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什么!”
沢田纲吉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的天台上,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没有波纹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狱寺的拳头还停在半空中,山本的手臂还箍着狱寺的肩膀,了平的眉头还皱着,库洛姆的筷子还夹着一粒米饭。连风都停了一下。
松下川愣住了。他正站在汐诺面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刚刚还在动,刚刚还在说“看来大家都和汐诺关系不错呢”。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惊讶。他转过头,看着纲吉,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纲吉那张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显得茫然的脸。
“怎么……?”松下川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没有恶意的问号。
纲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松下川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看着他那副“我只是在说一句很普通的话”的姿态——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不清楚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喊那一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想。他不想让松下川继续跟汐诺说话。不想让松下川用那种语气叫“汐诺”。不想让那个名字从那个灰色的、苍白的、安静得过分的嘴唇里被说出来。但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不想。
这一次,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疼,但闷。
汐诺看了看纲吉,又看了看松下川。她的目光在纲吉脸上停了半秒——他的表情她读懂了。不是全部, 但读懂了最表面的那一层。他在困惑, 在不解, 在自己和自己打架。她把目光收回来, 转向松下川,开口了。
“对,我们认识。”
四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没有“认识很久了”或者“认识但不熟”的补充。就是——我们认识。沢田纲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一个在说:她回答的是谁?是在跟松下川说“我和他们认识”?还是在跟他说“我和松下川认识”?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因为它已经开始痛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汐诺在回答谁,不知道那句话是对谁说的,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们认识很久了”还是“我们只是认识”。但他知道自己不开心。不高兴。胸口那个地方从闷变成了堵,从堵变成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酸酸涨涨的、像是有只小手在里面攥了一下的感觉。
松下川的目光从纲吉身上移开了。他看向汐诺手里的饭盒。灰色的眼睛在接触到那个深蓝色布巾的瞬间亮了一下。
“汐诺,那是萩原阿姨做的吗?”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温度。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了,但还能暖手。
汐诺点了点头。 “对。”
松下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的灰色眼睛里露出一种怀念的神情,那种神情不是装出来的——至少看起来不是。
“真的……好久没有吃到萩原阿姨的饭菜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件事在他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来,带着褪了色的边角和模糊的轮廓。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是在什么时候嘛?好像是……”
“你来这里,怎么了?”汐诺打断了他。
“……就是,”他停了一下,像在重新组织语言,“我今天早上出门忘记带饭了。然后,笹川同学说可以来这里和大家一起吃饭。”
笹川了平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从和狱寺的争吵中猛地转过头来,眉毛竖着,嘴巴还保持着刚才骂“章鱼头”时的形状。 “极限的怎么了?”
松下川低下头,灰色的眼睛垂了下去,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抿了一下,松开。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难道……当时,我以为笹川同学是这个意思……原来不是啊……”他的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笹川了平挠了挠头,五指插进头发里,从左到右地挠了一遍,又从右到左地挠了一遍。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巴歪向一边,目光看着天花板,像是那个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顶棚上写着他需要回忆的内容。他想了很久。久到松下川的睫毛又垂下去了一次。久到狱寺啧了一声。久到山本的笑容从“哈哈哈”变成了“啊哈哈”。
然后笹川了平开口了。 “极限的不记得了!”
纲吉差点把嘴里的那口空气喷出来。不记得了?不记得了怎么要让他跟着一起来啊?不记得了怎么还把人带到天台上来说“这个人极限的厉害”啊?原因都不记得吗?该说不愧是你吗?他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困惑”到“理解”再到“接受了”的全过程——因为这是笹川了平。笹川了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做一件事,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合理的解释。
松下川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那个错愕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表情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了,像是一扇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那个发展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可能预料了很多事情——可能预料到了汐诺的反应,可能预料到了其他人的态度,可能甚至预料到了狱寺会反对、山本会解围——但他没有预料到笹川了平会不记得。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带他来。不记得任何东西。
但那个错愕只存在了不到一秒。松下川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像把散落在桌上的纸牌收拢成一叠一样,迅速而无声。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灰色的眼睛又回到了那种没有波澜的状态。
空气有点僵,是那种“大家都知道有什么不对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说”的僵。狱寺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了平还在挠头,挠得头发像鸟窝一样竖着。库洛姆的筷子夹着的那粒米饭终于被她送进了嘴里,她慢慢地嚼着,紫色的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桌面。
山本武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永远不会着急的、永远不会生气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温和。他从后面走了出来。
“算了,既然来了,那大家就一起吃吧。”他说着,伸出手,五指张开,准备在松下川的肩膀上拍一下。
松下川微微侧了一下肩,身体往右边偏了半寸,躲开了。山本的手掌从他肩膀上方扫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山本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可能没注意到那个躲避,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没在意。他收回手的动作和伸出去的时候一样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狱寺瞬间开口了。 “喂,棒球笨蛋,还没搞清楚这家伙——”
纲吉和他同时开口了。
“那就这样吧。”
纲吉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的目光从松下川身上移开,看了看山本,看了看狱寺,看了看了平,看了看库洛姆,最后在汐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狱寺的话断在了半空中。他张着嘴,嘴唇还在那个“伙”字的形状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的嘴巴闭上了,换了一个形状,变成了一句话。
“既然十代目这么说了,那就这么着吧。”他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他是“我在反对”,现在他是“我在执行十代目的命令”。中间的转换没有任何过渡,像一列高铁从“反对”站直接开到了“同意”站,中间没有停靠任何“犹豫”或“不满”的站点。
大家落座。
水泥墩不够,有人坐在了废弃的课桌上,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山本把自己的便当盒盖子翻过来,垫在地上,坐在了上面。狱寺坐在了他旁边,保持了半臂的距离——不是怕距离近,是怕自己忍不住想打他。了平坐在了最边上,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盘着腿,像一个正在修行的僧人。库洛姆坐在了汐诺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动地面的灰尘。纲吉坐在了汐诺的另一边,他的右手边是汐诺,左手边是空气。松下川被安排在了山本和了平之间。
山本把自己饭盒的盖子递给了松下川。他的便当盒是分层的,盖子很深,可以当一个小盘子用。他把盖子擦了一下——用袖子擦的——然后递了过去。
库洛姆从书包里拿出一套未拆封的一次性餐具。用透明的塑料袋包着,封口处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便利店的logo 。她把餐具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看松下川,而是低着头,紫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谢谢……”松下川接过盖子和餐具,声音很轻。他低头看着那个盖子和那套餐具,看了一秒,然后把餐具拆开了,筷子取出来,放在盖子旁边。
山本从自己的便当盒里夹了一块厚蛋烧,放在了松下川面前的盖子上。屉川从自己的便当盒里拨了三分之一米饭出来,捧到了盖子上。狱寺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便当盒里夹了一根香肠,放在盖子的角落,放完之后就把筷子收回去了,像是“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接下来与我无关”了。
纲吉的手动了一下。他正准备从自己的便当盒里夹点什么,筷子已经伸到了炸鸡块的上方,还没夹起来,就被狱寺拦住了。狱寺的手挡在他的筷子前面,不重,但位置很准。
“怎么能让十代目让出食物?”狱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这是原则问题”的严肃。
纲吉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收了回来。
库洛姆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的便当盒里本来就不多。她吃饭的量一直很小,萩原夫人在装盒的时候已经是按“库洛姆的饭量”装的——比其他人少了三分之一。她看了看自己便当盒里的食物,又看了看松下川面前的盖子,手指在筷子上蜷了一下,没有动。
汐诺也没有动。她坐在纲吉旁边,便当盒放在膝盖上,筷子握在手里,但她没有夹任何东西到松下川的盖子里。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想。但她的筷子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动过——没有夹菜,没有吃饭,只是握在手里,像一支还没有蘸墨的笔。
松下川的声音响了起来。
“抱歉,我没法吃外面的食物。”
山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的尖端夹着一块玉子烧,玉子烧已经离开了他的便当盒,正在前往松下川的盖子的路上。那筷子停在了半路,不前不后,像一座被截断的桥。了平的手也停了。狱寺的筷子已经收回去了,但他的身体顿了一下,那个顿号很小,但存在。
狱寺隼人瞬间开口了。 “那你刚才答应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吗”的恼怒。
松下川低下头。他的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沉了沉,灰色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空的盖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抱歉……我,我刚才……想说的,但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在嘴里含着的,没有吐出来。他抬起头,看了山本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你没有让我说完”,有“我不是故意的”,有一种“我被误解了”的委屈。灰色的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浓,但存在。
库洛姆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天台上,每个人都能听到。 “那……让你的家人来送吗?”
松下川的头低得更深了。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没有力气的草。
“今天是……妹妹的比赛,他们去给妹妹加油了……家里没有人。”
纲吉一直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松下川低下头,看着他道歉,看着他解释,看着他的眼眶泛红。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子尖上什么都没有,因为刚才狱寺拦住了他。他的便当盒里的炸鸡块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一块都没少。他觉得应该在什么时候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汐诺也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脑海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长大。从很小很小的一点开始,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开了泥土,露出两片嫩绿的叶子。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松下川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山本和了平之间的缝隙,穿过狱寺的肩膀和库洛姆的发顶,落在了汐诺的脸上。他的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散了的期待。
“不过……汐诺,我能吃你的那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你说什么!”
沢田纲吉第三次开口了。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大,大到他的声音在天台的水泥墙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大到狱寺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大到山本的笑容终于变了——不是消失了,是凝住了。纲吉的身体弹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水泥墩,痛感从他的膝盖骨传到大脑,但他没有感觉到。他的手挥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正好打到了自己的便当盒。便当盒在水泥墩上滑了一截,盖子滑开了,一块炸鸡从里面滚了出来,在水泥墩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掉了下去。在那块炸鸡即将落地的瞬间,汐诺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她拉了一下纲吉的手臂,力气不大,但方向很准。他的身体被那一拉稳住了, 便当盒没有翻, 只是里面的食物堆乱了一些。那块炸鸡没有掉到地上——它掉在了汐诺的便当盒盖上。
松下川往后退了一点。他的身体微微后仰,肩膀缩了缩,灰色的眼睛看着纲吉,瞳孔里映出纲吉那张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而显得有些狼狈的脸。那副样子,像一只被突然的响声吓到了的、胆小的、没有攻击性的小动物。
“因为,汐诺的饭菜不是萩原阿姨做的吗……”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就是……因为吃过萩原阿姨做的饭菜,这个我是敢吃的。”
汐诺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你可以放心,我们大家的都是萩原阿姨做的。”
松下川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什么?”那个“什么”很轻,很空,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的不是他以为的墙壁,而是一片空气。
库洛姆在旁边点了点头,紫色的头发跟着晃了一下。 “是的,多亏了叔叔阿姨还有小汐的舅舅……很早起来帮我们准备。”
松下川的神情变了。他的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无法掩饰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茫然。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灰色的瞳孔在震动,他看着面前这群人,看着他们的便当盒,看着那些从同一个厨房、同一个灶台、同一双手中做出来的食物,看着它们被装进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便当盒里,但味道是一样的。
“你……你们怎么会……”他的话没有说完。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这句话说完。
笹川了平从刚才起就一直处于“我在努力理解但还没理解”的状态。他的眉毛皱成一团,嘴巴歪着,目光从松下川脸上移到山本脸上,从山本脸上移到狱寺脸上,从狱寺脸上移到纲吉脸上,从纲吉脸上移到汐诺脸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原来如此”,从“原来如此”变成了“这件事很简单啊为什么大家都不说”。
他开口了。 “当然是因为我们大家极限的住在一起啊!”
松下川脸上的茫然更深了。不是变淡了,是更深了。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走着,发现脚下的雪越来越厚,越来越软,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在路上还是已经偏离了路。
“什么?”
汐诺点了点头。
狱寺收回了自己刚才夹香肠的筷子。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果断。山本把玉子烧放回了自己的便当盒里,放回的位置正好是刚才夹走的那一块留下的空缺,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被夹走过。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行动说同一句话——不给了。不对劲。这个人,不对。
纲吉动了。
他没有想。他如果想了,可能就不会这么做。他从自己的便当盒里夹起一块炸鸡——是他刚才没来得及吃的那块。他把那块炸鸡放在了汐诺的便当盒盖子上。汐诺的便当盒盖上已经有一块炸鸡了——是刚才纲吉差点打翻便当盒时滚过来的那一块。两块炸鸡并排躺在盖子上,一大一小,一块皮是金的,一块皮是浅金的。
“放一下啦。”纲吉说。他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说“帮我拿一下”。然后他把自己便当盒里剩下的饭菜拨了拨,拨出一个平整的面,把自己还没怎么动的便当盒递了过去。
“那个,我记得病人好像不能吃油腻的吧,”他的目光没有看松下川,而是看着自己递出去的便当盒,“我这个菜多一些。”
松下川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便当盒,看了两秒。深蓝色的布巾,系带系得很紧,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一样长,是萩原夫人系的。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捕捉到它的形状。他伸出手,接过了便当盒。手指碰到布巾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接一个很重的东西。
“谢谢。”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低下头,解开系带,打开便当盒,拿起库洛姆给他的那套餐具,开始吃。一口,两口,三口。他吃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咽下去之后要等一等再吃下一口。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从茫然回到了平静,从平静回到了那种他特有的、没有波澜的、像冰面一样的安宁。
他在想:现在还不行。不能撕破脸。必须忍下去。这次没成功,是自己没有把握好他们的关系。下次,下次绝对不会出错。他的筷子夹起一块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表情和动作完全一致——平静的、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
没有人看到他的脑子里在转什么。
纲吉转过身,准备坐回自己的位置。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汐诺——然后他看到了汐诺的便当盒盖子,上面堆满了食物。
炸鸡块,不是两块了,是四块。多了两块,一块是山本的——那块玉子烧旁边那个空位就是证据。香肠,不止一根,是好几根,堆在一起,红的,弯的,有的切了花刀,有的没切。厚蛋烧,金黄色的,叠了两层,最上面一层撒了几粒黑芝麻。还有一小团米饭,捏成了三角形,上面贴着一小片海苔,是了平的风格。
纲吉愣住了。
他看了一秒,两秒,三秒。他想起来了——就在刚才,他起身去递便当盒的时候,就是那一瞬间,几秒钟的时间。山本夹了一块炸鸡过来,狱寺拨了两根香肠过来,了平捏了一个饭团放上来。三个人同时动的,像是约好了一样。
“这是?”纲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山本笑着说“没关系啦”。了平喊了一句“极限的不能饿着”。纲吉拿起那个盖子,端在手里,像端着一盘很重很重的东西。他的手指托着盖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谢谢。”他说。然后他坐了下来,把盖子放在膝盖上,开始吃。他的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凉了,皮不脆了,但很甜。他看着那块炸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汐诺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口炸鸡咽下去,看着他嘴角那个很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看着他的耳朵慢慢地、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她把自己的便当盒打开了。
她的便当盒是分层的。上面一层是菜,已经吃完了。下面一层是米饭,还没动过,白白的一层,铺满了整个底层,表面有几粒黑芝麻。她用筷子在米饭中间画了一条线,把左边的一半拨到了右边。右边的米饭在盒子里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左边的位置空了。她把左边那半米饭拨到了纲吉的盖子上。
“给你。”她说。
纲吉看着那团突然出现在自己盖子上的米饭,白白的,松松的,还带着热气。他抬起头看汐诺。
“都给我,那汐诺你吃……”
“吃不了了。”
纲吉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凫青色的、平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眼睛。他不相信。怎么可能就吃饱了?今天中午她也没吃多少,就是正常吃饭,正常夹菜,正常嚼,正常咽。他坐在她旁边,他知道她吃了多少——她吃的那点量,根本不可能“饱了”。是不是她心情不好?为什么?是因为松下川来了?是因为松下川叫她“汐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她自己不想吃了?
那下午万一她饿了怎么办?
他的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的时候,额头上被弹了一下。
“很痛诶!”纲吉捂住了额头。疼的。弹得不重,但位置很准,正好是眉骨上方那个骨头最薄的地方,手指弹上去会有一种酸酸麻麻的感觉传到头皮。汐诺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你忘了我上午吃了什么?”汐诺说。
纲吉回忆了一下。上午。上午——她吃了什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个舒芙蕾,她吃了一半,另一半给了库洛姆。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去了一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面包,她边走边吃,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正好吃完。第三节课的时候——清水给汐诺和库洛姆一人一瓶牛奶,汐诺喝完了,瓶底没有剩。第四节课之前——她在翻书包的时候摸到了一把巴旦木,大概有七八颗,她一颗一颗地吃了,吃最后一颗的时候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她含着那颗巴旦木说了答案,坐下来之后才嚼碎咽下去。
纲吉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些画面,但他觉得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他皱眉想了想,没想起来。
库洛姆在旁边小声地补充了。 “还有三个肉松球、一个苹果……”
狱寺转过头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喂,你这家伙是怎么还没被撑死的。”他的语气是嫌弃的,但他的筷子已经伸到了自己的便当盒里,夹了一块青菜,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山本笑着说“这么多?好厉害呀”,他的筷子也夹了一块青菜,也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了平在后面喊了一句“樱井!极限的厉害!”,他的筷子夹了一块青菜,也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三个人同时吃的,像是约好了一样。
纲吉看着汐诺,又看了看她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上层、少了一半的下层的便当盒,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热量。好吧。这么多东西,确实不太可能饿了。他点了点头,把那团米饭拨到了自己的盖子上,和那四块炸鸡、好几根香肠、两层厚蛋烧放在了一起。他的盖子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的午饭,更像是一个小型自助餐的陈列台。他低下头,开始吃饭,这次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菜太多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松下川坐在山本和了平之间,吃着纲吉给他的那份便当,看着这一切。他的筷子的动作很慢,夹菜,送入口中,嚼,咽。他的表情和他的动作一样慢,一样平静。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汐诺弹纲吉的额头,看到了纲吉捂着头喊痛,看到了汐诺把自己的米饭分给纲吉,看到了山本、狱寺、了平同时在纲吉的盖子上堆食物,看到了纲吉低着头耳朵红着说谢谢,看到汐诺看着他吃饭时嘴角那个很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他的眸色暗了暗。不是变深了, 是变暗了。像一盏灯的开关被拧了一下,光线没有完全灭,但比刚才弱了一度。
他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 咽了。他把筷子并拢, 放在便当盒的边上, 把盖子盖好, 系带系好,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个耳朵不一样长。他站起来, 把便当盒放在水泥墩上, 没有看任何人, 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 和平时一样。他走过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门框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了。
山本正在吃了平递过来的一块炸鸡。狱寺正在说“你不要把咬过的东西给我”。了平正在喊“极限的没咬过啊”。库洛姆正在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里。汐诺正在喝水。纲吉正在和那块已经凉了的炸鸡作斗争——它有点硬了,不太好咬,他咬了两口才咬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
下午的课,纲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眼睛盯着黑板,但他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和老师讲的内容完全无关。他写的是——“松·下·川”。三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三个字排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了。
然后他又打开了。翻到新的一页,在左上角写了一个“汐”。不是“汐诺”,是“汐”。他写完之后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这一次合上之后,他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塞在数学课本和历史课本之间,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不知道为什么要写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要写那个字。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在笔记本上写一个自己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叫到、每天都能听到的名字。他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了,拉到头,又往回拉了一点,因为拉到头的时候拉链会卡住,上次就是这样,后来拆了很久才拆开。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看着旁边——汐诺正在写笔记。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字迹工整,卷面干净,每一行字都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纸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所有的字都乖乖地站在线上,不超出,不缩进。她的侧脸在窗外的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地动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汐诺把笔收进笔袋,把课本摞好,把笔记本合上。
“走吧。”汐诺站起来,把书包拎在手里。库洛姆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纲吉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把书包从桌侧挂钩上取下来,背在肩上。
三个人走出校门,走在回松田家的路上。路边的樱花树已经开始落花了,不是一朵一朵地落,是一片一片地落,地上的花瓣比树上的还要多,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棉花上。风是暖的,带着花和泥土的味道。夕阳在前方,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后面的人行道上,纲吉的影子在中间,左边是汐诺的影子,右边是库洛姆的影子。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边缘模糊,颜色重叠。
后来,库洛姆说要去买个东西,就只剩下汐诺和纲吉一起往回走。
纲吉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汐诺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大,速度不快,她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点,她没有扶。纲吉看到那根滑下来的带子,手指动了一下,没有伸出去。汐诺自己把带子扶上去了,动作很快。
纲吉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汐诺。”
“嗯?”
“……你和那个松下同学,关系很好吗?”他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在什么东西追上他之前把话说出来。
汐诺的步子没有停。 “不记得了。”
纲吉的步子停了。他站在人行道上,身后是一个刚从身边走过的骑自行车的大叔,车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他愣了两秒,然后快走两步追上了汐诺。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对啊,都过去四五年了,谁还记得啊?”汐诺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到纲吉觉得她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在说“我和那个叫你名字叫得很自然的人的关系”。
纲吉的脑子里有一个齿轮卡住了。不记得了?四五年?四五年——不记得了?那为什么那个人叫她“汐诺”叫得那么自然?好像那个名字在他嘴里放了很久,放得温了,放得软了,放得说出来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准备。
“那他,为什么会叫你汐诺啊!”纲吉的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这一次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音量,路过的那个骑自行车的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了,但他的耳朵没有红。
汐诺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面朝纲吉,凫青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往前凑近了半步。那双凫青色的眼睛离他的脸更近了,近到他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有点乱、表情有点呆、嘴巴微微张着的少年。
“哇哦,”汐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的轻快,“原来今天下午沢田同学一直在沉思这件事情吗?”
纲吉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开始,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额头,烧到发际线。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来一句:“才……才没有啊……就是,很好奇啊。”
汐诺直起身,把歪着的头正了回来。她继续往前走了。
“就是他上来就这么叫我,我以为我们很熟,然后我忘了,害怕尴尬,然后就没管。”她说得很轻很快,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想的小事。
纲吉跟在她后面,脑子里那台机器又开始转了。这个解释合理吗?怎么可能合理?你因为怕尴尬所以没有纠正一个四五年没见的人对你的称呼?你让那个人继续用那种亲近的、没有距离感的方式叫你?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自己也是一上来就叫她“汐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可能是某一天,可能是某个很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瞬间,他叫了“汐诺”,她没有拒绝,他就一直叫下去了。如果她当时只是在“怕尴尬”——那她的“没有拒绝”,也只是因为怕尴尬吗?
他走了几步,这几步走得很慢,慢到库洛姆走到了前面去,慢到汐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了两步,和汐诺并排了。
“不过,清水说,他之前是叫我樱井的。”汐诺说,语气还是很随意。
纲吉的步子又慢了一拍。 “诶?”
“明天中午来学生会会长办公室吧。”汐诺说。
“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纲吉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和平时一样。但他总觉得,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的时候,那个语气里藏着什么。不是秘密,不是惊喜,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
他走了几步。这几步他又走得慢了,慢到库洛姆已经走到前面很远了,慢到汐诺不得不再一次回头看他。他又赶了两步,赶上去之后,他没有再慢下来。他走在她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可能是因为路变窄了,也可能不是。
“所以,汐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小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汐诺听到了,“你当时,没反对我叫你汐诺……也是怕,尴尬吗?”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不管汐诺回答“是”还是“不是”,他都会不舒服。如果是“是”,他会觉得那个“汐诺”是没有意义的,是一个为了方便而存在的、可以被随时替换的代号。如果不是“是”——那她会回答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害怕那个答案。不是因为答案会不好,是因为他在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
汐诺愣住了。她的步子停了一下。
“当然不是啊。”她说。语气很快,快到像是不想给这个问题留任何多余的空间。
纲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慢了一拍”,是“漏了一拍”。那一拍没有跳,像是被谁的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声音没有发出来,但琴弦在震。
“那是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不是他的,因为他没有记得自己张嘴。
汐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落在路尽头那排银杏树上,落在银杏树后面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
“不告诉你。”她说。
作者有话说:
J
无
第174章
“那是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不是他的,因为他没有记得自己张嘴。
汐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落在路尽头那排银杏树上, 落在银杏树后面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
“不告诉你。”她说。
纲吉的脚绊了一下自己的脚。他没有摔倒,但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很笨拙的弧线。他稳住身体之后,发现自己的心跳从“漏了一拍”变成了“快了很多拍”。他的嘴巴动了好几下,想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说“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想说“你这样说我会更想知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另一个念头,那个念头比他刚才问的所有问题都大,都重,都让他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开口了。
“那……以后能不能,只让我叫你汐诺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自己的舌头不是自己的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舌头是怎么把这些字拼在一起的,不知道自己的声带是怎么把这些音发出来的,不知道自己的大脑是哪一根筋搭错了才会让他说出这句话。但他不后悔。他不后悔。他只是在等回答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汐诺转过头来看他。她的凫青色眼睛里有一点他没有见过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纲吉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为什么?因为别人叫“汐诺”的时候,那只是一个名字。但他叫的时候,他觉得那个字是甜的。但他不能这么说。他不能说。
“我, 我拿星星来换, 可以吗?”他说。
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更蠢了。星星?拿什么星星?他的脑子在尖叫——“你在说什么啊沢田纲吉!又是星星!完全没有新意!”但他的嘴没有改口。他就那样看着汐诺,耳朵红着,心跳快着,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着白。
汐诺眨了眨眼。
“打算拿多少?”她问。
纲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速运算。拿多少?她问“打算拿多少”?这意味着她接受了“拿星星来换”这个荒谬的提议?这代表她同意了?不对不对不对——她是在开玩笑,她一定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纲吉觉得自己真的需要拿出一定数量的星星来。
“一百?”他试探着说。
“太少了。”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漏拍,是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胸口里面敲了一锤子。一百颗星——“太少了”?这是讨价还价?她真的在跟他讨价还价?用星星?
“两百?”
“不够!”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汐诺可能听到了他胸口那个“咚咚咚咚”的声音。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攥得更紧了,指尖开始发麻。
“到底多少啊!”他的声音有点破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声带控制不住了。
汐诺看着他,凫青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映着他的影子。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
“看心情啦~”她说。那个“啦”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下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纲吉的嘴巴张着。他看着汐诺那个笑容,看着那个“啦”的尾音在她嘴角留下的弧度,看着她的凫青色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是浅绿色的湖面上洒了一层金粉,亮晶晶的,碎碎的,风一吹就会散,但风没有吹,所以它们一直在那里。
“汐诺好过分啊!”他说。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他的耳朵是红的。他的心跳是乱的。他的声音是软的。
汐诺笑了一下,整个人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很柔很软。
“算了,不逗你了。”她说。
纲吉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它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收回去,像潮水退去,露出了干燥的沙滩。他看着那张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淡,从弯弯的眼睛变成了平静的凫青色,从翘起的嘴角变成了一个好看的、但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速的,但他知道它什么时候慢下来——没有。它没有慢下来。
“我答应你了。”汐诺说。
纲吉的脚又绊了一下自己的脚。这次他没有稳住,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边,他伸手捞住了。
“什么?”他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那个声音太高了,太尖了,像是一个还没变声的小孩子在喊。
“我答应你了。”汐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清楚了一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重复的、确定的、没有歧义的话。
纲吉看着她。他的嘴巴张着,但他没有在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刚问她“能不能只让我叫你汐诺”,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拿星星来换”,她说“看心情”,然后她说“我答应你了”。从“看心情”到“我答应了你”,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过渡。就像是她从一开始就想答应,只是在等他说完而已。
“答应什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嘴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汐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是故意的吗”的无奈。
“答应你,以后只允许沢田纲吉叫汐诺。”她说。
纲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像一整个烟花工厂在同一时间被点燃了。他的脸从红变成了更红,从更红变成了——已经没有更红的颜色可以红了。他的耳朵在发热,他的脖子在发热,他的脸在发热,他的手指在发热,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可能都在发热。他的瞳孔在震动,嘴唇在抖,他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就是这个意思,他想说“我说的是以后能不能只让我叫你汐诺”但她答应的是“以后只让沢田纲吉叫汐诺”这两句话是一样的吗?等一下,这两句话——是一样的吗?
“等!等一下啊汐诺!汐诺——”他的声音在发颤,像是一根被拨得太狠的琴弦,振幅太大了,声音都变形了,“这样太犯规了啊!”
汐诺看着他。
她的表情是——她看出来了。她看出了他的慌乱,看出了他的语无伦次,看出了他的耳朵红到了耳垂,看出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攥得指节泛白,看出了他的瞳孔在震动,看出了他的嘴唇在抖,看出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在说同一句话——那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她看到了。她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收回去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止不住的、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一样的笑。她笑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她的步子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脚没有踩在地上,是在飘。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夕阳里飘着,黑色的,亮亮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纲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路。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带子重新挂好,迈开了步子。他的腿是软的,但他一步一步地迈出去了。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软软的,没有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它们已经没有更多的红可以贡献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回到正常的频率,也许今晚都回不来了,也许明天也回不来,也许——从此以后,那个“正常”就不是原来的“正常”了。
他追上她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近到他的手臂在摆动的过程中,手背碰到了一下她的手背。只有一下,很短很短,像一片樱花花瓣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它的温度,就被风吹走了。
他的手缩了一下,又放回来了。没有伸过去,没有握住,就是放在那里,和她的手隔着一层空气的距离。那层空气很薄,薄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背能感觉到她手背的温度。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他们走过了那棵很大的樱花树。树上的花瓣比下午少了很多,地上多了很多,踩上去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噗噗”,因为花瓣太厚了,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踩在一层软垫上。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树上的花瓣吹落了一些,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书包上。汐诺的头发上落了一片花瓣,粉色的,小小的,在她的黑发上像一个小小的发卡。纲吉看到了那片花瓣,他想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把手缩了回去。不是不敢,是想多看一会儿。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影子很长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一直延伸到这条路的尽头,延伸到那条路的尽头,延伸到所有路的尽头。两个影子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
神奈川的春天很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隔天上午的课程一结束, 樱井汐诺就把手里的笔往笔袋里一塞,课本一合,椅子往后一推, 站了起来。
“走了。”她拽了一下旁边还在往笔记本上写东西的沢田纲吉的袖口。纲吉正在抄上节课的板书——不是他自己要抄的,是他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半节课,黑板上写了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所以在借库洛姆的笔记往回补。被汐诺一拽,他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公式”两个字中间穿过去,一直划到了笔记本的边缘。
“诶?去哪?”他的头还没抬起来。
“会长办公室。”汐诺已经绕过桌子, 走到教室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 “清水在等我们。”
纲吉把笔放下,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跟上去了。库洛姆坐在座位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紫色的眼睛眨了眨,又低下去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了。她没有跟过去。汐诺跟她说过,中午让她先自己去天台。
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大部分学生都往食堂或者校门口的方向走。汐诺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不慢, 纲吉走在她旁边, 差半步的距离。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排长方形的光斑,一格一格的,像钢琴的琴键。两个人走过那些光斑的时候, 影子在光斑上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像在弹一首看不见的曲子。
纲吉走了一会儿,脚步慢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走廊两侧的窗户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前方汐诺的后脑勺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汐诺。”
“嗯?”
“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都没有见到Reborn?”
汐诺的步子没有停,但她的头偏了一下,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晃。 “是哦……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纲吉皱了皱眉。他回想了一下——不是“这几天”,是从他们在神奈川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开始, Reborn就没有再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了。早上吃饭的时候不在,晚上回来的时候不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不在——那些他习惯了的、像家具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空间里的位置,全都空了。按理来说, Reborn不可能离开大家太远。他不可能在没有任何交代的情况下消失这么久。
“他前几天说自己有事就走了……”纲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表情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困惑,是因为一个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念头,正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浮上来。其实,说实话,他早就习惯了Reborn从各个角落突然窜出来的感觉。习惯了在吃早饭的时候听到那个小小的、沉稳的、带着一点戏谑的声音;习惯了在走廊拐角被那个黑色的身影吓一跳;习惯了在遇到难题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他坐在窗台上,端着一杯咖啡,用一种“你又遇到麻烦了”的眼神看着他。这么安静,反而不习惯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不会出事吧?
那个声音刚出现,纲吉就把它掐灭了。不会有事的。 Reborn是谁?他怎么可能出事?纲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压到了他脑子里那个专门放“不要想的事情”的抽屉里,上了锁。
汐诺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放慢了步子,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肩和肩之间的距离近了那么一点。
“放心啦,”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担心的事情,“既然是Reborn先生的话,感觉肯定是不会有问题的啦。”
纲吉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凫青色的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弧度。他没有说话。但他觉得心里的那个抽屉被打开了一条缝,锁没有坏,只是松了一点。
而在大陆彼岸的巴勒莫。
巴勒莫的午后比神奈川晚了七个小时。太阳正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把整座城市晒成一片灰白色。街道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往上蹿。老城区的房子挤在一起,墙壁是浅黄色的,窗户是深色的,百叶窗拉下来,把室内的光线切成一条一条的。风不大,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味和尘土味。
Reborn坐在一张深色的皮沙发上。沙发很大,他的小腿悬在坐垫边缘,碰不到地面。他的姿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列恩趴在他的肩上,舌头吐出来,一动不动,像一个绿色的、会呼吸的装饰品。
他对面坐着彭格列九代目。
Timoteo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又老了一些。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过一样。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盏没有被风熄灭的灯。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比Reborn放松很多,像一个在家里招待客人的人。
Timoteo笑着看着Reborn ,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很轻,很随意,像是赶走一只飞过的苍蝇。在一旁侍立的黑衣男人鞠了一躬,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两个星期?” Timoteo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和从容,“看来你这次是动真格了呢。”
Reborn没有着急开口。他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没有任何标识。他把它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指尖推了一下, U盘滑过桌面,在Timoteo面前的茶杯旁边停了下来。 Timoteo看了那个U盘一眼,把它拿起来,插进了旁边的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长串的数据——时间、地点、人员、车辆、通话记录、消费记录、监控截图。
Timoteo的目光从屏幕上方抬起来,看了Reborn一眼。
Reborn开口了。 “八年前,你和岚守、雨守同时出去,行程全部保密。但是,一个意外出现了,而根据我的调查结果来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确认,“是沃尔普?”
Timoteo的眸色暗了暗。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没错,”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错,出行信息被泄露,遭遇了沃尔普家族的埋伏。”
Reborn的帽檐没有动。 “纵使沃尔普算是彭格列的劲敌,但是,首领和两个守护者在现场本不应该出事。至少,不应该出现隐藏一切的结果吧。”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读一条已经确认了的事实。他问出了那个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把那个问题用一个句子包裹着,放在Timoteo面前。
Timoteo点了点头。他在等。等Reborn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他已经看了那个U盘里的数据——那些数据很全,全到他觉得Reborn可能已经查到了比他能说的更多的东西。
Reborn继续开口了。 “而根据那几天的厨房食物增减数量来看,我猜——”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接下来的内容,“那四个孩子至少跟着去了一个。而且,是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
Timoteo略微吃了一惊。他微微坐直了一点,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那双眼睛在Reborn脸上停了一秒。 “餐食增减状况吗?天, Reborn ,你到底恐怖到什么程度。”
Reborn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Timoteo点头。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肩膀松了一下。 “看来我下次确实是应该再仔细点呢。”他顿了一下,目光从Reborn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墙壁上,落在那幅挂了很久的油画上。画上是一艘船,在暴风雨中航行,船帆被风吹得鼓满了,船身倾斜着,但船头朝着前方。
“确实如此,”他说,声音放慢了,“有一个孩子跟着我上了车,并且全程没被人发现,直到……”
他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眼角纹路加深了。纵使过了八年,他想起那个画面的时候,还是不愿意多回想。
Reborn没有催促他。他等了几秒,然后开口,像是在帮他续上那条被截断的线:“看来,找到这个孩子是谁,就是解开这个问题的关键了?”
Timoteo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幅船在暴风雨中航行的油画,嘴唇抿着。
Reborn的声音继续响着。 “当时有XANXUS和希里耶加的老师出入记录——也就是,他们是在上课的。所以排除。剩下的只有那兄妹俩——樱井叶清和樱井汐诺。而根据他们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樱井叶清不会这么做。剩下的只有樱井汐诺。她跟着你去了?”
Timoteo点了一下头。很轻,但确定。
Reborn看着那个点头的动作,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品这个结论。然后他开口了。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当时我们也不相信——小诺那丫头,虽然平时淘气了一些,但是不是一个会……做出那样过分出格的事情的孩子。”
“然后发生了什么?” Reborn的声音没有变,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一台机器被拧快了一格,“按理来说,就算是遭遇埋伏,你们不可能护不住一个六岁的小孩。”
他问出了那个疑问。这确实是他没有查到的——如果说是樱井汐诺死了或者伤残了,肃清能勉强说得过去。但是,现在看来,樱井汐诺没有任何影响,甚至当时没有任何伤残记录。这是怎么回事?
Timoteo顿了许久。他看着Reborn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跟自己开玩笑,确认他是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确认他准备好听答案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像是换了一个频道一样的轻松。
“话说回来,当年你和Farfina你俩的爱情故事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话说回来, 当年你和Farfina你俩的爱情故事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呢。”
Reborn的帽檐动了一下。不多,就是很轻微的一动,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你是年纪大了, 也开始喜欢八卦了?”
Timoteo摆摆手。 “我只是想说——对于Farfina, 你了解多少?”
Reborn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Timoteo脸上,落在Timoteo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神情的眼睛上。 “ Timoteo,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兜圈子。”
Timoteo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身体在沙发里挪了挪,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很短,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他的表情收敛了,从那种轻松变成了严肃, 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了, 湿淋淋的,很重。
“ Reborn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 “看在这么多年我们的交情上,我提醒你一下——这件事如若你再往下查,你将再也脱不了身了。”
Reborn抬起头,看向Timoteo 。 “三年前,沢田家光接樱井汐诺去并盛,表面上是Chiara夫人的遗嘱所说,但实际上,更多的是你的意思?”
Timoteo没有说话。
Reborn看着他的沉默。 “你当时已经判断出来了——她再留在神奈川可能会崩溃。所以,你答应了Chiara夫人的遗嘱。那么,我更好奇的是,作为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孩,她崩溃后,会发生什么,让你、 Chiara夫人,如此紧张?”
Timoteo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看来,你是要查到底了?”
Reborn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站起来,从沙发上跳了下来——那个动作很小,很轻,但Timoteo的注意力完全在他身上。 Reborn站在茶几旁边,黑色西装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哑光。他看着Timoteo ,开口了。
“让我去教导沢田纲吉——是你的意思,还是Chiara夫人的意思?”
Timoteo没有犹豫。 “主要是我的意思。”
Reborn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这句话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他已经走了很久的路,走到尽头发现门是开着的,他在里面,外面的人没有关。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Timoteo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Reborn,你后来回去过吗?”
Reborn的脚步停了一下。不是顿住,是放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Timoteo说的是哪里。是那个地方——罗马,威尼斯广场附近,科隆纳街921号的顶层。二十四年前,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和她所住的地方。他走到了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听说你要当爷爷了?”他偏过头,帽檐侧向Timoteo的方向。
Timoteo脸上的表情从“深沉”变成了“惊异”,从“惊异”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一种他被戏弄了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戏弄了的茫然。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眉毛挑了起来,整个人定格在了那个表情上,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Reborn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块,灰尘在光块里飘着,慢慢悠悠的,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他走过那个光块的时候,踩了一下它的边缘。灰尘被他的脚步惊动了,散开了一瞬,又聚拢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句话一直在转。 “罗马,威尼斯广场附近,科隆纳街921号的顶层。”那句话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没有溅起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了,碰到了岸边,又弹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离开Timoteo的办公室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科隆纳街的尽头,看着那栋六层楼的建筑,看着它灰白色的外墙和深色的百叶窗,看着它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外表。
他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深棕色的,漆面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更浅的木色。门牌还在,铜制的,刻着“ 921”三个数字,边缘有些发绿,像一层薄薄的苔藓。门口的地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边缘卷曲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灰尘的纹路显示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就因为Timoteo的那一句话——“你后来回去过吗?”就像一根针,很细很细,扎进皮肤里不疼,但它在那里,你能感觉到它。他走过了半座城,走到这扇门前。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想转身离开。手已经放下来了,脚已经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门被风吹开了。
那扇门没有关紧。锁是坏的,或者说锁舌没有卡进门框的凹槽里——可能很多年前就没有卡住了,只是没有人来关过它,所以没有人发现。一阵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穿过了这条安静的、积满了灰尘的走廊,撞在那扇门上,把它吹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不大,只有几厘米,但足够他看到里面的光线——是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形状。
Reborn站在门外,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吱呀——”,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好不容易发出了一个声音。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走进去。
灰尘。到处都是灰尘。地板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没有声音,是那种被灰尘吞没了所有声音的安静。空气里有潮湿的、旧的、混合了木头和布料的霉味。光线很暗,窗户被百叶窗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像一座被废弃的琴键。
墙上的壁纸已经起翘了,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壁纸的花纹还能看出一部分——浅蓝色的小花,白色的小点,像一片已经褪了色的、开败了的花园。有些地方壁纸已经脱落了,掉在地板上,被灰尘覆盖着,变成了一团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碎片。天花板的角落有一片水渍,深褐色的,像一张展开的、不规则的地图,边缘是模糊的,向四周慢慢渗开。
客厅在左边。他走进去的时候,地板上留下了他走过的一串脚印,清晰的、黑色的,在灰白色的灰尘上像一串标点符号。沙发还在,布料已经褪色了,从原来的深灰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灰。坐垫塌陷了,海绵在里面已经碎了,坐上去的话会直接陷到底。茶几还在,玻璃台面上落了一层灰,透过那层灰还能看到茶几下面压着的一张旧报纸,报纸的日期看不清楚了,印刷的字迹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深色斑点。
厨房在右边。他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老旧的灶台——白瓷的,边缘有几处磕碰,露出了褐色的陶瓷底。水龙头是铜制的,已经变成了暗绿色,像一根生了锈的树枝从墙上长出来。水槽里有一层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边角是白色的,像盐的结晶。一个搪瓷杯倒扣在水槽旁边的沥水架上,杯底的蓝色印花还勉强能看出是一只鸟的轮廓。
他越走越里。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他走过去,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开了——吱呀,比刚才那扇门的声音更轻一些,可能是因为这扇门更小,也可能是因为他推得太轻了。房间里很空,或者说曾经有过很多东西,但被搬走了,只留下几件带不走的家具。一张床靠着墙,床垫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发黄的垫布搭在床板上。一个衣柜靠在另一面墙上,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空的衣架,排成一排,像一排没有字的书脊。
他走到房间中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在灰尘中形成了一道隐约可见的斜线。他的影子被那道斜线切开了,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啃咬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个声音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房间的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木柜子靠着墙壁,柜门的漆面已经开裂了,露出了底下更浅的木头颜色。声音是从柜子后面传来的——咯吱——咯吱——像是在啃木头,很慢,很专注。
他弯下腰,看向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一只老鼠。灰棕色的,不大,尾巴拖在身后。它正在啃柜子的后腿,前爪搭在木头上,门牙一下一下地磨着木纤维,发出那种细小而持续的声响。它啃得很投入,投入到了没有发现有人靠近的地步——或者说它发现了,但它觉得这个人类不会对它怎么样,所以它继续啃。
Reborn看着那只老鼠,看了两秒。他没有动。他可能在想——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久到老鼠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家。久到他站在这里,像一个闯入者。
老鼠啃完了这一口。它松开前爪,后退了一步,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成果。然后它转过身,准备沿墙壁跑走。
就在它转身的那一瞬间,柜子动了。
不是柜子自己动的。是它刚才啃的那条腿,被它啃了这么久,已经薄弱了很多。它的后腿蹬了一下地面,那个震动通过地面传到了柜子的腿上,那条已经被啃得摇摇欲坠的腿——断了。
柜子向着一侧倾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它倾斜了大概二十度,然后失去了平衡,整面柜身朝下砸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大的“轰——!”
灰尘炸开了。像一场爆炸一样,灰白色的粉尘从柜子落地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像一个被搅动了的牛奶池。 Reborn侧身躲开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灰尘中晃了一下,退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柜子倒在地板上,柜门被震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里面有什么。柜子的抽屉,在柜子倒下的过程中被震开了,从滑轨上脱落出来,翻了个面,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大部分是灰尘。还有几张旧纸——发黄的、脆的、像落叶一样的旧纸。
Reborn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几张纸。
最上面一张。整张纸呈现均匀的、深浅不一的老旧黄褐色,如同被烟草熏过。原本的折痕处已经彻底变成了深棕色,纤维完全断裂,轻轻一碰就可能沿折痕裂成两半。纸张边缘不再整齐,而是微微毛糙、卷曲,有些地方有小缺口,是被虫蛀过或单纯因为干燥而崩裂的。整体质感极脆,不像纸,更像一片放久了的落叶。原本的淡蓝或淡绿色底色早已褪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对着光才能辨认出一点残留的色感。
Reborn举起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纸张的左上角,那里有一行打印的花体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还能看清楚。
TEST DI GRAVIDANZA。
妊娠报告。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没有动。灰尘从纸张的纤维间飘落下来,在光柱中缓缓旋转。他的眼睛看着那行花体字,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表情太多,互相抵消了,变成了空白。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那行字。每一个字母都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蓝色,字迹很小,很淡,像是一个人用最轻的力气写下的。
“ OpsUn polo imprevisto.”
——署名是“Farfina”,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 OpsUn polo imprevisto.”意为:诶呀……一个小意外呢。
第177章
Reborn看了那张纸许久。
他的手捏着那张泛黄的、脆得像落叶一样的纸页,指腹贴着纸面,能感觉到纸张表面细碎的纤维和折痕处断裂的纹路。他的目光在那行打印的花体字上停着,又移到那行褪色的手写字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灰尘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慢慢落定,久到那束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的光线移动了很小的一个角度,投在地板上的亮斑形状变了一点点。然后他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纸页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沿着折痕弯折下去,发出“咔”的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纸的边缘因为他刚才的翻阅而掉了一小片纤维,落在他的指尖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拂掉。
他把叠好的纸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蹭过那张纸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很薄的一片,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在那里。
他压低了帽檐。黑色的帽檐往下沉了沉,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右手从口袋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贴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他转过身,走出了这个屋子。脚步不快不慢,和进来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虚虚地掩着,合页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然后安静了。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照进来, 把灰尘照成了一条悬浮的、慢慢旋转的光带。他走过那道光带的时候,灰尘在他的西装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又散开了。
他走到楼下,站在科隆纳街的街边,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干燥的、没有阴影的光。他站在那里,手放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纸的边角,没有拿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震动是从他另一个口袋里传来的,很短促的两下,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震。他顿了一下。他低头,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淡,上面的字有些反光,他眯了一下眼睛,看清了来电显示——“樱井汐诺”。
他看了大概两秒。手没有动,没有接,也没有挂。震动停了。然后又开始震了。这一次他没有等。
他接了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他本以为会听到樱井汐诺的声音——可能是“ Reborn先生,你在哪里”,可能是“纲吉想找你”,可能是某种他一贯习惯的、带着一点好奇和试探的语气。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她的声音。
“Reborn!”
是沢田纲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打通了”的如释重负和“你没事太好了”的急切。那个声音从听筒里窜出来,在Reborn耳边炸开,带着一点电流的噪音。
Reborn的眉头微蹙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动,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动作本身说明了一些东西——他刚才在等的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没有出现,出现的是这个声音。他的心情好像不佳了一点。那“一点”很薄,薄到如果换一个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自己是知道的。
“有事?”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沢田纲吉那边明显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Reborn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把胸腔里积了好几天的东西一口气吐出来了。 “啊…… Reborn你没事太好了。”
Reborn沉默了一瞬。他站在科隆纳街的阳光下,手还放在口袋边缘,指尖碰着那张纸的折痕。他听着沢田纲吉那一声“你没事太好了”,听出里面藏着的、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他担心了。担心了好几天。从Reborn说“我有事”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少年就在心里某个角落里放了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担忧。他可能没有说出来,可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但它一直在那里。在Reborn没有出现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那个小小的担忧在变大。直到他拨通了电话,听到他的声音,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没有出事,才终于把它放下了。
Reborn没有接他那个“你没事太好了”的话。他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没有任何温度。 “笨蛋阿纲,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的成绩。如果一个月后考不到……”
他没有说完。可能是觉得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可能是觉得后面那句话不需要说出来纲吉也知道是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口袋里的那张纸在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动了一下,他的注意力被牵走了一瞬。他没有说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沢田纲吉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我放心了”慢慢变成了“我完蛋了”。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樱井汐诺,整个人像一颗被放了气的气球,从鼓鼓的变成了瘪瘪的,嘴巴张着,眼睛里写着“他什么都没说就挂了”。
樱井汐诺看着他那一副“我被抛弃了”的表情,开口了,语气很轻快,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怎么?让你好好考试?”
沢田纲吉把手机还给她——没错,今天出门他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他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还躺在松田家的床头柜上充电,他是借了汐诺的手机打的。他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表情从“我被抛弃了”变成了“我被抛弃了还被人嘲笑了”,嘴巴瘪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不懂我的痛苦”的悲壮:“不是……为什么啊,汐诺,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啊!”
“喂喂,午休时间保持安静不知道啊?”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清脆的,带着一点“我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的从容。清水岱滢靠在会长室门口,红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一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看着这边。她的表情是那种“我看到了你们在吵但我选择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口”的平静。
汐诺转过头,朝她打了个招呼:“清水。”纲吉也转过头,脸上的悲壮表情还没收干净,硬生生转成了一个“抱歉吵到你了”的尴尬笑容。清水岱滢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他这个表情转换得还挺好笑的。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推开了会长室的门,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进来吧。
汐诺和纲吉跟了进去。
会长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整齐。一张深色的办公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几摞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靠墙有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文件夹和资料册,书脊上的标签都用同一种字体写着分类名称。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像一条绿色的瀑布。另一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和几把椅子,应该是用来接待人的。
但吸引纲吉注意力的不是这些——是圆桌上的东西。桌子上摆满了餐盒,大大小小的,有的是深色的漆盒,有的是透明的塑料盒,有的是用布巾包着的便当。里面有米饭、有汤、有炸鸡、有玉子烧、有沙拉、有水果、有小菜,还有几瓶饮料摆在旁边,瓶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热腾腾的,香味在房间里散开来,是一种混合了芝麻油和酱汁和米饭的气息。
纲吉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汐诺跟他说“今天中午不用带饭了”。
汐诺走到圆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当然,毕竟堂堂清水会长,怎么可能不管饭呢?”
清水岱滢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汐诺那张“我什么都知道”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想反驳但我找不到理由”的无力:“……这个饭菜,可全是花的我自己的钱啊。”
汐诺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一种“你说什么我没听到”的表情看着她。纲吉也在旁边坐下来了,但他没有急着吃,而是看了汐诺一眼,又看了清水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坐在这里是否合适。清水岱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了,随手拿起一双筷子。
三人开始吃饭。
吃了一会儿,汐诺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清水岱滢,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问的:“怎么?调查到哪里了?”
纲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的筷子夹着一块炸鸡,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他看着汐诺,又看了看清水岱滢,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们在说什么”的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知道这件事,但显然他应该知道,而他现在还不知道。
清水岱滢放下了餐具,动作很慢,和她的说话速度一样。她拿起旁边的抽纸,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她弯腰打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资料,纸张很厚,边缘有些卷起,像是被翻了很多次。她拿着那沓资料走回圆桌旁,递给汐诺。
汐诺接过,扫了一眼。她的目光从第一页快速地滑到最后一页,然后又翻回前面,在某几页上停了一下。纲吉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动作很小很轻,像是在试探她是不是走神了。汐诺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纲吉:“那个……”
汐诺看了他两秒,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从“我在看资料”变成了“啊对哦”,然后变成了“我忘了”。纲吉在她那个表情变化的过程中,内心经历了一次“她终于想起来了”的欣慰和“如果我刚才不叫她的话她是不是真的就不说了”的无奈。
“不要这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纲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要说一下”的语气,“是不是我不问的话你就真的忘记了啊!”
汐诺清了清嗓子。她把资料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纸张的边缘。 “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件事。”她看了看纲吉,像是在确认他在听,“就是三四年前——你还记得当时我去并盛之前,是有过一段时间被……额,霸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就是三四年前——你还记得当时我去并盛之前, 是有过一段时间被……额,霸凌?”
纲吉点头。他当然记得。他记得汐诺刚到并盛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很轻的、像薄雾一样的紧绷感。不是怕人,是那种——像是经历过什么事之后留下的一点后遗症。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慢慢知道了。
汐诺看着他的表情,停了一下。然后她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怕后面的话会显得太重:“就是,现在发现这件事可能不是那么简单,然后我们要来调查。”她说完,看了纲吉一眼。纲吉正看着她,眼里的不安快要溢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说一件她经历过的事情”本身,就已经让他觉得不舒服了。
汐诺看到了那个眼神,她的语气又轻了一点:“我倒是没什么事情了,这么久过去,也不记得什么了。或者说,比起多么伤心,我倒是更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纲吉看了她很久。他看着她那双凫青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到“好奇”的时候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一下——那种“我想知道答案”的光,和“我被伤害过”的光是不一样的。他点了点头。
汐诺低下头,开始翻看那沓资料。资料写得很详细——当年同班同学的背景调查、所有人的人际关系、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过矛盾、谁在哪个时间段请假了、谁的成绩如何、谁的家庭状况如何,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汐诺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在某几页上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纲吉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和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到了最后一条,那一行字被单独列在页面的底部,用稍微大一点的字体写着——“综合来看,百分之四十的人对樱井汐诺有意见,但不到需要被孤立的程度。”
纲吉瞪大了眼睛。 “百分之四十?!为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他不理解——樱井汐诺是一个那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对她有意见?百分之四十?那是一半的班级啊。为什么?
清水岱滢靠在办公桌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语气开口了:“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有百分之十的人觉得樱井汐诺不可理喻,百分之二十并不是特别了解,还有百分之三十觉得没法评价。”
沢田纲吉:“为什么会没有正面评价啊!”他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这是正经统计吗!”
汐诺挠了挠头。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从额头往后梳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带起了一小撮翘起来的碎发。她尬笑了两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里,水花还没散开就沉下去了。清水岱滢耸了耸肩,用一种“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的语气开口了:“沢田,你对樱井汐诺的滤镜太深了。”
汐诺白了清水岱滢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意思很清楚——“你少说两句”。然后她转向纲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是在说别人的事”的语气开口了:“我当时可能比较……就是性格比较直吧。”
“你那叫做直?”清水岱滢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我忍不住了”的补刀,“简单来说就是完全的锋芒毕露,并且嘴上完全不饶人。记得有一个人去找你问题吧——当时那个小男生好像还对你有点好感?”说到这里,清水岱滢扫过沢田纲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纲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脑子还在处理“百分之四十”和“没有正面评价”这两条信息。
清水岱滢继续说:“然后,那个小男生回来就哭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汐诺回忆了一下,她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相册。 “没有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记得我就是正常指出了他的问题所在……啊……”
她停住了。像是翻到了那一页。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清水岱滢表示无奈,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你当时的处事方式……他们没法接受。”
纲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是没法接受也不是汐诺的问题吧。”
清水岱滢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音调先高后低再高,像一个在乐曲中突然出现的装饰音。她的目光从纲吉脸上移到汐诺脸上,又从汐诺脸上移回纲吉脸上,然后发出了那声响亮而意味深长的“哦”。她没有说“哦”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了很多——她看看沢田纲吉又看看樱井汐诺,啧啧了两声。
汐诺没有接她那声“哦”,也没有接那个“啧啧”。她点了一下头,说:“所以,这就是一个疑问——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调查。”
纲吉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跟上了节奏。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清水岱滢和樱井汐诺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像是两根电线碰在了一起,发出了一点看不见的火花。然后她们同时开口了,说出来的名字是一样的。
“松下川!”
纲吉震惊。 “松下川?他,他不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但组织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想起昨天天台上那个灰色眼睛的、肤色惨白的、慢吞吞的、说话很轻的人。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或者说,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任何事的人。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太没有攻击性了,太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着的植物。
清水点头,像是在确认他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 “没错,就是他。毕竟他的态度让我很好奇。”
纲吉:“什么态度?”
清水把笔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表情认真了一些,语气也放慢了一些:“当时我准备调查这件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松下川——因为他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和樱井汐诺还算有交集的、并且后来没有失联的人。我想让他和我一起调查,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觉得这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该再翻出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纲吉消化的时间,“所以我就自己查。过了大概半个月,他看到我真的开始查了,突然说要加入。然后我们就一起调查。”
纲吉不理解。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是……”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犹豫,“或许他真的只是想来帮忙?或者别的?”
他说完,立马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明明也觉得不对劲,明明也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但他就是说出来了一种“也许没有恶意”的可能性。他可能是在替那个人辩解,也可能是——他不想让自己那么快就去怀疑一个人。汐诺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带你来就是想让你一起调查。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了。我们也是在猜测啦,不要太有压力。”
纲吉点了点头。汐诺继续说下去,她的话转了一个弯,像是从一个路口拐进了另一条街:“你想的也有道理,但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比喻,一个能让事情变得清晰的比喻。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块积木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这就好比你有一个秘密,不想让别人发现。有人提出要翻你的抽屉,你赶紧说:别翻了,里面没啥。结果那个人不听,真的要开始翻了——你突然又说:好吧你翻吧,我帮你一起翻。对方会觉得:你刚才不让我翻,是因为里面真的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现在让我翻,是因为你知道我已经要翻了,你挡不住,不如亲自看着我怎么翻。”
纲吉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听懂了。
汐诺继续:“由此可以得到结论——拒绝参与的人,通常会在事情结束后问一句结果怎么样;而不是在事情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跳进来说我来帮你。这种晚到的热心,往往不是因为热心,而是因为心虚。”清水岱滢看着汐诺,浅笑着。她的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果然还是你”的确认。
汐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资料上:“所以,这个松下川,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他一开始的拒绝可能是怕被查到什么——但是后来的参与,更可能是怕查到什么。”
纲吉很自然地接话了,他像是沿着汐诺给他铺好的路往前走:“就是——如果有查到什么,他可以先做对策?”汐诺点头。
清水岱滢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话:“这种情况还好。最怕的是——他可以从中参与。比如会隐藏部分资料、影响我的调查方向,从而掩盖部分真相。”
汐诺继续开口,她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像是在递出一块积木:“然后是另一件事——就是松下川上来对我的称呼和道歉。”
纲吉:“?”
汐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想听:“一方面,就是他对我的称呼——从樱井改成了汐诺。另一方面,是一见面对我说的第二句话——对不起,你当时被霸凌的时候我不在。”
纲吉依旧疑问。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拼一块他还没有拿到形状的拼图。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汐诺看了眼沢田纲吉,她转了一下身子,面朝他,像是在讲课:“假设B有天放学回家,书包里的伞丢了。过了四年, A见到B说:对不起,那天我没来得及帮你挡雨。 B就会想:我没跟你说过伞丢了啊?你怎么知道我带伞了?而且为什么是挡雨,不是找伞?”
她顿了一下。 “结论: A不仅知道伞丢了,还知道丢伞是因为有人抢走了它——否则不需要挡。”
纲吉再次点头。他的嘴在点头,但他的表情明显蒙了。像是拼图拼到一半,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还有很多空洞没有填上,他还看不清完整的画面是什么。清水看了他一眼,评价道:“看来沢田之前是过得很……单纯的生活?”汐诺摇头:“不是吧,只是这家伙单纯的太善良了——完全是被人卖了还得问那个人把他搬过来累不累的类型。”
纲吉的脸红了一下。 “喂,太夸张了吧。根本不是啊。我在你的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
清水轻咳两声,把那声咳嗽作为话题的收尾。 “那我们加快速度。”
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又讨论了一些内容——关于时间线、关于人员名单、关于那天下午美优从楼上下来时的表情,关于那句“我找不到照片”之后微妙的沉默。每一块拼图都在被翻看、被旋转、被试着放进那个大的轮廓里。
最后,到了该“接下来怎么办”的阶段。
汐诺和清水都皱了眉。她们靠在各自的椅背上,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桌面上那沓摊开的资料上。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墙上的钟在走。
她们不知道怎么办了。
现在似乎所有箭头都指向了松下川——称呼的改变、道歉的措辞、对调查的态度转变——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是不对劲。松下川太正常了。他上课,他下课,他按时吃药,他走路不快不慢,他说话不高不低。他没有做任何“可疑”的事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所有的怀疑都只是猜测。少了实质性证据。以及——这么做的原因。樱井汐诺跟松下川之间,到底有什么冲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在哪里?那沓资料翻遍了,上面没有任何一条记录了汐诺和松下川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们像是走到了一个路口,路牌上写着“松下川”三个字,但往前延伸的路是断的。
纲吉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有一个想法。”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像是刚刚拿起来一块拼图,还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能嵌进去。
汐诺和清水同时看向他。两双眼睛——一双凫青色,一双红色——同时落在他的脸上。
沢田纲吉开口了。他的声音含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把一块还没完全成型的泥放在桌子上:“就是那天——那个小女孩不是从楼梯上下来吗?我感觉不对。”
清水听汐诺说了那天下午的事情了。但她没觉得有太大的问题——一个小孩子找东西找得太久了,下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这很正常。她看了汐诺一眼,汐诺没有打断纲吉。
汐诺:“什么感觉?”
纲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我觉得,那个小女孩在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汐诺愣了一下。
她看着纲吉,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是说,你觉得美优她那天是在害怕?”
纲吉点了点头,动作不大, 但很确定。 “我也不是很确定, 就是感觉是这个样子……”
清水岱滢靠在办公桌边,红色的眼睛看着沢田纲吉,目光里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就是看着。她不相信单纯的直觉。尤其是时隔许久的、建立在回忆上的直觉。她更相信证据——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写在纸上的东西。感觉是主观的,回忆会被时间磨损,细节会被情绪覆盖。只有证据才能真实可信。她倒是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樱井汐诺和沢田纲吉,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沉默在空气中慢慢展开。
汐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她又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景——美优从楼梯上跑下来,头发有点乱,呼吸很急,脸是红的。她当时因为等得有些不耐烦,心里在想着“怎么这么久” ,所以看到美优下来的时候,只是以为她找不到照片而在着急。但现在,有了纲吉的那个“感觉” ,她再看那个画面,那些细节好像被重新洗了一次牌,组成了另一幅图案。美优的脸红,不是因为跑得急。美优的呼吸急,不是因为下了楼梯。美优的眼睛里的东西,她当时没有去辨认——现在想想,那和“着急”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清水岱滢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时顺带说出来的。 “看照片这件事情——是你们提出的,还是她提出的?”
纲吉和汐诺同时摇头。汐诺先开口的:“不是,当时我们准备离开,美优突然叫住我们,说要给我们看照片。”纲吉在旁边点头,确认了她的说法。
清水岱滢的红色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落在汐诺脸上。 “那就很不正常了。美优今年才十岁吧——这个行为,完全不符合一个十岁孩子的想法。”
汐诺点头:“对。她如果想要我们留下,可以直接说哥哥姐姐能再陪陪我吗——这是十岁孩子会说的话。而不是找看照片这种借口。”
清水岱滢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也就是……”纲吉开口,“有人安排她这么做?”
话落,他看向汐诺,像是想从她那里确认自己的话没有说错。
“额……汐诺怎么了?”
汐诺侧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你继续说”的鼓励。
清水看着纲吉,表情里有一点微妙的变化。 “看来你没有我想的那么……”
她的话停在了那里。她本想说“愚蠢、智商低”之类的词,那些词已经在她嘴边了,差一点就会滑出来。但就在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樱井汐诺的目光——一道很轻的、带着一点警告意味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她改了口,“需要长时间学习。”
纲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的内心在咆哮——不对吧不对吧,你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吧!你本来想说的绝对不是这几个字吧!太牵强了啊!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的话场面可能会变得更尴尬。
汐诺把话题拉了回来,她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反正,会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有人让她叫住我们,用照片这件事。”
清水接上了:“但是如果是这样,那个人应该告诉她照片在哪里。”
纲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顺着一条刚刚找对的路往前走:“那如果是……那个人就是为了不让她找到呢?”
汐诺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要她用找照片来拖延时间?”
清水:“那确实——你们如果要走,她会慌张。而如果那个人在她面前很有话语权,她则会非常害怕。”
纲吉又开口了:“那另一种呢?”
汐诺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另一种就是——有人让她叫住我们、让我们留下,但是没说用什么理由。而她自己想到了看照片这个借口。”
清水:“那她之前就必须见过、听过,至少是知道这个照片的存在。”
汐诺点头。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清水皱了皱眉,手指停在键盘旁边,没有动。 “所以, Saku ,那照片到底是什么?”
汐诺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知道啊。她说是妈妈的照片。”
清水:“所以——你妈妈的照片为什么会在她家里?”她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在顺着逻辑问。
纲吉想了片刻,开口了。他的语速不快,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先放在脑子里确认一遍再拿出来:“难道是合照?汐诺不是说过,你的母亲和那个女孩的父亲是高中、大学同学吗?那有没有可能是类似于毕业合照这种?或者是一起出去玩照的照片?”
汐诺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如果是合照的话——舅舅和松下叔是一届的,妈妈其实比他们小一届,所以毕业大合照不可能。而其他照片,舅舅那里就很全了。再加上妈妈本来就不是一个很爱照相的人。”
清水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她靠在办公桌边缘,红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不过——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假设,她说的是真的,她没找到照片?”她的目光落在汐诺脸上,像是在确认她准备好了听下一句话,“那如果,她撒谎了呢?”
纲吉:“你说什么?”
汐诺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着清水,凫青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就是说——她找到了照片,而照片上的东西让她感到害怕?”
清水点了点头。 “并且,这个害怕的东西,是不能让你们知道的。”
纲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她才说……自己没有找到?”
清水:“就是这个照片的问题。如果我们能拿到这个照片——可能一切都解决了。”
纲吉点头。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像是脑子里已经有一个齿轮开始转了。 “那……我们怎么拿到呢?”
汐诺看了看清水岱滢。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的语气开口了:“在某个月黑风高夜,我们去拿吧。”
清水岱滢的表情凝住了。 “啊?”
纲吉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等一下!汐诺,这不行吧!这样子是偷吧!”
汐诺没理沢田纲吉,转向清水岱滢,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这可是为了你好”的真诚:“怎么可能?我明明是为了你。”
清水岱滢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要说什么”的警惕:“为了我?”
汐诺点头:“对啊,当然是让我们未来的警视大人提前习惯特殊手段?”
沢田纲吉眨着眼睛,大脑在飞速处理这段话里的信息量:“……?警视?什么警视?是我想的那个警视吗!”
清水岱滢看着汐诺,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在逗我吗”的无奈:“……公安在你看来是个什么样子?”
汐诺想了想,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就是,我看到的那个样子啊~”
清水岱滢:“……那个样子?”
汐诺顿了一下。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些画面——在米花的时候跟着松田阵平他们去案件现场,看到他们在办公室里翻卷宗,听到他们打电话时那些简短的、带着代号的话。还有降谷零。还有诸伏景光。她开始列举:“比如,可以安装一下窃听器、比如可以……诬陷,比如——”
清水岱滢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再说下去我可能会头疼”的无奈:“谁告诉你的?”
汐诺:“我看到的啊~”
清水岱滢:“……你看到的那个是正经公安吗?”
汐诺:“是啊,警校第一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世面”的从容。
清水岱滢的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哦?”
汐诺点头:“听说前几天成了警视吧。啧啧,人家二十六就达成了警视目标,我们警视大人要继续努力哈。”没错,这是事实。前几天她还听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在那里说——
萩原研二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像猫在晒太阳时发出的声音:“听说小降谷成了警视呢,被誉为什么——最年轻的警视?”
松田阵平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来,比萩原的短,比萩原的硬:“啧,景老爷好像也调去了警察厅了吧,好像也成了警视了?”
然后是萩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我们好像被落下了呢~”
松田没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萩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点那种“我在想一个很好笑的事情”的语气:“不过也好——让小诸伏和小降谷好好努力,争取当个警视总监。然后小阵平就可以实现人生理想了!”
松田的声音终于响了,带着一点警惕:“哈?”
萩原笑着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暴打警视总监一顿了!”
汐诺对那个体系不是特别了解。警视是什么级别,警视总监又是什么级别,这些在警视厅里排第几——她说不清楚。但听他们说,应该很厉害吧。
纲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插话的缝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跟不上节奏了”的困惑:“二十六岁?警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汐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一句“一会儿再跟你解释”,然后转回去看着清水。
清水岱滢歪了一下头,红色的马尾在肩膀上滑动了一下。 “你还认识这么个人物?”
汐诺:“对呀,是松田哥的同期啦。”
清水岱滢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情。 “哦~那你这个警校第一的同期的妹妹——真不致力于考个警校?”
纲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大一些:“啥!汐诺为什么要考警校啊?不是吧!”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座位上弹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的茫然。他反应不过来,为什么就和什么警校联系起来了啊?他们去考警校吗? Reborn都说不出这种话吧!这种设想到底怎么成立的啊!
汐诺看着他那个反应,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向清水:“你就当她在给她叔叔招生吧。”
纲吉:“招生?招什么生?警校生?”
汐诺点头:“嗯……我们清水会长,阿不,警视大人,可是有一个很厉害的警校的教官呢~”
她说到这里,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一段记忆从水底下浮了上来。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叙述的角度,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 “那是七岁的时候吧。”
她的目光从纲吉身上移开,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没有聚焦。 “当时清水出面教训了一个小混混,被叫了家长。然后我和哥哥怕清水被骂,就跟着去了办公室。”清水岱滢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偷偷去的哦。”
汐诺继续:“然后就看到了清水的父亲。没想到被发现了,就约着中午见面。于是我们就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然后就看到了清水的父亲。没想到被发现了,就约着中午见面。于是我们就见到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很简单啊,就是第一节课的时候,我看到了——如果我不站起来的话,你们也会站起来帮那个男生说话吧。”清水岱滢眨眨眼睛,她的眼睛是淡淡的红色,就犹如一颗红色的宝石,好看极了。
汐诺:“原来如此啊。不过,我也真的很佩服你的——你站起来说话的时候真的特别的厉害!”清水岱滢摆摆手,招呼兄妹俩坐下。 “没什么啦,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怀有责任心的人该做的事情。”
汐诺:“对了,今天我们看到你的父亲了——我感觉他应该不是像伊藤说的那样。”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一边说,一边注意着清水岱滢的表情。清水岱滢听了,也只是哈哈地笑了几声,“当然不一样了,我的那位父亲可是很厉害的人物!”
“所以, 清水同学的父亲, 从事的是警察或者律师等等这一类职业吗?”樱井叶清的声音在汐诺的记忆里响起来, 那时候他正在把饭盒里的菜品取出来,放在早就铺好的小布子上。
“哇哦,很敏锐啊。确实呢,我的父亲是一位警察。不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清水岱滢看向兄妹俩的目光中多了几丝赞扬。
“不过,我想,这件事清水同学的父亲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甚至是在我们刚到办公室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吧。”叶清的声音紧跟着,像是接力棒一样接过去了。 “没错,刚走出办公室,父亲就跟我说了有两个孩子在办公室门口偷听,我就感觉是你们。”清水岱滢的声音里带着笑。
汐诺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把那块记忆里的布展开抚平:“那么,我们就是从那时候你父亲对老师说的话中感受出来的——就是感觉很严谨,并且就算没有生气,但是说的话就是很有底气吧。”她犹豫着开口,其实兄妹俩也只是猜测。
“那么,你们还真是有着足够敏锐的直觉呢。怎么——家里难道是有从事警察这一行业的人员吗?”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记忆里插了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清水岱滢的父亲已经来到了三人的附近。
“父亲”“叔叔好”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谢谢叔叔夸奖,不过我们家里的确没有从事这一行业的。我们的那种感觉大概也就是从电视上看到的吧。”汐诺在记忆里回答着。
“那么,你们呢——以后要不要成为一名警察呢?”中年男子弯下腰,揉了揉兄妹俩的脑袋。
“父亲,他们现在才六七岁的年纪,您不要这么快就决定人家的未来啦!”清水岱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那么——成为警察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了!”叶清的声音在记忆里突然抬高了,像是在那一刻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中年男子稍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的。成为警察后,你们就会有保护很多人很多人的能力了。怎么——小朋友有要保护的人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当然,我要保护我的妹妹,外祖母,舅舅,还有两个不让人放心的哥哥——还有我身边的每一个在意我和我在意的人!”叶清的声音在记忆里响着,清澈的,没有犹豫的。
汐诺在回忆里停了一下。她知道那个画面——叶清说着那些话的时候,一只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能感觉到那个触感,虽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那个感觉还在。
“我的话,我没有那么大的愿望啦,但是我也希望能尽自己的努力,能更好地帮助身边的人啦。”她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来,比叶清的轻一些,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汐诺把记忆里的画面收起来,像是合上了一本看完的书。 “反正无论如何,就像刚才岱滢说的一样,你们的未来还没有确定。不过,若是哪天你们准备考警校了,我在那里等着你们。”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记忆里最后说了一句,带着那种大人才有的、温和的、认真的语气。
“诶?叔叔难道是警校的教官吗?”兄妹俩的声音在记忆里同时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可别啊,等到我们几个大学毕业,您老人家都奔六十了。”清水岱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靠着树,语气懒洋洋的。
“六十怎么了,只要怀有一颗年轻的心,年龄从来不是问题!”
“是是是,教官您永远年轻——就先祝愿您不要遇到那么一两个刺头的学生,要不然会老得很快的。”清水岱滢的声音里带着笑。
“哈哈,这件事岱滢就不要担心啦,凭我的能力多么刺头的学生我也把他们弄得服服帖帖的!好了,也不打扰你们了,我就先回去了。”中年男子大笑几声,随后挥手向三人告别。
“好了,你们也不要总听父亲他说啦,他就是这样,一个正义感和古板并存的古怪教官。”
清水岱滢的声音在记忆里最后说了一句。
纲吉听完,他的表情在“感动”和“困惑”之间切换了两遍,然后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不对吧——不是……不是父亲吗?汐诺你说的是叔叔啊?”
汐诺的目光从回忆里收回来,落在纲吉脸上。 “额——这个的话……”她看向清水。
清水岱滢没有犹豫。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就是那段时间我的生父在外出任务,我就是被生父交给小叔叔照顾。然后小叔叔为了进一步掩盖我的身份,就对外宣称我是养女啦。”
纲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疑惑”到“理解”到“震惊”的完整过程:“……任务???不会是我想的那种……”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想确认。他看向汐诺,汐诺没说什么。他看向清水岱滢,清水岱滢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纲吉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从电视上看到过这种事情——就是类似卧底什么的?但那是在电视里。这是现实中。他刚认识不久的人,她的父亲正在执行那种不能说的任务。他不确定自己该怎么消化这个信息。
汐诺开口了,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递一杯水:“不过,要保密哦——因为清水的父亲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身份是完全保密的。目前可能就我们三个知道哦。”
纲吉:“什么!不对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告诉我吧!”他看着清水,不理解——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就这么随便地告诉他了?
清水岱滢倒是耸了耸肩,动作很随意:“毕竟你是Saku带来的嘛。”她看了汐诺一眼,又看了纲吉一眼,那意思是——“她信你,所以我信你”。
纲吉看着清水。然后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幅度很大,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感谢信任!”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然后直起身,又重复了一遍,“并且,我保证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清水岱滢倒是没在意他的郑重其事,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汐诺,像是刚才那段插曲没有发生过一样:“怎么?真不考虑一下警校?”
汐诺歪了歪头,用一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语气开口了:“啊~清水警视做的背调不过关哦——好像连我的国籍都不知道呢?”
纲吉:“等一下!汐诺你难道不是……”
汐诺:“不是啊,我是意大利人呢~”她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鸡蛋”。
纲吉:“?!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座位上弹了一下。
汐诺开始列举了,她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对啊——不止是我,你亲爱的Reborn老师、忠犬先生、六道骸、蓝波、迪诺师兄、碧洋琪,甚至是你遇到的XANXUS他们、九代爷爷……等等这些,都是意大利人吧。”
沢田纲吉的表情空白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看着汐诺,瞳孔在震动,像是在努力处理一个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的事实。 “……???”
汐诺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会吧”的惊讶:“你别说——你连你初代祖宗和……星星父亲都是意大利人都没意识到吧?”
沢田纲吉:“……不是,这种东西到底为什么会意识到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真的不能怪我”的辩解。确实——谁会每天想“我身边这些人都是哪国的”?他们就是他们,是Reborn ,是狱寺,是山本,是六道骸,是蓝波。国籍是什么,根本不重要。但现在被汐诺这么一条一条地数出来,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是意大利人。
汐诺想再看清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电脑后面,正弯腰看着屏幕,一只手在键盘上快速地移动,另一只手拿着鼠标在点击。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看形状是在重复“怎么可能”四个字。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查资料,像是在努力确认某件她觉得不应该成立的事情。
汐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开口了:“那个,我们要不先讨论一下照片的事情?”
清水岱滢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的力度:“闭嘴!”
纲吉看了看汐诺,又看了看清水岱滢的背影,用一种“我觉得事情正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的语气说了一句:“不,不是!太,太快了啊!汐诺!”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