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代目养成记 > 180-190
    第181章


    最后的最后,大概就是清水岱滢沉浸在自己查找资料的世界里。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消化看到的内容,然后又继续往下翻。桌上那堆资料被她翻过的部分堆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角,新的几页放在手边,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汐诺吃完饭,把便当盒盖好,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顺手拽了一下沢田纲吉的袖子。 “走了。”她说。纲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玉子烧,被她这一拽差点掉在桌上。他连忙把玉子烧塞进嘴里,含混着“唔”了一声,站起来跟在汐诺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水岱滢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弯着腰,脸凑在屏幕前面,红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住了她的侧脸。她没有抬头。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很多,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大部分学生已经开始往教室走。汐诺走在前面,纲吉走在后面,差半步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块,他们走过那些光块的时候,影子在光块上出现又消失。纲吉看着汐诺的后脑勺,走了几步,开口了。


    “汐诺。”


    “嗯?”


    “我们真要去……偷,不,拿照片吗?”


    汐诺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确定。


    纲吉的步子慢了一点:“这不大好吧……”


    汐诺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没做过。”


    纲吉的脚绊了一下自己的脚。 “啊?我做过?我怎么会做过啊!”


    汐诺:“在未来,你——”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语序,“潜入梅洛尼基地的时候。”


    纲吉:“啊?!这一样吗?”


    汐诺终于回过头来了,她侧过身,歪着头看他,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认真:“不一样吗?”


    纲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根本没有任何地方一样啊!”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像一个被拍了一下的皮球。


    汐诺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我相信你只是害羞了——你一定有这个实力的。”


    纲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什么害羞!不是,汐诺你到底哪里来的这个信心啊!”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发现汐诺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那扇门后面。他愣了一下,然后快跑着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嗒嗒嗒地响着。 “喂喂,汐诺,等等我啊!”


    晚饭后,汐诺说自己累了,就早早回了房间。她推开门的时候,库洛姆正坐在靠墙的那张床上看书,看到她进来,紫色的眼睛抬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晚安,小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了。汐诺冲她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月之遗迹里。


    脚下是熟悉的石板,冰凉而平整,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在穹顶的银白色光芒下微微发光。空气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月光凝结成霜一样的气息。她沿着那条走了很多次的路往里走,穿过几根柱子,拐过一堵矮墙,推开了那扇她熟悉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房间里到处都是衣服。床上铺满了,椅子上搭着,连窗台上都挂着几件。五颜六色的——大红的、靛蓝的、香槟金的、墨绿的、藕粉的。裙子居多,也有一些长裤和衬衫,材质看起来都很好的样子,有的是丝绸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的是蕾丝的,边缘有精致的花纹;有的是缎面的,皱褶处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璃月正站在那堆衣服中间,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举起来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另一条,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然后她看到了汐诺。


    “来来来,帮我把这个拉链拉上。”她转过身,把那条红色的长裙举到汐诺面前,示意她把裙子递过来。汐诺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裙子的面料——很滑,很凉,像是水的触感被做成了布。璃月解开自己身上那条淡紫色的裙子,换上了这条红色的。她背对着汐诺,金色的头发垂在身后,露出一截光滑的后背和一条细细的拉链。


    汐诺走上前,捏住拉链的头,往上拉。拉链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极细的叹息。璃月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左看看右看看,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展开又收拢。红色的面料上绣着金丝线的波浪纹,裙摆的边缘是海浪的形状,银线在边缘层层叠叠地勾出蕾丝般的花纹,走动的时候像是真的有海浪在脚边涌动。裙子的胸口是朵朵浪花的形状,金丝线在胸前勾勒出流动的曲线,灯光落在上面,一闪一闪的。整条裙子上有星星点点的金粉,不密,但恰到好处,走动的时候会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明忽灭。


    璃月照着镜子,左转了一下,右转了一下,然后又侧过身看了看后背的线条。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挑起汐诺的下巴,凫青色的眼睛凑得很近,近到汐诺能看到她瞳孔里的倒影。 “好看吗?”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得意。


    汐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偏头躲开了璃月的手指,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她做得很熟练。 “好看好看……”


    璃月直起身,歪着头看她,眼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像是灯被拧小了一格。 “小乖好敷衍哦~”


    汐诺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璃月那张妆面精致的脸——眼线画得很细,尾端微微上挑,眼影是暖调的红棕,嘴唇的颜色是偏玫的红,和裙子的红很像但稍微暗一点——然后开口了。 “我亲爱的妈妈,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样子吗?”


    她其实已经要记不清了。不是别的原因——是在她那次无意间发现璃月在涂口红后,璃月就开始彻底放开自我了。修身裙、艳丽妆容、大波浪卷发、耳环、项链、手链、戒指——每次她来到月之遗迹,璃月的造型都不重样。汐诺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一次,但每次推开门,看到的都是一个新的璃月。她真的记不清了。甚至有点怀疑——她一开始见到的那个穿着素白长裙、披着头发、坐在石台边上安安静静的人,究竟是不是樱井璃月。


    璃月想了想,真的想了想。她的目光往上飘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相册。 “好像……不记得了。”她说。语气很轻,很理所当然。


    汐诺的声音拔高了:“……你没跟我说是你是这个样子的啊!”


    璃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放下镜子,转过身来,凫青色的眼睛看着汐诺,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快速地检索记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她以前没打算说的事情:“那个呀,当然是为了我亲爱的小乖呀~”


    汐诺:“?”


    璃月走到床边坐下来,裙摆在她身边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色的花。 “当然——万一把我亲爱的小乖吓哭了怎么办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为你着想”的认真。


    汐诺:“……”她站在那里,看着璃月那张写着“我很贴心”的脸,觉得自己所有的吐槽都卡在了喉咙里。她不管了。她想翻白眼。她觉得这个世界快点毁灭吧。 “难道现在我就不会被吓到吗!”


    璃月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反应逗到了。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能调整好滴。”


    不等汐诺说别的,璃月已经站起来了,裙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她走过来,拽了一下汐诺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方向很明确。 “来来来,你再帮我看看哪个口红色号更搭一点?”


    汐诺被她拽到了梳妆台前面。台上摆满了口红,一支一支排开,有细长的、有粗圆的、有金属管的、有透明壳的。她在心里问了一句——这么多东西你到底从哪里拿出来的啊!


    璃月正在手背上试色。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口红,在手背上轻轻画了一道,看了看,又换了一支,又画了一道。 “都说了——这里是精神世界,当然是想想就好了。”她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汐诺看着那满桌的衣服和化妆品。 “这么多衣服和化妆品……都是你想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的试探。


    璃月点头,手背上的颜色已经画了四五道了,深浅不同,冷暖不同。 “对啊——我可是当时特地在米兰学了一年的服装设计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这你没想到吧”的骄傲。她又挑了一支,在手背上划了一道,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似乎在犹豫。


    汐诺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地对比两支颜色相近的口红。璃月挑来挑去,终于挑出一支红色,开始对着镜子在嘴唇上勾勒。她描得很仔细,先从唇峰开始,然后沿着唇线慢慢描到嘴角,最后用指尖轻轻晕开边缘。


    “在我比你更大一点的时候,”璃月说,嘴唇还在微微动着,但声音很清晰,“我就想着以后要是有个女儿——我要给她打扮成洋娃娃,至少一天三套衣服地换。”她描完口红,抿了抿嘴唇,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又偏过头看了汐诺一眼。


    汐诺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她在心里想——能说……多亏没有这个机会吗?


    璃月如同读懂了她的心声一样。 “不能哦~”她的语气是轻的,但那个“不能”很确定。


    汐诺瞪大眼睛:“你到底怎么知道的啊!我的表情没变化吧!”


    璃月把口红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凫青色的眼睛带着一种“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的光:“我都说了我有读心术啊。”


    汐诺:“怎么可能啊!”


    璃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几道试色的痕迹,又抬起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似乎终于满意了。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挑鞋子了。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已经决定好了要挑什么类型的——红色的,细高跟的,鞋面上有一朵小花的装饰。她把鞋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换了一双更简洁的,尖头的,没有装饰。她开始穿鞋。


    汐诺看着她的背影,开口了。 “对了,妈妈,你还记得松下叔吗?”


    璃月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她的手停在鞋扣的位置,没有扣下去。 “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谁?”


    汐诺:“就是舅舅的师兄弟?松下木啊。应该还是和你是高中大学同学?”


    璃月转了转眼睛。她的目光向上飘了一下,像是在从记忆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落灰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能见过但不保证”的不确定。


    汐诺:“……你这表情完全没有可信度啊!”


    璃月扣好了鞋扣,直起身,把脚踩在地上试了试。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我不记得”变成了“我想起来了”。 “啊!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人……”她想了想,像是在确认记忆的细节,“当时好像跟我表白来着?”


    汐诺:“啥?”


    璃月:“应该吧,我也记不清了。”她穿好了鞋,走过来,伸出手揉着汐诺的脸蛋,动作不太温柔,像是搓面团一样。 “都过去三十多年了,你别为难我啊!”


    汐诺被她揉得说不出话来,声音从变形的嘴唇间挤出来:“唔,不要唔, 一脸自己唔很有魅力的样子唔……”


    璃月松开了她的脸,站直了身,裙摆在她身后落下来。 “我当然很有魅力呀——不然怎么会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儿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汐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看着璃月那张写着“我觉得我在夸你”的脸,感觉自己丝毫没有被夸奖的快乐。不对,你根本不是在夸我吧!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没有说出来。


    璃月穿好了整套衣服,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她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嗒嗒嗒地响着,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她走完了三圈,停下来,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来。这个动作她做得非常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几万次一样。


    “对了,”她开口了,目光落在汐诺脸上,“你现在是在神奈川来着,对吧?”


    汐诺点头。


    璃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可以去我的房间里找找——应该有一个黑色的金属卡片,上面是一个红色的蝴蝶。然后下面还有一行字——La Farfalla dello Sphio。”


    汐诺重复了一遍:“La Farfalla dello Sphio?”


    璃月:“我没说过吗?”


    汐诺看着她,凫青色的眼睛里写着一个很明确的回答——“你觉得你说过吗”。


    璃月看了看她的表情,像是确认了那个答案。 “哦,”她说,语气很轻,“没什么,就是一个小身份而已。反正拿上那张卡片——如果有人欺负你,可能还能震一震?”


    汐诺:“?什么?”


    璃月补充了一句:“哦,必须是识货的……至少里世界那群老家伙可能记得一些吧。”


    汐诺一脸怀疑地看着她。不是不相信自家妈妈的实力,只是——就这么简单吗?一张卡片,一行字,就能“震一震”里世界的人?问题是,按理来说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什么名号能有这么久。


    璃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听到了你在想什么”的从容:“收起你那些不礼貌的想法哦——我当年可是让里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了!”


    汐诺:“……好好好,我妈妈最厉害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在哄你”的乖巧,带着一点点不走心的敷衍。


    璃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汐诺打了个哈欠,觉得困意慢慢涌上来了。她往床边走去。她走过去,坐了下来,脱了鞋,准备躺下。


    “不过,”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困意已经爬到了她的喉咙里,“Farfalla?是蝴蝶这个词的变体?而Sphio?镜子的变体?”


    璃月打了一个响指。那个响指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小小的爆炸。 “很聪明哦——是的呢。”


    璃月开始换衣服了。她把红色的长裙脱下来,换成了一套丝绸的睡衣——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滚边。她的动作很快。汐诺之前问过她——既然这里没有别人,为什么还要不停地换衣服、打扮什么的。璃月当时说的是——“衣服是穿给自己看的。”所以汐诺不再问了。她躺在石台上,看着天花板,月光般的银白色光芒从穹顶上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安静。


    “为什么选这两个呢?”汐诺的声音在困意中变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她想了一下——这个代号,或者名号,应该是妈妈自己选的。那为什么是蝶和镜子呢?如果说是单纯的能力的话,好像也不是……至少笔记里没提过。


    璃月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早就想好答案了”的轻松:“当然不是单纯因为能力了。”


    汐诺:“那是?”


    璃月:“等以后你就知道啦~”


    汐诺:“……你总是这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璃月。


    璃月已经换好了睡衣,走过来,在石台边缘坐下。她侧过身,搂住了汐诺。她的手臂环过汐诺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一层薄薄的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嘛,毕竟秘密什么的都展开的话,有些时候就很没有意思了不是?”


    汐诺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只会觉得好麻烦啊!”


    璃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要学会享受解密的过程哦~”


    汐诺:“……”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躲开那个拥抱。她往璃月的怀里缩了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


    “好了好了,”璃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快点睡吧~”


    汐诺倒是没有困意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开口了:“所以,妈妈当时真的有……额,很多人追吗?”


    璃月想了想,手指在汐诺的头发上缓缓地梳着:“应该吧,我不记得了。当时同学什么的其实没说过几句话,毕竟我很忙的啦。”


    汐诺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石台边缘轻轻划着,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形状。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只打算让自己听到:“那,妈妈……你是……”


    她没有说完。她其实没有爸爸这个印象。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父亲”的角色出现过。不是说“父亲不在身边”的那种没有——是她甚至没有思考过“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她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没有人提起过他,没有任何照片、任何信件、任何遗物。他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其实不怎么好奇,可能因为本来就没有拥有过,所以不会去想“失去”这件事。但还是会有一点好奇吧。一小点,像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不知道妈妈对这个人是什么态度,所以没有再问下去。


    璃月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下,像是指尖在某个地方轻轻碰到了一个东西,然后继续移动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把音量从三调到了二:“你是问你的生父嘛?”


    汐诺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璃月的手指又动了起来,慢慢地梳着汐诺的黑发。 “呐——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对手哦。”


    汐诺的眼睛睁大了。 “哈!?”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震了一下。她表示当场宕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子里那一堆“抛妻弃子”的电视剧情节全部在璃月一脸平静中碎裂了,还是该吐槽一下为什么自己的妈妈会把自己的爸爸当对手——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璃月像是感觉到了她的震惊,笑了一下。 “你不信啊——二十岁那年,我接了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某某企业的老板?然后,他接到的任务是杀掉这个老板。当时我本来不想接这种钱又少、然后没有什么含金量的任务的——”


    汐诺接下了句:“不会是……你知道这个人,然后觉得他很有挑战性?然后就接了?”


    璃月点头:“没错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很懂我”的满意。


    汐诺已经停止思考了。这个世界这么精彩嘛!


    璃月的声音继续着,像是一条安静的河在夜里流动。 “你不知道吧——他当时被誉为什么Top killer 。当时的我也算是年轻气盛,就是觉得这种对手才配得上我出手嘛。”


    汐诺:“……然后呢?你们谁赢了?”


    璃月:“没有胜负。因为我们被坑了——那个老板好像是故意的,就是想看我们两败俱伤还是啥的。反正就是一个人发了两个任务,一个是让人杀了自己、一个是要保护自己……具体目的是啥忘了。”


    汐诺:“然后,你们联手了?”她的脑子里已经出了好几部小说了。


    璃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的笑意:“少看点那些没营养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合作啊!”


    汐诺:“……那你们?”


    璃月:“当然是比赛啊——比谁先解决这个事情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像是“这还用问吗”的从容。


    汐诺:“……?你们是小孩子嘛!”


    璃月:“你知道到那个位置,找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多难得嘛!”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汐诺:“……你确定你不是在自夸吗!”


    璃月:“怎么可能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情况哦~”


    汐诺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要睡觉了。”她不想听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以为会听到一个“宿命般的相遇”的故事,结果听到的是两个top级别的杀手因为一个无聊老板的骚操作而开始了一场“比谁先解决事情”的比赛。她的妈妈和她的爸爸,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比赛谁先解决掉一个任务。她的世界观在摇晃。


    璃月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带着一种“我还没讲完呢”的从容:“嘛,不让人说完可是很过分的——”


    汐诺:“哦……但是,这件事也过去了二三十年了吧——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啊!”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有点模糊。


    璃月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这不一样啊。”


    汐诺:“哪里不一样啊?”


    璃月:“等你以后就知道啦~”


    汐诺:“……又是这句话。”她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无奈,但那个无奈已经变得很薄很薄了,像是一层被水泡了很久的纸。


    璃月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嘛,晚安啦~”


    汐诺:“晚安。”她往璃月的怀里又缩了缩,闭上眼睛。月光从穹顶上洒下来,落在她合拢的眼皮上,暖的。她感觉到璃月的手臂环在她的肩膀上,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感觉到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晃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均匀的深色。她睡着了。


    同一时刻。


    神奈川,松田家,二楼靠窗的房间。窗帘被夜风吹动了一角,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那张靠窗的床上,汐诺侧着身睡着,被子盖到肩膀,黑发散在枕头上。中间隔断帘拉上了一半,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纱窗的边缘。然后,一阵极轻的响动——纱窗被拉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体侧着通过。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台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他落下来的时候,连月光都没有被惊动。他站在窗台上,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汐诺,看了许久。月光从他的背后散开,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端。他的影子印在隔断帘上——深色的、安静的、一动不动的。他戴着无粉手套——黑色的,手指的关节处有轻微的磨损,像是用过很多次。他取出了一根特制的细头棉签,很短,比普通的医用棉签短一半,杆子很细,棉头很小。他弯下腰,动作极轻极稳,几乎没有牵动任何气流。他捏着那根棉签,探入汐诺口腔,在腮帮子内侧轻轻旋转刮拭了几下。他的动作很精确,没有碰到牙齿,没有碰到舌头,没有惊动任何可能被惊动的神经。汐诺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棉签被取出来,放进一个透明的小管里,盖紧了盖子,收入了口袋。他的手缩了回去,指尖在空气中没有停留,整个动作流畅得像一条线。


    他直起身,站在窗台上,月光从他的背后散开,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他低下头,看着汐诺的睡脸,看着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微微张着的嘴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很清楚。他在说——


    “Buonanotte。”


    然后他翻出了窗户,纱窗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风吹过纸页一样的声响。窗帘摆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汐诺的枕边,落在她散开的黑发上。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脸埋进了枕头里,呼吸均匀而平稳。隔断帘上那个影子消失了。房间恢复了安静,像是从来没有被什么惊扰过。


    作者有话说:


    破五百加更送上!


    第183章


    周六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沢田纲吉的脸上画了一条明亮的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再睡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像一束光打在后脑勺上的存在感。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睡眼惺忪地朝床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R……Reborn!”


    Reborn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黑色雕像。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端正,小腿悬在椅子边缘,够不到地面,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的从容。列恩趴在他肩上,舌头吐着,眼睛半闭。


    “好久不见啊,笨蛋阿纲。” Reborn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回来了你没发现”的平静。


    纲吉的心跳从“吓醒了”慢慢降回了“正常”。他坐在床上,被子还堆在腰上,头发乱得像被风刮过的鸟窝。他看着Reborn,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确认了自己没有在做梦。 “你回来了?你的事情处理完了?”


    Reborn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答。那个沉默像一个小小的话语的障碍,横在两个人之间。他放下杯子,帽檐微微抬起了一点,黑色的眼睛看了纲吉一眼。


    纲吉看着他那副“我不想说”的样子,没来由地觉得有点不对。平时Reborn不会这样。他会说“处理完了”或者“与你无关” ,然后嘲讽他一句。但他什么都不说,反而显得不像他。 “喂,你怎么了?”纲吉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Reborn没有接他的话。他看了一眼表,表盘上的指针指着七点三十分。 “再不起床可就要迟到了。”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然后他看向纲吉,黑色帽檐下的眼睛带着一点他熟悉的光——那种“我可以帮你加速起床”的光。 “怎么?要我帮帮你吗?”


    纲吉还没来得及消化“迟到”这两个字,他的目光就扫到了表盘上的时间——真的七点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厉声尖叫了出来。 “完蛋了完蛋了!怎么这个点了!这个点绝对要迟到了!”他掀开被子,脚还没踩到地板就被自己的裤腿绊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手臂在空中挥了两下才稳住。然后他冲进了洗手间,乒乒乓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牙刷撞到杯子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碰倒又扶起来的声音。


    Reborn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听着那阵声响,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几分钟后,纲吉从楼上跑了下来。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衬衫下摆有一截没有塞进裤腰里,鞋子穿了一半。他跑到门口,看到门口站满了人——山本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饭团正在吃;狱寺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门;库洛姆站在院子的角落,抱着一个小包,紫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了平已经不在人群里了;汐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和玩手机。她看到他跑出来了,笑着冲他挥了一下手。 “早啊,纲吉同学~”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今天的天气一样好。


    纲吉的脚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群悠哉游哉的、正在有说有笑的、完全没有“我们要迟到了”表情的人,愣住了。 “不上学吗?”


    汐诺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不会忘了吧”的惊讶:“今天周六。”


    纲吉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喊了一声:“ Reborn !太过分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汐诺听到那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Reborn?Reborn先生回来了?”


    她的目光转向楼梯口。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站在楼梯的最上面一级,小小的,但存在感很强。他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向下扫了一眼门口这群人,抬手压了一下帽檐。 “ Ciao~”他说。


    大家纷纷跟他打招呼。山本举了一下手里的饭团,狱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挥了一下,库洛姆点了点头,清水岱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汐诺在Reborn出现的时候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走过去——她拽了一下纲吉的袖子,把他拉到了一边。


    “怎么了?”纲吉问。


    汐诺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压低了声音:“我跟清水商量了一下——决定今晚动手。”


    纲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今晚!这么快!”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弹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人的动作都停下来了。山本正要咬第二口饭团,嘴巴停在半空中;狱寺转过头来,祖母绿的眼睛看着纲吉;库洛姆抱着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几道目光同时落在纲吉身上,像几盏聚光灯打在了同一个点。


    “怎么了?”山本问。


    “发生什么事了?”狱寺的眉头皱了起来,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纲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汐诺一眼——汐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你说什么都行,但我不会帮你圆场”。纲吉把目光从汐诺身上移开,落在了楼梯口的Reborn身上,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一个答案。 Reborn端着咖啡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步伐不紧不慢。


    “难道是准备杀人放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呐,没想到你已经这么快开始适应Mafia的生活了呢~”他的语气很平,但平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件他觉得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纲吉的声音破了。 “不是!不要什么黑手.党首领了啊!”


    Reborn在他面前停下来,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正好和纲吉的视线平齐。 “那就是去杀人放火?”


    纲吉的声音又高了一度:“根本不是啊!”


    Reborn看着他的表情,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哦~”那个“哦”拖得很长,音调先平后扬,带着一种“我懂了但是我不说”的从容。


    纲吉的脸红了:“你哦什么啊!你真的信了吗!”


    一阵闹闹哄哄中,山本转头看了一圈,然后开口了:“笹川呢?”


    大家这才发现,人群里确实少了那个总是喊“极限”的声音。纲吉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没有看到了平——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但了平不在那里。


    狱寺啧了一声。 “那家伙,该不会又跟着去拳击馆了吧。”他说的“又”字咬得很重,像是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大家互相看了看,表情里写着同一个意思——极有可能是这个样子。毕竟昨天晚饭后了平就一直在念叨“极限的想要找更强的对手”,今天一早就不见人影,大概率是直奔拳击馆去了。


    Reborn把开口了:“那我们一起去拳击馆看看吧!”


    纲吉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要这么草率地就做了决定吧。”但他的声音已经淹没在了一片“好啊”“走吧”的附和声里。没有人理他。


    汐诺表示可以,反正也没打算好今天白天干什么。她走回房间拿了一件外套,又走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门口集合了——纲吉、汐诺、 Reborn 、狱寺、山本、库洛姆——沿着街边往拳击馆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纲吉走在汐诺旁边, Reborn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其他人短很多,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几个人就这么走着,像是去春游一样。


    到了拳击馆。汐诺推开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里面传来了击打沙袋的沉闷声响——砰砰砰,有节奏的,像一首重复的、永远在敲同一段节奏的歌。空气里有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还有橡胶地板被踩过后留下的微微热感。


    山本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训练区,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这里真大。”他的视线从一排排沙袋移到中央的擂台上,从擂台移到墙上的奖杯柜,从奖杯柜移到那些正在训练的学员身上,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看到一个有趣的地方时会自然亮起来的光。


    松下木和松田丈太郎看到他们,迎了上来。松田丈太郎手里还拿着一个计时器,看到汐诺的时候笑了一下,朝她点了个头。松下木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在Reborn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开了,笑着说“来看训练啊”。两个人把他们带了进来。


    笹川了平果然在这里。


    他正站在擂台的一角,穿着深色运动短裤,上身是紧身的白色背心。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擂台的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看到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停下了正在挥的拳头,扬起手臂朝这边大幅度地挥了两下。 “极限的——大家来了!”


    狱寺看着他那副“我在这里打了一早上了”的样子,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汐诺和纲吉坐在看台上。看台是那种灰色的塑料座椅,一排一排地叠上去,坐下去会发出嘎吱一声。汐诺挑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来,纲吉坐在她旁边。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训练区——擂台在正中央,周围是各种训练器材,沙袋、哑铃、跳绳、平衡球,靠墙的一排镜子里映出正在训练的人们的动作,有些已经在打模拟赛了,护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间隔着教练的喊声和哨声。


    纲吉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人,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谁。 “汐诺小时候也训练过吗?”


    汐诺的目光落在擂台上。了平正在和一个人对练,动作很快,拳头打在护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开始有过一段时间,”她说,语气很随意,“后来太累了,就没再坚持。”


    纲吉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凫青色的眼睛看着下方的擂台,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想了想汐诺跑五圈就喘得不行还要被哥哥拽着跑的样子,觉得这个理由——太累了,没再坚持——莫名地非常汐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学员从一旁的入口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深色的短裤和一件宽大的T恤,明明已经是春夏之交了,他却披着一件厚实的衬衫——深灰色的,布料看起来很厚,像是不应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东西。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有一种节奏。但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不是那种“别扭”的奇怪,是一种——重心像是偏了一边,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些。


    松田丈太郎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他的声音从训练区的另一端传过来,带着一种教练特有的、中气十足的、不需要借助扩音器就能让全场听到的音量:“建太!怎么又迟到了!”


    汐诺看了眼表。现在已经是快要中午了,其他学生有的早就热身完、正在训练,有的甚至已经打完几场模拟赛了。那个叫建太的男生站在入口处,没有回答,只是把肩上的包放了下来。他没有看松田丈太郎,低着头,像是在整理包的带子。他走路慢是因为腿疼吧。汐诺想。


    在另一边的松下木走了过来,他穿着浅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他走到建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熟稔:“记得下次早一点啊,别磨叽了,快点去热身。”建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很大,在光线下看不太清楚情绪。他点了点头,拿着包去了角落的更衣柜。


    纲吉看着建太的背影,低声开口了。 “汐诺,你有没有感觉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听到。汐诺也看了看——确实,建太的走路姿势确实有一点点小别扭,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不过她觉得这应该也没什么事——毕竟拳击很容易受伤,拉伤、扭伤、肌肉疲劳都是常见的事情,训练中受伤了也正常。 “应该是拉伤这类的吧,”汐诺说,“不过,纲吉你观察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她偏过头看他,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纲吉的目光从建太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沉默了一瞬。 “没有吧,就是感觉了……感觉。”他加了一句“感觉”,像是想给那个“观察”找一个不那么正式的理由。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的压力莫名有点大。那天他见到了汐诺和清水的推理——那种快速的、一环扣一环的、像齿轮咬合一样精准的对话,他几乎插不进去嘴。他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线索串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看球赛的人,看得很认真,但场上发生的一切他不能参与。他有点怕。他回去查了“警视”是什么位置——二十六岁成为警视,原来汐诺周围的人也这么厉害。他看着那些名字和头衔,那些他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对汐诺的了解,远比他以为的要少。他当时看着汐诺在那里很自然地说话、辩论,感觉她整个人都冒着淡淡的光芒——那样的她很漂亮,很自信。也是因为这样,纲吉更害怕了。害怕自己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难道就要一直这么下去吗?如果这样的话,只会和汐诺离得越来越远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这样。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极限的——”笹川了平的声音从擂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他特有的穿透力。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了平从擂台上跳下来了,快步穿过训练区,径直朝着看台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到看台前面,伸手一把抓住了一个坐在他们身后几排位置的男生。


    那是一个高壮的男人,肌肉线条很明显,肩膀宽阔,下巴很方。他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被了平抓起来的时候,表情从“我在看手机”变成了“什么情况”。了平拽着他的手臂往擂台的方向走,力气大到那个人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可能也是因为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反抗。


    “极限的来打一场!”了平的声音在全场回荡。


    汐诺和纲吉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知道身后原来还有人在。了平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那个高壮的男生又是什么时候坐在他们身后的?他们完全没注意到。


    了平已经拽着那个人走到擂台边上了,他转过头朝看台上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半个训练区,精准地落在这群人的耳朵里:“狱寺!山本!库洛姆!纲吉!汐诺!极限的来看我比赛!”


    狱寺啧了一声,但站了起来。山本笑着站起来了。库洛姆安静地站起来。汐诺和纲吉也站了起来。几个人走到擂台边,站在围绳外面。汐诺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纲吉站在她旁边。


    纲吉侧过头,问旁边的山本:“这是怎么回事?”


    狱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就是这样”的解释:“不知道这个草坪头在搞什么——说是要挑战完这个拳击馆的所有人。”


    纲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所有人吗!”他想象了一下把整个拳击馆的学员一个个打过去的画面——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很累了。


    汐诺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侧过身,问站在她旁边的松下木:“松下叔,舅舅呢?”


    松下木本来正看着那个高壮的男生,听到汐诺问话,顿了一下才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收回来,落在汐诺脸上。 “师兄啊——他带着几个学员去户外特训了。”汐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转回了擂台上。


    松下木也把目光移回了擂台。他站在围绳外面,一只手搭在绳子上面,看着了平正在戴拳击手套。 “跟你对战的,”松下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介绍,“他叫佐藤纯,今年十八岁,在这个拳击馆已经学了十年了,也算是老学员了。”他又补了一句:“实力不错。”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提的。


    擂台上,了平已经戴好了拳击手套。他在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期待的、像小孩子看到游乐园大门打开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佐藤纯站在他对面,他的个子比了平高,肩膀更宽,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堵墙。但他没有跳,没有热身,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戴好了手套,点了点头。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举了一下手,然后放下。


    第一回合开始了。


    了平先动的。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探出去一个刺拳——快,准,但不算重,像是在试探。佐藤纯侧了一下头,躲过了。他的移动很干净,不多不少,刚刚好让那一拳从他脸侧擦过。了平的拳头落空,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步跟上去了,右手紧跟着一个直拳,这一次速度更快,带着风声。佐藤纯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后仰,那拳从他面前几厘米的地方扫过去。他的动作很稳——像是知道那一拳会从那里经过,像是提前量好的。


    了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限的厉害!”他的声音从擂台中央传出来。他没有因为两拳落空就停下来,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左拳、右拳、左勾拳——连续三拳,速度比刚才更快,衔接比刚才更顺。佐藤纯这次没有全躲。他侧了两次,但第三拳——左勾拳——他没有完全避开。了平的拳头擦过他的肋部,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佐藤纯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被那一拳带偏了重心,但他很快就稳住了,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好!”山本的声音从擂台下面传上来,带着他的掌声。


    “屉川学长加油!”库洛姆没有喊,但她站在围绳边上,紫色的眼睛看着擂台,双手攥着围绳,手指微微用力。


    狱寺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虽然是草坪头但打得还不错”的弧度。


    汐诺也在看。她看不懂太多细节,但她能感觉到了平的拳头比平时更快、更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点燃了,烧得很旺。他的步伐比在并盛训练的时候更稳,出拳的节奏感更强了。她想起松田丈太郎说了平有天赋——她那时候不太懂“天赋”是什么意思,现在看着他在擂台上发光的眼睛,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纲吉也在看。他看着佐藤纯——那个人的防守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好得有点过头了。他的每次躲闪都恰到好处,不前不后,不早不晚,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熟练。但纲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的超直感在给他送一些很细微的信号——那个人的出拳方式不对。纲吉说不清楚。


    第二回合开始后不久,了平的进攻变得更猛了。他的拳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速度快了,出拳密了,像是要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倾注在每一次出拳里。他往前压得越来越多,佐藤纯往后退得越来越多。


    然后,佐藤纯开始变了。


    他的动作——第一回合还像是一个在拳击规则里训练了多年的人,第二回合,他的躲闪开始带着一种奇怪的、不规则的、难以预判的节奏。


    他会突然下沉,然后从很低的角度往上勾拳;他会侧身到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去躲闪过肩的直拳;他的脚步会在后退的时候突然变成横向的滑步,速度快到像是脚底抹了油。那些动作——不像是拳击。


    汐诺看不太懂,但她觉得那些动作看起来很“不舒服”。像是——像是一个人在用他平时不用的方式走路,每一步都踩在不对的节奏上。山本还在加油,他说“了平加油”“这拳好快”,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带着那种永远不会着急的轻快。狱寺也喊了一声“草坪头别输啊”。库洛姆没有喊,但她的手指攥着围绳,指节是白的。


    纲吉没有喊。他站在围绳边上,目光一直落在佐藤纯身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能读懂的符号。不对劲……就像是有一种——如果对方倒下就不会停手的方式。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能是超直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第二回合结束了。铃声响了,但松下木在铃声响起之前就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擂台边,一只手搭在围绳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停一下。佐藤,你下来。”


    佐藤纯站在擂台另一边,看着他,没有动。松下木又说了一遍:“你下来,休息一下。”这次他的语气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命令,但不完全是命令。他看着佐藤纯,目光很稳。佐藤纯顿了一下,把手套摘了,从擂台上走了下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一点——汐诺注意到了。松下木没有去看佐藤纯的脸,他的目光落在擂台的垫子上,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他受伤了,不好再去比赛了。”松下木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了平站在擂台上,手套还戴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低头看着佐藤纯走下擂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松下木:“他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手太重了。


    松下木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了平的表情从“我是不是打得太过分了”变成了“那就好”。他摘下手套,从擂台上跳下来,动作很轻快。


    “极限的——下次一定要继续!”他朝佐藤纯的背影喊了一声,佐藤纯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了平朝大家跑过来。他的头发全湿了,搭在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他跑到了人群里,接过山本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


    “极限的——好爽!”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声音在训练区里回荡了一下。


    大家吵吵嚷嚷地说“走吧,去吃饭了”“了平你饿不饿”“极限的当然饿!”——一群人往外走。


    汐诺走在人群里,纲吉走在她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松下木正带着佐藤纯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佐藤纯走得很慢,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是那个节奏。他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穿过半个训练区,落在了了平身上。了平正在和山本说话,没有看到。然后佐藤纯的目光移动了——移到了汐诺身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休息室门口的光线下显得很深,瞳孔像是无底洞。他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指节泛白。那个动作很短暂——不到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休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汐诺看到了那个眼神。她的脚步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汐诺?”纲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怎么了?”


    “没事,走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纲吉跟上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拳击馆的大门。阳光在门外等着他们,暖的,亮的,把地上的一排影子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夜色终于沉下来的时候,神奈川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碎碎的,密密的。风不大,带着一点从海边吹过来的咸味。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从街角驶过,车灯扫过墙面又消失了。


    樱井汐诺拽着沢田纲吉来到了小广场。广场不大,中央有一座喷泉,白天会有小孩在这里跑来跑去,晚上水停了,只剩下一池安静的水面,倒映着对面便利店的灯光。清水岱滢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靠在喷泉边缘,红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一侧,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包。她看到两个人过来,站直了身,看了汐诺一眼。


    纲吉站在汐诺旁边,看着清水岱滢那个黑色的小包,又看了看汐诺,又看了看前方那条通往松下家的路。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我们真的要去吗?”


    清水岱滢瞪了他一眼。那个瞪眼很有力度,红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粒被点亮的珠子。 “不去你就在这里待着。”


    纲吉的嘴张了一下, 又闭上了。他看了看汐诺——汐诺没有看他,她正在检查手套,把手套的手指部分一只一只地拉紧, 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活动灵活。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纲吉没有办法。他不能真的让樱井汐诺一个人去。所以他把到了嘴边的那句“要不我们再考虑一下”咽了回去,跟上了她们。


    今天晚上,松下夫妇说是要带着松下川去复诊。汐诺下午的时候特意去松下家附近转了一圈,看到松下美子提着包上了车,松下木走在后面,松下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站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然后她又等了一会儿,看到美优背着运动包从家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女性骑着电动车来接她,美优喊着“教练好”跳上了后座。很好,家里没人了。三个人在松下家后墙外的小巷里碰头。汐诺和清水都戴上了手套——黑色的,贴手的,指尖处有薄薄的防滑层。纲吉看看她们手上的手套,又看看自己手上刚刚被塞进来的那双,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准备得好丰富啊!到底哪里来的经验!”


    清水岱滢已经在翻墙了。她的动作很利落,手搭在墙沿上,身体往上一提,一条腿就跨了上去。她骑在墙头上,低头看了纲吉一眼。 “看书。”


    汐诺第二个翻的。她没有清水那么利落,但也不慢。她踩着墙面的砖缝借了两次力,手指扣住墙沿,翻了上去,坐在清水旁边。然后她低头看下面的纲吉,补了一句:“实操。”


    纲吉站在墙下面,仰头看着两个已经坐在墙头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会是唯一一个没经验的人吧”的无奈:“清水的能理解——汐诺你的实操是什么啊!”


    汐诺把手伸下去,朝他招了招。 “没跟你说过吗?我之前去过Timoteo爷爷的收藏室哦。”她的语气很随意。


    纲吉的声音拔高了:“……不要开这种玩笑啊汐诺!”


    汐诺眨了一下眼睛,表情很认真:“没开玩笑啊。当时还是XANXUS、希里耶加还有哥哥,我们四个一起去的。”


    纲吉沉默了两秒。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六岁的汐诺,穿着小裙子,和几个同样很小的孩子,在一座古堡的走廊里跑来跑去,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最后推开了一扇通往某个被锁了很久的房间的门。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XANXUS是谁。他知道希里耶加是谁。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收藏室”那么简单。 “……这……这样吗……”他的声音很轻。他决定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塑,而在这里、这个时间点、这个即将翻墙进入别人家的夜晚,显然不是一个适合重塑世界观的地方。


    他吸了一口气,踩住了墙上一个凸起的砖块,往上爬。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在中间打滑了一下,膝盖磕了一下墙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汐诺和清水在上面同时伸出手,一人抓了他一只手腕,把他提了上去。三人在墙头坐了一排,像三只蹲在电线上的麻雀。


    松下家的后院不大,有一棵枇杷树,树冠很大,遮住了通往二楼窗户的那段路。他们沿着树干爬了上去——清水第一个,汐诺第二个,纲吉最后一个。纲吉踩着一根较粗的树枝的时候,树枝晃了一下,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了两秒,手死死地抓着上面的另一根树枝,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压下去了一半的惊叫。汐诺在上面拉住他的手腕,清水从更上面的位置探下身来扶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把他拉了上去。


    窗户是开着的。清水的消息是准确的——松下美子出门前会开窗通风,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清水用一根细铁丝从窗缝里伸进去,轻轻一拨,窗锁开了。窗户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三人依次翻进了书房。地板是木质的,旧式的,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们落地的动作都很轻——清水是无声的,汐诺是轻巧的,纲吉是脚掌先落地、然后慢慢放下脚跟的。屋子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条平行的暗光。空气里有旧书和纸张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木头和灰尘的味道。三个人站在书房的地板上,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小小的,黑色外壳的,光线集中而不发散。他们打开手电筒,三束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书架上、桌面上、柜子上。


    “记得先拍照片,”汐诺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到时候要完全放回原位。”清水点了一下头,纲吉“嗯”了一声。


    几个人开始翻找。书架分三层,汐诺负责上层,清水中层,纲吉下层。手电筒的光在书脊上扫过,一本一本,一排一排。汐诺的手指滑过那些书脊,有的硬皮,有的布面,有的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没有停下来——这些书不是她要找的东西。清水的手指更快,她的目光和指尖同步移动,扫过一排书架不到十秒,然后转向下一排。纲吉蹲在书架下层,手电筒的光照在一排排旧杂志和文件夹上。他翻了一会儿,翻到了一个硬硬的纸壳。那个纸壳夹在两本旧杂志之间,露出的边缘比其他书更薄、更硬。他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相册。封面的皮革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很严重,露出了底下的纸板。很旧,旧到看起来像是比这个房子本身还要老。


    “找到了。”纲吉说,声音很轻。


    清水从上层探头下来看了一眼,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可以啊,比想象的要快。”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没想到你这么快”的惊讶。


    汐诺从上层跳下来,落在纲吉旁边。她低头看着纲吉手里的那本相册,然后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了一下那个柜子。她顿了一下,开口了:“我们这些不熟悉这个房间的人——也可以这么快的找到这本相册。那美优的话,肯定能很快找到。”


    纲吉抬起头看她:“所以,她撒谎了。她找到了相册。”


    清水点头,她走过来,蹲在两个人旁边,用手电筒的光照了一下柜子下层的那个位置。 “不止如此——她还在拖延时间。”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的上方比划了一下,“这个高度——完全适合她的身高能放回的位置。如果是大人的话,放了这本相册,绝对不会放在这个不好拿的位置。”她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下柜子下层,“果然——柜子下层有很多东西都有一层淡淡的灰,就是因为这个位置并不适合成年人来放东西。”


    纲吉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那就是——可能是她从别处拿了这东西。当时我们叫她,她就放下了。那会不会,原本就是放在这里的呢?”


    汐诺的手电筒光落在那个位置。光线照出那一块地方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边缘清晰,是一个矩形的轮廓。很明显,这个相册是被移动过的。 “也有可能——你们看这里。”她的手指在那个矩形轮廓的边缘划过,“这一块比同层和深处要干净很多。”


    清水收回了手,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以美优的能力,不可能想到要拖延你们。那会是谁让她拖延你们的呢?”


    纲吉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开口了:“不过——美优的话,是一个……额,很独立的小孩吗?”


    汐诺摇头:“不是吧,就是挺正常的小孩子呀。”


    纲吉:“那这件事不对吧。”


    清水:“什么事?”


    纲吉整理了一下思路,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当时美优说的是——松下同学有事,然后让我们送她回家。但如果我带着蓝波出去的话,绝对不会让蓝波一个人去找别人、让对方送蓝波回家吧。就算不得不这么做的话,我也会亲自去说吧。”


    清水点头。汐诺也点了点头,她的动作比清水慢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确实——当时我们也那么久没见,上来就把美优交给我——确实有点太相信我了。”


    清水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不高不低:“那——如果他就是故意的呢?”


    纲吉:“故意的什么?”


    清水的目光落在汐诺身上:“故意不让你们在一起呢?”


    作者有话说:


    球球评论? (me真的好无聊)


    第186章


    “如果他是……故意不让你们在一起呢?”


    汐诺皱了皱眉。她没有立刻回答。纲吉则是完全很懵。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两下, 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汐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沿着一条她刚刚发现的路往前走:“……虽然不理解,但好像如此?就像是美优叫住的也是我,拿的理由也是我……”


    纲吉:“所以,后来留住我们——也是松下的指令吗?不过, 美优是松下的妹妹吧……”


    清水没有接他的话。她低头看着那本相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 “看来——只有在打开相册后,才能知道我们到底想的差了哪里了。”


    汐诺伸出手,翻开了相册。手电筒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照片。一页一页的照片。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但每一张上面都有一张面孔被扣掉了——沿着脸的边缘,用指甲或者刀片,一点一点地抠下来的。留下的空洞是不规则的,白色的,像是花瓣的形状。而在那些照片的下方,印着名字的地方——每一处“樱井璃月”四个字上面,都被红色的笔划掉了。有的一笔,有的两笔,有的划了很多笔,把纸都划破了。


    清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手“啪”的一声把相册合上了。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 像是一声关上了的门。纲吉往前站了一步, 靠近汐诺:“汐诺……”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音量大一点会碰到她。


    汐诺看着那本被合上的相册,看着封面上那个已经被磨损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皮革。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气愤吗?有一点,生气于自己的母亲被这样对待——被抠掉脸,被画上叉,像是她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但更多的——是疑惑。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干?她从未听舅舅和外婆说过妈妈和谁成了敌人。如果是松下叔——可他是同学,哪有这么深的仇怨?如果是松下阿姨——她根本没有见过妈妈。如果是美优——不可能,她那天可能就是被这个吓到了。如果是松下川——汐诺不知道。他想不出来自己的母亲和松下川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就在这时,清水拉住了她。清水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她的手指攥住了汐诺的手腕,往前拽了一下。有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由远及近,门外的木头地板在压力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三人屏住了呼吸。汐诺把相册放回了原位——那个矩形的轮廓里,分毫不差。然后三个人快速退向窗边。但在他们离开之前,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然后是声音——争吵声。


    首先开口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汐诺听出来了,是松下美子:“阿木,医生说了——小川再不做手术,可能就真的晚了啊!”她的声音很高,尾音带着一点颤抖,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被挤出来了。


    然后是松下木的声音,比她的低,但音量不小:“我知道!我也在找啊!”


    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们没有立刻翻窗。他们听完这个对话。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门把手在转动。


    清水没有犹豫。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纽扣——黑色的,比普通的纽扣小一圈,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一件衣服上掉下来的。她把那个纽扣放进了书房的垃圾桶里——动作快准,像是扔一枚硬币进自动贩卖机一样干脆。汐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那眼神里满满是“啧啧啧,不择手段的公安”。


    三人从窗户翻了出去。这一次的速度比进来的时候快很多——清水先跳上树枝,汐诺跟着,纲吉最后。纲吉在跳上树枝的时候腿又打滑了一下,但他这次没有出声,手在树干上撑了一下稳住了。三人落到院墙外面的巷子里,脚步没有停,一直跑到了那个小广场。喷泉里的水面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们站在喷泉旁边,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气。清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分给汐诺和纲吉一人一副。三个人戴上耳机,开始听那段被录下来的声音。


    “……松下木!你说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你再装什么好人啊!当年要是你不把那颗心脏让出去——小川早就做好手术了!”松下美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她就在旁边。


    “当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女孩已经快要死了,她不做手术绝对不行啊!”松下木的声音比她低,但比刚才更疲惫。


    “然后呢,然后我的小川就等了这么多年!你快点给我想办法啊!”


    “我在想了!”


    听到这里,汐诺看了看清水:“清水,能查到松下川的医疗记录吗?”


    清水翻了个白眼:“能,但是要花时间。”


    汐诺:“最快多久?”


    清水:“不知道,反正得三四天以后吧。”


    汐诺:“这么慢……”


    清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是谁”的无奈:“……我又不是什么那些电视剧里拿情报买卖的贩子。”


    汐诺撇了撇嘴,小声说:“好吧好吧,那你快点查。”


    耳机里的争吵声已经换了方向。


    “你还差多少钱?”


    “……六百万……”


    “……不是我说,你真的不能去找找你那个初恋吗!你知道啊,她们那种人——指缝里漏点都够我们活几辈子了!”


    “够了。我去找人家,凭什么啊,我拿什么去找人家!”


    “你就是放不下!说白了你就是放不下你那些面子什么!还是说——直到如今你还——”


    “可以了!你每次都是这么几句话——我觉得我们冷静一下吧!”


    争吵声结束了。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汐诺眨了眨眼,感觉有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看到清水岱滢正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吃到了大瓜”的光亮。纲吉也在看她,但他的表情和清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我是不是听到不该听的了,会不会被灭了口”的复杂表情。


    汐诺:“……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纲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太淡定了吧”的意外:“等一下啊汐诺,你太平淡了吧!”


    汐诺:“不然呢?我那天听妈妈说了——好像是松下叔是跟妈妈表白了。不过都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清水点头,她已经从“吃瓜”模式切回了“分析”模式:“问题是——六百万这个数字。他们是想给松下做心脏移植吧。”她顿了一下,“我刚才查了一下——心脏移植的钱,大概是六七千万。”


    纲吉:“不过,他们是不是说了,是差点得到了心脏然后让出去了?那是不是他们应该早就凑够钱了?”


    汐诺点头,还不忘了先夸一句纲吉:“对。所以我们要找到——松下川的医疗记录。”


    三个人又在小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确认耳机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然后清水摘下了耳机,看了看时间。 “不早了,先回去。”汐诺和纲吉也摘下了耳机,递还给她。清水把纽扣型的监听器从垃圾桶里回收的步骤没有详细说,但她的表情表明她已经处理好了。


    然后几人道别了。清水岱滢坐上来接她的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广场对面,驾驶座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在路灯下看不清脸。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汐诺和纲吉一眼。她的目光在汐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了。


    汐诺和纲吉站在小广场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纲吉呼出一口气,在夜风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很快。 “走吧,”汐诺说,转身往松田家的方向走。纲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嗒嗒地响着。


    车上,清水岱滢靠在座椅靠背上。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光与影交替地落在她的脸上。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开口了:“怎么了?”


    清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感觉Saku变化很大。”


    中年男人顿了顿,目光还落在前方的路上。 “毕竟这么多年了嘛。”


    清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的她,可是像极了那个家伙呢。”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听得很清楚。 “造化弄人啊。”


    清水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带着点别的意味的弧度:“你不是最信奉唯物主义了?现在这是干什么。”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也想啊——只是你不知道前几天我收到我带的那几个最刺头的学生,跟我说他们已经成了警视了……”


    清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功不可没啊,大教官!”鬼冢三藏长叹一声。他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再遇到那样的五个刺头了。不然,他这一把老骨头,绝对要提前退休了。


    而在另一边,一栋公寓楼里,Reborn正站在桌子上。


    夏马尔的实验室不大,各种仪器和试管瓶罐填满了台面,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气息。夏马尔坐在一张旋转椅上,面前是一台连着各种线路的仪器,屏幕上滚动着一行一行的数据,灯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站在他桌子上的Reborn ,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累了你怎么还不走”的疲惫。


    “ Reborn ,我说了今天会给你结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可能因为忙了一整天了。他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窗口。


    Reborn站在桌上,身高刚好比坐着夏马尔的视线平齐。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 “嗯,所以我在等。”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没有起伏。


    夏马尔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催了——我可是给你推了好几个美女的亲亲约会来帮你弄这个的。”他转回去,又敲了几行指令,屏幕上开始快速刷新数据。 Reborn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夏马尔最终弄好了。他把整理好的资料从打印机里拿出来——几张纸,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递给了Reborn 。他的表情在他递出资料的时候变得复杂了一点,像是有一句他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话在嘴边转了一下。


    夏马尔:“你什么时候喜欢做这种无聊的鉴定了?”


    Reborn接过资料,没有看他。


    夏马尔等了几秒,看Reborn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自觉没趣地耸了一下肩。他把实验室的钥匙从钥匙扣上拆下来,扔给了Reborn——钥匙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Reborn抬手接住了。夏马尔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晃了晃手腕。 “我走了,今晚有几个地方要去。”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刚才那个“表情复杂”的人不是他。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锁门啊。”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仪器还在低低地运转着,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Reborn站在桌子上,把那份资料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他看了很久——


    “累积亲权指数(CPI)为1.89×10,亲权概率为99.99999947%,支持被检父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Reborn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樱井汐诺”。他看了那名字几秒,然后接了起来。他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汐诺的声音:“那个, Reborn先生,打扰了。您不在家吗?”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点点客气,像是在和一个不太熟的长辈说话。


    Reborn :“有点事。怎么了?”


    汐诺:“就是——能麻烦Reborn先生帮我查个东西吗?”


    Reborn :“什么?”


    汐诺:“就是一个人的医疗报告……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


    Reborn:“那个人的信息给我。”


    汐诺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急促的、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的高兴:“好的好的!我马上给您,太感谢您了!”


    Reborn“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份鉴定报告。他又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再看一遍,确认自己第一次没有看错。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黑色金属的,很旧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咔嚓一声,火苗窜了起来。他点燃了报告的一角。火舌顺着纸张的边缘蔓延开来,吞噬着那些字句。纸张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变薄,化为灰烬。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看着它慢慢烧完,直到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了,只剩下几片黑色的、边缘带着暗红色的灰烬。然后他转身,走到电脑前,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窗口消失了。文件夹被删除了。回收站被清空了。他离开了实验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那些关着门的房间,走过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亮着点点灯光,像一片被打翻了的碎星星。


    作者有话说:


    报了个大瓜有评论吗


    第187章


    汐诺站在走廊里,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周围重新被走廊里那盏昏黄的壁灯照亮。她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就听到了背后纲吉的声音。


    “诶?汐诺是要让Reborn来查吗?”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的、像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的语气。


    汐诺转过身,看到他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半杯没喝完的水。她点了点头。 “嗯,我总觉得可能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纲吉往前走了一步,他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没有洒。 “什么事情?”


    汐诺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比平时更长一些,像是积了一段时间的东西终于被呼出来了。 “几千万日元吗?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纲吉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从“我在想”变成了“我明白了”。他顺着汐诺的话往下说:“所以,松下叔一个人,根本攒不下那么多钱吧。”


    汐诺点头。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纲吉愣了一下:“欸欸?汐诺你去干什么?”


    汐诺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查账。”


    纲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弯处。他的脚动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想要跟上去。然后他停住了。查……拳击馆的账单吗?那自己还是不跟上去了吧。他对那些数字和账目一窍不通,去了也帮不上忙,可能还会添乱。他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转身走回了客厅。


    汐诺走到拳击馆的办公区,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亮着,透出暖黄色的光。她推开门,看到松田丈太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堆纸张,密密麻麻的,有的上面画着表格,有的写着名字和数字,有的用红笔做了标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想一个还没有写下来的句子。


    “舅舅,在忙吗?”汐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探了半个身子。


    松田丈太郎抬起头,看到是她,皱着的眉头松了一点,笔放了下来。 “小诺来了啊,有什么事情吗?”他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办公桌对面,拍了拍椅背。


    汐诺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纸张——训练计划、比赛日程、学员名单、体能数据——每一张都写得很满,字迹工整,看得出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在做这些事情。 “这是?在制定训练计划吗?”她看着那厚厚的纸张,开口问了一句。


    松田丈太郎点头,他用手掌把面前那几张纸拢了拢,像是想整理出一个干净的区域来放茶杯。 “对啊,今年的大赛——冲国赛又差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明年再来”的不甘心。


    汐诺看着他面前那堆纸张,想起松田阵平说过的话。 “您也别太累了——之前阵平哥还说了呢,您每年都在着急这个。”


    松田丈太郎听到那个名字,轻哼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屑于说。 “那臭小子,每天都在那里说什么风凉话。我让他来给这些学员做个训练什么的,也不干。”


    汐诺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会不会是——额,阵平哥怕伤到学员们的信心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替他说好话但我也不确定”的试探。


    松田丈太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传开,不高不低,但很真实。他放下笔,靠回椅背,看着汐诺,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句话说得我没办法接”的无奈。 “你啊——那小子小时候可没白疼你。”


    她笑了笑,没有接那个话,而是把话题转开了。 “本次参加比赛的是哪些人啊?”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份名单。


    松田丈太郎从那一堆文件里翻找了一下,手在一叠纸张中间停了一下,抽出一张来,递给汐诺。 “这三个。第一个,佐藤纯。”他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汐诺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名字,年龄,体重,往届成绩。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诶?这个人——”


    松田丈太郎抬起头:“怎么了?”


    汐诺把那张纸拿近了一点,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就是他昨天还被笹川学长拽着打了一场呢。”


    松田丈太郎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他还没有听说这件事。 “和笹川啊——笹川是个好苗子。不过他说什么要玩什么游戏,没法加入拳击馆……每次和他说话都感觉耳朵疼,可能也是年纪大了吧。”


    汐诺听到“什么游戏”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山本的“游戏”说辞,了平那个完全不懂怎么圆谎的性子,以及万一了平哪天不小心说漏嘴了——但她迅速让自己恢复了正常。该说舅舅不是一个会追问的人呢,还是山本的“游戏思想”真的不错,让笹川了平没有在这里暴露什么。不过,耳朵痛——她想象了一下,和笹川了平的大嗓门相比,能和他在音量上一较高下的,大概只有斯库瓦罗了。


    “笹川学长啊——”汐诺顺着话接下去,语气很自然,“确实,一开始我和他说话,都要退后几步。”


    松田丈太郎倒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汐诺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结果怎么样啊?那场比赛。”


    汐诺耸肩。 “我不知道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头,目光有点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对什么拳击什么的完全一窍不通,就是看个热闹。不过也没打完吧——第二场结束的时候,松下叔就说佐藤身体受伤了,然后就没继续。”


    松田丈太郎的眸色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汐诺正在看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表情没有大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某个点上停了一瞬。 “原来是受伤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汐诺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


    松田丈太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本来,我是想让佐藤冲一下冠军的——结果每次总是差一点,今年更是没上场。”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别的什么。


    汐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不是大家的训练强度都太大了啊?就是昨天那个迟到的——我看着他的走路姿势也有一点奇怪?”她用的是“奇怪”而不是“不对”,语气也是那种“我只是随口一说”的随意。


    松田丈太郎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训练列表,目光在几行字上扫了一遍。 “没有吧——我安排的训练强度,应该不会受伤的啊。每次也都是看着他们的。”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汐诺:“那会不会是,他们到时候是晚上加练之类的?”


    松田丈太郎顿了一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像是那句话说到了某个他没有想过的地方。 “啊……”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自责,“难道是这段时间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了?真是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这句“真是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汐诺看着他那个表情,语气放轻了一点:“也不一定——说不定就是大家也都很想拿到好成绩呢。”


    松田丈太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挥走。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你来这里是?”他转了个方向,把话题从训练那边拉回到她身上。


    汐诺顿了一下。她像是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把那句在心里盘了好几圈的话拿了出来……她本来是想来查一下拳击馆的账单的,但是她进来很明显看到这里并没有什么有关账目的材料,舅舅又对什么电脑什么的完全不感冒……于是,她就转换了话题:“就是我想问一下——妈妈当时和松下叔的关系怎么样啊?”


    松田丈太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不是明显的变化,但汐诺看到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半秒,然后才落回她脸上。 “怎么了吗?”他问,语气和刚才一样,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汐诺看着他的脸,用一种很随意的、像是在讲一件很小的事情的语气开口了:“没什么——就是那天美优说,给我们看看她家的有关我妈妈的相册。”


    她的话还没说完,松田丈太郎就打断了她:“你看到了!”


    那三个字的语速比正常说话快了一拍。汐诺看着他的反应,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美优当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然后我看天色晚了,也就没管。”她停了一下,看着松田丈太郎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怎么了嘛?那个相册?”


    松田丈太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堆纸张上,又移开了,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没什么——就是小璃她的照片什么的家里都有,等我到时候给你找出来。”


    汐诺当然看出来了。他的不自然太明显了——不是那种“我在说谎”的不自然,是那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不自然。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那就麻烦舅舅啦。”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场对话中任何细微的停顿。


    松田丈太郎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等我找到了告诉你哈。”


    汐诺站起来,道了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舅舅,您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她看到松田丈太郎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他说了句“你也是”,然后她又笑着挥了挥手,走出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走出房间的瞬间, 汐诺的表情冷了下来。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但在走廊的阴影里,她的目光变得更深了。


    看到她出来的纲吉立马从客厅的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汐诺看着他,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耳机,戴上了一只。


    纲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等一下,你也……”


    汐诺点头。没错, 刚才在出门的时候,她把口袋里的纸巾扔到了垃圾桶里——纸巾里是一个微型的窃听器。很小, 黑色,和昨天清水用的是一个型号。


    纲吉看着汐诺的表情明显不对,他张了张嘴,把那些“你怎么也会有这个”之类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他没有追问,只是跟着汐诺上了楼,进了汐诺的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汐诺坐在床边,耳机线从口袋里伸出来,连接到她手里的手机上。她低着头,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声音。


    她刚才在扔纸巾的时候,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松田丈太郎不是那种会在别人走了之后就立刻打电话的人,而且他今晚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她很确定——刚才她提到那本相册的时候,松田丈太郎的反应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绝对知道那本相册是怎么回事。她的把握很大——舅舅会在某个时间点给松下木打电话确认这件事。而因为他必须在下次招生开始前——也就是明天——整理好资料,他今晚不会单独去找松下木。电话,是最快的方式。


    果然, 耳机里传来了一段信号接通的声音。然后是松田丈太郎的声音——


    “松下,那本相册——你还没处理掉吗?”松田丈太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尾音压得很实,像是在用一个很严肃的态度说一件他已经说过不止一次的事情。汐诺皱起眉。因为松田丈太郎没有开免提,所以她根本听不到松下木在那边说了什么。但松田丈太郎的下一句话很快就来了——


    “当年我说了,你把相册处理掉,我也不再去追究了——一转眼这么多年,你还没处理完吗!”


    汐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些信息太跳跃了。舅舅知道那本相册的存在,他当年就知道,他还说过“处理掉”这样的话。为什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话里有一段她没有参与的、已经发生了很久的故事。她在试图填补那些空隙,但信息太少了,每一块都不完整。


    纲吉戳了戳她的手臂。汐诺抬起头,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屏幕在亮着,弹出了一连串消息。是清水岱滢发来的。她点开看了一眼——清水说,松下木正在打电话,和松田丈太郎。昨晚留在松下家的窃听器还在发挥作用,她录到了松下木那边的声音,现在接起来可以同步听。


    汐诺没有犹豫,她接起了清水打来的电话,然后拿起另一副蓝牙耳机,递给了纲吉。纲吉接过,戴上了。


    他有很多想吐槽的——比如你们到底准备了多少这种东西,比如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告诉我,比如你刚才出门的时候到底往垃圾桶里扔了什么——但他忍住了。他的大脑在很努力地处理这些东西,已经顾不上吐槽了。


    那边的通话还在继续。


    松下木的声音从另一个窃听器的频道里传出来,比松田丈太郎的声音更远一些,像是从房间的另一端传过来的:“我当然处理了啊!”


    松田丈太郎的声音紧跟着,比刚才更硬了一些:“那美优让小诺看的相册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松下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带着一种“我不知道”的茫然:“你说……美优知道?她怎么会知道那个相册的!我没告诉过她啊……”


    松田丈太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是你的事情”的坚决:“这是你家的事情了。当年你和你妻子的争吵,我能理解你们着急阿川的情况。但是当年的事情我也说得很清楚了——你们家里的事情,不要涉及到小璃和她的孩子,跟她们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汐诺以为松下木挂了电话。然后他的声音终于传过来了,比刚才更轻、更哑:“我知道……但,师兄,我真的没办法了……”


    松田丈太郎的回应很短,像是一句他已经说了很多次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电话挂断了。盲音在耳机里响了很短的一下,然后被清水的操作切断了。


    汐诺陷入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某个点上,没有焦距。纲吉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那只蓝牙耳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清水的声音从汐诺的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我在整理一下资料。”


    汐诺知道,清水这是要给她一定的空间来处理情绪。话说回来——她是什么情绪呢?樱井汐诺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心里很复杂。一方面,很感谢舅舅这么护着自己和妈妈;但另一方面,她格外想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那本相册会变成那样?那些被扣掉的脸,那些被画上叉的名字,那本被藏在柜子下层、被一个十岁的小孩发现、然后被她藏回去的东西——这一切的起点在哪里?


    清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正式了一些:“不过,你能查到拳击馆的收支状况吗?”


    汐诺把思绪从那个问题上拉回来:“怎么了?”


    清水:“如果松下叔当时真的攒够了那笔钱——那他到底怎么来的?他们的收入应该以拳击馆为主,松下阿姨作为便利店员,他们的职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短期内攒够这笔钱。”


    汐诺点头:“嗯,我这边看看。”


    清水:“好的。”又说了一些别的事情,然后两个人挂断了电话。汐诺把手机放在旁边,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身后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微凉的气息和一点尘土的味道,吹动了窗帘。汐诺转过头,纲吉也抬起头,两个人同时看到了那个跳进来的小小的身影。


    纲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Re……Reborn!”


    Reborn站在窗台上,黑色西装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光。他跳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他看了汐诺一眼,又看了纲吉一眼,然后把U盘递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拿到了”的平淡。


    汐诺和纲吉同时瞪大了眼睛,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不是!这么快!”


    Reborn露出了一个惯有的、超骄傲的表情。汐诺没有管他那个表情,她让纲吉在桌子上腾出一个位置来,然后自己搬来了笔记本电脑。她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资料,排版清晰,每一个板块都标得很清楚。


    她点开文件的时候,知道Reborn一定做了很多额外的工作。那些备注,那些用括号标出来的说明,那些她不认识的医学术语旁边跟着的简单解释——这是给一个没有医学背景的人看的东西,她看得出来。


    她开始往下看。


    姓名:松下川


    年龄:16岁


    性别:男


    身高:159CM


    体重:48kg


    确诊时间:六年前


    主治医院:东京都帝丹大学附属医院


    登记状态:已登记


    病症:法洛四联症(TOF),合并肺动脉闭锁,右心室功能不全


    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扫。那些注释告诉她——法洛四联症是最常见的复杂型先天性心脏病之一,四种心脏畸形同时存在。合并肺动脉闭锁,意味着肺血流严重受阻,心脏长期处于缺氧状态。 10岁确诊时已错过最佳早期干预窗口。目前处于心功能代偿边缘,药物维持中,体力极度受限。


    她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屏幕,继续往下看。那些数字——16岁,从儿科移植体系转入成人移植体系的临界年龄。如果拖到18岁以后,他在成人等待名单上的死亡风险是其他患者的4.5倍。日本心脏移植等待时间平均超过5年,约25%患者在等待期间死亡。


    然后她看到了那三条记录。


    第一次配型成功,被另一名病情更危重的患儿替换。


    第二次配型成功,被医院最大资助方的亲属挤掉。


    第三次配型成功,已经被医院收治准备进行术前处理了——最后一刻被一个通过外交渠道插队的国际医疗交流项目截走。


    汐诺看完了。纲吉也看完了。两个人都没有动。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在低低地运转,发出细小的嗡嗡声。


    纲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三次吗?三次都被截胡了——这……怎么可能啊!”他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没有移开,像是在等那些字重新排列组合成另一种可能性。


    汐诺咬了一下嘴唇。她没说什么。她只是把屏幕往下拉,又往上拉,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她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是那些病情本身,而是那三次配型记录后面的备注——每一次都不是“没有匹配到”,每一次都是“匹配到了”,然后被拿走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次已经是天大的不幸,发生三次——那不是运气,是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把机会夺走。


    纲吉看向Reborn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变成真的:“那……三次——他们是在等,下一次吗?”他说着,自己也没了声音。他的尾音往下落,像是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问出口的问题。


    Reborn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看了汐诺一眼,语气很确定:“你已经有了推测。”汐诺点了头,但她的嘴唇还在抿着。


    Reborn没有继续追问。他提起了另一件事:“看来你们已经准备查找资金来源了——进度比我想的要快。”


    纲吉看着汐诺,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的目光还停在那份资料上没有移开。他开口了:“我们……要查的东西,好像……变了吧。”。


    汐诺点头。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看Reborn,又看了看纲吉。


    “对。”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汐诺本想着今晚潜入拳击馆查账单。她的月之炎能力完全足够隐藏自己——银白色的火焰覆在皮肤表面的时候,她的气息会被压到极低,像是融入了周围的光线里,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在心里盘算着路线和时间,觉得这件事自己一个人去完全没问题。


    但沢田纲吉表示他也要去。


    “不行,”汐诺转头看他,语气很直接,“你去了我没办法隐藏你。”


    “那我在外面等——”


    “然后被人发现你站在拳击馆门口?半夜十二点?你是去当路标的吗?”


    纲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站在汐诺面前,表情从“我可以帮忙”变成了“我好像真的帮不上忙”,然后变成了一种“那我也要去”的执拗,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汐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试着把月之炎覆盖到他身上——银白色的火焰从她指尖蔓延过去,触到纲吉皮肤表面的瞬间,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微微弹了一下,散了。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的月之炎只能包裹她自己,像一件只属于她的、无法分享的斗篷。


    纲吉也看到了那团银白色的火焰在他手上散开的样子, 低下头, 没有说话。


    Reborn从旁边走过来,抬腿踢了纲吉的小腿一下。力道不大,但纲吉还是往后跳了一步,揉着小腿喊了一声“啊喂, Reborn !真的很疼啊!”


    Reborn没说什么。他看了纲吉一眼,又看了一眼汐诺,然后目光转向了房间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 BOSS ,小汐,我可以帮忙的。”库洛姆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她的三叉戟,紫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又垂了下去。


    汐诺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啊!有库洛姆的幻术就可以了啊!”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像是问题终于找到了解法。她走到库洛姆面前,“你可以把我们三个都藏起来吗?”


    库洛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确定。 “可以。”


    纲吉也跟着走过去,站在库洛姆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像是要和她视线平齐。 “那就麻烦库洛姆了。”


    库洛姆的脸微微红了一小片,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不麻烦的”,然后又抬起来,看了汐诺一眼,像是确认自己没有被拒绝。


    三人商量好了,等晚上再去。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各自去准备的时候——Reborn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只剩下窗台边被夜风吹动了一下的窗帘,窗台上有一点极浅的脚印痕迹,正在慢慢地消失。


    纲吉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已经无力吐槽了。他站在窗台边,伸手摸了摸Reborn刚才站过的地方,窗台是凉的。 “ Reborn最近好像都很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要说一下”的无奈。


    汐诺想了想:“可能比较忙?”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Reborn最近出现的频率确实比在并盛的时候低了很多,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像一道时有时无的影子。


    而另一边, Reborn站在一栋公寓楼的天台上,夜风从他的身边掠过,吹动了他帽檐下的卷发和西装的下摆。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很亮,照着他的脸。他给Timoteo发去了一条消息——“那件事,你早就知道。”


    消息发出去之后,回复比他预想的来得快。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哦?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不会直接去做亲子鉴定呢。”后面跟着一个微妙的笑脸符号。


    Reborn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但是,年龄问题是怎么回事?”


    Timoteo的回复隔了几秒才到。这一次的内容比刚才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妄图掌控时间者,终将被时间吞噬。”


    Reborn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什么?”


    “只能说到这里了。既然你已经开始查了,那,祝你一切顺利。”


    Reborn看着那句“祝你一切顺利”,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对方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信息。


    Timoteo的又一条消息弹了进来,语气和前面的几条不太一样:“不过,你真的打算当一个慈祥的父亲嘛?”


    Reborn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他打字回复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看来彭格列最近确实比较清闲。”


    Timoteo轻咳几声(虽然Reborn看不到,但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老身可一向是不开玩笑的。”


    Reborn站在天台上,夜风把他的思绪吹散了一瞬又聚拢。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想一个他在最近几天已经想过很多次但还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她很有天赋。比起真相,我更好奇的是她最后会成什么样。”


    Timoteo的回复隔了一拍才到:“真的如此?”


    Reborn没有回那个问题。他把话题拧了一个方向:“ XANXUS和希里耶加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Timoteo那边没有动静了。


    Reborn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打字时按在手机侧面的手指。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机完全放好,屏幕又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他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沃尔普之子目前已经发觉了寂月的行动。 】


    Reborn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在夜风中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在把一些东西从胸腔里推出去。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了。他的这个家庭教师生活,愈发丰富多彩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天台边缘跃下,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天彻底黑了。


    神奈川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很多,街道上的行人几乎看不到了,路灯的光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铺开一片一片昏黄的圆形光斑。拳击馆的招牌在夜色中暗着,玻璃门关着,从外面看里面一片漆黑。


    库洛姆站在距离拳击馆入口几米远的地方,闭着眼睛,双手握在三叉戟的杆上。她的周围有一层极淡的靛青色火焰在流动,薄得像一层水汽。汐诺站在她旁边,纲吉站在另一边。库洛姆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一个很短很短的词。那层靛青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蔓延开来,覆盖到汐诺和纲吉的身上——很轻,很薄,像是一层被风吹过去的雾。它的效果是把自己包裹住的外人眼里,他们仿佛不存在一样。


    三人从侧面的小门进去了。


    拳击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在走廊的转角处投下幽绿色的光。汐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每一脚都落在不会发出声音的位置。纲吉跟在她后面,尽量学着她的方式走,但偶尔还是会踩到一块松动的瓷砖或者踢到墙角,发出极轻的声响,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快两拍。库洛姆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浮在地面上的。


    他们穿过走廊,拐过拐角,推开了财务室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透过布料的缝隙在桌面上投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汐诺走到电脑前面,弯腰看了一眼主机上的电源灯——灭了。她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在黑暗中发出白色的光,很显眼,但这里没有窗户对着外面,所以没关系。


    纲吉看着她,发现她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比U盘长一点,扁平的,有一根细线连着,像是某种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东西。她把它插进了主机的USB接口,然后在键盘上输入了几个指令,屏幕上弹出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界面。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汐诺,你……你会的东西好多啊。”


    汐诺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 “没有,第一次尝试。”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纲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第一次就会了吗!”


    库洛姆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外面的走廊,听到纲吉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轻声说了一句:“小汐很厉害。”


    密码破开了。屏幕上的界面跳转了一下,弹出了一个文件夹——上面写着“财务记录”。汐诺点开,一条条数字弹出来,在屏幕上排成了几列,密密麻麻的。她开始往下翻。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拳击馆的收入其实不差。学员人数稳定,月费收入每月大概有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万日元。如果按这个收入水平正常运营,拳击馆的日常开销——房租水电、器材维护、基本人工——加起来大约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三十万,按理说每个月应该有四五十万日元的结余。一年下来,攒个五百万不是问题,设备可以更新、场地可以修缮,学员的训练条件应该逐年变好。


    但实际不是这样。


    汐诺翻到支出那几页的时候,发现每个月都有一些说不清的账目。比如器材维护费这一项,写的是“沙袋更换”、“擂台绳更新”、“护具修理”——按理说这些东西不是每个月都要换的,但账本上每个月都有一笔类似的开销,金额在五万到十五万不等。累计下来,光这一项一年就多出了接近一百万。


    还有一笔叫“教学材料”的费用,写得很笼统。有时是三万,有时是八万,有时是十万出头。汐诺不知道这些“教学材料”具体是什么东西,因为拳击馆的日常教学根本用不到什么材料,最多就是绑带和手套,这些东西松下木以前都是统一采购的,也不会每个月都有大额支出。


    更让汐诺觉得奇怪的是,每年有两到三次“场地翻新”的支出,金额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但她住在这个拳击馆里,她没看到场地翻新过什么。墙壁是旧的、地板是旧的、沙袋也是旧的,唯一看起来像新东西的是一批手套——但那批手套是松田丈太郎回来后坚持换的,汐诺亲耳听到松田丈太郎跟松下木说“手套不能再用了”,那笔钱应该是松田丈太郎出的,不是松下木出的。所以账本上那几笔“场地翻新”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


    汐诺翻到更早的年份,发现这些“对不上”的支出不是最近才有的。至少持续了两年多,最早可以追溯到松下川确诊之后不久。从那以后,账本上每个月都开始出现这些名目含糊的支出,最初金额不大,后来越来越多。


    她翻了翻收入那一侧,发现了一个更明显的问题。拳击馆的训练课程中有不少是“私教课”,如果按正常定价来算,这部分收入应该比较稳定。但账本上记录的私教收入,明显低于汐诺推测的实际数字。她见过松下木私下给学员单独加课的情况,那些课学员是付了钱的,但账本上没有记录。汐诺不知道那些私教课的钱去了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钱没有进入拳击馆的公账。


    还有营养品。拳击馆有卖蛋白粉和营养补剂给学员,汐诺记得价格不低,至少比市面零售价高一点。但账本上营养品的销售收入,跟她的印象对不上。如果按她看到的学员购买频率来算,营养品这块每月的收入应该有十几万,但账本上记的只有五六万。差额也不知道去哪了。


    汐诺翻完之后,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结论:这家拳击馆的收入并不低,但账面上看不到钱。房租没欠过、水电没断过,拳击馆一直能正常运转,但所有“多余的钱”都像是被刻意抹掉了。每个月都有一些看似合理的支出条目,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笔不小的数。这些钱没有变成新设备、没有变成场地改善、没有变成学员福利——它们只是从账面上消失了。至于这些消失的钱去了哪里,账本上没有答案。


    纲吉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条目,眼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有什么不对吗?”他看不太懂那些账目,但汐诺的表情告诉他,那些数字不对劲。


    汐诺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把页面拉回到支出那一栏。 “对,有很多——烂账和废账。”她没有回头,声音低而清晰。然后她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推断——那些消失的支出项目、那些对不上的收入、那些名目含糊的条目。库洛姆在门口听着,从门缝里收回目光,看了汐诺一眼,点了点头。她听懂了。她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


    库洛姆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确定:“所以,是那个——松下木,把钱拿走了吗?”


    汐诺点头。 “目前看来是的。”


    纲吉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着汐诺最后说的那个数字——基本上是每个月少了四十五万日元。这比很多人的月薪还高。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库洛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点思考的停顿:“所以,他是靠这个钱来……攒够的吗?”没错,在等天黑的过程中,纲吉和汐诺已经把实情告诉了库洛姆。她知道了松下川的病情,知道了那三次截胡,知道了那笔巨大的手术费用。


    纲吉从手机上翻出了之前看过的资料,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如果只是心脏手术的钱的话……应该是够了……”他的声音在尾音处低了下去,像是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


    汐诺摇头。 “但还有——日常的医疗费用等等开销的钱。以及,就算是换了心脏后的排异反应——也需要攒钱。这些数目,一个月四十五万元根本不够。”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算过好几遍的结果。


    库洛姆看着她:“所以……他还有别的渠道?”


    汐诺和纲吉同时点了点头。汐诺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面前那面灰色的墙壁上,像是在看一个她不想看到但不得不看的画面。她隐约能猜到另一个来钱渠道——黑拳,或者假拳。但她不忍相信这件事。松下木是一个职业拳击手,他自己当然再清楚不过——如果做了这件事,自己的职业生涯、信誉、荣誉——所有他花了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东西——都将全部消失不见。


    就在这个时候,财务室的隔壁——成员的休息室——传来了一阵声音。是三个人的争吵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虽然有些模糊,但足够听清内容。纲吉和汐诺同时竖起耳朵,很快判断出其中一个是佐藤纯。另外两个的声音他们不认识,一个略带沙哑,一个尖细。


    佐藤纯的声音先传过来,像是那个话题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你们今晚还要去吗?”


    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那群人又来催债了。再打两场,我就能把钱还上了——不然,利滚利,更……麻烦。”


    另一个尖细的男声接上了:“喂,佐藤——你不会准备放弃了吧。”


    佐藤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只是,你们还记得——我们最开始为什么来这里吗?”


    空气沉默了。那沉默很重,重到汐诺能隔着墙感觉到它。隔了好一会儿,佐藤纯的声音继续了:“昨天,我和那个叫笹川的家伙打了两场。他那个眼神,那份热情——你们还记得吗!我们当初也是秉持着这个热情才来到这里的吧!”


    尖细的男声嗤了一声:“你在给我们谈热情?狗屁的热情!现实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狗屁的热情!”


    佐藤纯的声音没有被他打断:“……但是,就算是为了钱——你们应该也知道吧,松下教练,每场给我们的钱,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略带沙哑的男声开口了:“已经很多了……其他的介绍人,只给百分之十的。”


    佐藤纯:“我也知道,松下教练确实给我们算是多的了。但是——我们这样真的对吗?”


    尖细的男声:“什么对不对的!就算是那家伙为了自己的目的——我们也拿到钱了不是!”


    略带沙哑的男声沉默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佐藤……你妹妹的手术费,有着落了吗。”


    空气又沉默了一次。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尖细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我不想再谈下去了”的决绝:“随便你们吧!老子反正要继续!”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那扇门被摔上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拳击馆里像一声闷雷。


    略带沙哑的男声开口了,他刚才没有跟着离开:“佐藤——如果我们可以选择的话,当然想要维持热情。但是,我们真的有这个资格吗?就算是松下老师……他,可能也没打算这样吧。”


    佐藤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是……”


    “我待会儿还有一场。”略带沙哑的男声打断了他,“打完这场——如果他们能放过我们家的话,我感觉可能会,追随热情吧。”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佐藤纯:“小林……你——”


    “你是我们之中所需金额最少的。”那个叫小林的人的声音继续着,“或许你真的可以走出去。但是我们,可能真的——没有办法了吧。”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这一次的关门声没有摔,很轻,像是那个人在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财务室里安静了下来。隔着一堵墙,那边的休息室已经没有人了。汐诺、纲吉、库洛姆三个人站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汐诺的手指还停在触摸板上,屏幕上那些数字还在亮着。她看着那行“场地翻新——三十五万”的条目,又看了看隔壁那堵墙,像是在把两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看。


    纲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了:“我们……”


    库洛姆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声音会传出去。她没有说话,但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清楚——现在不是的时候。


    汐诺把电脑关了。屏幕的光暗下去的一瞬间,整个财务室回到了完全的黑暗中,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那一条薄薄的、被路灯照亮的光带。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U盘一样的东西从主机上拔了下来,放回了口袋里。她转过身,对着黑暗中的纲吉和库洛姆,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作者有话说:


    “妄图掌控时间者,终将被时间吞噬。”——大家还记得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在哪里吗?铛铛——消失了好久的寂月/沃尔普之子 即将出现啦! (大家还记得我们雅文邑和卡慕嘛)


    第190章


    三人沉默着回到了松田家。夜色已经很沉了,街道两旁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但谁都没有说话。汐诺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纲吉跟在她旁边,库洛姆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院子的时候,枇杷树的叶子被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客厅的灯是暗的,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Reborn还没有回来。三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隔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 汐诺还没完全醒。她听到楼下有说话声,混在一起, 分辨不出是谁的。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坐了起来。等她洗漱完走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清水岱滢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红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一侧,看起来像是已经来了很久了。松田丈太郎站在玄关旁边,刚换好鞋,看到汐诺下楼,说了一句“清水来找你们了,已经等了很久了”。他说完,又转向客厅里其他人, “玩得开心点”他上楼去了。


    汐诺走进客厅,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不止清水。屉川了平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条腿岔开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山本武靠在他旁边,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颗橘子,正在剥皮。狱寺隼人站在靠窗的位置,面朝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了。


    松田丈太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从木地板上传上来,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关门的轻响。他刚走,狱寺、山本、了平就同时冲向了纲吉。


    狱寺隼人的声音最先响起来,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一样:“十代目!您最近有做什么事情吗!身为左右手竟然不知道您的行踪——简直太失职了!”他的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纸,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山本武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倒是没有狱寺那么急,但嘴角那抹笑里带着一点“我是真的好奇”的味道:“啊啦,阿纲最近和那个小婴儿一样——完全不见踪影啊。”


    屉川了平的声音最大,仿佛要把其他两个人的声音全部盖过去:“极限的好奇!沢田,你到底在干什么!”


    纲吉被三个人围着,像是被四面墙夹在了中间。他的目光从狱寺的脸上移到山本的脸上,从山本的脸上移到了了平的脸上,然后又转了一圈,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人。他求助地看向汐诺——但汐诺已经拉着库洛姆走到清水岱滢那边去了。汐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用一种“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的语气说了一句:“纲吉同学,记得好好和你的小伙伴们解释一下哇。”她说完就转回去了,和清水说了句什么。


    纲吉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然后又把嘴闭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面前三个人。他开始解释。


    而另一边,汐诺拽着库洛姆和清水进了厨房。她拉开柜门,翻出了面粉、糖、黄油和鸡蛋,然后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排在台面上。清水岱滢靠在旁边的料理台边,看着她那排东西,又看了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们会用这些东西做出能吃的食物吗”的微妙怀疑。


    “你们要做什么?”清水问。


    汐诺想了想:“点心?”


    清水沉默了两秒:“……你觉得我们会做吗?”


    汐诺也沉默了。然后她看了看清水,又看了看库洛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觉得我们应该会”的不确定:“试试?”


    库洛姆站在她们中间,紫色的眼睛从汐诺的脸移到清水脸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本子——封面是浅粉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人翻了很久。她翻到某一页,然后轻声开口了:“那个……我这里有制作书。我们按照这个来,可以吗?”她把那本小册子翻开,摊在台面上。里面是一页一页手写的食谱,字迹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旁边的步骤还配了简笔画。在页脚有一行小字,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给小库洛姆,要好好吃饭哦~” 。后面画了两个笑脸。


    汐诺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小春和京子的字迹。 “……她们什么时候给你做的?”


    库洛姆的脸微微红了一点点:“上次……她们说,我一个人住,要会照顾自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我照着做过几次,成功了。”她加了一句。


    于是三个人开始做了。库洛姆站在中间,拿着那本小册子,一会儿看看上面的字,一会儿看看汐诺手里的动作,一会儿又看看清水的进度。她像一个小小的指挥官,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说得很清楚:“小汐,那个……面粉要先筛过,不是直接倒进去。”


    汐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面粉袋子已经打开了,她正准备把整袋面粉往碗里倒。她看了看库洛姆,然后把面粉放下来,去找筛网。清水岱滢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玫瑰酱和一瓶蓝莓酱,正在瓶口之间来回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自言自语:“玫瑰和蓝莓……混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


    库洛姆看了她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很平静,但清水被看得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乖乖地把两瓶酱都放了下来,拿起了食谱上指定要用的那瓶果酱。汐诺在筛粉的过程中,撒出去了三分之一,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粉,连她自己的袖口都沾上了。库洛姆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旁边拿了一张湿布放在她手边。清水在搅拌的时候,动作太快,碗里的面糊飞出来一小团,溅在台面上。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库洛姆。库洛姆也在看她,但那眼神不像是在责怪,更像是在确认“你没事吧”。清水从旁边拿了一张湿布,把她溅出来的那团面糊擦掉了,又看了看库洛姆,库洛姆已经把目光转回了食谱上。


    等纲吉给三个人讲完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时,点心已经出炉了。热腾腾的,甜香从厨房飘到了客厅。汐诺端着一个大盘子走出来,上面排着十几个颜色不算均匀但形状还算规整的小圆饼。有的边缘稍微焦了一点,有的表面有一道裂痕,但整体看起来是能吃的。后面跟着库洛姆和清水,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拿着杯子。


    七个人围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点心和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汐诺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来,库洛姆坐在她旁边,清水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椅上,手里还拿着她的平板。


    清水先开口了,她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那我们来复盘一下现在知道哪些事情了——我和汐诺先来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狱寺隼人打断了。他的声音从沙发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你怎么能先开口”的严肃:“你这个女人,开什么口!十……沢田先生还没说话呢!”他硬生生把“十代目”改成了“沢田先生”,但改完之后自己还是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词没有说错。


    沢田纲吉急忙想要把他拽下来:“啊不是这样的啊狱寺同学——大家都可以说,都可以说……”


    清水看了看狱寺隼人,红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沢田纲吉:“那就沢田先生来说说?”她的语气没有变,但“沢田先生”那四个字被她咬得比平常清楚一点点。


    纲吉张了张嘴:“刚才——狱寺他也不是——就是……”


    山本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好啊,刚才阿纲讲得也很清楚啊。”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屉川了平在旁边喊着:“极限的上吧!沢田!”


    汐诺坐在沙发的一角,看着他们的推拉,手里拿着刚才端来的那盘点心,给了清水一块,又给了库洛姆一块,自己还没有拿。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然后她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拿个东西”。


    纲吉看着她站起来走开的背影:“所以最后还是我啊!”他的语气是认命的,但他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茶几前面。


    汐诺从自己房间里拿了一张白纸和几只水彩笔,走回客厅的时候,纲吉已经站在茶几前面了,其他几个人都看着他。她把纸和笔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了沙发角落。 “正好借此机会——纲吉你练习一下表达能力。”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纲吉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他以往的习惯,让他下意识还是想要逃——但那个念头只出现了很短的一瞬,因为对上了汐诺的目光。她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拿起一支黑色的水彩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他一边画一边说:“首先,我们对于那次事情——怀疑和松下川同学有关。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他在那个圈里写下了“松下川”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汐诺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他。


    纲吉继续说:“然后,我们发现了一本……奇怪的图册。但是我们并不确定,是谁让那本图册变成那样的。”他在“松下川”的旁边画了另一个圈,写下“图册”两个字,然后在上面打了一个问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顺序。 “而听到两次对话,我们知道了——松下夫妇对于松下川的病情非常担心。而通过Reborn给的资料,我们知道了松下川的病情很严重,然后还有三次心脏被截胡的经历。”他在松下川的名字周围画了三个圈,在每个圈里写了一个数字。汐诺从旁边伸出手,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松下夫妇”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松下川”,然后在线条上写下“急于筹钱治病”。


    纲吉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们又去查了拳击馆的账单,发现——松下叔拿了很多拳击馆的钱。同时,他还让三个拳击馆的学员去打黑拳。”他在纸上写下“账单”“黑拳”等词。汐诺的红笔又跟了上去,在黑拳旁补上“至少三个”,在账单旁补上“平均每月四十五万日元”。


    纲吉把笔放下了。 “我说完了。”他坐回沙发上,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


    清水看向狱寺隼人:“你的沢田先生说完了——那我就说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情。狱寺隼人没搭理她,但也没有再打断。纲吉在旁边补了一句:“清水同学说就好了——说就好了。狱寺他,他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清水摆摆手,没有让他说完。她从包里拿出平板,打开了一个页面,然后递给了汐诺。汐诺接过来,看到上面是松下木的银行流水。她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了纲吉。纲吉看着那些数额进进出出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到了一笔一笔的支出和收入,数额不小,很多他数不清有几个零。平板在每个人的眼前都过了一遍。


    纲吉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来:“等一下——清水同学,你怎么拿到这个东西的?”


    清水把平板收回包里,拉上拉链。 “动用了点关系。”


    纲吉:“什么关系……正经吗?”


    汐诺伸出手,敲了纲吉的脑袋一下。 “我们清水可是正义的警官女士!”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纲吉捂着额头,看了汐诺一眼:“知道了——但是真的很疼啊!”汐诺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抗议,转向清水:“刚才那样——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清水点头:“他竟然还借了大额贷款。”


    狱寺啧了一声,抱着手臂:“那种人——在三次被截胡后,还在等着医院提供器官吗?”


    纲吉:“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汐诺开口了:“还有一种——黑市器官买卖。”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从别处听来的事情。她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拳击馆的总缺金额,加上能查到的黑拳他作为介绍人每次拿到百分之六十的金额,加上那笔大额贷款——总共大约是两千七百零三十万日元。”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所有人看到上面的数字。


    清水接过了话题:“三年的基础治疗大概花销五百万日元。外加上,如果他寻找黑市的介绍人什么的——至少两百万打底。也就是,他现在手里大概还有两千万这样。”


    狱寺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来:“从那种地方拿来的心脏,至少得这个价格的两倍多才能拿到吧。”


    纲吉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四千万吗!这个价格……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吧!”


    汐诺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张画满了圈和箭头的纸上:“但是因为连续三次被截胡,让他不得不走向这条路。”


    清水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不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平板,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松下木和松下美子两个人的账户——突然转入大额数额,高达两千万。并且这笔钱很快地被消费了!”她把屏幕翻过来,让所有人看到了那条实时的银行通知。


    汐诺的眼睛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两千万?银行根本不可能借出这笔钱。”


    纲吉:“现实也没人能轻易拿出这笔钱来吧!”


    清水把平板收回来,红色的眼睛看着汐诺:“那我们就去查一查这件事!”纲吉点头,其余几人也点头了。屉川了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像是要把天花板掀掉:“极限的一起去一趟吧!”


    汐诺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可能不行。”她看了纲吉一眼,“我和清水去查这件事。”


    纲吉:“那我们呢?”


    汐诺看向清水,清水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名单,递给了纲吉。 “这上面是目前与当年的事情有关的、目前还在这附近能联系上的人员名单。”汐诺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作为当年的当事人,清水作为众所周知我的闺蜜——我们俩去可能掏不出什么来。所以,可能需要你们去问一下。”


    纲吉接过名单,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来,像是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那——我们要以什么身份去?”


    山本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最近刚知道一个新词”的雀跃:“侦探?”他上次跟狱寺一起去买“十大未解之谜”杂志的时候,路过一家书店,看到了一本侦探小说,封面是一个穿着风衣的侧影,然后他就沉迷上了那个概念。他说完,旁边的狱寺啧了一声:“喂,你这家伙!”


    纲吉想了想:“感觉可以啊!”


    狱寺顿了一下,目光从山本移到纲吉:“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他的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很多。


    纲吉最后看向汐诺和清水:“那——你们注意安全。”


    清水点了一下头,汐诺看向大家:“那就麻烦大家啦。”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客厅里椅子挪动的声音响了一下。


    众人兵分两路,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