥一番心意,只好配合张嘴吃下。
待一碗喝完,柳显章捏起蜜饯给她递到嘴边。
谢柔徽嘴里含着蜜饯,腮边一动一动的,含糊问道:“要喝多久起效呢?”
柳显章道:“先喝个三副吧,这里面有些药材太过名贵,我也需要安排人手去外面购置。”
谢柔徽回味着方才的滋味,三副,倒还好。
柳显章见她两腮鼓鼓的十分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可谢柔徽却忽然避开了他的手,尴尬地表示要捡东西。
等她低下头,装模作样在地上捡起何物握在掌心里。
柳显章便全程托着下颌静静地看她。
看她演技拙劣,看她忽然有意避免与自己亲密。
想想都知道是为何。
妹妹才嫁了几年便急着替夫君守贞了?
他注视着妹妹,温柔地笑,可眼底却满是冰碴般寒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立春后绵连几场细雨, 冷飕飕的寒风又杀了个回马枪,温度骤降。
太子和良娣游园时遇上一场骤雨,两人都淋了点雨, 回去当夜良娣没什么事, 只打了几个喷嚏, 而太子却发起高热。
太子体弱,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府上的人皆知。
那良娣小有姿色, 颇受太子宠爱, 行事娇纵, 与太子妃之间的关系也堪称水火不容。
这一次太子妃抓到良娣的把柄,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太子在病中根本顾不上后宅那点事。
于是太子妃借故狠狠处置了良娣,毕竟眼不见心不烦,待太子痊愈后再编个理由含糊过去就是了。
却不知,太子这一病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十几天来太子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烧。
太医院不知来了多少拨人了, 都是声名显赫的国手,不惜耗材,却没有一个能将太子殿下治愈的。
这下,即使太医们没有明说,朝中群臣心中也打起了鼓。
陶焕微叹道:“太子殿下仁孝贤德, 只是这身子骨太弱,久病缠身,恐怕不是个长寿的命格。”
柳显章听完后默然数息。
二人自从负责皇长孙的教导和侍读后,便频繁出入东宫, 对于太子殿下的身体状况也再清楚不过。
陶焕微那番话还是往乐观了的说。
但凡在太医院有点人脉的都知道,太子殿下这一回怕是不好了。
若太子薨逝,皇长孙年纪尚幼。
建安帝膝下那么多皇子, 完全可另立储君。
陶焕微与柳显章自入了东宫,便被迫卷入了党派之争,与太子、皇长孙休戚与共。
若建安帝真的打算另立储君,唇寒齿亡,他们势必也会被打压或清算。
谁也不愿毕生抱负付之东流。
陶焕微浸淫官场数十年,看得十分通透,他本就与柳显章关系匪浅,面临关键时刻,便出言提点:
“你我身负教导、辅弼皇长孙之责,切忌自乱阵脚,你别多虑,只督促殿下的功课,保证经筵应对和圣上亲试时殿下不出差错,这个时候,不必出风头,但一定要保住圣眷。”
本朝素有立嫡立长的祖制,就算万一太子出了好歹,也是父死子继,皇长孙理所应当继承大统。
柳显章默然片刻后道:“宗法不可破,皇长孙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位继承人,我身上既担着辅弼殿下的职责,便会忠其事,匡扶正统。”
以祖制、圣眷来讲,皇长孙的地位不可动摇。
可涉及皇储,帝王之心又是谁能揣测的,便不得不慎重些。
东宫中已经开始封锁消息,不允许太子的病情外泄。
各路亲王静观其变,暗中布局。
短短两月,朝中风起云涌,局势不明。
就在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时。
缄默已久的建安帝忽然颁布旨意,要将皇长孙接到宫中亲自教养。
这一举建安帝几乎算作表明了态度。
众人皆有些措手不及。
皇长孙欣喜有余而压力更大。
他秉烛夜读,熬花了眼才肯休息。
可他即使躺下也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因最终储位是否落在他肩上还悬而未决。
他虽被接到宫中,可面临的却是更严苛的挑战,每日课业繁重,还要提防建安帝随时的考校。
皇长孙年轻,经不住事,柳显章耐心劝解,且皇长孙熬上一夜,他便在旁陪上一夜。
皇长孙大受感动。
柳显章这才道:“殿下,臣知晓您在担心什么,毕竟这四面八方来的,都是风刀雪剑,但殿下需知,您并不是孤身一人,朝中与臣同心者不计其数,臣等皆愿为殿下所用,辅弼殿下,且圣上接您进宫亲自抚育,圣眷加身,不是要将您压垮,而是想将您锤炼成器,请殿下顾念自身,切忌操之过急。”
少年看着眼前之人,心口好似在微微发烫,手握成拳头抵在心口处轻轻揉了揉,张开细瘦的五指覆在面前人的肩头,“你此番话,我牢记在心。”
夏,蛰伏已久的瓦剌借口朝贡,实则犯边,攻了一个措手不及。
梁王久在边关,常与这群胡虏打交道。
建安帝便命梁王压制敌兵。
梁王率军出发,不出意料,在入冬前便神速地击破了敌防,大胜而归。
瓦剌损失惨重,被迫撤退,俯首称臣,贡马谢罪。
梁王神勇,麾下大军纪律森严,更不必提他身负军功无数。
而朝中关于储位的明争暗斗却均与他无关。
因祖训礼法,不可动摇国本,避免藩王觊觎储位,即使梁王战功卓绝,但他为建安帝的第六子,非嫡非长,便无缘储位。
且建安帝让他就藩宣府,便有意让他镇守边关,拱卫京师。
梁王这一生,似乎注定为了他人做嫁衣。
夜晚,宋瑛搂着妻子的肩头缓缓道:
“太子沉疴难起,若薨逝则储位空悬。”
“王爷自成年后就藩宣府,镇守边关二十载,抵御胡虏,劳苦功高,而朝中那些个酸腐儒生,张口闭口便是祖制宗法,他们可曾上过战场?可见过那残肢断臂齐飞的场面?却只会在暖阁里捧着茶碗上下嘴皮子一碰,高谈论阔。”
“若无王爷亲上战场,风餐露宿,他们从何得来这般惬意的生活?”
“大半江山都是王爷擎着,只祖制二字便将人挡在外面。”
“偏心如此,谁也心寒。”
谢柔徽虽不懂朝政,而宋瑛也不过是在夜里说些夫妻私密话。
可她依然敏锐地从宋瑛身上感知到了梁王的态度。
亲王们虽蠢蠢欲动,但谁也不敢动真格的。
因建安帝尚在,还能压的住手底下这群人。
入冬来,太子病情加重,几次命悬一线,被太医昼夜不眠地施救回来。
东宫内人人自危。
太子妃再无处置良娣时的趾高气昂,日夜礼佛,只盼着太子能痊愈的那一日。
年后,柳显章邀请谢柔徽与宋瑛小聚。
三人许久未见,便约在了柳府内。
小火炉上架着铜锅,地上铺设了软绵绵的毯子,三个人就围炉席地而坐,吃酒涮肉。
外头天寒地冻,屋内却温暖如春。
谢柔徽起身去洗手。
宋瑛往旁挪坐一步,胳肘撞了撞那安静用餐的人,“无事献殷勤,打的什么主意趁早说,别在这装相。”
柳显章撂下手中筷子,动作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在宋瑛耐心即将耗尽时开口道:“你回京已有一段时日,想必东宫的情况你也清楚吧?”
宋瑛挑眉:“你何意?”
锅中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偶尔飞溅出些汤汁,袅袅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柳显章将手中的帕子按在汤渍上,动手一抹,抬眸道:“别装傻,你心知肚明。”
以建安帝如今的态度来看,皇长孙极有可能继承储位。
但皇长孙年少,难以服众。
诸王虎视眈眈。
且其他藩王们大多手握兵权,又正值壮年。
而这些藩王里又属梁王势力强大,拥军十万,战功赫赫。
建安帝在时,尚且镇得住他。
若不在了,梁王首当其冲便是最大的威胁。
皇长孙与那一班文臣必不会允许梁王拥兵自重。
削藩势在必行。
而梁王真的能对这个年幼的侄子心服口服?
柳显章深思熟虑,不得不考虑长远。
他虽入了东宫麾下,但若日后与梁王一党起冲突也不是他乐于见成的。
若动梁王,必要牵扯到梁王近臣及其家眷。
柳显章目光落在宋瑛脸上,肃声道:“若真到了那一日,兵戈相见,你难道要柔徽身陷险境?”
宋瑛冷道:“你的预见也未免太悲观些。”
“此事关系她,我自然得慎重。”柳显章毫不客气道:“你常伴梁王左右,对他的一举一动再熟悉不过,他心中所想难道你猜不到?到底如何,你明说就是。”
柳显章的荣辱系于皇长孙顺利继位。
而宋瑛的富贵系于梁王不倒。
即使不愿,两人已天然地走到了对立面上,毫无回转余地。
宋瑛按着桌角,目光锋利,低声:“皇长孙仁弱,我看也不是个身子骨健朗的,你也别拿祖宗之法那一套来压我,梁王雄才大略,半壁江山撑下来,同为皇子皇孙,凭何要苦乐不均?”
宋瑛为武人,看不上文人那一套。
可柳显章同样如此,横了他一眼,似是嫌他粗鄙,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我劝你最好不要助纣为虐。”
宋瑛欲起身,撩袍,“好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还是不见的为好。”
“等等!”
柳显章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墨黑瞳仁透露出的情绪坚定,“你如何我不管,我只关心柔徽,她不能跟着你以身犯险。”
宋瑛盯视他许久,猛然侧身,一把甩开他的手,眉眼间戾气迸发,“原来如此,你在这借题发挥,便是打的这个主意,怎么?不放心她跟着我,难道要跟着你?你别忘了,柔徽她早已嫁给了我。”
柳显章撩起眼皮盯他,“你为梁王近臣,家眷留京,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要如何护住她?”
宋瑛冷道:“若真有那一日,我豁出性命也会护她无虞,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因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
柳显章罕见地也有些动怒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宋瑛起身,瞥着他,“别忘了,颜娘子早拿到和离书了,不算做柳家人,你就别强行攀着那些个旧情了。”
他欲叫上谢柔徽离开,可身后那人却抛出一个问题,陡然间止住了他的步伐。
柳显章幽幽道:“你是在怕什么?这件事不该听听柔徽自己的意见吗?”
宋瑛霍然转身,咬牙:“你什么意思!柔徽自然会站在我这边。”
柳显章弯了弯唇,“敢不敢赌?”
宋瑛怒目:“这有何不敢,赌便赌,若她选了我,你便认赌服输。”
柳显章笑道:“好,内幕不便说,就看她会在你我之中选择谁如何?赌局中,不许胁迫,不许多言,只要她凭心意选择。”
……
在数息的犹豫不决后,宋瑛狠攥拳头,“好!一次定输赢。”
“你们在说些什么呀?什么输赢?”
谢柔徽兴冲冲地走过来,抚平裙摆坐下。
宋瑛动了动唇,看向柳显章。
柳显章向妹妹笑道:“无事,只是说起快到上元节了,今年圣上施恩,一连五日都解除宵禁,所以灯会会比往年更盛大。”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想起来便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与人一起去看灯会。”
宋瑛觉得哪里不对,眼皮直跳。
谢柔徽笑得特别开心,“太好了,哥哥知道我最爱热闹,要不是哥哥提醒,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今年我一定要去。”
这会儿宋瑛意识到什么,脑门子嗡嗡的。
因他常不在京中,夫妻二人聚少离多。
往年历次上元节都是柳显章陪同谢柔徽参加的。
今年看这样子,摆明了是要按惯例。
宋瑛察觉柳显章意图,含恨瞪过去,正撞见柳显章悠然自得地举起酒杯向他颔首微笑。
他咬牙暗骂:真是卑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回去后, 宋瑛近乎焦灼,坐立难安。
因谢柔徽再未提起上元节的安排。
于理,就算她默认了要和柳显章出门, 总归也先要与他打声招呼的。
而她竟连敷衍一下他的意思都没有。
当他是什么?
宋瑛很想将谢柔徽抓到面前来, 亲口质问她。
可若主动说出口, 那就算作弊了,就算赢也赢得不光彩。
可不插手,就要眼睁睁看着那二人去灯会。
他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自柳府回来后, 宋瑛就开始生闷气。
他本就生得冷峻硬朗, 面部线条棱角分明, 再故意板着一张脸,简直浑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府里的丫鬟小厮都避着他走。
就连宋夫人也觉察出呛鼻的火药味,悄悄地问谢柔徽,“你们……吵架了?”
可谢柔徽也是一头雾水,摇头否认了, 但宋夫人明显不信,“不必替他遮掩,他自小就这个臭脾气,我这就将他叫过来让他给你当面认错。”
眼瞅着宋夫人真的遣周嬷嬷去喊宋瑛,谢柔徽忙阻止了, 好说歹说让宋夫人打消了这份好心。
她回去后便开门见山地问宋瑛。
但宋瑛嘴硬不说。
若谢柔徽真的不理了,他又更气。
晨起,宋瑛冷着一张脸去校场热身练拳。
嗖嗖的空气撕裂声让小厮们纷纷推拒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长吉迎着主子冷冰冰的视线走过去。
宋瑛一把抓过布巾擦拭额头汗水。
长吉献计:“您干脆还是明说了吧,万一少夫人是误以为您对那灯会没兴趣, 所以才不主动开口邀您。”
宋瑛蹙眉,十分不爽地将布巾丢回去,“这种事还用得着明说?”
长吉手忙脚乱地接住, 心中道:得,就死要面子吧,到时少夫人真的跟那柳公子出门去,您可别后悔。
上元节那日。
谢柔徽早早地就开始装扮,还特意让玉茉将衣裳一件件地摆在床上精心挑选。
宋瑛手中捧着一本书,但心思完全不在书上,只冷眼旁观她忙得团团转。
谢柔徽换了湖蓝色的缠枝莲纹缎面短袄,下着月白马面裙,纤姿柔媚,竟令他一时移不开视线。
她提着裙裾走到玉茉面前,问道:“这身还行?”
玉茉猛点头,“好看!小姐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宋瑛听着,唇角抽动,心中道:若谢柔徽来问他,他便摇头,一言不发,剩下的意思便让她自己领悟。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书页,而谢柔徽的脚步声却远了。
谢柔徽竟无视他!
手中书卷被他无意识捏得发皱,心中怒火愈演愈烈。
待谢柔徽准备妥当,扭过头一瞧,登时惊讶地嗯了一声。
宋瑛不知何时竟将椅子搬到了门前,大刀阔斧地一坐,将出路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谢柔徽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宋瑛冷哼:“不做什么,这空气好,我在这舒坦。”
谢柔徽问:“可是你坐在这里,我还怎么出去呀?”
宋瑛沉默地斜眼瞥向窗口。
谢柔徽当然不可能从窗户爬出去,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去,两只手扶住宋瑛的脸,不许他逃避视线,笑着问:“你这几天一直怪里怪气的,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快说。”
宋瑛嘴硬:“没事。”
谢柔徽不再追问,拉他的手,“既然没事那就快些起来,你挡住我的路了。”
谢柔徽的力道轻柔,但宋瑛还是顺着她的意起身了,酸妒地想:挡了你和柳显章约会的路罢。
他索性一手推开那椅子将路让出来。
然后他径直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强扭的瓜不甜,就放她去吧。
反正柳显章是她的好哥哥。
他算什么?摆在第二位的外人罢了。
虽这样想,他还是不甘心地用力扣紧了窗柩。
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迟迟未响起。
谢柔徽反而走到了他的身后问:“你要穿着这身衣裳出门吗?”
宋瑛转身,呆呆地问:“出门?”
谢柔徽点头,“对啊,你忘了吗,今日是上元节,有灯会的。”
宋瑛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和我?”
谢柔徽用指尖戳了下他的胸口,“没错,就是你,我面前这个人,我都换好衣裳了,你可不许说‘不想去’三个字。”
偌大的惊喜砸下来,宋瑛一时有些怔忪,待反应过来猛地抱起谢柔徽,在她的尖叫声中将她原地兜了几圈,然后轻轻放在一旁,自己飞快地跑去换衣裳,一边换还一边傻笑。
谢柔徽被转得晕乎乎的,问玉茉:“他今天是怎么了?”
玉茉收起瞠目结舌的表情,大胆推测:“姑爷是不是以为您要丢下他自己出门?”
谢柔徽想了想,加上这几日宋瑛的怪异情状以及方才的反应,这才恍然大悟,当即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啊……
今年朝廷下了恩旨,正月十一至十五一连五天都解除宵禁,兵马司不禁民间放灯、焰火等娱乐活动,并特意强调夜巡者不许搅扰生事,所以今年上元节的灯市更加盛大。
夜色深稠,而灯市街口却亮如白昼。
千百盏彩灯堆就巨大鳌山,龙头龟身,圆背平腹,栩栩如生。
屋檐下都悬挂着各色纱灯、羊角琉璃灯,绚丽多彩。
还有手巧的艺人以冰雕牡丹内置烛火,光影流转,美得不似凡间物。
谢柔徽与宋瑛下车,步入摩肩接踵的人潮之中。
宋瑛牵住她的手,她细瘦柔软的手掌挣动了下,与他十指相扣,牢牢锁住。
“傻子。”
谢柔徽冷不丁嘟囔了一句。
身边笑语喧哗,谢柔徽这声低语直接淹没在浪潮中。
但宋瑛耳力极佳,敏锐地捕捉到了,捏捏她的手,“说我什么呢?”
谢柔徽仰起头看他,粉面含笑,“说你傻呀,这几天都不高兴,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抬手指天,“你瞧,是月圆夜呢。”
“家人团圆的日子当然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越过你去和别人过上元节?”
成亲后的宋瑛有时候会变得尖酸善妒,敏感又别扭。
谢柔徽并不喜欢他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直到这次上元节。
她终于发觉,宋瑛之所以保留着那般习惯,是因她从未给过宋瑛足够的安全感。
宋瑛在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上阵杀敌毫不手软。
在她这,宋瑛竟自视甚低,卑微地觉得自己不配与她过这般意义重大的节日。
身边经过高跷艺人和舞狮长队。
宋瑛揽着她的腰避让,两人后退一齐迈入一个小巷。
身边霎时静了许多。
天上的银白月辉洒在谢柔徽莹润的面孔上,美得触目惊心。
她眼眸明亮,清晰地对宋瑛道:“还不明白吗,宋瑛,当我决定嫁给你时,便决定了要一心一意地待你,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心中最爱的人。”
“你,宋瑛,对于我来说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存在。”
安静的小巷里是宋瑛愈发鼓噪的心跳声。
喉咙莫名发干,呼吸也有些艰难。
平时沉稳有力的手此刻竟颤得不像话。
当初谢柔徽能嫁给他也算个意外。
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来迫使谢柔徽低头。
成亲最初,他想着,只要谢柔徽能嫁给他就知足了。
可人心从来都是贪婪的,他得到了名分,却还想要的更多。
他既然全心全意爱谢柔徽,便一直想谢柔徽同等对待他。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
柳显章便是横亘在他与谢柔徽中间的一个最大阻碍。
他自知比不过柳显章在谢柔徽心中的分量。
柳显章先于他出现在谢柔徽的生活中。
很长时间里,谢柔徽都很依赖柳显章,待他也更加亲厚。
那二人有他不为所知的秘密和默契。
他如何能取代柳显章?
可谢柔徽今日的话,一扫而空了那些猜疑。
他顿时茅塞顿开。
他为何要执着于取代柳显章?
柳显章对于谢柔徽来说是兄长是亲人。
而他对于谢柔徽来说却是更亲密,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与柳显章站在不同的位置,柳显章穷极一生也别想赶超他。
胸口炽热,心里缺失的一处被渐渐填满。
剧烈的快感袭来,他几不能呼吸,不得不低头平缓。
谢柔徽牵起他发颤的手,温柔地贴合,另一只手则捧住他的侧脸,在拔地而起的漫天焰火中,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似被温暖而舒缓的日光照耀,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宋瑛自喉间发出一声低吟,匆匆放开她,舔了舔嘴唇,喘气都带着火星,简短道:“先回去。”
谢柔徽惊讶道:“这就回去吗,可是我们才来呀。”
宋瑛侧首,打量着这个空旷而毫无遮掩的冷清小巷,含糊道:“这里不行。”
谢柔徽与他登上了马车,留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上灿烂的焰火,后背却按上一只热度惊人的大手,将她带入车厢。
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风声猎猎。
灯都没来得及点燃。
车厢内一片黑暗。
偶尔窗帘被风刮起,泄进几缕光线,照清一双如狼般的幽幽双眸,充满野性与冲动。
窗帘落下,周遭恢复黑暗,那张面孔重新隐于暗处,可那逐渐发沉的呼吸声却十分清晰。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唤她。
她温和地回应宋瑛。
宋瑛将她箍在胸前,像抢夺到了属于自己的猎物,潮热的鼻息扑在她的面上。
她乖巧地吻着宋瑛的嘴唇,嗓音清润道:“别急,我是你的。”
车停在宋府门前,宋瑛将外衣严实地裹在谢柔徽身上,将她抱了出来。
中途,谢柔徽嫌闷偷偷掀起一角。
当两人走入正房时,玉茉上前伺候,宋瑛飞快地将衣裳盖回去,她只来得及看到小姐眼睛湿漉漉的,殷红的眼尾还残存着妩媚春意。
宋瑛踢开门,抱着谢柔徽迈了进去,背影挺括,沉声道:“关门。”
玉茉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小心将门关好,然后退了下去。
屋内的声浪竟一夜都未停歇。
最后关头,他抓住谢柔徽软软垂下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视线粘连在那张娇媚的小脸上不愿移开。
他难耐地吐出低语,“柔徽,既允诺了我,便得一世都只能爱我,不许变心,你若敢变心,我定……”
困意太盛,她没有听清最后一句话,只迷糊地点头,而后侧首睡了过去。
上元节当夜,外头十分喜庆热闹,天上的璀璨焰火就没停过。
东纨对插着手在袖子里,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边泛起一丝微光,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而门外却匆匆跑来一名下人,与他附耳说了一番话。
不待听完,东纨登时脸色大变,问道:“可属实?”
待得到确切的回答,他不敢耽搁,立刻走到房前并指轻敲了三下房门。
屋内很快传来应答声。
东纨轻轻推开门,脚步轻缓地走入里间,在撩起软帘时他面对那空空荡荡的床榻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转过头,看到主子静静坐在桌前,穿戴整齐,似是一夜未眠,此刻正侧眸望着窗外,脸隐于阴影处。
看似一切都很平静正常。
可干净的窗却清晰地倒映出某种景象。
原本隽秀温润的面孔被妒恨充斥,显得有些扭曲可怖。
漆黑瞳孔所流露出的情绪掺杂着强烈的怨毒,似恶鬼,似某种邪异。
就是不应存在于大公子的身上。
在看清的瞬间,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裂,东纨只觉头皮发麻,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何事?”柳显章看向他,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克制疏淡。
他向来将情绪隐藏得很好,从不暴露在人前。
可东纨在面对这样的主子时,竟第一次泛起些许胆寒。
东纨控制住发抖的嘴唇,尽量平稳道:“皇太子薨了。”
太子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终于在上元节这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东宫所有人都沉浸在哀恸之中。
建安帝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着实劳神悲痛。
他毕竟年迈,一场丧事后,太子被葬入陵寝,建安帝也肉眼可见地衰老了。
接下来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
太子早逝,皇长孙年幼,而储位空悬未决。
年富力强的亲王们早已第一时间奏请回京奔丧。
朝中文臣以阁老为首都是力保皇长孙。
因皇长孙是嫡出,是正统。
祖宗宗法不可废。
时局不明时,建安帝颁布诏书,册立皇长孙为皇太孙,告谒太庙,此举不光确定了储君,还一举压下了那诸多的猜疑与觊觎的目光。
藩王们纷纷上表祝贺,称赞皇太孙“聪慧仁孝,天命所归”,看起来都坦然接受了。
但在朝为官者都心知肚明,藩王们年富力强,又多手握兵权,私底下肯定各有盘算。
皇太孙尚且年幼,建安帝虽宽和,还是免不了一场大刀阔斧地为孙儿开拓道路。
一时间,明面上虽风平浪静,只是总让人隐隐地觉得暗流涌动,人心难测。
宋瑛即将离京回宣府,按铁律,他身为藩王近臣,家人不得出京,届时也就无法相送。
临行前,谢柔徽陪宋瑛去上房给二老辞别。
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近来无战事,太平盛世,我不盼你搏什么命去换加官进爵,只求一个安稳,照顾好自己,到了后记得修书给家里。”
宋瑛笑道:“儿子皮糙肉厚禁得住折腾,母亲放心。”
宋夫人嗔了他一眼,与长吉吩咐随行物品及时查漏补缺。
正巧大夫刚为宋维庚诊完脉,正收拾药箱,宋瑛俯身问了恢复情况。
大夫道:“恢复得很好,伤处也没有继续恶化。”
宋瑛将他拉到外间,避开宋维庚,然后低声问道:“我父亲他还有没有可能站起来?”
大夫一愣,向后扫了一眼,而后道:“未来的事谁也不敢确定,目前还得继续观察。”
他说得模棱两可,但其深意很明显。
宋瑛虽知这种事不能强求,但还是有些失望。
大夫要离开时被宋夫人叫住,让他给儿媳诊一次脉。
谢柔徽听见了,只笑道:“不用的母亲,我最近没有不舒服。”
可宋夫人却暗中握了握她的手,低语:“这位是宫里的太医,常为皇后娘娘诊脉,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为你切一回脉看看,也算借了方便。”
宋夫人盛情难却,谢柔徽只好坐下,腕子上搭了一块薄薄的丝帕,让太医切脉。
大夫很快抬手,笑道:“少夫人脉象沉稳有力,身体十分康健。”
谢柔徽笑起来,心中暗忖哥哥给她的那几副药果然没白吃。
宋夫人听后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只让周嬷嬷取了赏钱给大夫。
出门后,谢柔徽不解地问宋瑛,“为何母亲方才神情有些不对?”
宋瑛牵起她的手,脚步沉稳有力,“别多想,母亲只是担心父亲的伤。”
谢柔徽很快转移了注意,与宋瑛说起去宣府的事。
而上房内的宋夫人自送走那对甜蜜的小夫妻后,便开始叹气。
她对周嬷嬷道:“成婚四年多了,儿媳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周嬷嬷道:“公子常在外面,这夫妻二人聚少离多,便是想生也是有心无力啊,我看他们感情深厚,有孩子是迟早的,这种事压力越大越不好办,您千万别催她。”
宋夫人道:“我当然不会说那种话,只是瑛儿心还在外飘着,我想若是有了子嗣,他在外搏命时应也能顾忌着些。”
她想起儿媳巧笑嫣然的模样,笑道:“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样呢,我想着趁我这几年还有力气,待她生了孩子,若不习惯,我便替她看养照顾着。”
她畅想了一会儿日后做了祖母的情形,而后无奈地自嘲一笑,她也真是太心急了,这种事怎么能强求,便慢慢来吧。
谢柔徽诊脉时用过的小迎枕还搁在桌上,宋夫人笑了笑,让丫鬟将其收好搁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奉天殿前鸣鞭奏乐, 一场浩大的册封典礼缓缓拉开序幕。
十五岁的皇长孙在建安帝祥和慈爱的注视下,接过象征储君之位的册书与宝玺。
钟磬余音缭绕,文武百官跪伏高呼。
脸庞尚且稚嫩的少年身着衮服, 细瘦身姿立于丹陛之上, 面色如常接受朝拜, 在寒风吹拂下,喉咙动了动,暗暗吞咽下紧张的心绪。
建安帝颁诏天下后, 遣使分告天下府州。
皇长孙被册立为皇太孙, 成为储君。
接下来, 建安帝便紧锣密鼓地开始布局。
太孙的生母出自书香门第,母凭子贵,外祖父一家在朝为官者皆受到擢升,入六部,掌机要。
太孙太傅陶焕微加衔都察院的佥都御史, 虽品级不高,却实权极大,可监察弹劾百官,风闻奏事。
柳显章入詹事府擢为少詹事,辅佐皇太孙文书机要。
深夜, 乾清宫内。
建安帝屏退左右,只留下兵部尚书和锦衣卫指挥使二人议事。
建安帝与他们二人探讨何事不知,只知二人手握黄绫踏出宫门后,一场针对藩王与悍将的浩劫也悄然而至。
先是以整顿边备为名, 各藩王府的护卫均被大幅削减数量,诸王府内的暗桩也依次开始调动。
锦衣卫暗中严密监视大臣,待收集他们的不法言行, 便秘密记录在案,直接上报给建安帝。
在这个节骨眼上,兵强马壮的晋王被针对得最为明显,他在筵席上借着酒热吐出怨言:“都说陛下是老糊涂了,我看不见得,这会儿便迫不及待地削减我们的护卫,然后是不是就得夺我们的兵权和封地,随便安个罪名将我们抓回京城软禁了?”
诸王拥兵自重,雄踞一方,这种现象确实不利于皇太孙即位。
建安帝此举也有剪除诸王羽翼,徐徐图之的削藩用意。
可怎能宣之于口?
晋王在封地上的一言一行很快被上传京师,密报给建安帝。
怨望朝廷、诽谤君父、图谋不轨。
诸多涉及谋逆的罪名压下来,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酒后失言来掩饰。
建安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出锦衣卫,彻查与晋王从往过密的官员、将领。
一场血洗就此开始。
晋王成了建安帝震慑诸王的突破口。
凡是与晋王从往过密的官员、将领,皆被钉上乱臣贼子的罪名。
被株连的官员皆被下诏狱,严刑逼供,仅是死在狱中的人便不计其数。
经此一案后,晋王一脉彻底覆灭。
建安帝思虑周全,那些个悍将骄兵,在他活着的时候尚且可以镇住,但在他死后,这些个人就成了最大的威胁。
只要缓慢布局下去,以温水煮青蛙般的势头,逐渐拔除这些个刺,便可保证江山稳固。
可建安帝却忘了将自己的命数也考虑进去。
他本就年迈,日渐衰老,如此夙兴夜寐,强行消耗精元,终于还是在一次朝会上吐血昏厥。
满朝哗然,引起震荡。
东宫内,满身疲惫的皇太孙褪下厚重朝服,换了便服,即使眼下乌青浓重,还是逼着自己坐在书案前,低下头,看着那本摊开的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屋子里充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太孙只觉齿间寒意森森,不住打颤。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近,及时递了一盏热茶。
皇太孙接过茶盏,猛地灌了半盏,身上终于恢复了些热乎气。
柳显章道:“殿下守了一日一夜,还是先上床休息会吧。”
皇太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那日朝会皇祖父吐血,太医诊断只怕是急症。”
“皇祖父这一病来势汹汹,若他……,我年少德薄,如何能担得起大任?这两天,我这心中实在忐忑不安,睡也睡不下,一闭上眼便是围攻而来的豺狼虎豹,文卿,我……我该怎么办?”
柳显章屈膝,握住皇太孙湿冷的手,“陛下洪福齐天,自然不会有大碍,且陛下用心良苦,先是削减诸王兵权,而后擢升您的母族,让您有所依靠,文有陶太傅门生遍布朝野,命臣等教授殿下治国用兵,暗中有锦衣卫监察百官,如此数管齐下,几为您扫清了障碍。”
文臣、武将、外戚、锦衣卫……
建安帝是强拖病躯,为皇太孙谋划布棋,一手铺好了路。
“殿下您如今要做的,便是逼着自己按着这条既定的路走下去。”
而后建安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即使在病榻上起不来身,他也要强撑着下口谕:将京营禁军加强,调任统领,将整个京城防守得如铁桶一般。
而后,他奄奄一息间,下遗诏:严禁藩王私自回京奔丧。
以祖训宗法,压制年富力强的诸王乖乖留守藩地。
建安帝为皇太孙谋划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才撒手人寰。
柳显章建议皇太孙先不要立即公布建安帝死讯,而是封锁消息,秘密调兵遣将,待确保京城局势万无一失后再行此事。
二十七日国丧期,柳显章寸步不离,陪守皇太孙,随时提防重臣临时倒戈。
此时,他不仅是皇太孙的心腹,还要充当皇太孙的眼睛、利刃和屏障,为皇太孙排除一切威胁。
待钦天监选定吉日后,皇太孙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拜,正式即位,改年号为承熙。
承熙帝即位后,遵循先帝遗诏,隐隐有提刀向诸王头上挥去的意味。
毕竟,此时与他有血脉的叔叔们反倒成了最大的威胁。
柳显章提议严密监察与藩王有联系的官员、武将及家眷,对于任何有通敌嫌疑者,无需确凿证据,都先以行为不端为由软禁控制起来。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铁血手段维持京城表面上的平静。
宋府因时局关系,府邸周围遍布眼线。
谢柔徽对于此一无所知,她大多时候安静待在府里。
因宋家牵扯到与梁王有故,宋夫人提醒她尽量不要外出。
直到一日,柳显章的近侍来传信,称要接她去柳府,马车就停在后门。
谢柔徽起初还惊讶了下。
自建安帝病后,柳显章就常在宫中处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许久不曾现身,至少已有半年没与她见过面。
来人催得很急,只说柳显章有要紧事找她。
谢柔徽想了想,柳显章这般紧要关头来找她,恐怕真有急事。
谢柔徽不再犹豫,正要出门去,却迎面撞见行色匆匆的宋夫人。
“正好,你与我来!”宋夫人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拉着便往外走。
谢柔徽被扥得踉跄了两步,跨过门槛,开口欲问。
宋夫人抢白道:“什么都别问,只快跟我走。”
宋夫人只允许她带上玉茉和梳儿,匆忙之际却只说要马上出城去寺庙祈福进香。
谢柔徽不由自主瞄了眼昏暗的天际。
天色渐晚,此时并不适合出城,因为肯定不能在宵禁前赶回来。
而且柳显章的近侍还在后门等她。
谢柔徽便想吩咐人去传个话,因为今夜肯定回不来,别让哥哥在府里等急了。
可宋夫人一听柳显章的名字便脸色怪异起来,“不能去!若被他知道,我们一定走不出京城!”
宋夫人素来稳重从容,谢柔徽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忌惮与惶急的神色。
她不再问,跟着婆母匆忙登上马车。
在马车驶动的那一刻起,迟钝如谢柔徽都明显感知到有人在跟着她们。
谢柔徽下意识想揭开窗帘看看是谁跟在后面。
可宋夫人飞快地按住了她的手,“这一路上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奇怪,也不要慌乱,记住,我们只是去寺里上香的。”
出城时,宋夫人让丫鬟亮了腰牌,守城官兵并没有过多为难,挥手放行。
待到了寺门,宋夫人下车前便调整好了表情,仪态万千地扶着丫鬟的手,优雅地轻移莲步,根本看不出她藏着心事。
如她所说,她仿佛就是心血来潮到寺里祈福的女眷。
她甚至到了佛堂与沙弥攀谈了一会儿,大方地捐了香火。
小沙弥客气地领着她们去禅房休息。
片刻后,来送斋饭的是两名丫鬟。
宋夫人脸上从容的表情迅速消失了,她翻开蒲团,自底下拿出早已备好的衣裳。
灰扑扑的粗布麻衣,十分低调,决不是高门女眷会穿在身上的衣裳。
她一套,另一套则给了谢柔徽。
宋夫人简略道:“等换了衣裳出门千万不要出声,走路时尽量低着头,不要与人对视,发生何事都不要说话,一切都交给我来解决。”
那进门来的丫鬟迅速捡了她们二人的衣裳换上。
这两名丫鬟甚至身形都与她们一模一样,换了衣裳后从背后看根本分不出。
她们分批从禅房出去,宋夫人与谢柔徽走了寺庙后门,乘上一辆十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在羊肠小道上飞快奔驰,以来时三倍的速度行进。
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很快遭遇了追击。
车外不断传来兵刃相接的铿锵响声。
还有刀锋劈砍入骨的悚然闷响。
有人受伤低吼,却分不出是敌是友。
这些声响皆令谢柔徽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她们有亲随誓死护送,有惊无险地与下一批人汇合,再次换了马车。
谢柔徽一路上神经高度紧绷,就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直到离京有段距离,宋夫人这才说出实情:“宋家被朝廷监视,是瑛儿提前收买了守城官兵,派人接应我们离开京城去宣府。”
“新帝要对梁王下手,咱们若是继续留在京城便要做了人质。”
谢柔徽从中截获一个关键讯息,承熙帝为何要对梁王下手?难道梁王竟要造反吗?
宋夫人摇头苦笑:“哪里是造反,明明是逼反,那晋王只是在酒席上与自己人抱怨了两句,如何便在一日后传到了先帝的耳中呢?可见先帝早已在诸王府里布了暗桩,若一味恭顺下去,那晋王便是下场,他是配合先帝的彻查,明明并无反心,可最后王府里可有一个善终的吗?”
若不逃,便是死。
宋夫人见儿媳惴惴不安的模样,那句“便是你的好继兄建议皇帝加强人手,严密监视我们。”也就咽下没有说出来。
宋府的亲随死伤无数,她们一路上逃亡,追击却始终如影随形。
除却那随时会出现的追兵,还有另一个严峻的难题。
因宋家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需要照顾。
宋维庚腰以下的部分都不能动弹,本就不适应漫长的旅途,况且她们还是在逃亡路上。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乘坐的马车空间狭小,装潢也十分简约。
宋维庚只能被迫坐卧,翻不得身,身下很快就长了褥疮,加上不能及时擦洗,周身便一直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原来在府里时,人手充足,小厮们随时能给宋维庚换衣擦洗身体。
而此时,宋夫人便要担起这个重任。
当宋夫人屈膝半跪在座位前,面色如常地为他清理秽物时。
这个半生戎马,战功累累的老将竟无声地落下泪来。
他使尽气力举起的双臂细若枯柴,双腿萎缩得没法看,更别提身上遍布溃烂的斑点,随时随地散发出刺鼻的怪味,催人欲呕。
妻子低着头,安静地为他擦拭着,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嫌弃。
可越是这般,宋维庚越是自责愧疚。
他狠狠咬住嘴唇,忍住即将脱口的哭声,泪自干瘪的眼窝不断滑下。
行至中途,马车停在树林深处,山清水秀,安静怡人。
一行人也终于能放慢脚程临时休整一番。
宋维庚让宋夫人将自己推出来,面朝汩汩流淌的溪流,青草都长得茂密,随风摇曳,耳边鸟雀啁喳。
宋维庚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们成亲可有多少年了?”
宋夫人温柔地为他拽了拽腿上的薄毯,见他谈兴很浓的模样也笑了起来:“将近三十年了呢,瑛儿都那般大了,上次他回来,往门前一站,又高又俊,恍惚间啊,我都以为见到了你年轻的时候,你那时……”
她想到什么,猛地将自己从回忆中拽出,手指着那弯弯溪流,想要将话题引开。
宋维庚扬唇笑了,“三十年了,我们能相守三十年,已经足够了。”
宋夫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慌乱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们该走了。”
可宋维庚瘦弱的手指却搭在了她的腿上,力道虽轻却很坚定。
宋夫人道:“我们很快就能赶到宣府与瑛儿团聚,难道你忍心让瑛儿伤心?”
宋维庚缓缓摇头,“宣府不是我的家,纵使不能归葬祖茔,也别让我离家太远。”
宋夫人坚决不许,“这么久都挺下来了,为何此刻轻言放弃,维庚!就算是为了我,为了瑛儿,你再多坚持好吗?”
风扑面,宋维庚闭眸感受了一会儿沁凉的空气,而后注视着宋夫人,虽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对解脱的渴望。
“我现在腰以下毫无知觉,不知冷热,不知干湿,身上气味大得连自己都闻不下去,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后背烂了吧。”
“我那些年随军,号令士兵,举刀冲锋,而如今,我只能举起筷子,却连挟菜这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十分吃力。”
“我感受过广阔的天地,怎堪忍受被困在方寸之间,像一个只知吃睡便溺的畜生般苟活。”
宋夫人捂着脸,从指缝溢出哭声,“是我没照顾好你。”
宋维庚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怜爱,“我不光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你,你对着铜镜偷偷拔掉鬓边白发时,我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了,你可知那种感觉有多难过?”
“你还能重新嫁人,去过自己的日子,别让我困住了。”
“告诉瑛儿,让他莫要贪功冒进,莫恋权位,好好珍惜眼前人。”
他抬头望天,望着明媚的日光,望着头顶上自由自在飞翔的鸟雀,叹了一声,“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让我有尊严地走吧。”
这便是宋维庚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等待良久的谢柔徽走到溪边想要提醒二人该出发了。
可她甫一看到草地上掉落的东西便脸色突变,疾步走过去。
宋夫人坐在宋维庚旁,望着静静流淌的溪水发呆。
而宋维庚已没了呼吸。
宋府的亲随在溪流旁挖了深坑,待葬入尸身后又在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碎石。
溪流旁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余下的人乘上马车,继续往宣府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一路上发生许多波折, 她们经常更换马车,期间还装扮过商贾、平民,在沿途关卡时也受过盘问, 但好歹有惊无险地赶到了宣府。
宋瑛早在城外带兵接应, 见车队驶来, 便单乘赶去汇合。
从京师到宣府,路程虽不远,但一直提神吊胆地赶路, 所有人下车后都是灰尘扑扑的面孔, 眼神无不疲惫。
他下了马阔步上前, 将谢柔徽抱下车,而后向母亲问道:“一切可顺利?”
宋夫人只轻轻地点头,却没有说话。
宋瑛只以为她太累了,环视四周询问:“怎么不见我父亲?”
怀中的谢柔徽一抖,轻咬住嘴唇。
而宋夫人闻言则直接撇开了头。
亲随和奴仆们更是屏息敛气地垂着头。
宋瑛蹙眉, 一连撩起几个马车的帘子,均未看到父亲身影,他虽隐隐有了猜想,但却不敢相信。
宋维庚戎马半生,是真正从沙场上厮杀出来的大将, 怎么可能丧命在出逃路上?
直到他站定在一个车前,手掌高扬举起车帷,车厢里混合着淡淡的香灰味,小香炉应是仓促中与摊贩随便买的, 工艺低劣。
而宋维庚用过的坐褥、靠垫、便器等都静静地摆放在角落里。
宋瑛攥着车帷,肩膀微抖,怒而咬牙, “是谁干的?哪路人马?”
他低沉的嗓音中饱含仇怨,无论是谁,他皆会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可宋夫人却道:“你父亲他不是被人所害。”
宋瑛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些迷茫,“那为何,一路上每个关卡都有人接应,下人也都在身边,难道是旅途辛苦,导致他的病情突然恶化吗?”
宋夫人沉默。
宋瑛道:“距我上次回京不过一年时间,那时父亲他还与我有说有笑,大夫还说他有好转的迹象,怎么就突然……”
宋夫人猛地抬头,已经泪流满面,“你父亲他何曾好过?是他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实情,其实他不仅下肢动弹不得,就连上臂也渐渐开始麻木。”
“他从前四处征战,威风凛凛,如今却如卧床不起,他过不了这样的日子,我也受不了,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一点点变成活死人的模样。”
“出了京城,他求我,求我放他解脱,我只能让他如愿。”
“什么叫让他解脱?”宋瑛完全接受不了,打断母亲的话,“那是让他去死!”
“他明明寿数未尽,母亲,你怎能这般狠心,就让他去死?”
宋瑛眼前一片漆黑,重新找回视野时,毫无焦距的瞳孔扫过每个人脸上,凄楚呢喃:“你们都太狠心,竟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宋维庚的骤然离世给宋瑛带来很大的冲击。
他不愿原谅母亲,同样原谅不了父亲。
他不吃不喝,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推开了门,柔和的烛光从外面洒进来。
谢柔徽将护在掌心的火烛搁在桌上。
宋瑛侧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
谢柔徽走近,自然地伸出双臂,环抱着他。
宋瑛将脸埋进她温暖的怀里。
她低着头,轻轻抚摸宋瑛锋锐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直到那紧紧抿着的薄唇微张,溢出悲痛而无助的低泣。
“母亲同样很悲伤,自父亲离世后,她亦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
“她这时候也一个人在屋子里哭呢。”
“你不应怨恨她,她也不愿让父亲走。”
宋瑛道:“我知道……我不该怨她。”
若是父亲被追兵所害,他穷极一生也要将那人杀死复仇。
可真正杀死父亲的凶手却是他的母亲。
父亲舍他而去,母亲是残酷的帮凶。
他满腔怨恨便落不到实处,生生逼得自己头痛欲裂。
宋维庚是武将,待他一向严厉,但记忆中却不乏父子温情的时刻。
很长时间里,他将父亲当作前进的动力,成长的标杆。
后来,他长大了,也同父亲一般能独当一面,上阵杀敌。
宋维庚虽在伤后无力教授他兵法武艺。
但只要父亲还活着,就是一个慰藉。
但如今,他连这份慰藉也没了。
——
建安帝刚驾崩,承熙帝的龙椅还未坐热,对诸王的忌惮却都似写在了面门上。
尤其是除了晋王后,还剩梁王这个离京又近,手握兵权,积威甚重的心头大患。
承熙帝年轻浮躁,还是沉不住气,握着先帝的遗诏就以为能所向披靡。
梁王知晓承熙帝的念头后不动怒也不生惧,反而笑了,“好侄儿,知道皇叔此刻需要什么,便自己送上门来。”
自上次梁王奏请回京奔丧反而被拒后,二者之间的关系就已降至冰点。
空气中的硝烟味悄然弥漫,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只是双方都差一个率先出手的理由。
梁王正苦恼呢,侄儿便给他递到手上了。
梁王召集心腹,义正言辞道:“诸位追随本王多年,一同喝风饮雪,和北方胡虏们浴血奋战,这边关是咱们用命守下来的!”
“如今先帝走了,却留下个十几岁的小娃娃坐在龙椅上,心智不足,被身边的人蒙蔽,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对我们这些戍边的功臣下手!”
“咱们此行不是造反作乱,而是除掉那些个蒙蔽幼主的奸臣,事成之后,在座各位便都是再造社稷的功臣!”
梁王戍边二十余年,手底下的将领亦是跟着他一路腥风血雨闯过来的,
“咱们都是大老粗,说不出漂亮话,知道王爷受了委屈,这么说吧,无论谁要为难王爷,咱们兄弟管他是谁,直接操刀砍他个人仰马翻。”
麾下十万大军,铁甲锃亮,呼喝声震天,誓死跟随。
梁王暗自筹备多年,为的就是此刻,热血沸腾,当即传檄天下,朝中奸臣把持朝政,蒙蔽幼主,隔绝叔侄亲情。
梁王打着清君侧,匡扶社稷的名义,大举率军南下,
面对梁王带兵逼近的行为,陶焕微立即起草奏章,发动言官,严厉斥责梁王假借正义之名,实则谋逆的行为,将梁王定为乱臣贼子。
这是一场决定双方命运之战。
柳显章陪同承熙帝,以稽查宫禁为名,亲自带可靠侍卫,接管皇帝寝宫的防卫,所有靠近皇帝的人都需经过层层核查,决不允许宫中出现半点纰漏。
而后,柳显章起草诏书,运笔流畅,一气呵成。
此次除叛只问罪梁王一人,胁从不问,对于放下武器及时归降的官兵皆予以奖赏,对于斩杀或生擒梁王的人封侯,赏金万两。
梁王得知诏书内容后却只不屑一顾。
底下大将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怎么会被从内部瓦解。
承熙帝听从臣子建议,立即调遣大军,围绕京师建起两道防线。
派遣良将携兵士死守关隘,不惜一切代价将叛军挡在蓟门关外。
京城外围,紧急征调加强卫戍,协调户部,确保京城粮仓、军械和火药供应无虞,以防御战和伏击战为主。
蓟门关易守难攻,即使叛军侥幸破关,其实力也要极大损耗。
所有人都笃定梁王不可能轻易地入关。
可谁也没料到,关隘首战就败了。
守关的是名老将,身经百战,在得知梁王只派了几千人做前锋后十分不屑,后来发现那前锋的主将还是个年轻人,更是嗤之以鼻。
战前最忌狂妄轻敌,守关老将这两点都犯了,于是不可置信地被破关,被俘虏,被枭首示众,成了祭旗的人祀。
承熙帝头顶落汗,脸色发白,已六神无主。
还是柳显章问道:“叛军前锋的主将是谁?”
底下人咬字很清楚,“是宋瑛。”
宋瑛率八千精骑,奔袭关隘,将守关士兵杀得片甲不留,破关而入。
其实朝会上有一小部分人知晓内情。
柳显章籍贯涁州,而宋瑛本人也曾在涁州久住过,两人少时相识,关系匪浅。
无巧不成书,立场不同的人竟是故交。
有臣子担心柳显章会通敌,好在承熙帝从不怀疑他的忠心,依然重用他。
只是,这位玉质松洁,温润俊雅的柳詹事,会狠下心来对付他的至交好友吗?
阁老本想让他回避。
可柳显章思忖片刻,再度抬起头时,漆黑瞳孔里没甚感情,淡道:“臣有一计,若圣上信任臣,不妨一试。”
“两军交战,攻心为上,臣熟知那宋瑛,他虽勇猛无匹,可个性冲动易怒,不妨针对此点来使激将法,或许可克敌制胜。”
阁老捻须笑了下,年少情谊也信手拈来用作克敌的法宝,这位柳詹事虽年轻,但心机深沉,不能轻易得罪。
果然,那雷厉风行的主将着了计谋,接连破关的计划落空。
只是梁王大军携攻城器械紧随其后。
梁王几十年南征北战,阅历极深,几乎没有能被轻易拿捏的弱点。
何况他有备而来,带的俱是披甲执锐的精兵。
两方一交手就知实力存在碾压级的差距。
这般弱势情况,柳显章提议道:“梁王大军神勇,但存在致命的缺点,他的大军极依赖粮草,不如将沿途城池的粮草和物资就地焚毁,让大军无法就地补给。”
如此狠绝,近乎釜底抽薪的法子还真拖住了梁王。
梁王抚掌轻笑:“待本王有朝一日攻入京城,定要看看是何人献计。”
两军僵持不下,最先沉不住气的竟是承熙帝。
建安帝为他策无遗算,本应不该这么快现颓势。
可承熙帝太过年轻,心性不稳,又是在毫无准备下仓促即位。
他眼下便如一个手握诸多精妙工具的孩子,满眼无措,不知如何让这些工具为自己所用。
这时又有近侍献计:“柳詹事此计引得百姓怨声载道,长久下来恐怕不利于战事,圣上登基未足一年,若被他毁了圣誉可怎么好?”
承熙帝一听便慌了,立即下令停止此法。
梁王大军在守备充足的情况下却一路只逼京师。
京师严阵以待,城门紧闭。
梁王一时攻不下来,伤亡惨重,有撤退迹象。
近臣贪功,怂恿年轻气盛的承熙帝道:“圣上不如派人乘胜追击,出城破敌,以示皇威。”
柳显章苦谏,却未能劝阻。
将士出城在城外与梁王大军激战,却不想那梁王只是虚晃一枪,实则诱敌深入。
大将被俘,城内谣言四起,称皇帝已逃。
守城将领立即投降换取生机,城门大开。
梁王大军涌入。
大势已去,皇城就此沦陷。
梁王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洗了京营将领,彻底接管皇城,而后慢慢清算蛊惑皇帝的“奸臣”们。
陶焕微作为曾经的太孙太傅,便是祸乱朝纲、蒙蔽圣听的祸源,被率先处决。
破城当日的傍晚,陶焕微等人被捕,却未因惧死而露出怯意,反而当众唾骂梁王为国贼。
梁王听后只淡淡一笑,而后赏了他剥皮揎草、悬挂示众的待遇。
当晚霞浮于天际时,弥漫了一整日的浓烟也淡了些,喊杀声和惨嚎却还在断续响起。
翰林院的大门敞着,里头还未被翻检过,成了唯一的一片净土。
柳显章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手掌轻轻抚过桌上器物。
这曾经是陶焕微的位置,他在这坐了数年,从未更换过座位,因这张桌子对着庭院,抬眼见四时草木。
陶焕微慷慨赴死,也算成全了他的文人傲骨。
陶焕微当年在成千上万的考卷中一眼相中了他,成了他的座师,而后更是一路提拔他,待他如亲子。
柳显章想,与其死在乱刀之下,不如自我了结,追随座师而去,成全当年一场知遇之恩。
就在他陷入深思时,有人抬刀突兀地敲了下厚重木门。
柳显章抬眸看去。
残阳如血,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者迈进房来,周身浴血,杀伐之气稍无声息地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柳显章凝视了他一会儿,启唇淡道:“我竟有些庆幸来的人是你。”
“麻烦你给我个痛快。”
来者举刀,刀锋上血迹斑斑,不知砍杀过多少人。
最终,那刀迟迟没有劈落,反而被归于刀鞘之中,锵然一声。
宋瑛道:“别开玩笑了,柔徽可是对我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你的性命。”
“你若想慷慨赴死,别来求我,自己干脆寻个枯井跳下去。”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见柳显章竟没有接话的意思,斜睨着看过去,“我说你真的想跟那些个古板酸儒一般搞什么殉国殉难?小皇帝可还活着呢!”
柳显章眸底一颤,紧紧盯视着他。
宋瑛道:“跑到一半被人从密道里揪出来了,没为难他,好吃好喝待着,刚那会儿还嚷着找你,他还挺关心你死活的,你最好别做傻事。”
柳显章道:“你主子能答应?”
宋瑛露齿一笑:“我给你求情了啊,王爷也惜才。”看到柳显章深深蹙眉时,他叫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王爷此番是被小皇帝逼得没办法了,谁不想做富贵闲散王爷?”
柳显章冷哼,目烁寒星,“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要杀要剐随你们,想要我投敌,死也不可能。”
宋瑛勾起的嘴唇骤然抿紧,持刀慢悠悠地扫落一地典籍,在柳显章怒目相视时,漫不经心道:“也行,但我答应了柔徽不能毁诺,你为小皇帝心腹,虽能保命,但王爷肯定不能容你留在京城,到时就得外放到那些个寒苦之地,你可愿意?”
不等柳显章回答,宋瑛抢白道:“你考虑清楚再说话,你这一旦去了,就再也别想回来,你的理想,你的抱负,你这二十余年的建树皆没了用武之地,这辈子都得蹉跎至死。”
“识时务入王爷麾下,或是做一个顽石,你选吧。”
“多谢你为我考虑。”柳显章抬眸,用炙热明亮的眼神说:“但我选择做一个顽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梁王率军入京, 大权独握,对外称朝中奸佞当道,蒙蔽圣听, 由他辅佐少主, 暂行摄政。
而后朝堂上便掀起一番残酷血洗。
继阁老在金銮殿撞柱而亡, 余下臣子或以死明志,或辞官归田,或变节投诚。
期间被株连的旧臣及家眷就达数千人。
承熙帝孤立无援, 无人可依, 心甘情愿成了皇叔手中的提线吊偶。
虽大局已定, 但宋瑛偶尔回想数月前的那日。
炮声轰隆,残阳似血,柳显章临窗而坐,眸光冰润,对他道:“宁做顽石, 不做贰臣。”
宋瑛便要恨铁不成钢地连连抚案,
“迂腐古板!”
“固执己见!”
“他才多大年纪就与那些个老学究一样做派,非要守节?”
“若不是王爷求贤若渴,他早成了火堆里的一把枯骨。”
当年小柳探花惊才绝艳,被建安帝赞许有公辅之才, 如今却为了那点不值钱的骨气,跑到边陲之地吃苦受罪。
宋瑛是武将,提着脑袋在沙场上搏命,信奉的是手中利刃, 享受酣畅淋漓的厮杀,永远无法理解柳显章为道统和名节而殉葬。
简直不可理喻。
宋瑛对谢柔徽道:“忠君忠君,文卿他忠的到底是承熙帝, 还是随便龙椅上坐着的人?”
承熙帝年少,担不起这重任,为了什么祖宗宗法却还是成了储君。
明明梁王比他更适合继承大统,也更有利于民生社稷。
谢柔徽却未附和。
宋瑛如此抱怨,一方面是在破关时因柳显章吃了大亏,嘴上说不在意,实则心底还暗暗计较着。
另一方面,她能理解哥哥的坚持。
柳显章在京中为官,与她来往亲近,多少会谈及政见。
柳显章虽瞧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外柔内刚,他心中是有坚定而决然的准则底线。
座师陶焕微和建安帝在他那占据了太多分量。
他曾说要以毕生报答座师的知遇之恩,成全建安帝的君臣之情。
建安帝病榻前将皇太孙郑重托付给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只是,他亦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如今被梁王外放到黎平府的一个县做教谕。
那处高山环绕,荒芜冷落,财政匮乏,生员更是寥寥无几,毕竟连生存都成了难题,谁又会去念书考学?
柳显章作为教谕,却根本无人可教。
曾为天子门生如何?曾为储君侍读又如何?
空有一腔抱负,满腹经纶无以为继,余生蹉跎。
梁王手段如此残忍,杀人诛心。
此举对于孤傲清高的文臣来说,确实比直接杀了他要狠得多。
谢柔徽眸光微动。
宋瑛一直紧盯着她神色,指尖在她微簇的眉尖上一拂,问:“心疼了?”
他说:“我劝过了,但他倔得要死。”
谢柔徽马上道:“我知道,你尽力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谁也无法干涉。”
柳显章为承熙帝心腹,还曾献计险些拖垮了梁王大军。
宋瑛为了留他性命,甘愿以自己的所有军功相换。
若换作旁人,这一行为几乎是碰触了梁王的逆鳞。
好在梁王赏识柳显章才能,有意拉拢他,于是顺水推舟,乐得卖了个人情。
虽有近臣介意柳显章曾经的身份。
但梁王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若连这般度量都没有,也不必坐在这里了。”
如今梁王入京,名为摄政,却君前免跪,服色仪仗近乎天子,批红用玺。
跟随梁王的部下也凭借此战一朝翻身。
宋瑛有破关斩将的勋劳,更从宣府一路追随至入京,不仅封侯授将,荫封子孙,还获得了梁王全心信任,予以其殊荣,命他为大都督,兼管五军都督府,兵部无权过问其事务。
而谢柔徽也借此得了二品诰命,被赐了冠服,成了有品级的命妇,可入宫朝贺。
宋瑛确实履行了对她的承诺,让她共享荣华。
可一人飞升,一人坠入深渊。
谢柔徽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还好宋稚容最近往宋府跑得愈发勤快。
有些话虽不能对宋瑛说,却能说给宋稚容。
可宋稚容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别的原因,竟说:“还好你母亲当初得了和离书从柳家逃了出去,若你没嫁给我堂哥,定要被柳詹事牵连入狱了,你可知那些犯官女眷大多入了教坊司,终身为贱籍,不能被赎身。”
教坊司,是个吃人不吐骨碴的地方。
宋稚容说得不无道理。
可宋稚容曾经迷恋柳显章几乎到了魔怔的地方,一口一个小柳探花。
而如今柳显章一朝落难,她便飞速分割,决口不提曾经。
谢柔徽没再和她提起过此事。
谢柔徽将宋稚容带到花园子里便完成了任务,转身离开,没几步却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程朗。
程朗见她便脸红,低声道谢。
而这一次谢柔徽停住脚步,对他道:“你若真心待她便早些去她家里提亲,总这般私会也不是法子,稚容是女孩子,若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好?”
程朗却踌躇,“稚容容貌才情俱佳,求娶她的王公贵胄几乎踏破门槛,而我不过一介微末官吏……”
谢柔徽拧眉,“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朗道:“我想日后待我挣出一份功绩,能配得上她再提此事。”
谢柔徽叹气,“那要多久?一年?还是十年?”
“或许你能等,但稚容却等不了,她家中不会允许她一直待嫁。”
“若有意娶她便去提亲,若无意便趁早断了。”
程朗低着头,过了片刻,坚定道:“我下月便去禀告双亲,让他们请官媒去提亲。”
走出花园,宋瑛负手站在廊下,似在等她,挑眉道:“该陪我了吧?”
谢柔徽提裙垫了一步迈上台阶,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而行,底下还紧紧牵着手,形容太缠腻,丫鬟见了便低笑。
谢柔徽想缩回手,宋瑛却用力攥着她的手到唇边亲了一下,“让他们羡慕去。”
夫妻之间感情好,何必藏着掖着?
谢柔徽嗔了他一眼,道:“与你商量件事。”
宋瑛“嗯”了声,“你说就是。”
谢柔徽道:“下月我想回一趟涁州。”
谢柔徽每年都会回涁州看望颜镜棠,但一般都是在夏中,因涁州比京城凉快得多,在那住一段时间避暑。
可这会儿才三月中。
宋瑛道:“按历年的习惯来吧。”
他暗示她将行程往后推推。
可谢柔徽却道:“这会儿天气正好,不冷也不热,而且去年因战戒严,我都没能去涁州,今年我想多待些时间。”
提前出发还要久住。
谢柔徽特意挑了宋瑛心情好的时候说。
两人回院子,宋瑛后一步迈进房,反手却将门重重阖住,弯腰在谢柔徽耳旁说了什么。
谢柔徽一窘,用力推了他一把跑进里间。
宋瑛笑着,不紧不慢跟进去,抬臂解钮结。
谢柔徽后退,扭扭捏捏,“天还亮着呢……”
宋瑛转身将两层帷帐拉上。
帐内霎时昏暗许多。
谢柔徽埋首在被间,羞怯颤抖。
宋瑛圈住纤细的足腕将人拉近,细密的吻落下,从足腕到腿腹。
他低沉道:“今年我陪你一起回涁州。”
宋瑛如今丁忧在家,孝期还有一年多,确实很闲。
可谢柔徽一颤,猛地抬头,断然拒绝了他,“不行。”
谢柔徽反应太大,宋瑛目露诧异,“为何?”
谢柔徽道:“我母亲一人在家,你若去了多有不便,何况……”
她推倒宋瑛,用指尖调弄,一边嘲笑他,“这么大的人,竟还离不开我吗?”
岂料宋瑛撩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就是离不开你,想时时刻刻粘着你。”
谢柔徽的心酸酸胀胀的,抱住他亲了亲,“我很快回来。”
宋瑛低喘了一声,按住她的手,“别松开。”
谢柔徽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年轻夫妻,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相伴。
于是宋瑛答应了。
两人在帐中胡闹了会儿,洗澡后穿戴整齐,去了上房。
宋维庚去世后,夫妻二人都会去上房陪同宋夫人用饭,免得她孤单。
宋夫人手持一把小银剪修剪花枝,花案上搁着花锹和剑山等,见两人进来,便只对谢柔徽招手,“来瞧瞧。”
宋瑛紧跟上来,“怎么母亲不让我掌眼?”
宋夫人指着他的手,“你手底下没个轻重,别掐坏了那花枝!”
宋瑛悻悻松开手,谢柔徽也赶他,他便气呼呼地抬脚走出去了。
留下婆媳两人相视一笑。
待修剪好了花枝,宋夫人让丫鬟将花瓶抬走。
她对儿媳道:“待孝期过了便生个孩子吧,我这每天空闲没事做,可以帮你们带。”
谢柔徽一怔,应了声好。
宋夫人一直以为是谢柔徽不喜孩子在避孕。
因身边没有一对身体康健的夫妻会迟迟不生子。
谢柔徽悄悄地按了按平坦的小腹。
她其实很期盼这件事,也很想生下和宋瑛的孩子。
可奈何就是不争气,肚子里一直没有个动静。
席间,宋瑛替谢柔徽提了回涁州的事。
宋夫人与宋瑛态度不同,甚至建议谢柔徽多在涁州住一段时间,故意忽视了宋瑛那飞刀子般的眼神,道:“你母亲独自住在涁州,既有时间便多陪陪她。”又交待下人,“将我备好的东西都装车带上,虽不多,但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宋夫人太谦虚,每次儿媳回娘家,她都要列上长长的单子,直到将几辆马车塞得满满的才停手。
出发前,宋瑛反复叮嘱,觉得不放心,又要抬脚上车。
谢柔徽将他推回去,“我们说好的了。”
宋瑛苦笑:“从前都是你送我,今日却换了身份,总觉得不习惯。”
谢柔徽笑道:“也让你尝尝在家中等待的滋味。”
等谢柔徽登上马车,宋瑛又喊她,她只好撩帘问:“怎么——!”
宋瑛竟将她从车厢中拽了出来,抱在身前,使劲嗅了嗅她的颈间发间,“快些回来。”
谢柔徽反复承诺,宋瑛嘴上说好就是不松手。
最后还是宋夫人走过来解救了谢柔徽。
谢柔徽十分顺利地到了涁州。
谢氏旧宅幽静,绿植藤萝长得愈发茂密。
颜镜棠从花丛中走出来时手上还握着花铲。
颜镜棠这些年专心侍弄花草,心境大不相同,脸上并不显老态,反而因岁月沉凝而更显温婉。
晚上时,谢柔徽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睡。
熄了灯,两人仍在说话。
说了很多,最后,谢柔徽幽幽叹气,与母亲倾诉苦恼。
颜镜棠将她凉津津的手护在怀里,轻轻摸她的头,“顺其自然就是,宋瑛可有表露不满?”
谢柔徽摇头,“正是因为他体贴,怕我紧张,从未主动提及此事,所以我才焦急。”
宋瑛虽不说,但他偶尔伸手抚过她的小腹,怅然若失。
明明没有人给她压力。
但她就是觉得那担子压得愈发沉重。
最后,谢柔徽对母亲道:“显章哥哥去了黎平。”
颜镜棠道:“他们文人都重气节,从前谢松冉也是如此。只是黎平实在太过荒僻,他从未受过这般苦。”
谢柔徽眸光闪动,“我想去看看他。”
颜镜棠道:“也好,由你去看望他,他或许会好受些。”
毕竟从云端一朝跌落泥沼,谁都度日如年。
但是……
谢柔徽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让宋瑛知道我去黎平。”
颜镜棠静了片刻,道:“是,宋瑛为梁王近臣,显章又是那般身份,越少人知晓越好。”
但她毕竟阅历更深,劝道:“宋瑛是你夫婿,若瞒着他,可合适?”
谢柔徽叹息,“母亲你是不知他那个醋劲发作起来,麻烦母亲替我遮掩一下,我应也去不了几日,只看看他便回来。”
颜镜棠道:“带上柳家的人护送你。”
于是第二日,谢柔徽打发了宋府的亲随,“我要在涁州多待些时日,你们先回京去吧,回去前我会给宋府捎信。”
而后谢柔徽由人护送到了黎平。
再往深处走便是柳显章所在的县。
谢柔徽私心不想让柳家的下人见到柳显章那般落魄情态,于是让他们住在黎平。
而她自己买了一匹马,乘马单独进县。
莽莽群山,去县里的唯一道路竟是人为在密林间踩出的羊肠小径。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湿漉漉的裹着人。
她甚至中途不得不弃马,乘一辆牛车进县。
此县实在荒凉,半晌看到一个扛着背篓的矮小阿婆,她走上前问路。
起初那阿婆面露戒备,并不言语。
直到她说了柳显章的名字。
那阿婆闻言才笑起来,操着一口陌生的乡音,热情地亲自领她去县学。
其实说是县学,不过是一圈歪斜的土墙围着个小小的院子。
墙角杂草丛生,木构屋舍破败,漆皮剥脱。
院门半敞着,谢柔徽却站在那迟迟未动。
因院内有个青年,粗布素衣,身形比记忆中清瘦得多。
他许是为了干活方便,高高挽着袖子,露出半臂,正从井中打水,山风吹动额前碎发,眉眼中没有颓唐,没有怨愤,只有深潭般的平静。
他这个样子实在太过陌生。
他年少成才,本应在御前,在朝堂中大展宏图。
怎么能跌落到这般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谢柔徽站在门前喊了一声“哥哥”, 柳显章不可置信地抬头,与她那双盈盈薄光的眼眸对上,“柔徽?”
柳显章将水桶放在一旁, 桶沿洒出些水, 泼到地上就是一摊泥浆。
柳显章谢过为妹妹带路的阿婆。
阿婆笑着摆手, 拉着他不放却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那口音太重,谢柔徽听不懂,但大概能从阿婆的手势看出来, 那阿婆想让柳显章随她回家用饭, 被委婉拒绝后倒也没纠缠, 只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青菜和半只土鸡。
许是知道柳显章不会收,阿婆将东西搁到门口,撒开脚步就走了,一边走还边招手。
谢柔徽望着那阿婆颤颤巍巍离去的背景,不懂她为何那般热情。
柳显章拉她进院, 随手锁住院门。
见她还在回头张望,便无奈说道:“她家里有个待嫁的孙女。”
这下谢柔徽懂了,她瞄了眼身侧那道昳丽身姿。
柳显章就算被除了京中的官职,褪去所有光环,也还是一名长得十分好看的男子。
果然, 好看的人无论去了哪里都会受到某种优待。
柳显章将青菜和土鸡拿进来,然后洗干净了手,将折了好几道的袖子放下,领她进屋。
一路走来, 谢柔徽默默打量四周,愈发替哥哥觉得凄苦。
屋脊瓦片有风雨剥蚀的痕迹,屋内也有一股子潮气, 光线照进来雾蒙蒙的。
堂屋陈设简陋,她随便捡了一把凳子坐下。
即使柳显章不为官,靠着家中产业也不用过得这般清贫。
梁王想要他降服,便拿出这种手段折磨他。
谢柔徽收回目光,心里难受。
柳显章从柜子里翻找出干净的杯子,晃了晃空荡荡的茶叶罐,最后只给她倒了热水。
“茶叶刚好喝完了,先将就喝些白水吧。”
谢柔徽端起杯子只尝了一口就撂下了。
当地的井水即使烧沸过依然有股怪味,没有茶叶压,涩口难喝。
她想,哥哥其实是个口味十分挑剔的人,这样的生活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柳显章穿着素布直裰,略一整袍摆坐下,宽松的衣裳凹出一个清瘦的弧度。
闲言少叙,柳显章一坐下来就开门见山道:“怎么孤身来了黎平?”
谢柔徽摇头,“不是的,母亲派了下人与我一同来了黎平,只是到县城的路不好走,我便没让他们进城。”
宋瑛如今封了侯,炙手可热,怎么可能吝啬人力。
柳显章蹙眉道:“宋瑛不知道你来。”
谢柔徽缩了缩脖子,没瞒着他,一五一十道:“我只和他说回涁州探亲,他并不知道我从涁州绕道来了黎平。”
从涁州到黎平可是一段不短的路程,谢柔徽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面有疲色,他也不可能去苛责什么。
柳显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发顶,顺带为她整理颊边散乱的发丝,“下次别这样了,不安全。”
那只手粗糙了许多,指腹和掌腹添了厚茧,指骨也瘦得明显。
谢柔徽低着头,眼睛发酸。
柳显章宽慰她,“县城虽不大,但没有复杂的人情往来,住着心静。”
谢柔徽不信他会喜欢这样贫瘠乏味的生活。
若他是个胸无点墨,每日混吃等死的,过这种日子,除了清贫些也没别的问题。
但他偏偏……
谢柔徽轻轻叹息。
她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
因这是哥哥自己的选择,她若尊重哥哥,就不会开口让他改变立场。
柳显章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轻拽,“我带你出去逛逛。”
“好啊,刚才来得急,还没好好看看周围。”谢柔徽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去。
县里人口不多,关系简单,民风淳朴。
来往几个人竟都认识这位柳教谕,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侧了视线,呼吸都窒了一瞬,“这位姑娘是?”
不等柳显章回答,谢柔徽已柔婉一笑,“我是他妹妹。”
对方惊叹连连,“柳教谕竟还有个妹妹?他来县里这么久从未说过呢。”
县里的人好客,但也热情过了头,追问谢柔徽婚否,此次来黎平是暂住还是久留。
柳显章往前稍迈了半步,顺势握着妹妹的手让她站在身后,三言两语敷衍了过去。
等那几个人走了,柳显章才对妹妹说:“他们人不坏,只是好奇心重了些。”
谢柔徽笑着点头,“我知道。”
黎平离京远,地理位置也不好,属历代兵家俱不争之地,战火也传不到这。
任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大家心里想的还是晚上吃什么,明天下地干活带几块饽饽。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争斗,不懂皇权的新旧交替,皇帝老儿换了谁做也不关心,只思考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事。
譬如县城里新来的柳教谕是个青年才俊,为人和气,还未婚配。
两人走了没几步,又有几名童子跑来,年纪都不大,却一板一眼地要与柳教谕请教学问。
柳显章也不嫌对方年幼,弯着腰,指着他们翻开的书页悉心讲解,间或穿插着童子稚嫩的询问。
待围着他打转的童子们散开,已过了许久。
谢柔徽就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望着他们,面带微笑。
柳显章直起身子,对她歉意道:“耽误你的时间了。”
谢柔徽忙摇头,“怎么会?”
她重新牵起哥哥的手,仰面笑道:“我想多了解哥哥平日的生活。”
若每一日都如今日一般宁静祥和,她就彻底放心了。
待将县城逛完一圈,竟已日薄西山。
谢柔徽来时就花费了半晌,这个时间再去雇车已经晚了,没有车夫愿意赶夜路。
只能在县里暂住一宿。
谢柔徽道:“我去客栈。”
柳显章却拦住她,“这的外来人不多,县里只有供人临时歇脚的驿站,但住的大多是小贩和脚夫等,管理也混乱无序。”
谢柔徽犹豫,“那……”
县里的百姓都不富裕,没有多余房间借给她去住。
若她肯亮出身份,当然有大把官吏急着巴结她,给她提供住处。
她看了眼身边的人,咬了咬唇,这样的话会引来许多麻烦。
在她迟疑间,柳显章已替她决定好了,“去我那住一晚。”
他住在县学后一个小厢房里。
屋内只床桌板凳,还有一个竹制书箱和一个放置杂物的箱笼。
桌上陈列着笔墨纸砚,一摞整整齐齐的书。
虽简陋却十分干净整洁,周围弥漫着微淡皂香和清苦墨香。
从前在柳家,他的衣食住行都有丫鬟小厮伺候,什么事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谢柔徽想起方才院子里牵着一条麻绳,绳子上晾晒着轻飘飘的衣衫。
他平时就是坐在日头下,挽着袖子自己搓洗衣裳。
这样的日子,若和从前相比,怎么能称得上好?
谢柔徽揉了揉额头。
能活着就好了,不能奢望太多。
柳显章先将床上的那套被褥换下来铺在地上,然后从箱笼里翻出一床新的被褥。
看样子,柳显章准备让她睡床。
谢柔徽愧疚地望着柳显章忙碌的背影。
她的到来不仅未能改变什么,反而要霸占屋内唯一的一张床,导致柳显章要睡在地上。
晚上吃得清淡,两碟小菜,每个人一碗米粥,还有流油的咸鸭蛋。
最让谢柔徽惊讶的是,柳显章竟然会下厨,而且手艺不错。
柳显章站在灶火前挥铲,满身烟火气。
谢柔徽好奇地围着他转,一边帮他切菜洗菜,一边惊叹不已。
柳显章笑道:“刚来那会儿也手生得很,吃了几次夹生饭还有糊底的菜,渐渐也就熟练了。”
他在这独自住了好几个月,早就磨炼出来了,他本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人际往来简单,生活虽寡淡但平和,谢柔徽又放心了些。
吃完饭,谢柔徽站起来收拾碗筷,主动要去洗碗。
可柳显章却将碗筷从她手里抢了过去,“放着就是,井水太凉,你不能碰。”
柳显章说得没错,那井水凉得刺骨。
她眼睁睁看着柳显章浸在水中的指节渐渐泛红,那滋味一定难熬。
夜里安静,能清晰听到院子里的虫鸣,只是不知从哪个方位传来。
两个人一个屈膝蹲在院子里撩水洗碗,一个坐在门槛上托腮安静注视。
暖黄的烛火拉长他们的影子,门框的边际将他们圈在一起。
柳显章低着头,指腹抹过碗沿,也不觉得井水凉了,唇角不自觉扬起。
纵使日子艰难,但想到有个人总会惦记着他,倒也不觉得苦了。
墙角草丛中虫鸣此起彼伏,谢柔徽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柳显章收了碗起身,说道:“这草疯长着,几日就要除一遍。”
谢柔徽道:“明日我来帮你。”
反正明天时间还长,她可以陪着柳显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她发现,她今日来看望哥哥,哥哥虽嘴上不说,但瞧起来却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两人各自洗漱后,便躺下休息。
被衾冷硬似铁,根本没法和家中的条件相提并论。
她虽做了心理准备,但一钻进被子,还是被激得一颤。
但折腾了一整日,她又实在困乏,蜷缩成一团后勉强睡去。
但睡得也不踏实,因夜深后屋内又冷又潮。
她吸了吸鼻子,闭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的,还以为是在家里呢,伸了脚去找鞋子。
可脚下不是冷邦邦的踏脚,而是什么柔软的物事。
她一整只脚落在上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有人轻轻圈住她的足腕,问道:“怎么了?”
谢柔徽霎时清醒,慌乱缩回脚,回想着方才足下的触感,保不齐是踩到了哥哥,趴在床沿上问:“哥哥对不起,我刚才想去喝水,忘了你睡在下面,踩疼你了吗?”
柳显章轻笑:“没事。”
窸窣碎响,他起身走到桌边,先将烛火点燃了。
他披着乌浓的发,弯腰倒水,整个人都熨着暖色的光晕。
他很快将杯子端来。
谢柔徽就着他的手喝光了水,重新躺回去。
柳显章犹豫了下并未吹熄火烛,而是翻找出一个纱质的灯罩套在上面。
屋内一下子暗了许多,能勉强视物却又不会刺眼。
谢柔徽在床上嘟囔了一句,“我不会再踩到你啦!”
柳显章笑了一声,“快睡吧。”然后自己也躺了回去。
谢柔徽翻了个身,却还睁着眼睛,因她想起方才足腕上的触感,冷得似冰。
她很快坐起来,在柳显章的疑问声中蹲在他身边,探手摸索。
先摸到了他的脸,长睫压在掌心下轻轻眨动,很快安静下来。
然后她摸到了他的手,还有冷得没有半点热乎气的被子。
门缝吹来持续不断的寒风,几乎要将冷意灌入骨缝里。
若在这里睡上一夜,隔天绝对会生病。
她拉着哥哥的手,“上来睡。”
柳显章却推她回去,“床窄,睡不下两个人。”
谢柔徽却坚持,“我们挤一挤,将就一晚。”
她无赖地抢走了柳显章被子,然后自己滚去床榻最里侧,给他留出大半空余。
见哥哥坐在地上发呆,她就伸手“砰砰”拍着那半面床,“哥哥若不上来,那我就陪你一起熬着罢。”
柳显章拿她没办法,掸了掸衣裳坐在床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侧身躺下。
谢柔徽捂嘴偷笑。
对付哥哥这样性子的人,有时候就得蛮横一些。
其实谢柔徽的睡相很不老实,但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睡着了后,她就开始乱动。
先是手,胡乱挥舞。
然后是脚,踢到了柳显章的被子里。
柳显章握着那纤巧的足腕推回去,然后给她掖了掖被子。
结果安静没一会儿,那只脚又故态复萌。
许是发现有热源,她愈发得寸进尺,整个人都往这边挤,双手双脚都伸进他的被子里。
柳显章被她逼得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中,但她还在往这边蠕动。
直到指尖钻进领口里。
柳显章猛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下移。
妹妹闭着眼睛,长睫安静地贴服,双手蜷缩在他胸前汲取温暖。
柳显章缓缓地将妹妹抱进怀里,在身体贴合的瞬间,妹妹在梦中发出一声呓语。
好温暖。
谢柔徽放松身体,伸平四肢,愈发贪婪地往热源深处钻去。
然后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在细细亲吻她的额头。
然后是鼻梁,脸颊,嘴唇,弄得她痒痒的。
她睡得正香,想伸手去推开他,可手掌好像被箍住了。
她抱怨:“别闹……宋瑛。”
可对方却在她启唇的间隙将舌尖探了进来。
这个时候只能配合,若不然宋瑛就要没完没了。
谢柔徽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揽住对方的脖颈,昂着头接纳他的亲吻。
随着亲吻加深,她的手也滑到对方的后背腰间,轻轻抚摸。
掌心下的手感不对,亲吻的节奏也有天壤之别,还有从那人领口处溢出的幽幽缕缕的清香……
她霎时清醒,身体出了一层冷汗。
柳显章手肘撑着床面,离妹妹稍远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她虽还紧闭着眼睛,可长睫微颤,呼吸频率明显乱了。
若他足够理性,就会明智地躺下,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待第二日天亮,妹妹与他的关系依旧不会变。
但他已不满足如此,便微微俯身下去在妹妹的左肩处轻咬了一口。
谢柔徽战栗了一下,喉间有呜咽。
柳显章贴着妹妹的耳侧,“这一次我们都没有饮酒,你要用什么借口将此事搪塞过去?”
他亲手撕碎了那层朦胧的用来遮羞的纱。
谢柔徽果然睁开了眼,但目光很冷。
她看着他,坚定道:“你不应这样对我,我们是兄妹。”
柳显章的指腹在她的唇边轻轻滑动,未置可否。
谢柔徽直言:“我只当你是我的哥哥。”
柳显章轻笑,“我也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谢柔徽闭了闭眼,决定不再逃避,而是选择彻底将此事说开,
“哥哥,我对你只有亲情,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柳显章躺下,头挨着枕头,眼眶有些泛红。
那副模样有些可怜。
谢柔徽殷红的唇动了动,虽迟疑了一瞬,但还是继续道:“我心里已经有宋瑛了,我爱他。”
“别再错下去了哥哥,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柳显章慢慢地将头低下去,依偎着她,手指紧紧攀扯她的袖子,“我知你爱他,但……能不能给我一个位置。”
“我们年少相识,感情深厚,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谢柔徽轻叹,“我若残忍,自那夜后便不会再理你。”
她本想用冷漠来隔绝哥哥的幻想。
可看着哥哥颤抖的背脊,还有近乎无助地抓紧她衣袖的扭曲指节。
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柳显章抓住她的手按在心口,黑润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我要的不多,真的不多。”
“只将你对宋瑛的爱分给我一点,我就知足了。”
面对他的乞求,谢柔徽还是坚定地抽回了手。
她说:“对不起哥哥。”
柳显章脸上霎时褪去血色。
烛火熄灭,周遭落入沉寂的黑暗中。
第二日清晨,两个人起得都很早,沉默地铺床叠被,沉默地去院子里洗漱,又沉默地吃完早饭。
谢柔徽背起行囊往外走,柳显章跟在她身后,“我送你。”
谢柔徽停在门口,低着头说:“不必了,下人们就在城外等着我汇合。”
柳显章“嗯”了声,“下次再来,让宋府的人跟着你一起。”
谢柔徽眼神飘忽,艰难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柳显章怔了一瞬,苦笑道:“是,不来也好,黎平位置荒僻,条件也差,这两天让你跟着受苦了。”
谢柔徽道:“和那些没关系,哥哥,我的意思是,在你娶亲之前,我都不会再见你了。”
心口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柳显章面色发白,盯着她不说话。
谢柔徽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道:“待哥哥来日想明白,有了倾心相待的人,能娶她成亲,彻底将我放下,我再与你见面,在此之前,对不起……”
柳显章的瞳孔漆黑一片,不透一丝光,压抑窒息。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妹妹,连你也要弃我而去吗?”
谢柔徽慌乱地抹了下眼尾,掏出一个小布包,看也没看就将其塞过去,最后鼻音很重地道了一声,“哥哥保重。”
然后她便决然地迈出去,那道身影很快自柳显章的眼中消失。
半晌后,柳显章低低笑了一声,颓然靠着墙,只看着手中的东西发呆。
阿婆自门前路过,发现柳教谕竟不顾形象地坐在门槛上,脸色苍白得很,便走上来关心询问,待看清他手中厚厚一叠银票后,双眼冒出光来,“这是?”
柳显章根本没抬头,只胡乱地将那些个东西塞给她,“拿走罢。”
阿婆深怕他反悔,一接过来便塞到怀里,乐颠颠地走远了。
身边安静下来。
又是一个人了。
可现实总逆着他的意。
几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身体挡住了阳光,影子拉得很长。
柳显章抬眸,冷冰冰地看过去。
那些人一言不发地亮出腰牌,柳显章凝眸,视线从腰牌慢慢转移到那些人的脸上,面带肃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谢柔徽从涁州回来后便怏怏不乐, 连着几日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
宋瑛先旁敲侧击问了颜娘子的近况,见谢柔徽回答时神色自然,便首先排除了母女闹出不快的可能。
以谢柔徽如今的身份, 在涁州那块地界上, 除了亲娘, 还有谁敢给她不痛快?
若是真有个不长眼睛的冲撞了谢柔徽,宋瑛也不介意让那人长个教训。
他暗中使唤人去查谢柔徽在涁州到底出了何事。
既承诺了要为她遮风挡雨,自然不能让她在外受委屈。
因体谅妻子心情不好, 宋瑛隔了几天才将另外一件事告诉她。
程朗负伤了。
他是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歹人偷袭了, 被套上了麻袋拖到深巷里。
那些人不图财, 只沉默地拳打脚踢一阵,而后便将他丢弃在那。
程朗的腿伤得最重,十天半月都别想站起来了。
谢柔徽听闻后十分讶然。
因程朗脾气好,性情随和,从未与人结仇, 况且他生得人高马大的,又担着武职,怎么会被寻常的贼人给偷袭了?
天子脚下,竟发生了如此猖狂的事,程朗还是京营的人, 宋瑛当然不会任由这件事轻松揭过。
宋瑛接口道:“事情发生当日我便派人去查了……”
他有些欲言又止,表情复杂。
谢柔徽不解。
这又不是什么悬案奇案,宋瑛若随口知会底下人一声,顺天府就能把事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何以他那般为难。
谢柔徽沉吟片刻,忽然想到,她已许久不见宋稚容的身影!
她隐隐有了猜测, “是宋稚容的父母派人干的?”
宋瑛点头。
谢柔徽微愠道:“他们就算不同意二人往来也不应买凶伤人呀。”
程朗在京营中担武职,若伤了根底,就会被上峰勒令致仕,大好前途就此毁于一旦。
宋瑛道:“你离京后发生了很多事。”
“程朗父母请了官媒上门说合,但我叔婶态度冷淡,只以二人八字不合为由拒绝了。”
谢柔徽明白,宋稚容父母就是没相中程朗,只是为了面子好看随口编纂的借口,若男方父母懂事,便不会再纠缠。
她问:“只是怎么就到了要动手打人的地步?”
宋瑛道:“程朗提亲被拒后,消息很快传到了稚容那,她为此大闹了一通,摔砸东西还闹绝食,放话不嫁程朗便要饿死自己来顶撞父母。”
谢柔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宋稚容怎么能这般冲动。
果然,宋瑛道:“我叔婶觉得是程朗引诱了稚容,于是怒不可遏地雇人去报复程朗,也是想警示程朗不许再肖想女儿。”
谢柔徽毕竟与宋稚容和程朗更亲近,便替二人说话,“程朗在京营中有正经差事,且品貌端正,为人踏实肯干,怎么就如此看不上眼?莫不是宋稚容的父母眼高于顶,要将女儿嫁个高官贵胄?”
宋瑛抱臂,“他们与高家最近走得很近,或许正有此意,我与他们说了,别再对程朗动手,但余下的事还得靠程朗与稚容自己。”
毕竟那算是他们的家事,就算是宋瑛也不好插手去管,总不能强迫叔婶他们将女儿嫁过去吧?
历朝历代,女子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若宋稚容的父母铁了心让女儿嫁高家。
那任凭谁也没办法。
谢柔徽并未放弃,想了想,道:“我想去见见稚容。”
如今的突破口或许就在稚容身上,得先去劝说她不要再用那般幼稚的法子与父母对抗。
此举除了刺激父母,让他们对程朗的印象更加恶劣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宋瑛拦住她,“她被软禁在家里,见不了人。”
不等谢柔徽想对策,约莫十来天后,宋稚容竟自己出现在谢柔徽面前,她看着虽没什么精神,但并不憔悴。
可见父母还是怜惜女儿,就算将她软禁在闺房中也并未让她吃苦头。
宋稚容第一句话就是:“帮我见程朗。”
谢柔徽眉尖微蹙,并未说话。
宋稚容开口央求她,“我听说程朗他受伤了,就让我见他一面,见完后我便老老实实回家去。”
谢柔徽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让人去给程朗传信。
程朗从宋府后门进入,摘了斗篷,腿脚不便走得慢。
待他赶到花园中时,宋稚容已站在花枝底下等了良久,手攥着帕子兀自心焦。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宋稚容回首便看到他狼狈的姿势,潸然泪下,哭问:“你的腿怎么了?”
程朗挤出笑,“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他未曾提及一进花园便丢掉的拐杖,而此刻右小腿处还传来针扎似的剧痛,让他流了满背的冷汗。
宋稚容解释:“这些日子我父母将我关起来,我才一直没来见你,你别怪我。”
程朗摇头,“我怎么会怪你。”
两个人都默契地略过宋稚容父母买凶伤人的事。
宋稚容依偎着他。
程朗腿疼得要死,冷汗涔涔,只用力地将她揉进怀中,珍稀这为数不多的相聚时刻。
宋稚容仰头望他,“他们让我嫁进高家。”
高家……
程朗在京中怎么会没有听过高家的名号。
就算他通宵达旦,刻苦奋进,有生之年却也赶不上勋贵子弟一出生时的起跑线。
在绝对的门第碾压前,任何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座横亘于前的大山,根本移不开。
程朗劝服自己面对现实,哆嗦着嘴唇,数次启唇,却也未能说出让宋稚容遵从父母之命的话。
他是真的很喜欢宋稚容。
宋府初见,他一见倾心。
而后在宣府,宋稚容随父母逃难而来,与他再见,感情加深。
他恨自己无能,出身寒微。
他本已绝望,心中冒出效仿梁祝殉情的念头。
宋稚容却忽然握着他的手脱口道:“程朗,我们逃吧,只我们两个人,离开京城,山高海阔,难不成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吗?”
“以后,我们两个人过日子,谁也没法拆散我们。”
“堂哥他们恐怕不肯帮忙,千万瞒住了。”
程朗望着她,本已灰寂的瞳孔里却又泛起点点星光。
宋稚容给了他希望。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待那日,我便是趟着刀山火海也要去见你。”
两人的出逃计划很快就制定好。
宋稚容回府后,只和从小长大的贴身丫鬟说了此事,毕竟需要人配合掩护。
约定那日,宋稚容将金银细软贴身捆缚,而后便带着丫鬟找了个借口出门。
只是她才从后门闪身出来,甫一抬眼看到在此等候的人,便彻底吓呆了。
父母的脸上浮现失望之色,
“你已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想到与人私奔的?”
“既然你想去过那种日子,那便去试试。”
父母是真的动了怒,不同以往的态度,狠心忽视女儿的哭求,命人将她送去乡下庄子里,并严令下人不许给她优待。
宋稚容被独自关进一个小屋子里,环境十分恶劣。
饭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
床板很硬,屋子四面透风。
还有乡下的旱厕,她一接近就想吐。
洗手洗脸洗澡的水都是凉的。
因为要烧水才有热水用,她不会起灶烧水,而且屋子里也没有木柴。
守卫不会放她出去找柴火。
不过就算放她出去,她也扛不住斧头,砍不动木头,背不起沉重的筐。
宋稚容在家中千娇百宠,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没有自理能力。
仅仅过了两日,她就彻底崩溃了。
她顶着打结的乱发求人送自己回家。
她想明白了,她离不开下人伺候,离不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对宋瑛道:“哥,你与程朗关系好,替我去劝劝他,让他好好过日子去吧,别再惦记我了,是我对不起他。”
宋瑛去程朗家中扑了个空,又去他上值的地方,结果得知程朗旷职三日于是马不停蹄地奔了最后一个地点。
果然,程朗还真在那。
宋瑛推开门,见到了胡子拉碴的程朗,他无奈道:“你不会在这守了三天吧?”
程朗靠墙而坐,抬手遮了下照进来的光线,乌黑眼圈骇人,呢喃,“居然已经过了三天吗?”
宋瑛走到他面前,“她不会来了。”伸手去捞他,却被程朗躲开。
程朗站不起来就往门口爬去,“她肯定又被关起来了,我得去救她。”
“怎么救?”宋瑛毫不客气道:“你这副模样连大门都进不去。”
程朗转而扒住他,恳求:“帮我见稚容一面,我想亲口问她,她既答应了要与我走,怎么就不来了?她明明答应了,给了我希望,为何要反悔?”
宋瑛扶住他,劝道:“先回家去吧,家中二老很担心你。”
程朗不知从何爆发出一股子力气,猛地挥开他,“既不愿帮我便走开!”他跌跌撞撞往门处冲,“她得跟着我一块,既答应了我,便不能负我!”
宋瑛按住他的肩膀,他便回肘相击。
宋瑛硬受了这一记,额前青筋隐隐凸起,也有些动怒,便箍住他的手臂,可程朗还欲与他动手。
宋瑛怎么会让他打到自己,扣住他手腕,膝盖顶住他背心将人一把压在地上。
程朗从挣扎到放弃抵抗,最后呜咽痛哭。
宋瑛嗤之以鼻,“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父母这些时日都急昏了头,你也不管他们了吗?而且,你就是这么喜欢稚容的,你若这副模样冲去闹事,稚容的名声也就彻底完了。”
程朗贴着地面幽幽道:“那不正好,她不要我了,以后也别想嫁给别人。”
宋瑛起初以为他在赌气,可看到他脸上临近疯癫的笑容,神情慢慢变作严肃,“从今日起严禁你接近她。”
程朗啐了下,“堂哥堂妹,果然都是偏帮自家人的。”
宋瑛怒道:“换作旁的女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你这般去毁人名节的行径!男女之间讲究的便是好聚好散,她既不愿,你还纠缠什么?”
程朗冷笑,“是啊,你多高尚啊,宋侯爷,权势滔天,自然共情不了咱们平头百姓的难处。”
他抬眼上觑,眼中有不屑,“你当初抱得美人归可是用了什么光明磊落的手段?我可还记得呢,谢柔徽不也算是被你逼嫁的,若不这样,她的名声也得被你毁完了,你惺惺作态给谁看呢,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关于谢柔徽是否真心实意嫁给他一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思之则痛,触之即伤。
宋瑛面无表情地反折程朗手臂,直到他疼得说不出话为止,“你现在人不清醒,我不与你计较,回去后好好冷静冷静,稚容那,不许你再去烦扰她。”
程朗却充耳未闻地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出门离开。
许是怕再出波折,宋稚容的父母很快替女儿定下亲事。
高家最小的儿子,如今在户部任职,有实权,油水也大,再加上家境优良出身好,算得上万里挑一的良婿。
宋稚容一家背靠宋侯,与高家结亲也不算高攀。
若不是小皇帝现在被架空了,宋家恐怕就要想法子将女儿送进宫里去了。
眼看着两家互换了庚帖,开始准备过六礼了。
这个时候其实还有反悔的余地。
于是谢柔徽登门拜访。
宋稚容的父母自然不敢将她拒之门外。
宋稚容屏退下人,先问了程朗近况,然后便以帕子拭泪,不停重复,“是我对不住他。”
除此之外再无二话。
谢柔徽见此,便没说多余的话,只问了她出嫁的事宜。
宋稚容只表示一切听从父母安排。
待宋稚容出嫁那日,谢柔徽与宋瑛低调地站在宾客之中。
她看见宋稚容的夫婿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相貌俊雅。
宋稚容由喜娘领着,将手递到夫婿手中。
文臣与武官果然不同。
高家长子的掌心柔软温暖,力道轻缓,偶尔低声细语让她不要紧张,处处体贴。
宋稚容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待到揭起盖头时,她看到了那如修竹美玉般的公子朝着她轻笑。
霎时,她的眼珠再也移不开,彻底定在那张俊美面孔上。
双颊如火烧一般热涨起来。
厅堂,宾客们推杯换盏,人声鼎沸。
下人匆匆走到宋瑛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
宋瑛握了握谢柔徽的手让她稍等,自己撩袍往外走去。
谢柔徽不放心,提脚悄悄跟在身后。
胡同里,三名壮汉合力堪堪按住程朗。
宋瑛挥手示意他们松手,见程朗还有欲往府里冲的架势,一把扥住他衣领,厉声诘问:“你是想在她成亲之日大闹喜堂吗?”
程朗不修边幅,满面邋遢,哑了声道:“她父母为了牵上高家,便要卖女求荣,这是逼嫁!”
宋瑛怒道:“你要如何才肯放弃?”
程朗道:“我要她亲口与我说。”
宋瑛道:“她已是高家的媳妇,你若现在见她便是要毁她一生。”
他使人拦住程朗,“将他捆回家去,轮番看守!”
谢柔徽站在墙后暗暗心惊,程朗面目狰狞扭曲的瘆人模样,只怕不肯罢休。
这场你情我愿的事便要以最坏的结果收场。
兜兜转转,风波还是平息了。
程朗被看守住,没有去闹事。
宋稚容顺利嫁入高家,虽到宋府来得少了,但见面时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笑。
她说:“夫君长得很俊呢,待我也温柔。”
她没再问程朗如何。
谢柔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她为了两人的事操了不少心,时隔许久才知道哥哥已经回京城了。
柳显章没有与她通信,也没有派人来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还是真心为哥哥高兴。
那些个读书人总将忠臣不事二主的话挂在嘴边,她却不以为然,只觉哥哥陷入了自苦的境地。
虽不知哥哥因何契机改变了想法。
但不管哥哥选了哪条路,她都会支持。
梁王给了柳显章礼部侍郎的官职,且兼任翰林院学士。
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是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
因礼部掌礼仪、祭祀和科举等,并不涉及军政机要,没什么实权。
此职更像是宣告天下:最重礼法纲常的前东宫辅臣亦归顺于梁王。
梁王便肆意用他的名望和学识来装点自己的门面,为摄政一职来正名。
只是,京城的文人对此怒火高炽。
忠臣骤然成了贰臣。
上一刻还在称颂,下一刻便逆转了风向。
文人雅集乃至官场中都私下议论,昔日东宫师,忘了座师惨死,先帝嘱托,贪图一时富贵,不知廉耻,更是借由他过去所做文章、诗词,重新解读,刻薄点评。
柳显章才回京不久,俨然已成了身败名裂的罪人。
宋瑛问谢柔徽,“那群酸儒只会用笔杆子挖苦人,用不用我出手帮他?”
他可以派亲兵去警告、镇压这股风向。
但谢柔徽只觉此事不能太逆着来,只怕会起反作用,只摇头道:“先观望一阵。”
宋瑛摸摸她的脸,“用得上我的时候就尽管开口,这点事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宋瑛对妻子愈发满意。
因柳显章回京后,谢柔徽再未去见过他。
就算宋瑛主动提起,谢柔徽也委婉推拒了。
一次,宋瑛与柳显章在宫中偶遇。
柳显章正从文华殿出来准备去乾清宫面见梁王。
宋瑛哼了声笑问:“总算不钻牛角尖了,在黎平过了一年苦日子想明白了?”
柳显章淡漠冷隽,默认了。
宋瑛看他这样,不知怎的,就想刺他一下,“待你哪日得空来我府上,毕竟你和柔徽也许久未见了吧,我本想登门拜访,但柔徽她总是推辞太忙,我也不好拂她的意。”
柳显章这时撩起眼皮,漆黑的瞳孔在他脸上定了定。
他说:“既然她忙,你可以独自来,我必倒履相迎。”
宋瑛咧唇一笑,“行。”
两人擦着手臂向相反方向走去。
有什么东西从柳显章袖子里掉下来,落地清脆。
宋瑛向侧方瞥了一眼便定住了脚步。
看着有些眼熟。
他先柳显章一步将那东西捡起来。
柳显章不失风度地让了他一次。
宋瑛双指捏着那物放在阳光底下。
那是一块品质上乘的和田玉佩,在阳光下通透细腻,雕刻精致,为鱼跃状。
他铁青着脸,探手入领口,拎出自己贴身携带的玉佩。
肉眼看上去,两枚玉佩几乎没什么差别。
宋瑛将两枚玉佩对准,“咔嚓”一声,双鱼玉佩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
“柳显章!”
宋瑛猛地攥拳,掌心中的玉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在这瞬间,某种物事就要碎了。
柳显章恍然,似是才想起,款款笑道:“哦这个呀,险些忘了,那你便替我还给妹妹罢,毕竟是贴身之物,落在我那许久,想必她找不到了也心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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