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朕非君子 > 12、莲妃。
    出宫?


    天子凛厉滚动的喉结,是不是在说——“放你出宫”?


    林挽枝愣了一下,未及自答,慌忙收敛视线。


    直视天子龙颜是死罪,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


    低头间,她心脏剧跳,手指深埋虎毛,无意识刮剜坚硬如铁的虎皮。


    出宫。


    她想出宫。


    必须出宫。


    可是哀罂里是姜驸马的奠酒……奠酒如何饮得?


    那种折辱逝者也侮辱生者的东西,系之就是因为那东西才被长公主殿下……


    系之。


    系之?


    “系之也一起吗?”


    嘴巴比脑子快,林挽枝问完惊觉失言,慌乱中额头抵死手背,匍匐蒲团前。


    “一起什么?”


    天子语调轻扬,似乎颇有兴致:“一起在朕的道场饮奠酒。”


    “也不是不行。”


    君父平易近人,恩典可赏。


    “不……不不不……臣妇不敢……臣妇……”


    冷汗破体,林挽枝浑身湿透,气息滚烫短促,眼前闪现偏殿里——她欲为系之纾解,天子突然驾临,看到她同系之……


    那次是意外,怎能……怎能再那般……


    “……臣妇……”


    臣妇不饮。


    不饮那东西。


    林挽枝几乎再次冲口,可那冲到舌尖的忤逆自觉逃窜,轰隆隆往脑子里炸开一条通路——


    天子关她,本就是为给长公主腾位置。


    难怪关在这恐怖的地狱——是为了吓疯她,疯妇做不得系之的妻子,长公主即可取而代之。


    眼见她迟迟不疯,天子又赐酒,若她抗旨或是失仪犯禁……正好处死。


    她不能死。


    她要出宫。


    林挽枝用力闭眼,咬牙。


    齿牙摩擦、两颊骨头与肌肉拉紧的声音在头皮交汇嗡鸣——机会,死中求活的机会,只能抓。


    “……臣妇……领……旨。”


    颤声,膝行,虎毛倒伏又立起,林挽枝一厘一厘跪向小几,赴一尊奠酒的刑。


    白日送天光入穹顶,以蒲团为中心笼罩。


    一双未经灌顶与净化的手伸向金刚铃与金刚杵之间,金色法器和白瓷瓶表面同时映照,并以各自形态扭曲那张僵硬绷紧的脸——擅闯坛城的魔障的脸。


    解草绳,揭麻布,酒气出。


    摆正酒尊,倾斜哀罂。


    涓涓。


    洌冽。


    奠酒入尊,穹顶坛城壁画也卧入,斑斓,华美,不可逼视。


    酒气裹挟虎狼药,在辛辣凉苦的不动明王香中,渐渐撕出口子。


    天子龙目之下,小妇人捧卮酒,送胸脯,饮得妖娆,纤细雪白的脖颈长长露出来献,肌肤丝缎般滑腻,吞咽时颤巍巍起伏,间或喘息,似勾手。


    这副姿态,顾云舟可是在他们大婚当夜……也看过。


    佛珠勒缠,粒粒发热。


    元封帝缓缓伸手,取法器,闭龙目。


    金刚铃与金刚杵交握胸前。


    入定,发心。


    观想一切万法。


    种子字爆炸,宇宙诞生,胜乐金刚怀抱金刚亥母,悬浮虚空。


    “叮——”


    金刚铃未摇自响,天子左腕猝不及防被拽。


    睁眼——赤红如血的金刚亥母趴卧蒲团下,一手抓他左腕,一手攀他结跏趺的腿。


    金刚钺刀与盈血颅碗弃置一旁,她竟坠出虚空,丢弃法器,荡.妇一样爬上来。


    孽障。


    还没开始就侵入。


    天子闭目,如如不动,任妖孽爬上他身,持铃诵召请咒,观想与胜乐金刚融合。


    五佛灌顶。


    金刚亥母也应.召,爬上来,坐怀。


    小手,细臂,软腰,娇桃,凭住虚空的莲妃第一次生出人的重量,足腕结扣于佛父后腰,双臂攀缠佛父颈项,仰面喘息于佛父咽喉,喷洒桃香。


    脐轮、心轮、喉轮、顶轮——脉轮一一相贴,璎珞丝丝凉,肌肤滑而滚烫。


    莲妃攀挂在佛父颈项,手臂用力,身起,落下。


    金刚入莲台。


    仿佛是一种束缚,跳动的,蠕动的,收缩的,拙火爆燃,莲妃气脉光明大盛。


    明点上升,佛父观想、牵引,以大乐大欲为资粮,降伏之,堪破之,转化之,只要持丹不漏,可证即身成佛。


    璎珞起落,起先拍打,而后黏黏。


    飘帛翩飞,如负水汽,渐渐无力。


    后腰,莲妃的裸足忽然穿戴齐整——湿鞋与湿裙摆交扣,挤出雨水珠,水珠粒粒晶莹,沿佛父腰线滑落,痒意寸寸透佛骨。


    佛冠之下,佛父耳畔,莲妃引颈而来,贴耳根吐息,桃香倏忽娇倏忽媚,低回婉转,吟唱梵音——金刚歌。


    骨痒,耳酥。


    观修五载,非人无垢的金刚歌第一次有了质地,绵绵软软——“……皇……上……臣妇的……皇……上……臣妇的……”


    “……皇……上……臣妇的……皇……上……皇上……皇上……”


    嘤嘤咛咛,痴痴缠缠。


    佛父意念辗转,在坠落于升腾之间周回,明点骤升骤降,脉轮闪烁,拙火一霎暴烈,一霎寂灭,胜乐金刚的法相忽明忽黯,虚空世界变形扭曲,怀中软媚浑然无觉,放肆绞缠。


    佛父当持住虚空,但虚空动荡。


    佛父当以智慧甘露喷洒,但明点悬置,无力攀升,胶着,纠缠,溺坠,直至一道惊雷落下,万丈明光消退,虚空轰然破碎!


    如扯一障帘,天仙殿降临,长明灯与不动明王香来迎,龙目应时瞠张——天子怀抱顾家妇,如抱花软,衣衫凌乱,娇吟婉转。


    ——这是——


    小妇人怎么敢爬上来。


    胆大包天,欺君之罪。


    左手掐停那扭动,佛珠深深陷入,忽然一声法鼓震来,天仙殿也碎,元封帝再睁眼——娇吟香软灰飞烟灭,怀中空空如也。


    结跏趺,坐蒲团,天子持法器,怀中空无,一如过往五载。


    一滴汗,自额间滑落,这是过去五载从未有过。


    天子直视重帘,帘后法鼓仍有余响——两重、还是三重幻境,她无孔不入,肆无忌惮,而他居然要依凭法鼓才能脱身。


    魔障难驯,是她乱他修行。


    放下法器,元封帝垂目,蒲团下惊现一只待宰羔羊——一条泥金帔帛从脚踝往上缠绕,小妇人将自己捆了。


    捆了,又没捆好,双腿与细腰缠出婀娜形状,双手挣脱束缚,正上左右互搏——一手伸向蒲团,另一只手打。


    林挽枝挖右手,右手回来了左手又不听使唤,不听使唤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她的身体被蚀空,亟需填补,什么都好,抓住点什么,填一填,填满。


    挣扎,扭动,嗬嗬喘不上气,她脑子嗡嗡嗡,每一寸皮肤都在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叫,躺虎皮如陷沼泽,不抓住点什么就会被吞没。


    她得抓住点什么,但不能是系之,抓住系之就会变得不可收拾,系之不在这里,他不在,无论她抓住任何人都不可能是系之,不能松懈,不能朝那个方向滑坠,迷迷糊糊,林挽枝强撑,无意中对上一双垂天之眼——琥珀色被迫聚焦,定睛再看——


    肉眼可见,小妇人几乎瞬间清醒。


    天子眯起眼睛——她有这般定力。


    她有根器——是天生的修行者,道中人。


    林挽枝惊恐低头——直视天颜,会死!!!


    她害怕,浑身像被烧红烧烫的针扎——可那吞噬控制她的怪力突然烟消云散,一转而来,心脏怦怦乱跳,化作兴奋,激动,紧张——思绪从未如此清醒,从未如此狂喜——天子出定,她乖乖守住了自己,君无戏言,她守住了自己,是不是可以出宫,去见系之了!


    回家。


    系之。


    四道惊雷彻底劈醒林挽枝,饶是浑身湿透,心念穿墙透壁,东跨院的桃花粥咕嘟冒粉色泡泡。


    终于可以回家。


    手忙脚乱,她顾不得解帔帛,像一尾鱼打挺,摆正四肢,喘着气但是无比恭敬的跪下,额头放到手背,掌心落向虎皮——


    “请……请……请陛下……放臣妇……出宫。”


    她又跪成一团,瑟缩颤抖。


    天子默然视之,左腕佛珠长出荆棘,倒刺丛生,刺破肌肤,缠绕腕骨。


    她怎能丢掉那无与伦比的定力,妄图跌回那个根本变不回去的小妇人,还改口唤他“陛下”。


    “怎么,朕又不是你的皇了?”天子声音极冷。


    林挽枝浑然不觉,满心劫后余生的欢喜,再叩头:“陛下当然是臣妇的皇上,谢皇上恩准臣妇出宫。”


    欢悦的音声,沙哑却欢脱,响彻桑布嘉措和四名仪轨僧的耳朵。


    上师桑布嘉措南面结跏趺坐,法鼓悬在半空,今日佛父险些走火入魔,他已经震醒佛父两次,俗世女亦求去,就此回头不晚,若佛父执持不下,天仙殿的护法铁棍可斩妖除魔。


    所有人,都等天子首肯。


    天子慢条斯理:


    “顾云舟不如你,你为何要守一个不堪的男人。”


    “启禀陛下,臣妇斗胆,为我夫一辩。”


    出宫的喜悦丰盛浓烈,又有酒冲破看不见的束缚,林挽枝一身轻松,未经任何思考,心思一泄而出——“我夫只是寻常男子,会被药效操纵,会失控,是平常。陛下是天子,是圣僧,当然不同凡俗。且我夫身边有长公主殿下,而臣妇身边是您,您是慈悲的圣僧、臣妇的君父,结果自然不同。”


    气喘吁吁,但如释重负,林挽枝涨红的小脸吐息,白嫩手指泛绯。


    一双龙目睨着她,看穿恐惧的颤抖正转化为某种铺天盖地的喜悦。


    巧舌如簧,能言善辩,还懂绵里藏针。


    她有这样一面,狡猾,刁钻。


    口口声声她的君父,大言不惭霸占佛父为她的君父,他是她的君,是她的父,在她的君父面前却只会跪着发抖,一旦关涉顾云舟,就鲜亮明媚,露出酒窝、摇舌头。


    她是懂如何欺君,欺父。


    天子目光一瞬不瞬,渐渐幽邃。


    她想走,就这样放她去找顾云舟,放他们去永州?


    就她那无法无天,敢在禁庭宽衣解带的浪荡,他们指不定在任何地方苟且……


    虎皮结界中,伏地的头渐渐充血,林挽枝不觉难受,她好快乐——意外听到天子误解系之,有机会解释,真是太好了,天子没有因为长公主殿下逼死她,真是太好了!


    她现在是不是可以出宫回家?就算不能同系之一起,能不能去掖庭狱看看他,至少告诉系之她很好,别担心。


    她要换回自己的衣裳,拿回桃枝,对了……还有伞。


    她随身没带值钱的东西,得设法问清楚被她抓破手的宫娥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再致歉赔偿。


    拉拉杂杂,零零碎碎,林挽枝已经忙起来,要回家。


    “你通过了考验。”


    天子语速缓,罕见地温和。


    林挽枝喜不自胜:“谢陛下隆恩——”


    “你将正式在天仙殿修行。”


    “什么?”林挽枝遽然抬头。


    这姿态,楚楚可怜,是又想爬上来么。


    天子居高俯视,微微一笑:“作为朕的莲妃。”


    莲妃?!


    琥珀色瞳仁剧烈收缩,林挽枝如遭雷击,呆呆定住,刚才的新鲜活泛好像只是回光返照,脑筋突然卡壳转不动——她饮下奠酒没有犯错,不是可以回家了吗?


    莲妃是什么?有个妃吗?是那个妃吗?天子到底在说什么?她是系之的妻子啊!


    听错了吧,一定是药效没退,是错觉!系之也是这样稀里糊涂,才被长公主殿下……


    对,一定是这样!


    嗬嗬,沉重的气流穿过林挽枝喉口,她想她仍在药效里,她得醒过来,抵在手背的额头移动,她咬自己的手指,狠狠咬。


    天子垂目她啃咬,嗅到空气中一点清甜桃汁香,微微偏头,身体呼之欲出是观修中的画面——虚空破碎,观修中断,虽未漏丹,但大乐并未成功转化为智慧。


    他的观想世界,她随意出入。


    她拥有堪与他匹敌的定力,以及纯粹至极的忠诚。


    她并非偶然闯入,而是从一开始就自觉爬上蒲团,天子终于穿过迷障——她是他累世修行,应缘而生的存在。


    法缘已至,她入宫,是来皈依她的佛。


    她不是魔障,是莲妃。


    他应当与她实修,度她成佛。


    天光笼罩法坛。


    佛父照见莲妃。


    四角仪轨僧掌心渗汗,南面帘幕摇晃。


    “佛父。”


    桑布嘉措掀帘,昂首阔步而来。


    咚、咚、咚。


    脚步接近。


    林挽枝瑟瑟发抖,咬死食指指弯。


    怎么会有人来,又是幻觉?还能幻想出这种没听过的口音?他是谁,在说什么?


    “阿阇梨。”


    元封帝声音冷淡,左手搭膝,右手掌心向外垂,五指自然舒张,犹如掌心倾流甘露,自指尖滴落,施予饿鬼。


    施予印。


    甘露主。


    桑布嘉措一眼震动——佛父结施予印,视众生为乞食甘露的饿鬼。


    他亦如是。


    他为恶鬼,那积善宫殿下呢?


    十月大婚的中宫皇后呢?


    “佛父。”桑布嘉措停留结界外。


    一道热气烘来,林挽枝确认身后来人——非是错觉。


    都是真的,来人是真,口谕也是真,天子不放她。


    身子一轻,头晕目眩,虎皮黑黄花纹模糊,支撑身体与意识的希望轰然坍塌——天子言而无信,要留她在这鬼地方修行……


    林挽枝一口气续不上,身子晃了晃,恍感间蒲团边缘好像落下一角龙袍,天黄刺眼,睫毛抖了一下,眼皮再也撑不开,黑暗袭来,知觉消散最后一霎,她不知道自己倒进什么坚硬东西。


    元封帝的臂弯,稳稳将她接住,俯身折腰,抱起。


    她这样软而滚烫,抱在怀里的感觉与方才分毫不差。


    她在他怀里放肆多回,此刻难得安静,小张脸歪在龙袍,唇角溢出一点血。


    指弯还咬着,齿痕深陷。


    天子单臂横抱,右手伸到她唇边,拇指撬开齿关,抹去嘴角血痕。


    那只咬得血肉模糊的食指,软软垂下,落入天子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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