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中,蒲团上。
天子怀抱顾家妇。
左臂抽走,小妇人软软依偎胸口,体温透过龙袍,燎烧龙体。
想是酒与药令她发热,衣衫湿透,当沐浴更衣,手指也需处理。
“传修行侣。”天子下旨。
“佛父且慢。”
桑布嘉措阻拦。
他肃立虎皮外,白森森的六骨饰搦压深红色披单,手中嵌满宝石的颅碗闪烁华彩,一字一顿,语速极缓,谆谆响在天仙殿四壁:
“莲妃认证非同小可,需身体圆满、身份珍贵、心性相应,佛父当真要验?”
法坛巍巍,回声不绝。
三尊与楼登高的鎏金佛像前,佛父怀抱俗世女高坐莲台,以一个男人怀抱女人的姿态,半眯眼、轻侧耳、微倾身,似以龙体为屏,任女人栖息……桑布嘉措直视久,恍惚以为是自己走火入魔——
长明灯与不动明王香焚烧九载,天子由显入密九年,九年如一日修行密法,怎会以多年苦修葬送区区俗世女?
不。
桑布嘉措不信,不敢信,眼前一切非是佛父乱法,毋宁是他在国舅府听闻天子收臣妇,忧虑天子破戒而生的妄念。
是妄念。
当破。
持颅碗的手,突兀地耸出骨节。
颅碗表面,光华微漾。
天子安住莲台,刚才结施予印的右手此刻翻转向上,掌心蜷一只滴血的小手,似佛掌托一粒宝珠,智珠在握,优容,自在。
“阿阇梨亲眼所见,此女心性何如?”
天子音声近不震耳、远不微弱,四方仪轨僧皆闻。
桑布嘉措又一霎错愕,眼前旋即重现——刚才观修,莲台上佛父调息紊乱,令他不得不以法鼓介入;莲台下俗世女一饮、一捆、一求、一辩,却已证清净本觉,其能扰动佛父五年观修,足证与佛父相应。
宫中宫外,女官女眷繁如恒河沙,佛父唯唯垂眼此女,确是情由所源。
此女心性,亲眼所见,真实不虚,桑布嘉措忽然哑口无言。
天仙殿静得吓人,唯见穹顶落下光柱,些许埃尘浮空,静默飘转。
光柱中,天子凝视小妇人容颜,嘴角微提:“她是臣妻。”
天子语调平静没有起伏,桑布嘉措却眼皮抽跳,心念倏然凝滞。
一道沉重的吸气声,让颅碗颤了颤,红绿宝石光辉闪烁,桑布嘉措喉底仿佛被什么堵住,眼皮重重合拢。
佛父,不,此刻莲台之上当是大梁皇帝,皇帝与佛父合二为一,言外之意令人咋舌——臣妻。佛父怀抱臣妻,夺他人所爱,最能激发贪执,于极致贪执中保持心性不动,是最高成就。
修行资粮越禁忌,越珍贵,就身份而言,此女可谓殊胜。
颅碗持续震颤,桑布嘉措再睁眼,找不到经义辩驳,只能徒劳仰视璨璨光柱中的莲台——佛父当真以法为尺,还是借法破戒?
他无法判定。
九年了,身为金刚上师,桑布嘉措引导天子修行密法。
天子颖悟绝伦,佛经听一遍就懂,仪轨与金刚舞一看即会,大多数时候都不需要解释,他的法,天子了然,天子心中所想,桑布嘉措自认从未看清。
过去,现在,将来。
十四岁的天子、二十三岁的天子,莲台上的天子,龙椅中的天子,除却天子左腕那串勒紧的佛珠恒常真实,桑布嘉措看不清旁的。
静默中,天子缓缓站起,将林挽枝放回蒲团,龙目中小小一团,腿还绑着帔帛,细碎光芒自龙目出,洋洋洒落林挽枝身上,天子笑:他的莲妃当真有趣,捆了自己来献。
只是,他不急。
修行当遵吉日。
“验身,灌顶。朕将于十五月圆,与她双修。”天子下旨,踱步而去。
认证莲妃的三条准则,佛父证去两条,只留验身一项。
今日初八,桑布嘉措掐指一算,验身灌顶绰绰有余,佛父似乎心意已决,如其所示,俗世女确是一粒宝珠,然则宝珠在佛父掌心殷殷染血,绝非吉兆。
“那中宫呢?”桑布嘉措追问佛父背影——“中宫又当如何?”
“朕择莲妃,与中宫何干。”
元封帝径直走入暗门。
四角仪轨僧击法鼓、吹法螺——西配殿暗门洞开,修行侣打帘而出。
光柱与莲台的圣神空间中,只有林挽枝蜷成一团,殷红血斑,点染蒲团。
桑布嘉措的目光缓缓从天子离开的暗门移回来,凝视她。
莲妃与佛父是绝对唯一的修行伴侣,关系凌驾一切世俗,因为帝国崇佛,大梁皇帝是圣僧、法王、佛父,故而莲妃地位,比皇后只高不低。
密法是张太后属意天子修,莲妃是张太后授意定,天子明知如此,还将张太后为莲妃苦心经营的一切转手赠臣妻,桑布嘉措历历厘清头尾,只觉骇然。
为了中宫之位,张国舅年近六十产女,国舅夫人甚至因为高龄产女血崩而亡,张家不惜人命为张太后献一名血缘亲近、年龄合适的侄女入宫,中宫更是比照莲妃标准生生捏成型,如今帝后大婚在即,中宫如何能忍受身份被夺,还被臣妻压一头?
纵使中宫肯,张家手中四十万雄兵岂肯?
天子究竟是执着法缘,还是别有图谋?
此女入局,能否全身而退?
桑布嘉措注视林挽枝,默然无语。
赵柔福静静在他身侧,听得一声长叹,双手合十轻声:“弟子拜见上师。”
“带走吧。”桑布嘉措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是。”
赵柔福躬身踏上虎皮,惊觉小顾夫人捆在帔帛中,俯身去抱,又嗅到酒气,抱起来扫一眼瓷白哀罂,心中顿时明白八.九分,再次同上师致礼。
“佛父有意认证她为莲妃。”桑布嘉措语声沉沉。
赵柔福浑身一震。
林挽枝无意识嘤一声。
“待她苏醒,告诉她莲妃何意,并准备《察女法》为她验身,暂定十五满月初修。”
“…………是……”
赵柔福颔首,抱紧林挽枝,一步一步,出结界,入暗门。
暗门关闭那一刻,帘幕拍打闷闷作响,赵柔福精疲力尽,纤细双臂撑不住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林挽枝垂直坠下。
两名修行侣接住林挽枝,又两名修行侣扶住赵柔福。
她们都贴墙听到上师吩咐。
“柔福姐姐,现在怎么办?我们入宫是来侍奉中宫,现在……”
修行侣个个惊惧交加,用力掐林挽枝人中,确认她昏死,说话不再顾忌。
“莲妃换人,太后殿下同皇上针锋相对,我们的家族都要受牵连!”
“不若……”
酥油莲花灯映照下,一位修行侣脖颈和额角鼓起青筋,哆哆嗦嗦眼皮乱跳——“不若再给她些灌酒……我听说酒吃多了容易吐,只要将她嘴捂严实,能噎……”
“不行,万一皇上降罪,拿我们九族给她陪葬——”另一位修行侣否决。
“不要慌。”赵柔福眼睛一瞬都没从林挽枝脸上挪开,定了定神,喘口气:“现在正好有机会,我们把她扔出去,撇清关系。”
“机会?”
“什么机会?”
“嗯。”赵柔福点头:“你们把她弄上床,好生看着,我去找皇上。”
“……这……”
修行侣将信将疑,四人眼神碰了碰,都想不出别的法子,参差不齐嗫嚅:“……好……”
七手八脚,她们抬林挽枝上床。
赵柔福整理容妆,想了想,又特意将左手背上稍稍结痂的伤口撕开,拉开门环,与护法僧双手合十——“师兄。”
“去罢。”护法僧开门,深红色披单迎风猎猎。
步出红门,天子仪仗尾巴尚未走远。
赵柔福三步并作两步,一直赶到天子龙辇侧畔,追上黄宪。
“黄公。”
黄宪半点脚程都不放慢,侧目看她。
“黄公,”赵柔福低声:“小顾夫人昨夜身如燔炭,壮热不退,现下已经昏睡唤不醒了。”
“什么?”黄宪提高音量——“你说小顾夫人病倒了?”
宝炎按剑在天子左侧护驾,侧目瞥他一眼。
仪仗匀速行进。
龙辇上,佛珠一粒一粒,捻过天子左手食指指弯。
嗒。嗒。嗒。
嗒。嗒。
嗒。嗒。嗒。嗒。
未时末,日光直射,佛珠粒粒温热、耀目。
龙袍当阳,穆穆皇皇,天子身在万丈光辉之间,捻佛,念佛,直至佛头珠转到指弯。
“病了,来找朕。”
“朕是太医,还是会超度。”
元封帝面露不悦,龙目平视前方,掌心软烫,余光扫到一抹红——“嗒”,佛珠轻响。
“谁准你带伤伺候,污染清净地?”
“弟子知罪。”
赵柔福深埋首,扯衣袖掩盖手背抓痕。
“回承明殿思过,伤愈之前不许近身侍奉。”
“是,弟子领罚。”
赵柔福侧退三步,屈膝恭送,木兰色粗绸外袍曲折,金刚铃坠角悬空,轻晃。
深深低埋的脸上,赵柔福嘴角不着痕迹地上扬——圣地不容血污,天子果然将她逐出天仙殿,只要伤口一日不愈,她就永远置身事外,摆脱小顾夫人和莲妃换人的死局。
终于,逃出来了。
仪仗渐渐走远。
黄宪琢磨小顾夫人高热不退,兴许又饮奠酒遭虎狼药折磨,哀哀默叹几息。
龙辇坠铃反射赵柔福身影,他看在眼里,叹在心口——
小顾夫人若有那丫头一半机灵,恐怕早就躲远,不会入宫替顾家蹚浑水。
而今她染疾,吾帝震怒,逮到人就罚,竟似忘了天仙殿不允无关人等接近,修行侣除来御前禀告,焉能擅作主张请太医。
敬敬慎慎,他仰头面朝天子,斟酌又斟酌,小心进言:“皇上,西配殿无窗又闭门,本就只是过厅,不宜居住。小顾夫人淋雨入宫受了凉,昨日又受惊,今日……”
顿了顿,他也不清楚今日天仙殿修行是怎样的光景,觑着天子脸色,清了清嗓子:“皇上,太医近不得天仙殿,继续留居,惟恐病情加重,万一有个好歹……”
华盖之下,天子慢慢将佛珠绕上左腕,只在听到“太医近不得”一句,动作稍微迟滞。
佛珠绕四圈,勒紧,右手掌心,林挽枝咬破手指残留的血迹在日光下似赤红花开一朵。
天子肘倚扶手,佛珠压在膝头,一粒一粒,如碾豆。
她确实浑身湿透,滚烫惊人,原以为是酒、药之故,居然已经惊风一整夜。
为了出宫,为了顾云舟,她强撑到他面前,不肯说一句身子不爽,奠酒都敢饮,一听说走不了,就枯败倒下,不省人事,不给酒窝也不再摇舌头。
到底谁给她胆子忤逆君父。
“挪出来。”
龙辇落下三个字,似冰雹。
黄宪紧了紧拂尘,害怕又兴奋——吾帝松口了,这一步要是走得准,万事大吉。
“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审慎斟酌措辞:“只是……只是不知小顾夫人可有宿疾、用药是否有宜忌,她未携侍女入宫,不便贸然施诊。不若……传顾家府医入宫……可……小顾夫人高烧惊厥,往来传府医实在……浪费功夫,又或许,小顾夫人若是……若是回到……熟悉的环境,心中……舒畅,病……病……”
渐渐地,声音犯怵,低哑下去,黄宪脊背也弯曲,直至涩口,舌如石木,再也发不出声音。
吾帝无声无息,未加斥责,但难以言喻的威压劈天盖地,黄宪不得不收敛起自己的小心思,改口:“不知……不知皇上打算将小顾夫人何处安置。”
“黄宪。”
天子龙目睨来。
黄宪背后顿时延脊骨打湿一片,吾帝一个眼神他就懂,他太懂了——吾帝欲置小顾夫人于寝殿——甘露殿。
“皇上——”
此事不可,万万不可!黄宪要把拂尘掰断!
“或者……挪到承明殿也可。”天子语带揶揄。
“那还是……还是甘露殿好!”
黄宪咬牙攥拂尘,只觉无力回天——承明殿早定为中宫皇后寝殿,张九小姐还没入宫,天仙殿被占,若承明殿再被小顾夫人占去,太后殿下怕是要见血才能息怒了。
龙辇上,天子轻展右手,掌心花红喷朱。
左侧,宝炎抱拳:“皇上,智珠殿到了,申时将至,是否如常修晚课?”
天子叩扶手。
于是仪仗停靠,天子下辇,入殿。
无须一句吩咐,黄宪与宝炎对过眼神,宝炎退走。
一炷香时间过后,一抬步辇将林挽枝送到甘露殿。
林挽枝犹未苏醒,任人摆弄。
黄宪身边的内常侍捎来一点小巧思——紧靠甘露门内西厢,有一间供入觐命妇更衣的偏院,偏院与内侍值房相对,不算内廷,距吾帝正寝最远,用来安置小顾夫人,对外也勉强说得过去——「命妇暂居外舍,以待召问」
匆匆忙忙,内常侍与宫娥布置床帐。
太医战战兢兢,提头前来看诊。
林挽枝高烧不退,唇瓣干裂,太医请完脉,包扎她被咬破的右手食指,亡命一般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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