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霍格沃茨已经开始显露出一种不肯承认夏天确实结束了的固执。白日里,阳光仍会在黑湖表面停留很久,把水照得像一整块缓慢融化的银;可一到傍晚,风便从城堡最旧的石缝里钻出来,沿着旋转楼梯和长廊悄悄地走,吹得画像中的人物纷纷关窗,吹得学生们在去礼堂的路上开始后悔没有多带一件斗篷。防御协会第一次正式训练便定在这样一个星期四。晚餐结束后,来自四个学院的二十余名学生按照章程上写明的时间,在七楼一段很少有人停留的走廊里陆续聚齐。他们来得有早有晚,站的位置也十分忠实地反映了霍格沃茨长久以来的秩序:格兰芬多自然而然占据一侧,赫奇帕奇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拉文克劳已经有人带来了笔记本,斯莱特林则保持着一种仿佛只是偶然经过、绝没有专程参加任何课外团体的松散队形。德拉科站在最前面,神情平静得近乎傲慢,似乎只要他表现得足够不像参与者,身后那六名斯莱特林便也可以被解释成他的随行人员。
哈利数了三遍人数。第一遍漏掉了站在窗台旁边的卢娜,第二遍把弗雷德和乔治算成了一个人,第三遍刚刚数到十九,乔治便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十分体贴地报了一个“二十七”。哈利转过身,发现双胞胎今天显然不是来接受指挥的。他们各自抱着一只塞满杂物的木箱,箱子上分别写着“绝对安全”与“相对安全”,后一只箱子里不时传出一种细小而不怀好意的爆裂声。赫敏立刻要求他们解释箱子里装了什么,弗雷德说那是教学辅助用品,乔治补充说其中一部分也可以被称作尚未造成永久性伤害的商品样品。赫敏的目光在“教学”“商品”与“永久性伤害”之间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先处理最迫切的问题:“你们说知道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当然。”弗雷德说。
“我们发现它已经很多年了。”乔治说。
“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在费尔奇面前不慎携带了一些他不赞成学生携带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他不赞成任何仍然会爆炸的东西。”
“于是我们跑到这里,非常迫切地需要一间扫帚柜。”
“门就出现了。”
弗雷德说完,庄严地指向他们身后的墙。众人随之望去。那里只有一幅巨大的挂毯,画上几名巨怪正在尝试教另一名巨怪跳芭蕾舞,其中一名已经倒在地上,显然对教学成果不抱希望。挂毯对面是一段完整而空白的石墙,没有门,没有把手,也没有任何值得二十余人晚饭后特意爬到七楼来看的东西。德拉科沉默片刻,问:“所以,防御协会的第一个训练地点,是你们七年前用来藏违禁品的扫帚柜?”
“六年前。”乔治纠正,“我们对时间一向很严谨。”
“而且它非常宽敞。”弗雷德说,“至少在当时。里面可以放下十二把扫帚、两只箱子和两个正在思考人生方向的二年级学生。”
“你们当时真的只想要扫帚柜吗?”金妮问。
双胞胎同时看向她。
“金妮,”弗雷德悲伤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怀疑自己的哥哥?”
“我没有怀疑。”金妮说,“我只是在给你们最后一次主动交代的机会。”
乔治欣慰地点了点头。“她越来越像妈妈了。”
他们对这间房的了解到此为止。他们知道必须从墙前经过,知道心里要非常需要某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也知道那扇门有时会出现、有时不会,却从未想过同一道墙后面还能存在别的东西。赫敏在听完以后立刻开始追问他们当年一共来回走了几次,走动时是否始终想着同一件事,门出现前有没有念出声音,以及那间扫帚柜的尺寸是否每次相同。弗雷德对前三个问题给出了互相矛盾的答案,乔治则认真回忆了一会儿,说第二次的柜子似乎多了一只水桶,但那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偷来的。就在赫敏深吸一口气,准备从头建立一份更可靠的实验记录时,西西莉亚已经走到空墙前,抬起手,指尖没有碰上石面,只停在离墙约半英寸的位置。
墙后并不是空的。
她和哈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来过这间房间,那时候这里只是两个敌对学院的朋友叙旧用的地方,关于魂器的一切讨论尚未发生,房间与房间之中也没有那么多秘密需要隐藏。
西西莉亚最初察觉到的是门。许多扇门曾在这里出现,又在人的需要消失以后重新合拢。那些魔法没有真正离去,而是像潮水退后留在岩石上的盐,一层盖着一层,保留着无数模糊的方向:有人需要藏身,有人需要练习,有人需要一张床、一个药柜、一处不会被听见的哭泣之地;更久以前,还有人需要把某样东西藏起来,藏进一种庞大得足以吞没秘密的混乱里。那些愿望早已失去人的姓名,只留下用途彼此挤压,房间在每一次回应中改变形状,也把极少一部分回应保存在了深处。西西莉亚的意识沿着那些残留向内走了一小段,感到远处有许多沉睡的物品,破损、遗忘、被时间蒙住,某种比周围大多数痕迹更完整的魔法隐在其中,像一枚被灰烬盖住的冷硬金属。它没有回应她,也没有主动显露,只在她试图继续辨认时向更深处沉了一寸。
“里面有什么?”哈利问。
“许多房间。”西西莉亚说。
弗雷德看了一眼乔治。“我们可能低估了那只扫帚柜。”
“也可能高估了自己的发现。”乔治说。
西西莉亚仍望着墙后那些互相覆盖的痕迹。她可以继续寻找,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或许能够沿着那种异常完整的残留找到它的来源。然而身后的学生正在因为站得太久而逐渐恢复学院之间的分界,哈利手中还捏着写满第一堂训练安排的羊皮纸,塞德里克已经在走廊尽头替他们看了两次巡逻的级长。今晚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埋藏多年的秘密,而是一间足够宽敞、不会被打扰,并且允许二十七个人在里面失败的房间。于是她收回手,说:“先告诉它,我们需要什么。”
哈利按照双胞胎并不十分可靠的说明,从空墙前走过三次。他第一次想的是一间能够练习防御术的教室,第二次在走到一半时忽然想起还必须隔音,第三次又开始担忧咒语打中墙以后会不会反弹。门没有出现。赫敏认为这是因为他的要求在三次经过时并不一致,德拉科认为这是因为房间也需要一点时间理解波特究竟想做什么,罗恩则认为如果一扇门在听完这些要求以后仍愿意出现,那么它的勇气已经足以加入防御协会。最后,西西莉亚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哈利闭上眼睛,只保留一个念头:他们需要一处能够学习怎样让所有人平安离开的地方。
第三次走过时,一扇光滑的木门出现在墙上。
它并不壮观,也没有发出任何足以配得上这一发现的声响,只是安静地嵌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几百年,而二十七个人此前共同忽略了它。哈利握住门把手时回头看了一眼。不同学院的学生仍旧分散站着,脸上却暂时出现了相同的神情。然后他推开门,灯光从门内漫出来,照亮了一间比他们预想中大得多的训练室。
房间的地面铺着深灰色软垫,四周墙壁没有窗,却悬着数十盏可以自行调节明暗的铜灯。靠墙的位置整齐放着急救箱、饮水壶、备用护具和一排长椅;另一侧则竖立着可以移动的木墙、门框、矮柜与屏障,足以在短时间内组成一套复杂路线。天花板很高,中央悬着一只巨大的圆形计时钟,指针停在九十的位置。房间最深处有一块黑板,上面已经用清楚端正的字迹写好了当晚需要遵守的三条规则:不得使用可能造成永久伤害的咒语;听见停止口令后立刻停止;任何人都可以退出。
西西莉亚看向第三条。那不是哈利刚才特意想过的内容,却与他们写进章程的第一项原则完全相同。房间听见的显然不只是开门者最后那一句需要。
“我喜欢这里。”纳威轻声说。
“我也喜欢。”乔治望向装着急救用品的柜子,“它甚至提前原谅了我们。”
赫敏走到黑板前,检查那些字迹是否能够擦掉。德拉科则绕着训练室慢慢走了一圈,确认各面墙之间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回声;卢娜蹲在一扇没有安装在墙上的门旁边,观察门槛下积着的一小层灰;金妮已经抽出魔杖,试着朝最近的假人发了一道缴械咒,红光击中它的胸口,假人的木制手臂立刻飞了出去,十分准确地落进乔治怀里。乔治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说:“看来它也愿意加入。”
第一次正式训练就在这种尚未有人明确宣布开始、却已经有一名教学假人失去右臂的情况下开始了。
九十秒模拟来自卢平。过去几周里,越来越多的低年级学生问过哈利相似的问题:如果走廊突然熄灯怎么办,如果出口被封住怎么办,如果身边的人受了伤怎么办,如果听见有人在另一侧呼救又不知道是真是假怎么办。卢平无法在正常课程中为所有年级反复进行这种训练,便把自己曾经教给凤凰社新成员的一种简单模拟方法交给了他们。九十秒并不是因为所有袭击都会在九十秒内结束,而是因为人在最初的一分半钟里最容易同时犯下两个错误:认为自己拥有无限的时间,或者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时间。训练要做的,是让他们在这两种错觉之间仍能确认方向、同伴与退路。
哈利显然认真准备过。他的羊皮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路线变化、灯光指令、假出口触发条件与随机伤员的指定方式,边角还有赫敏替他补上的安全限制。他将二十七人分成三组,自己负责主持第一组,塞德里克与赫敏分立训练区两侧,负责在真正发生危险时停止模拟。弗雷德和乔治把他们带来的“教学辅助用品”放到一旁,因为房间已经提供了更安全的版本;他们对此表现出了一点失望,又很快因为能够亲自操纵移动墙而恢复精神。西西莉亚站在计时钟下,听哈利解释规则:灯光会在不确定的时间熄灭;房间里一共有六扇门,其中只有一扇是真正出口;路线会不断改变;训练开始后,房间将随机指定一名成员失去行动能力,其他人必须判断如何带他离开。
“识别出口,避开攻击,带回伤员,九十秒内全部撤离。”哈利最后说,“有什么问题吗?”
有许多问题,只是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罗恩举起手:“攻击从哪里来?”
“不一定。”
“出口怎么识别?”
“每次不一样。”
“谁会失去行动能力?”
“随机。”
“我们进去以后有时间商量吗?”
“真正遇到袭击时不会有人给你们时间商量。”哈利说。
德拉科倚着一面尚未移动的木墙,问:“所以你的教学方法,是尽可能准确地复制一次我们毫无准备的失败?”
“第一遍主要是看看大家会怎么做。”
“死去。”德拉科说,“我认为大部分人会选择死去。”
哈利没有理会他。他亲自进入路线演示了一遍。计时钟响起以后,灯光在第七秒熄灭,第一道红光从右侧射来。哈利几乎没有停顿便俯身避开,向左翻过一张突然出现的长桌,在一面木墙封死道路以前从仅剩的缝隙中挤了过去。他没有逐一检查六扇门,而是在跑动中朝门把手连续施咒,第三扇门的把手没有变色,他便直接撞开它;脚下的地面在那一刻突然向下倾斜,他抓住门框荡过空隙,又在一只假人从背后举起魔杖时反手将它击倒。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十一秒。灯光重新亮起时,他站在终点,头发比平时更加凌乱,神情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可以称为明亮的专注。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哈利问:“看清了吗?”
“看清了。”德拉科说,“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波特那种先跳下去、再在半空寻找落点的经验。”
“我没有跳下去,地面只是忽然——”
“倾斜了,而你认为最合理的处理方式是荡过去。”
“因为那样最快。”
“这正是问题所在。”赫敏低头看了看哈利写的计划,“你把训练设计成了自己最擅长通过的样子。”
哈利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他回望身后的路线:不断变化的障碍、需要在奔跑中施放的咒语、必须凭直觉决定的方向,以及那道只有在地面塌陷时才会出现的狭窄门框。对他而言,这些东西的确已经接近某种熟悉的秩序。他从十一岁起便一直在事情真正发生以后寻找解释,在别人说不该前进的时候前进,在没有退路时临时制造一条退路。他以为自己把危险拆解成了可以练习的部分,实际上只是把过去那些只有他能够理解的时刻重新排列了一遍。
“可以先试一次。”塞德里克说。他没有否定哈利,也没有替他重新设计,只把第一组的名单递过去,“有些问题只有开始以后才看得见。”
第一组由哈利、罗恩、赫敏、金妮、纳威、卢娜、德拉科、西西莉亚和两名低年级学生组成。其余人退到观察线后,弗雷德负责计时,乔治负责启动灯光与障碍。塞德里克检查了每个人的护具,又让那两名三年级学生亲口确认他们愿意参加。西西莉亚站在最末端,看见塞德里克沿队伍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你也愿意参加吗?”他问。
“我参与了训练设计。”
“那不是回答。”
“愿意。”西西莉亚说。
塞德里克替她把左手腕上的护具扣紧了一格。那只手腕在暑假留下的伤已经愈合,护腕如今更多是为了普通训练而戴。他做完这件事以后没有立刻松手,只用拇指确认了一下皮革边缘不会磨到她,然后低声提醒:“给别人留一点需要解决的问题。”
“如果答案已经出现,我不能假装没有看见。”
“你可以试着只回答自己的那一部分。”
“可是出口只有一个。”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已经预见了某种不太有利于训练的结果。“那么至少不要在第一秒说出来。”
事实证明,他对西西莉亚提出的要求仍然不够具体。
计时钟发出第一声响,六扇门同时从不同墙面浮现。西西莉亚抬起眼睛,在其他人甚至尚未完全分辨门的位置以前便说:“左侧第二扇。其余五扇后面的空间都没有继续。”
时间过去不到两秒。
乔治举着负责熄灯的魔杖,迟疑地看向弗雷德。“还关吗?”
“关。”哈利说。
灯光骤然熄灭。黑暗里立刻传出脚步、碰撞与某个人十分克制的吸气声。金妮朝记忆中的出口直冲过去,在第一个拐角用缴械咒击中了突然升起的假人,又在第二面木墙横移以前侧身滑了过去。哈利紧随其后,赫敏试图叫住他们,声音却被墙壁改变方向,从房间另一端传了回来。罗恩停在原地喊了一遍每个人的名字,数到纳威时没有得到回答;纳威此刻已经被房间随机判定为“失去行动能力”,脚下亮起一圈蓝光,依照规则不能移动,也不能施咒。那两名三年级学生一人跟着赫敏,一人下意识追向哈利。德拉科在黑暗中试图让所有人的魔杖发光,结果第一道攻击恰好循着亮光射来,击中了他身后的木墙。卢娜没有朝西西莉亚指出的出口走。她蹲在第三扇门前,伸手摸了摸门下的灰,似乎认为尘埃比全队正在经历的混乱更加需要关注。
西西莉亚没有假装看不见。她先把射向低年级学生的两道咒语移开,又在移动墙彻底合拢以前让它停住,随后越过半个训练区,准确找到蓝光中的纳威,解开房间用来模拟伤势的束缚,把他带向真正出口。她经过卢娜身边时,卢娜抬起头说:“我也觉得是左边第二扇。不过这扇门下面的灰正在往里走。”
“那说明什么?”
“里面有风。”
“真正的出口也有风。”
“那边的风是房间给我们闻的。”卢娜说,“这边的是门自己忘记藏起来的。”
西西莉亚停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计时钟走过了第三十秒。金妮已经抵达出口,哈利正折返回来寻找失踪的低年级学生,赫敏和德拉科分别从相反方向发出指令,罗恩的声音夹在中间,一遍遍报告他最后看见每个人的位置。纳威试图提醒西西莉亚自己按照规则仍然不能走,西西莉亚说房间的束缚已经被她解除了,纳威说这大概也违反规则。九十秒结束时,真正离开训练区的只有金妮、哈利和一名跟在哈利身后的三年级学生;赫敏被移动墙困在距离出口不到三英尺的地方,德拉科正在与一扇会把咒语原样弹回来的假门进行一场越来越不体面的争论,罗恩仍留在中央等最后一个没有回应的人,而西西莉亚已经带着纳威站在出口旁边,却因为卢娜坚持研究另一扇错误的门而没有出去。
计时钟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所有移动墙同时停止,灯光恢复,训练室以一种毫不偏袒任何学院的方式展示了他们失败后的全部位置。
金妮最先说:“我出去了。”
“你身后的人没有。”赫敏说。
金妮回头,才发现起初跟着自己的两个人一个被墙隔开,一个已经改变方向。她脸上的得意消失了一点。“我以为哈利在后面。”
“哈利以为你在前面。”罗恩说,“结果你们两个一个到了出口,一个回去找人,谁也不知道另一个在哪里。”
“至少我找到了出口。”哈利说。
“是西西莉亚找到的。”德拉科从假门前走回来,袍角上沾着自己的反弹咒炸开的灰,“她在我们还没有开始犯错以前便结束了题目。”
众人转向西西莉亚。她仍站在卢娜旁边,似乎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解释的事。
“你怎么知道其他门后面没有空间?”哈利问。
“我看见了。”
“你甚至没有碰它们。”
“没有必要。”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
“是的。”
训练室再次安静下来。塞德里克站在观察线外,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下一轮,你做观察员。”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接受训练。”塞德里克说,“你是在替房间纠正设计。”
“他们需要知道出口。”
“他们需要学会在你不在的时候知道出口。”
这句话使西西莉亚没有继续反对。她看了看仍散落在场地各处的人。很久以来,她已经习惯在答案出现时把它交给身边的人;有些答案是一扇门,有些是一段残留,有些是某个只有她能够辨认的生命。她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替代,因为当危险真正来到时,能够更早结束它总是更好。然而这间房所模拟的并不是她恰好在场的那个夜晚。那些低年级学生来这里,正是为了有一天不必等待一个能够替他们看见全部出口的人。
“我可以记录错误吗?”她问。
“可以。”
“可以在结束后告诉他们吗?”
“可以。”
“如果有人真的受伤呢?”
“你和我一起停止训练。”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项安排。塞德里克把自己的记录板递给她,又从墙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视野最完整的位置。德拉科看着这一过程,忽然说:“迪戈里,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刚刚因为她表现得太好而取消了她的参与资格?”
“意识到了。”
“而她居然同意了。”
“因为理由成立。”西西莉亚说。
德拉科显然认为真正值得研究的并不是有求必应屋,而是塞德里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如此自然地要求西西莉亚坐在一旁。潘西在观察线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最好不要把这种研究公开进行。另一边,弗雷德已经在黑板上写下第一次训练的结果:十人参加,三人出去,一人因研究灰尘主动放弃撤离。卢娜指出自己没有放弃,只是认为错误的门也值得检查。乔治便把那一行改成了“一人选择了更长远的调查目标”。
第一次失败并没有使气氛变得沮丧,反而使所有人迅速忘记了最初站在不同学院队伍里的谨慎。失败是一件非常有效的共同经历,尤其当每个人失败得各有特色时。赫奇帕奇的一名六年级学生在下一组里试图背起被判定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结果两个人一起被横移的墙推回起点;一名拉文克劳准确识别出了假门上的魔法,却花了四十七秒向周围人解释判断过程;斯莱特林的三年级学生成功骗过了会追踪声音的假人,代价是同组成员也完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弗雷德与乔治负责移动障碍,很快便在“帮助训练”与“享受权力”之间失去了清晰界限,直到赫敏警告他们,下一轮可以由她负责操纵墙壁,他们才重新表现出教育者应有的克制。
等三组全部结束,黑板上没有出现任何一次完整通过。最快找到出口的人只用了十七秒,最慢的人在九十秒结束时仍在确认第一扇门;共有六人独自抵达终点,四人带错了伤员,两名被指定失去行动能力的成员因为同伴争论该用漂浮咒还是背着走而在原地度过了全程。没有人真正受伤,只有西莫的一小截眉毛在他尝试用爆破咒开门时变得比另一边短了一些。急救柜为他提供了一瓶生发药水,瓶身上附带的标签写着“请勿因此尝试第二次”。
哈利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他起初只是想让所有人明白危险会有多快,第一轮的确达到了这一目的,却没有使任何人更接近正确做法。训练里最有经验的几个人各自解决了眼前的问题:金妮击倒攻击者,赫敏识别魔法,德拉科判断陷阱,纳威限制障碍,卢娜观察细节,罗恩记住位置。然而这些能力没有连在一起。每个人都在试图成为最先找到答案的人,而房间只需要他们在九十秒结束以前变成一群彼此知道对方正在做什么的人。
“再来一次。”哈利说。
第二次训练开始以前,他们用了十分钟讨论。赫敏提出固定口令,以免熄灯后所有人同时说话;德拉科要求任何发现出口的人必须先确认魔法是否存在诱导;金妮同意抵达拐角以后回头看一次;纳威建议用显眼的记号标注已经检查过的道路;罗恩提出所有人进入时先记住自己左右两侧的人,一旦其中一人失去回应,距离最近的人负责回去确认。这个方法简单得不像一个足以写进计划的策略,却是他们当晚第一次真正把“所有人”拆成能够被照看的具体位置。
哈利仍担任临时指挥。他减少了两面会突然倾斜的地板,又取消了那道需要荡过门框的空隙。德拉科对此表示霍格沃茨终于从波特个人冒险经历展览馆转变成了一间勉强适合普通巫师使用的教室。哈利没有反驳,只在羊皮纸上又划掉一项从下方突然出现的绳索。第二轮参与者仍是最初那一组,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坐在观察区。她在记录板上列出了每个人第一次的行动顺序,字迹整齐得像一份即将提交魔法部的事故报告。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在哈利的名字后写着“第十二秒回头,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金妮后写着“到达出口后才确认后方”,在德拉科后写着“正确判断反弹咒,随后重复施咒三次”。
“最后一项也是必要记录吗?”塞德里克问。
“它说明正确判断不会阻止情绪造成新的错误。”
“你准备原样告诉他?”
“是的。”
塞德里克想了一会儿,把记录板还给她。“那最好由你告诉他。”
第二轮的前二十秒比第一次好得多。灯光熄灭以后,赫敏喊出“原地”,所有人停下,报出自己的位置。纳威用藤蔓在起点与第一处转角之间拉出一条低矮的引导线,那些藤蔓并不粗壮,却牢牢攀住地面的缝隙,在木墙开始移动时随之绷紧,像一条不会被黑暗抹去的绿色路径。卢娜沿着六扇门依次走过,没有检查门把手,也没有查看门上的魔法,只蹲下来观察门槛下方的尘埃。哈利几次想催促她,又记起第一次训练时她发现了连西西莉亚都曾停下来听的细节,最终忍住了。罗恩站在队伍中间,一边听前方的报告,一边不断确认后面的人数。金妮负责最快抵达每一处新出现的拐角,击倒假人以后立刻返回,不再让自己的速度把队伍拉断。
第三十一秒,房间指定德拉科失去行动能力。
蓝光在他脚下亮起时,他刚刚完成一道用于检测出口的咒语。他的右腿被固定在地面上,魔杖也依照规则失去作用。罗恩立刻说:“赫敏和我回去,哈利继续看出口。”
“我不需要两个人。”德拉科说。
“你需要。”罗恩说。
“我只是不能移动,不是变成了一只装满石头的衣柜。”
“你比衣柜更难搬,因为衣柜不会发表意见。”
赫敏用漂浮咒托住德拉科,罗恩负责使他的身体避开不断收窄的墙。这个方法原本应当有效,直到房间在前方设置了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德拉科被悬在半空,肩膀卡在两面墙之间,以一种非常不符合马尔福家审美的姿势横在那里。潘西在观察区闭上了眼睛。弗雷德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乔治则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职业精神,只问是否需要暂停训练。
“不需要。”德拉科从墙缝里说,声音比平时更加平静,“把韦斯莱先塞过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是你的计划。”
他们花了十九秒改变德拉科的方向。与此同时,卢娜确认了真正的门。她没有使用检测咒,只说门下的灰尘在向外滚动,而其他五扇门前的灰尘虽然也在动,速度却完全相同,像是房间有意复制的呼吸。纳威让藤蔓沿地面伸向她所在的位置,将撤离路线连了起来。金妮第一个抵达出口,这一次她没有跨出去,而是站在门边报告方向。哈利带着两名低年级学生沿藤蔓前进,走到一半却听见背后传来攻击声。他几乎本能地转身冲了回去,击倒了追向赫敏与罗恩的假人,却因此离开了队伍的连接范围。
第七十二秒,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真正出口在哪里。
第八十一秒,德拉科终于被送过狭窄墙缝。
第八十六秒,金妮、卢娜、纳威与两名低年级学生抵达门边。
第九十秒,罗恩和赫敏拖着德拉科距离出口还差四步,哈利则在更远的地方确认最后一只假人不会继续追来。
长鸣响起时,所有人同时停住。真正出口就在他们面前,门内明亮、安静,甚至可以看见观察区放着的饮水壶。他们离成功只差几秒,却仍然没有一个人完整通过,因为哈利在最需要维持队形时离开了队伍,而其他人为了先把一部分成员送出,又在门口形成了新的分隔。
“我以为那只假人会攻击你们。”哈利说。
“会。”赫敏说,“但我和罗恩都在后面。”
“你们还带着一个不能施咒的人。”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们你要回去,而不是忽然消失。”罗恩说。他的脸因为刚才维持漂浮咒而有些发红,语气却出奇地确定,“你总觉得看见危险的人就该去处理危险。可如果你每次都这样,我们就得再派一个人去确认你有没有被留下。”
哈利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过去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或者说,许多人都说过相似的话,却通常说的是不要去、那很危险、让成年人处理。罗恩并没有要求他不去,只是指出他在回头以前没有让同伴知道。这使问题忽然从一种性格变成了一个可以纠正的动作。
观察区里,西西莉亚在记录板上写下:“发现危险不等于自动成为唯一处理者。”
塞德里克看见了,没有说话。
第二次依旧失败,却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散乱。纳威的藤蔓在所有移动墙停止以后仍从起点一路延伸到出口,绿色叶片贴着深灰色地垫,清楚保留了他们走过的路线。哈利低头看着它,忽然意识到整场训练里最有效的魔法并不是任何一道攻击咒。纳威没有击倒一只假人,也没有最先辨认出口,可如果没有那条藤蔓,灯光熄灭以后他们仍会像第一轮一样反复失去彼此。
“这个很有用。”哈利说。
纳威似乎不确定他是在说藤蔓还是一种安慰。“它们不太适合攻击。长得不够快,也没有毒刺。”
“我们不需要它攻击。”罗恩蹲下来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我们需要它告诉大家怎么回去。”
纳威望着那条不太强壮的绿色痕迹,神情慢慢改变了。他在正面对抗里始终不如金妮迅速,也不像赫敏那样能够立刻想起最合适的咒语。可房间不断移动出口时,植物并不需要理解哪一面墙是真的。它们只要抓紧曾经经过的地方,就能使一条路不至于完全消失。
休息时间比原定延长了十五分钟。没有人离开。弗雷德和乔治打开那只写着“绝对安全”的箱子,向所有人分发一种吃下去会让耳朵短暂变成蓝色的糖果,声称颜色变化有助于在黑暗中辨认队友。赫敏指出蓝色耳朵并不会发光,乔治便说这是一项仍在发展的技术。低年级学生坐在地垫上交换自己刚才撞过几次墙,四个学院的人已经完全混在一起;失败次数最多的一组反而讨论得最热烈,因为他们拥有最丰富的反面经验。潘西告诉德拉科,他横着卡在墙里的样子不会离开这间房。德拉科说这正是隔音咒存在的意义。弗雷德提醒他隔音并不等于消除目击者,乔治补充,如果马尔福愿意支付合理费用,他们可以保证不把这件事编成歌。
“你们已经编了。”德拉科说。
双胞胎对视一眼。
“副歌还没有。”弗雷德承认。
哈利没有参与这场谈判。他、赫敏、罗恩和塞德里克围在黑板前,重新整理第三轮规则。最初那张写满机关的羊皮纸已经失去大半内容,许多被哈利划掉的部分正是他昨晚熬到很晚才设计出来的。他曾以为困难越多,训练便越接近真实;现在他开始明白,真实的危险并不会因为机关复杂而变得更真实。真正使人失败的,是灯光熄灭以后没有人知道谁已经走了,谁仍留在后面,谁发现了出口却没有告诉别人,谁看见危险便独自折返。
罗恩提出第三轮不设固定指挥者。
“总得有人决定往哪边走。”赫敏说。
“可以由知道的人决定。”罗恩说,“卢娜找到门,就听卢娜的;纳威能固定路,就让纳威管路线;金妮跑得最快,让她看前面。不是所有事都要等一个人说。”
“那谁记人数?”哈利问。
罗恩看了他一眼,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过于明显。“我。”
哈利这才注意到,前两轮里罗恩从未最先找到出口,也没有击倒最多的假人,可他是唯一始终知道每个人大概在哪里的人。第一次所有声音乱成一团时,罗恩仍能指出纳威最后停在第二道墙后;第二次哈利忽然折返,他立刻知道队伍少了谁。那不是一种在课堂上很显眼的能力。没有一道咒语会因为施咒者记住了九个人的位置而变得更明亮,考试也很少为“知道谁没有回来”单独加分。然而当目标不再是独自穿过路线时,这件事忽然成了所有行动的中心。
第三轮开始前,房间似乎理解了他们的改变。移动墙重新排列,六扇门全部消失,地面恢复平整,随后在更远的位置一扇接一扇出现。计时钟的指针回到九十。西西莉亚坐在观察区,塞德里克站在她身旁。她已经记录了前两次所有可见错误,第三页却仍是空白。
“你认为他们这一次能通过吗?”塞德里克问。
“如果房间仍采用相同难度,可以。”
“它会吗?”
西西莉亚抬头看向那些刚刚改变位置的墙。“不会。”
“那你认为他们能通过吗?”
她安静片刻。“仍然可以。”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他没有问原因,只把一只新的羽毛笔放到她手边。西西莉亚看着场内正在互相确认位置的人,又看了看那支笔。“你认为我会写很多。”
“我认为你即使没有东西可写,也会需要一支能够写的笔。”
这是一个不完全与训练有关的回答。西西莉亚把羽毛笔放在记录板上,没有继续追问。
十个人重新站到起点。没有人争第一排。金妮站在最前方,负责侦察;卢娜与纳威在中间,赫敏和德拉科分别照看两侧;两名低年级学生被安排在能够被前后同时看见的位置;哈利站在队尾;罗恩居中。他们没有选出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服从的指挥者,只约定任何人发现重要变化,都必须说出自己的名字、位置与发现。
钟声响起。
灯光立刻熄灭,比前两次都早。紧接着,三面木墙同时从地面升起,将队伍切成四段。第一道攻击从天花板落下,金妮向旁边翻身避开,抬手击中藏在高处的假人。她没有继续向前,而是立刻喊:“金妮,最前面,右侧有攻击,已经停止。”
“罗恩,中间,所有人报数。”
声音依次从黑暗里传来。十个名字,一个不少。纳威跪下去,将魔杖抵住地面。藤蔓从软垫边缘钻出,没有急着寻找出口,而是分别攀上四段队伍附近的固定物。移动墙开始改变位置时,藤蔓被拉向不同方向,其中两根断裂,另外三根仍连着起点。纳威没有为断掉的部分停留,只说:“纳威,中间偏后,地面路线有三条,左边那条还连着大家。”
卢娜沿着左侧前进。房间这一次没有在所有门下放置灰尘,似乎已经发现她使用了什么方法。她在第一扇门前停了两秒,伸手贴近门缝;第二扇门后传出非常清楚的风声,第三扇门却完全安静。哈利原以为她会选择有风的那一扇,卢娜却走向第三扇,说:“卢娜,左前方。第二扇门的风在吹我的脸,但我的头发没有动。”
德拉科从侧面施放检测咒。第二扇门立刻显出出口特有的蓝光,正因为那道光过于完整,他反而没有靠近。“德拉科,左侧。第二扇是诱导,房间希望我们相信检测咒。”
“第三扇后面有空间。”赫敏补充,“但不确定通向哪里。”
“先标记,不进去。”罗恩说,“金妮继续找。哈利看后面。”
哈利留在最后。他听见前方不断传来名字与位置,第一次没有因为自己看不见全部情况而感到必须立刻赶到最前面。第二十七秒,房间从他身后的黑暗里制造出一声呼救。那声音很像一名年纪更小的学生,短促、惊慌,随即被墙壁吞没。哈利握紧魔杖,几乎已经转身,随后说:“哈利,队尾,后方有呼救,可能是诱导。我仍能看见前面两个人。”
“人数没少。”罗恩立即回答,“不要回去。”
哈利没有回去。那声呼救又出现一次,比先前更近。他仍站在原地,直到它在数秒后变成一只假人撞击墙面的机械声。
第三十四秒,蓝光在一名三年级赫奇帕奇学生脚下亮起。她被指定失去行动能力,恰好位于两面即将合拢的墙之间。离她最近的是德拉科和纳威。德拉科先用障碍咒延缓墙壁,纳威让藤蔓缠住她的腰,将她向安全位置拉。两个人没有争论谁的方法更好,也没有试图由一个人完成全部动作。赫敏从另一侧稳定藤蔓,罗恩重新调整顺序,让最前方的金妮返回接应。
“我已经看到出口了。”金妮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奔跑后的急促,“右侧最后一扇,门后能看见观察区。”
“不要出去。”罗恩说。
“我知道。”
金妮站在门边,没有跨过那道明亮的边界。她用魔杖连续向地面放出三点红光,替后面的人标出最后一个转角,然后转身跑回来。她本可以在第四十九秒成为第一个抵达终点的人,可这一次,没有人对“第一个”感兴趣。
第五十五秒,受伤员被纳威的藤蔓送过合拢的墙。
第六十二秒,卢娜确认金妮发现的门不是房间制造的第二层诱导。她仍旧查看了门槛,那里没有灰尘,便伸手触碰门框,发现木头的温度比其余假门稍低。德拉科用另一种检测咒复核,赫敏确认门后的空间与训练室相连。三个人的判断彼此不同,却指向同一个出口。
第六十八秒,队伍开始撤离。
低年级学生与受伤员最先通过,纳威跟在藤蔓末端,确保路线不会在最后几人经过以前断开。卢娜在门边报数,金妮没有停下来等待表扬,又折返回去接最后一段。德拉科经过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赫敏仍在视线范围内。赫敏跨过出口以后报出自己的名字。罗恩站在中央,一个接一个消去已经离开的人。
“还差哈利。”他说。
哈利仍在队尾。房间在最后十几秒里忽然加快了墙壁移动的速度,两侧通道不断收窄,身后那只原本已经停止的假人重新举起魔杖。他可以向前跑,距离出口只剩不到二十英尺;也可以停下来击倒它。过去的哈利会在两者之间选择一种更快、更危险,也更像他自己的方法。可这一次,门边有九个人在看着他,他们没有先走,也没有冲回来替他决定。金妮举起魔杖封住左侧,德拉科从出口后击中右侧墙壁的机关,赫敏喊出假人下一道咒语的方向,纳威的藤蔓仍沿地面留在哈利脚边。
他没有独自解决那只假人。他俯身避开攻击,抓住藤蔓,沿着所有人为他保留下来的路线向前跑。
第八十七秒,哈利跨过出口。
罗恩最后一个退进门内。
计时钟在八十九秒与九十秒之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所有移动墙停止,灯光重新亮起。圆形钟面上,指针停在八十九秒多一点的位置,没有人为那不到一秒的余量争论。十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终点区域,受伤员仍被藤蔓稳稳托着,金妮的一边袖口沾了灰,德拉科的头发在穿过最后一道缝隙时乱了一小片,哈利喘得说不出话。然后观察区爆发出欢呼。
弗雷德和乔治最先冲进来,宣布他们从一开始便相信这一轮能够成功,只是为了教学效果才没有提前说。潘西越过两人,把德拉科翘起的那一缕头发按回原处;那名被判定失去行动能力的赫奇帕奇学生刚刚恢复行动,便被同院学生抱住。纳威蹲下去解除藤蔓,几片被拉断的叶子落在他手边,他看着它们,脸上有一种仍不习惯自己的魔法会成为整场训练关键的迟疑。卢娜告诉他,植物大概不介意没有攻击任何人,因为大部分植物本来就更擅长留在原地。罗恩被围在中央,似乎直到别人开始重复他的指令,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实际调度了整支队伍。
“我没有指挥。”他说,“我只是记得谁在哪儿。”
“那就是指挥的一部分。”塞德里克说。
“但我没决定出口。”
“你决定了什么时候应该相信找到出口的人。”赫敏说。
罗恩想了想,似乎仍认为这件事听起来不像某种正式能力。哈利却知道,若没有罗恩,他们会在第三轮重复前两次的错误。每个人都会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然后在九十秒结束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其他人。罗恩没有比卢娜更早看见门,没有比金妮更快抵达,也没有比赫敏掌握更多咒语;他只是从头到尾没有把任何一个名字从脑中丢掉。
西西莉亚走进终点区时,手里仍拿着塞德里克给她的羽毛笔。第三页记录只写了很短几行:金妮在出口前返回;纳威使道路保留;卢娜识别房间正在故意提供的答案;德拉科在判断正确后没有独自行动;赫敏将不同信息连在一起;罗恩记得所有位置;哈利相信别人会替他保留出口。
哈利看完,问:“没有错误?”
“有。”西西莉亚说,“十七处。”
“你只写了七行。”
“因为错误没有使你们失去彼此。”
哈利又看了一遍那页纸。他们并没有突然变得擅长所有事情。金妮仍然跑得太快,纳威的藤蔓断了两根,卢娜在一扇假门前停留得比计划更久,德拉科差一点因为不信任房间而错过真正出口,赫敏同时给出过两条互相冲突的建议,罗恩有三次报错秒数,哈利自己则在最后一刻才彻底放弃回头攻击假人。第三次成功不是因为没有失败,而是因为所有人的失败都被另一个人看见、接住,并在它真正把队伍切断以前得到修正。
训练结束后,房间恢复成最初宽敞明亮的样子。长椅边出现了更多水壶与毛巾,黑板自动擦去路线,只留下三次结果:第一次,三人抵达;第二次,无人完整撤离;第三次,全员通过,八十九秒。二十余名学生没有立刻散去。他们仍在讨论下一次谁应该负责模拟伤员,是否能够增加烟雾,以及藤蔓能否换成不会被火焰咒轻易烧断的品种。弗雷德和乔治试图提议加入会追着人咬的软垫,被赫敏当场否决。低年级学生开始询问能否把训练规则抄回去教给室友,哈利说可以,但必须保留停止口令与自愿退出的原则。
门外已经接近宵禁。众人分批离开,四个学院重新走向不同方向,却不再像来时那样彼此隔开。纳威与一名赫奇帕奇学生边走边讨论适合固定石墙的植物;卢娜身边围着两个想知道她如何观察灰尘的拉文克劳;潘西警告双胞胎不要创作任何与墙缝有关的歌曲,德拉科则声称自己并不在意,因为能够押上“马尔福”的词通常缺乏文学价值。罗恩走在赫敏与金妮中间,仍在解释自己只是不希望清点人数时漏掉谁,赫敏说这种能力如果用在级长巡查上也许会很有帮助,罗恩立刻表示它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
西西莉亚最后离开。她在门边回头,看向房间深处。训练所需的墙壁、门与器材正在一件件沉入地面,那些新近产生的魔法痕迹覆盖在更古老的残留之上,像一层刚落下的薄雪。更深处那点冷硬而完整的东西仍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它被许多被遗忘的需要包围,安静得仿佛已经确信没有人会找到。西西莉亚看了片刻,最终仍没有向内追寻。
塞德里克站在门外等她。他没有催促,只在她走出来以后问:“房间里还有什么?”
“很多人不希望别人找到的东西。”
“需要现在找吗?”
“不需要。”
门在他们身后消失,石墙重新变得完整。塞德里克接过她手中的记录板,却把那支新羽毛笔留给了她。两人沿长廊向楼梯走去,窗外的夜已经彻底落下,黑湖只剩一片比天空更深的颜色。走到第一处转角时,塞德里克停了一下,回头确认哈利是否仍留在训练室。西西莉亚说:“他在修改计划。”
“你看见了?”
“我听见羽毛笔。”
“那我们最好让他写完。”
房间里,哈利独自站在黑板前。原来的训练计划铺在桌上,第一行写着:目标一,击败阻拦撤离的对手;目标二,辨认真正出口;目标三,九十秒内抵达终点。他看着那三行字,想起第一次训练结束时散落在不同墙后的所有人,想起罗恩在黑暗里一个个喊出名字,想起纳威留下的藤蔓,以及第三轮门边那九个人没有先行离开,而是共同替他守住出口的样子。
他蘸了一次墨,把第一行完整划掉。
目标一:确保所有人仍然知道自己在哪里。
羽毛笔在句点处停住。房间深处,计时钟的指针缓慢回到九十,像是在等待下一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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