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裘素心留了
李大姐从来没有看宋明哲这么顺眼过。
天晓得,居委会的杂事多得是,最怕的就是这种,明明很清楚,却很难办的杂事。裘素心的户口在宋家,人也被遣送回来了,说是要送户口所在地,可人家离婚了呀!送进去合适吗?
现在宋明哲回来了。要不给他做做思想工作?好歹是他儿子的亲妈。
宋明哲扶着陈家老太,一步一步从弄堂口走进来。陈家老太走得很慢,左手撑着腰,右手搭在宋明哲的胳膊上,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宋明哲的背微微弓着,半边肩膀承受着老太的体重,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包医用绷带,袋口没扎紧,露出一角病历本。
李大姐迎了上去,站到宋明哲面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看了一眼陈家老太,先问了一句:“陈家婶娘,腰怎么样了?”
“腰椎间盘突出,发作得厉害。”宋明哲替老太回答了,声音有些哑,“医生让静养,不能干活了。”
陈家老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又疲又忍。她疼,但没有力气叫疼。
李大姐顺着这话往下走:“那你现在怎么办?家里三个人要照顾,你还要自己赚钞票。”
宋明哲确实不知道怎么办。陈家老太倒床上了,家里三个人吃药,他爸瘫着,宋磊还小,明思不肯管,他一个人劈成两半都不够用。他还怎么赚钱?家里的窟窿该怎么补?这些话他不敢想,一想头就疼。
李大姐见他不说话,知道时机到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身后的裘素心露了出来。
宋明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僵了一下。
裘素心站在那里,两人四目相对,憔悴对上憔悴,落魄对上落魄。
李大姐赶紧把话说了:“明哲,裘素心被美国遣送回来了,户口在你们这里,公安局的同志把她送到居委会,我们只能送回你们家来。你看这……”
宋明哲没有说话。他看着裘素心,看了好几秒。他脑子里涌上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恨,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
他已经很累了,从骨头缝里累到外面。陈家老太的腰,他爸的瘫,磊磊的傻,明思的学费,一桩一桩压在他身上,他现在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裘素心站在他面前,又给他添了一桩。
陈家老太撑着他的胳膊,也看见了裘素心。老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最恨的就是把宋家搅散的裘素心。要不是她,孙女也不会跟明哲离婚,宋家也不会成这样。
裘素心往前挪了两步,脚步虚浮,头发枯槁凌乱,她抬眼望着宋明哲,哀求:“明哲,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我是被遣送回来的,户口还挂在宋家,没有单位接收,没有住处,身上也没钱。就收留我几天,只要几天就好,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我立刻就走,绝不长久拖累你。”
她瞟了一眼一旁面色紧绷的陈家老太,又慌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宋明哲:“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可我现在走投无路,街上我连过夜的地方都找不到。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暂时有个地方落脚。家里的活我都能做,洗衣做饭,收拾屋子,我都来干。”
裘素心又说:“磊磊是我儿子,我就想离他近一点。我不进你们屋里住,我在天井里搭个铺也行。就几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到底是能让明哲扔下秀珠到乡下去跟她轧姘头的,你们听听呀。这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看了也要心疼了。”一个阿姨站在人群里,嗑着瓜子,嘴一撇,“就这一副腔调,哪个男人舍得拒绝?”
旁边一个阿哥嘴里叼着烟,吐了一口烟圈,斜了她一眼:“那你不要瞎讲,好伐啦!你以为男人都是眼睛瞎掉的呀?这种女人给秀珠提鞋都不配。”
“但是三年前,宋明哲还让秀珠给她汏衣裳。”
“伊讲她想儿子,想离儿子近一点,我要笑死了。”
张大姐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你们不要添乱呀!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宋明哲没有理会那些闲话。他转过头,看向张大姐和李大姐:“张阿姨、李阿姨,带着她进去说。”
陈家老太急了,手撑着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明哲,你做撒?”
宋明哲低下头,看着陈家老太,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阿婆,我总要活下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裘素心跟在他后面,低着头,提着那只灰扑扑的旅行袋,跨进了门槛。宋明哲正要关门,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明思冲了下来。
“宋明哲,侬脑子没有坏掉啊?侬怎么让她进来了?”
宋明哲转过身,看着她:“你不让她进来,磊磊谁来带?衣服谁来洗?阿婆和爸谁来照顾?你来?”
宋明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到陈家老太:“阿婆,她不回去吗?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这一句话差一点把陈家老太气得七窍生烟。
老太松开宋明哲的胳膊,扶着墙站直了些,腰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还是咬着牙开了口:“明思,你讲这种话,良心被狗吃掉了?我七十多岁的人了,天天给你们家当老妈子,腰都断在这里了。你问你阿哥,我什么时候抱怨过一句?你现在问我回不回去?”
“阿婆,我以为你自己家里有人的呀!总不见得一直待在我们家吧?”
门外还在张望的巧妹阿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陈家婶娘,我之前讲什么了?”
张大姐连忙过来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巧妹阿姨看着关上的门,愣了。阿珍阿姨拉着她:“回去了,看热闹看得饭都不要烧了。”
宋明哲扶着陈家老太进来,送她进了房间:“阿婆,你先躺躺,等一下把药吃了。”
陈家老太躺在床上,宋明哲给她倒了水过来。宋兴业撑着拐杖出来,嘴巴里像是含着枣核,含糊不清地说:“侬……做……撒?”
宋明哲走了出来,说:“我跟她现在还有的关系……”他看向地上的这个孩子,“就是这个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裘素心:“你想住这里,也可以。你生下孩子,孩子断奶,就送到了我表姨那里,连前带后,我们家已经带了这个孩子三年。接下去三年,这个孩子你来带,医药费你来出。”
裘素心急了:“我哪有钱?”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宋明哲打断了她的话,“不想听,给我滚出去。”
裘素心不敢说了。
“家里的家务,洗衣做饭打扫房子,都是你的事。这些抵你在这里的房租。”宋明哲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去美国这么久,会英文,帮我翻译初稿,我给你钱。按稿费算,一千字一块钱,你翻多少我算多少。你自己赚的这些钱,养活你自己和你儿子。”
王冬生他们厂里给宋明哲的稿费不算少的,他们从宋明哲这里拿了翻译稿,还要去校对,这样还给他四块钱一千字。
一整套大型设备的安装调试文件翻译下来,少则两三万字,多则十来万,他要是卖力翻译,一天能有两千多字,收入很可观,可惜自己一直忙于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一个月拿个七八十块钱就差不多了,一家子就他一个人赚钱,还有几个生病的,他是到处借钱。
裘素心急了,声音又细又尖:“我要做家务,还要带孩子,我怎么还有时间……”
“我也要。”宋明哲打断她,“这些日子以来,磊磊看病吃药,钱从哪里来?你不愿意,现在可以走。”
裘素心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哭也没用,我哭着上吊的时候,你可怜过我伐?”宋明哲说道。
张大姐和李大姐互相看了一眼。
张大姐先开了口,声音很温和,但意思很清楚:“素心啊,宋家肯收留你,已经是很大度了。明哲让你凭自己的劳动吃饭,这是给你脸面。你想想,你到外头去,住哪里?你住在宋家,有地方睡,有口饭吃,还能挣点钱,养儿子,这种事哪里去找?”
李大姐也接上话:“是啊,素心。你翻译初稿,明哲校对,你们两个人一起把稿子交出去,这不挺好吗?你在美国待了那么久,英文好,这种活别人想做还做不来呢。”
裘素心站在客堂间中间,看看张大姐,又看看李大姐,再看看宋明哲。
宋明哲过去打开了门:“想清爽,要走,要留,自己决定。”
她站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声音很小:“好。我翻。”
张大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李大姐也放松了下来。
第262章 又是一年
十一月底,美国的电视台把纪录片寄回来了。
片子四十五分钟,分上下两集。上集讲上海,下集讲西双版纳。
片子开头是上海的天际线,黄浦江上的货轮,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镜头从高空俯拍,掠过南京路的车流,最后落在一座灰色围墙的厂区门口。
屏幕上打出字幕:“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工厂”。然后是一组车间镜头,跟哈里斯他们来参观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干净的通道,运转的设备,工位上低头操作的工人。旁白用英语说:“在这座工厂里,来自日本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与中国工人的勤奋和智慧结合在一起。它的产品不仅供应中国市场,还远销日本、东南亚和美国。”
到研发中心,小黄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给几个年轻技术员讲解一个分子结构式。
画面从高田合资厂切出来,转到了上海的其他工厂。
先是上海牙膏厂的灌装车间,一排排牙膏管从流水线上下来,工人们站在两边,动作麻利地装盒、封箱。车间不算新,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泛了黄,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是制皂厂,巨大的皂基搅拌锅在运转,老师傅拿着长柄勺在锅边取样,旁边的年轻工人拿着记录本在抄数据。再然后是日化厂的洗衣粉包装线,机器声很响,工人们戴着口罩和帽子,一袋袋洗衣粉从传送带上滑下来,码进纸箱里。
旁白说:“上海的日化工业有着悠久的历史。从二十世纪初的作坊式生产,到今天的现代化工厂,几代工人在这里付出了他们的青春。这些工厂或许没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但它们养活了成千上万的家庭,也培养了中国最早的一批产业工人。”
镜头扫过一个车间的墙角,那里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当月的生产进度和班组竞赛名次。旁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劳动模范奖状,边角卷了起来,但被人细心地用透明胶带粘好了。
这段画面只有两三分钟,然后镜头切换,航拍的视角从上海的楼群和厂房上拉起,越过长江,越过重重山脉,往西南方向飞去。画面上的地理坐标快速滚动,最后落在北纬二十一度附近,西双版纳的密林上空。
镜头俯冲下去,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落在勐海那个山坳里。从空中看,村寨比从地面看更小,十几间茅草屋散在山坡上,像几块灰色的石头。周围的森林是浓绿色的,稠密得几乎看不到空隙,只有一条细细的土路从山坳里伸出来,弯弯曲曲地往山外走。那条矿渣路从村口到学校短短两百来米,在空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是这个山坳里唯一一条铺了碎石的路。
镜头落下来,落在村寨中间的空地上。摄像机扫过那些茅草屋,扫过墙上的裂缝,扫过没有玻璃的窗户。一个光着脚的男孩从画面里跑过,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衣服,下面光着两条腿,在泥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阿妈蹲在竹楼门口编竹筐,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旁边是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浑浑的,飘着几片菜叶。
旁白的声音变得慢了一些,也低了一些:“在这个距离上海两千多么里的地方,时间好像走得很慢。很多人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有些孩子长到七八岁,还没有穿过一条完整的裤子。”
镜头切到学校。教室里,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坐在木板桌前,手里捏着半截铅笔,低头写字。她的作业本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用力。镜头慢慢推近,停在她握笔的手上,她正在抄写一首中国的古诗。她写完一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镜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旁白说:“但这间教室,是村里最结实的一间屋子。窗户上有玻璃,屋顶不漏雨,黑板是一整块木板,擦得干干净净。孩子们每天早上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来到这里,然后坐在这张桌子前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他们认识的第一个字。”
画面切成两组并置的镜头。左边是上海工厂的食堂,工人端着搪瓷盘在窗口打菜,盘子里堆着蛋汁大排和番茄炒蛋,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碟水果。右边是西双版纳的竹楼,阿妈蹲在火塘边,往锅里撒了一把米,锅里煮着稀粥,旁边的竹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白水。左边是车间里明亮的灯光,流水线匀速转动,工人在工位上熟练地操作。右边是茅草屋里的昏暗,只有火塘里的一点光亮,照在阿妈满是皱纹的脸上。
镜头在两组画面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然后定在一张照片上。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间破败的校舍前,身后的墙是土黄色的,窗户没有玻璃,钉着塑料布。男孩穿着明显偏大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道,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冲着镜头笑,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那是陈秀珠从云南带回来的那张照片。
旁白说:“多年前,一位上海的知青来到这片山区,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他救过人,流过汗,也吃过苦。多年后,他的妻子,高田日化上海研发中心的技术负责人,带着一个公益计划回到了这里。高田日化从每一包产品的利润中划出一分钱,用于翻新学校、修路、免除学杂费。这些钱不多,但它们正在改变一些孩子的人生。”
镜头缓缓拉远,从那张照片切回村寨的全景。矿渣路从村口延伸过来,停在学校门口。
纪录片结束,后面则是沃尔玛重新翻拍了高田日化的广告。
一个小女孩蹲在溪边洗衣服。她用高田日化的洗衣皂,把校服搓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来,举着衣服对着阳光看。衣服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溪水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画面渐黑,字幕打出一行字:“沃尔玛与高田日化共同倡导向日葵联盟,每卖出一件带有向日葵标志的产品,就有一美分捐给中国贫困山区的孩子。”
十二月初,纪录片在美国播出了。
高田和沃尔玛都砸了钱,播出时段不算黄金档,但也不差,周日晚间,看完新闻之后。片子上集播完,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好。电视台第二天就接到了几十个电话,有观众打来问那个山区小学的地址,想捐款;有社区团体打来问能不能把片子借去放;还有几家报纸的评论版编辑打电话来要素材,说想写一篇关于企业社会责任的评论。
第二周下集播出,正好赶上美国企业界年底的慈善季。几家大公司正在筹划来年的公益预算,看到这部片子,立刻让公关部门去联系高田和沃尔玛,问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写成案例,放进他们的年度社会责任报告里。一家总部在芝加哥的连锁超市甚至直接打电话到沃尔玛总部,说他们也想加入这个公益联盟,问怎么操作。
沃尔玛的公关团队反应很快。他们把片子剪了一个三十秒的短版,配上那句“每卖出一件产品,就有一美分捐给中国山区的孩子”的字幕,投到了几家电视台的日间时段。同时,沃尔玛联系了合作多年的广告代理商,让他们给高田日化做了一套洗衣房平面广告,画面就是片中那个小女孩蹲在溪边洗衣服的镜头,配文只有两行:“来自中国的清洁力量。每买一件,就有一个孩子多一分希望。”
亨利也已经开始往洗衣房里铺货。
消息传回上海的时候,仇总正在办公室里看各厂报上来的月度报表。他看完传真,沃尔玛的订单又加了,这回不是试单,是正式采购合同。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全部都有。
本来是日化厂忙得飞起,这下好了,集团下属所有工厂都忙到机器冒火星子了。
合资厂自主权大,熊晓燕在周五的例会上宣布,今年年终奖基础是半年工资。这个消息一出来,全厂都沸腾了,本来他们厂就工资高,这还多发半年工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小黄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更让大家关心的是房子。
集团公司去年利润好,批了一笔钱,专门用来盖职工公房。但怎么分,是个难题。日化厂的老工人多,工龄长的有二十多年,按工龄排队,合资厂的年轻人根本排不上。熊晓燕跟集团公司磨了好几次,最后拍板:合资厂职工的公房单独造,单独分,不跟日化厂的老工人抢。
这批公房在杨树浦,一共三栋楼,六层高,砖混结构,每户都有独立厨卫。底楼还带一个小天井,可以种花晾衣服。楼房刚封顶,脚手架还没拆,但分房名单已经在厂里传开了。
陈秀珠的名字在名单上。
她分到的是一套五十八平米的房子,两室一厅,在三楼,南北通透。熊晓燕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说:“秀珠,你到现在才分到房,厂里都觉得过意不去。这套是大家特意给你留的,楼层好,采光好。”
王冬生那边也在分房。
安装调试厂今年也是从头忙到尾。进口设备的安装调试业务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新招的技术工人将近两百人,军工路码头那个旧仓库早就装不下了。公司在港口附近划了一块地,新厂房已经建好,旁边还批了一块地盖职工公房。王冬生是厂长,而且夫妻俩都没分过房,自然也在名单上,房子在军工路,离新厂房走路十分钟。
但政策规定,夫妻双方在两个单位工作的,只能由一方单位解决住房。两个人商量了一下,陈秀珠那里的房型大一点,地段也好一些,就报到了合资厂这边。
问题是,房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而他们现在的家,在弄堂里。
小囡囡快两岁了,后年秋天就能上幼儿园。外贸系统的幼儿园和小学在弄堂附近,走一站路就到,教学质量好,老师也负责。王家姆妈本来就跛脚,爬楼梯不方便。老邻居们都在这条弄堂里,几十年的交情了。
但新房子有独立厨卫。不用早上排队上厕所,不用在公共水槽边洗碗,可以装空调,不像这里线路根本没办法承受空调。
真是纠结啊。
第263章 裘素心打了
年三十一大早,弄堂里就忙开了。
陈秀珠吃过早饭,把碗筷收拾了,就和王家姆妈一起在灶间准备汤圆馅料。
她们婆媳俩轮到准备枣泥和鲜肉馅料。
陈秀珠把红枣泡软了,一颗一颗去核,用勺子背碾成枣泥。王家姆妈剁肉馅。巧妹阿姨煮了一大锅赤豆,等下用纱布滤后加上白糖、猪油和桂花炒了做豆沙。张家阿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把炒熟的芝麻磨成粉,黑洋酥的香气顺着天井飘过来。阿珍阿姨在自家灶间里蒸红薯,蒸熟了趁热剥皮,拌上红糖,捣成泥。
吃过午饭,几个女人把各自准备的馅料端出来,摆在天井里巧妹阿姨家的那张八仙桌上。鲜肉、黑洋酥、枣泥、红糖红薯、豆沙,馅料都是满满的一盆。巧妹阿姨拎来一袋糯米粉,王家姆妈把一大锅滚烫的稀粥冲进糯米粉里,用筷子快速搅拌。烫粥和糯米粉揉出来的面团,做汤圆最软糯。
正忙着,林嬢嬢从弄堂口走过来。巧妹阿姨抬头看见她,说:“琴芳,灶披间里我烧豆沙,多出来的赤豆汤,你拿出来让大家喝。”
林嬢嬢进了灶间,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赤豆汤汤色稠得发亮。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说:“光喝汤有什么意思?你们和好糯米粉,我扯一点,去做糯米小圆子。赤豆小圆子汤。”
“好呀。”王家姆妈说,“粉团刚揉好,还热着。”
林嬢嬢揪了一块粉团,搓成细长条,揪成小剂子,在手心里搓成一颗一颗的小圆子。
屋里传来一阵动静,陈秀珠侧耳听了一下,说:“囡囡醒了。”
她擦了擦手,转身进屋。小懿行刚午睡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陈秀珠给她换了衣服,一件粉色的小兔子羽绒服,底下配了一条深色的绒裤。又拿梳子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了一对红色的发圈。
小囡囡穿着新衣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奶瓶,蹦蹦跳跳地跑到天井里。羽绒服蓬蓬的,把她裹得像一只小兔子,走起路来一弹一弹的。王家姆妈看见她,先笑了:“哦哟,好看是好看得来。但是要给她穿上倒穿衣,要不然这个小捣蛋,一会儿就把衣服弄脏了。”
陈秀珠从屋里拿出一件大花布做的倒穿衣,给囡囡套上。粉色的羽绒服被罩在大花布里,只露出两个小辫子和一双小鞋子。刚才那个时髦的小囡囡,一下子变成了弄堂里最常见的那种穿罩衫的小囡。
小囡囡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走到天井里,仰着头,一个一个地叫过去:“阿婆,阿婆,阿婆、阿太。”
巧妹阿姨、阿珍阿姨、林嬢嬢、张家阿婆,一人叫了一声。阿婆们一个个答应着,嘴里叫着“乖囡”。
她跑到王家姆妈身边,王家姆妈正在揉糯米粉,手上沾了一层白粉。囡囡踮着脚往桌上看,说:“嗯奶,囡囡也要做圆子。”
王家姆妈低头看了她一眼,从面团上揪了一小团粉给她:“喏,做吧。不要弄到眼睛里。”
囡囡接过那团粉,两只小手捏来捏去,
陈秀珠看了一眼,没有去纠正她。她坐在旁边,继续搓自己手里的汤圆,偶尔抬头看一眼囡囡。小家伙已经忙了好一会儿,糯米粉沾在鼻尖上、脸颊上、头发上,倒穿衣的袖口上也白了一片。
弄堂那头,王冬生和几个爷叔在隔壁灶间做鱼丸。
草鱼是草儿的堂姐搭他们县运输队的车送出来的。
他们弄堂里自从吃到了山里鸡鸭鱼肉,就觉得市场里的那些不好吃了。
草儿来上海之后,这门生意就给了她爸的侄女,当初草儿爸得病,只有草儿的堂姐一家子拉了草儿一把,
张家爷叔和李家爷叔说他们俩做鱼丸,就让草儿的堂姐带了十条大草鱼来。
加上过年弄堂里要的鸡鸭鱼肉和山货,草儿的堂姐特地找了运输队包了一辆车送过来。
王冬生剁鱼蓉,张家爷叔炸熏鱼,李家爷叔打下手。
熏鱼的香气飘得很远,楼里的小鬼头,闻到香气,全跑了出去。
囡囡闻到香气,也跟着要出去。
巧妹阿姨跟儿子说了一声:“阿杰,带好小花花。”
阿杰立马返回来,抱起小囡囡:“小叔叔带你过去找爸爸。”
正热闹着,裘素心提着一个尼龙丝袋,走过他们楼大门。阿珍阿姨先看见的,用胳膊肘碰了碰巧妹阿姨。巧妹阿姨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搓手里的汤圆。林嬢嬢也看见了,轻轻地“啧”了一声。
阿珍阿姨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回来多久了?三个月了吧?”
“天天在宋家做老妈子。陈家婶娘也是,天天盯在她屁股后头,说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我上个礼拜去借扶梯,看见陈家婶娘站在客堂间里骂她,说她把磊磊的衣服连油渍也没洗掉。”
林嬢嬢摇了摇头:“作孽。不过她也活该。”
“阿拉嗯奶就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衣裳汏得不干净。小竹稍抽手心的,手心肿得老高,再把衣裳扔到我脸上,让我重新洗。”陈秀珠搓着圆子,“伊就是把我往全能保姆方向培养。”
“侬看看,你做的圆子就是漂亮。”阿珍阿姨说。
弄堂那头,裘素心已经走到了宋家门口。陈家老太正站在门槛里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牵着宋磊。宋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上沾着墨渍,脸上有两道灰痕,像是刚在地上爬过。陈家老太看见裘素心回来,没有让开,反而把宋磊往前推了一步,声音不紧不慢:“哦呦,少奶奶回来啦。”
裘素心站住了,手里还提着那只尼龙丝袋。她抬起头看了陈家老太一眼,没有接话。
陈家老太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又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哪能有你这样做娘的,你看看你儿子,脏得跟个油漆工似得。还不给他去汏清爽?”
裘素心把尼龙丝袋换了一只手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但没忍住。她看着陈家老太:“你算什么东西?宋家的一个老妈子而已,还是一个不用付钱的老妈子。”
陈家老太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裘素心没有停,继续说:“你你儿子儿媳都不要你了。你那个有钱孙女在隔壁,你床上睡了一个多月,看你一眼了吗?”
这句话戳痛了陈家老太,不住在隔壁,她还没有切身感受,住在隔壁了,才知道自家孙女和孙女婿一家是有多富。就是他们指头缝儿里漏出来一点,都能够他们一家子吃饱了。
陈家老太伸手就是一巴掌,抽在裘素心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裘素心捂着脸,愣了一瞬。她从回来那天起就一直忍着,忍陈家老太的冷言冷语,忍她每天骂她洗衣不干净、做饭不好吃、带孩子不上心,忍到刚才实在忍不住了才回了两句嘴。她没想到陈家老太会动手。
但她只愣了一瞬。下一瞬,她举着手里的尼龙丝袋往老太婆身上敲去,狠狠地敲在她身上。
陈家老太到底七十多了,被这么一敲,急着转身,本来就不好的腰,又扯疼了,呲牙咧嘴地骂着“你这个搅家精”,另一只手去抓裘素心的头发。裘素心偏头躲了一下,反手推了老太一把。陈家老太踉跄着往后倒,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天井里,宋兴业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他半边身子瘫着,一条拐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嘴歪着,嘴角的口水刚擦过。他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正好看见陈家老太撞在门框上。他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哎”,然后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半边身子拖着,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他还是把拐杖举起来了。
“侬……做……撒!”宋兴业的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塞了棉花,但拐杖已经朝裘素心的方向挥了过去。
拐杖头打在裘素心的肩膀上,她痛得叫了一声,转过头来。看见宋兴业歪歪斜斜地站在她面前,拐杖还举在半空,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那根拐杖,用力一拉。
宋兴业本来就站不稳,被她这一拉,整个人往前栽。裘素心又推了一把,他的腿在门槛上一绊,整个人摔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的石条上,发出一声闷响。拐杖从他手里脱出去,滚到天井中间。
“兴业!”陈家老太尖叫一声。她松开裘素心,连滚带爬地扑到宋兴业身边,伸手去扶他的头。
宋兴业的左半边身子本来就不能动,摔下去之后整个人侧躺在地上,嘴角的歪斜更明显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门槛上。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叫疼。
裘素心退了两步,站在天井里,头发散了一半,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肩膀上的衣服被拐杖扯开了一道口子。她看着地上躺着的宋兴业和抱着他大哭的陈家老太,嘴唇发白,手在抖。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隔壁天井里搓汤圆的几个女人听见动静跑出来,巧妹阿姨走在最前面,一看这阵势,倒吸了一口气。阿珍阿姨拉着林嬢嬢的袖子:“出事体了,出事体了。”
陈秀珠出来看了一眼,连忙说:“不要动他,我去叫救护车。”
宋磊从客堂间里跑出来,看见他爷爷躺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家老太抬起头,满脸是泪,看着裘素心,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把兴业推倒了……你把他推倒了……”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往弄堂口走。
“快点拦住她。”巧妹阿姨喊了一声。
弄堂里的几个男人拦住了裘素心,陈秀珠跑出来:“打了救护车电话,也打了公安电话。”
陈家老太还蹲在地上,抱着宋兴业的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兴业”。
宋磊站在门槛上哭,没人顾得上他。宋明思从楼上冲下来,看见她爸躺在地上,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见陈家老太,劈头就问:“哪能回事体?我爸哪能了?”
陈家老太没有回答她。老太只是抱着宋兴业,满脸的泪和汗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叨着:“兴业,兴业,你不要吓我……”
陈秀珠看见地上散落的一个尼龙丝袋,一条崭新花色围巾,一瓶碎掉的珍珠嫩肤霜……
第264章 想要卖房
裘素心被几个男人拉回了天井。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公安来得比救护车还快。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了弄堂,一男一女,步子很快。走在前面的男警察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问了一句:“谁报的案?”
陈秀珠从自家门槛里跨出来:“我报的。”
男警察看着她:“你看到什么了?”
陈秀珠说:“我在隔壁天井里搓汤圆,听见宋家门口有争吵声,出来的时候看见裘素心正把宋兴业推倒,他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出了血。我认为这可能涉及人身伤害,所以报了案,也打了急救电话。”
“谁是裘素心?”
大家立马指给他们看。
裘素心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浑身发抖。男警察问问题,裘素心抖抖索索说着,边说边重复:“是她先打我的。”
“我就打你一记耳光,你呢!用尼龙丝袋砸我,里面还有玻璃瓶。”陈家老太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瓶,突然惊叫起来,“你哪儿来的钱买雪花膏,买围巾?明哲说你翻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没有一篇能用的。你身上都没钱,怎么买这种好东西?你偷家里的钱!”
听见这话,宋明思也注意到地上的瓷瓶,这可是化妆品厂最新出的润肤霜,她想要一瓶,他哥吼她了:“欠两千多,你还一年一年复读,我一个人还要撑着三个病人,你想让我跳河,你就直说。”
“你偷我哥攒下还债的钱?”宋明思吼着。
“我没有,我没有,这些是……”裘素心说到一半,不敢说了。
听了大概,男警察说:“这些话到派出所去说。”女警察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嗒两声,铐在裘素心手腕上。
救护车也到了。两个担架员抬着担架跑进来,蹲在宋兴业身边检查了一下,把人抬上去,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陈家老太要跟担架走,巧妹阿姨问:“明哲呢?”
陈家老太说:“明哲去乡下了。还钞票了。”
巧妹阿姨愣了一下。
陈家老太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没说全,但意思到了。宋兴业上夜班喝酒喝出中风,五金交家电商店本来就是看在街道的面子上,给宋兴业安置了个临时岗,肯定不愿意负担医药费,出了这种事,直接把他开除了。治疗的钱,全落在宋明哲身上。那些日子他到处借钱,能借的全借遍了。乡下表姨那边借的钱,人家家里也不好过,他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抠出一点来,今天一早坐长途车去乡下还钱了。
“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六点。”
“你一个老太陪过去,顶什么用?连张病历卡都填不清楚。”巧妹阿姨转过身,看见宋明思还站在门槛上,脸色青白。
巧妹阿姨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呆愣愣地做撒?快一点呀!你跟车去医院,先救你爸。”
宋明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挤出来一句:“我手里只有十几块钱。”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今年十九了,复读两年了,没考上大学,也没工作,口袋里只有十几块钱。她爸躺在救护车上,她妈不在了,她哥去了乡下还钱去了。
弄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冬生从隔壁灶间走出来,方才一直在打鱼丸,手上还沾着一层鱼蓉,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他走到宋明思跟前:“我去拿钱,你先跟救护车走。”
宋明思抬起头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巧妹阿姨连声催:“快上车!”
担架抬着宋兴业送上救护车,宋明思紧跟着爬了上去。
王冬生转身快步洗手,解下围裙。陈秀珠打开五斗橱抽屉,取出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家里的日常家用,直接塞到他手里。
王冬生接过信封,转身往外走。李家爷叔开口:“冬生,我陪你一道去。这种情况垫钱少不了,我跟过去,也好做个见证。”
两人往外走,居委会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王冬生单位的车,过年里王冬生把车子开了回来,附近只有居委会门口有空地可以停一下。王冬生发动车子,载着李家爷叔直奔医院。
这边警察看向陈家老太:“阿婆,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
陈家老太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宋磊身上。巧妹阿姨轻轻叹口气:“小囝我来看着。”
陈家老太跟着警察离开。
张家爷叔扬声喊:“陆家阿哥,冬生和老李去医院了,过来搭把手,鱼丸、熏鱼接着做。”
“来哉!”
林嬢嬢立在门口招呼:“赤豆小圆子汤好了,先吃点心,吃完再搓汤圆。”
巧妹阿姨牵起宋磊的手:“来,先去汏手,吃小圆子。”
王家姆妈已经兑好温水给自家小囡洗手。小家伙洗着洗着只顾玩水,王家姆妈拿干毛巾替她擦手:“好了,再玩,袖口全要湿光。”
陈秀珠端着小圆子走出来,小囡立马跑过去,坐上小竹椅。陈秀珠提醒:“烫。”
小囡当即撅起小嘴轻轻吹气。巧妹阿姨带宋磊洗完手过来,见这模样笑出声:“小嘴巴撅得像鸡屁股。”
巧妹阿姨安顿宋磊坐下,转头对陈秀珠说:“秀珠,帮照看一下,我去给他盛一碗小圆子。”
陈秀珠抬眼扫了宋磊一眼,顺手替女儿拂掉头发上沾到的糯米粉。
巧妹阿姨端来一碗赤豆小圆子,放到宋磊面前。
小囡攥着小勺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巧妹阿姨见宋磊含着一口,又包在嘴里不咽下去,说:“磊磊,你看妹妹吃得多好,多吃点,身体才会结实,才能长壮。”
听见被夸奖,小囡越发起劲大口吃小圆子。陈秀珠连忙叮嘱:“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一碗吃完,小囡嘴角、衣襟沾满赤豆汤汁。王家姆妈看着孙女摇头:“我说的没错吧,这小囡衣裳保不住,就得套件倒穿衣。”
这话落到小囡耳朵里,她伸手去扯身上的罩衣:“不要……囡囡不要……囡囡要小兔兔……”
陈秀珠拿毛巾替她擦干净脸,脱下倒穿衣。露出印着粉色小兔子的羽绒衫,这下粉红色的小兔兔在天井里蹦蹦跳跳。
陈秀珠转身,重新坐下搓汤圆。
阿珍阿姨开口:“你们讲,裘素心是不是偷钞票买的围巾、雪花膏?”
“不是偷明哲的钱,她哪来的钱?”春梅阿姨接话。
陈秀珠手上不停,搓着圆滚滚的汤圆:“不一定。这瓶珍珠霜是日化厂新出的,今年秋交会卖得火爆,连美国客商都下了不少订单,厂里全力挣外汇,市面上很难买到。想拿到这瓶霜,要么排老长的队,要么要有熟人。不是随便就能买到的。”
“啥意思?”众人听得不解。
“也有可能是当年一道插队的小姊妹,如今在百货公司日化柜台上班,送给她的。”陈秀珠说道。
“那她刚才直接讲出来不就好了!”
“小姊妹送的,本来很平常,她为啥那副样子?”
“万一不是小姊妹呢?万一就不是老平常的呢?”阿珍阿姨说道。
“是男人,也没啥问题。她跟宋明哲已经离婚了,就算是男性朋友送的,也没啥。”
“要是送东西的男人,家里还没离婚呢?她有前科的呀!”阿珍阿姨把搓好的汤圆往竹笾里一放。
“可能也蛮大的,要不然怎么说不出口呀?”
陈秀珠继续搓自己手里的汤圆,一个又一个,搓得溜圆。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巧妹阿姨抬起头,看见宋明哲在门口过。他大概刚从长途车上下来,脸色灰扑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巧妹阿姨站起来就往外走:“明哲啊!”
宋明哲停下脚步,看着她。
巧妹阿姨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们家出事体了!”
宋明哲还没有反应过来。巧妹阿姨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裘素心跟陈家老太吵起来了,陈家老太打了她一耳光,她拿尼龙丝袋砸了老太,宋兴业拿拐杖打她,她拉住拐杖推了一把,宋兴业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出血了,救护车拉走了,公安把裘素心带走了,陈家老太去派出所做笔录了。
宋明哲站在弄堂里,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吊在手肘上。整个人像是要垮掉了似得。过了好几秒钟,他转过身,往弄堂口方向走。巧妹阿姨在他背后喊:“不要急,是冬生和老李陪着明思一起去的!救护车送的是市三院!”
宋明哲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市三院的急诊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照得人脸上一层惨白的光。宋明思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靠在墙上,一张脸惨白。
王冬生站在走廊里靠墙的位置,手里收据和押金单和李家爷叔坐在一起。
宋明哲跑进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头发全散了,帆布包在身侧晃来晃去。他看见宋明思,快步走过去:“明思!”
宋明思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看见宋明哲,一下子站起来,扑到他怀里,哭出了声:“阿哥,哪能办呀!”
宋明哲被她这一扑,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宋明思靠在他怀里哭。他的眼睛看着抢救室的门。
王冬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医生刚出来过一次,说后脑勺磕在石条上,颅内出血,正在抢救。情况不乐观。”
宋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钱的事你先不要愁。”王冬生说,“我先交了一千块押金。后面如果不够,医院会通知。”
宋明哲转过头看着王冬生,只是点了点头。
李家爷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杯水放在旁边的窗台上,走过来:“明哲,既然你来了,我跟冬生就先回去了。”
宋明哲连忙道谢:“爷叔、冬生,谢谢了!”
王冬生伸手拍了拍宋明哲的肩膀,然后转身跟李家爷叔一起往走廊出口走。走到拐角的地方,王冬生回头看了一眼,宋明哲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垂在身侧,宋明思还靠在他怀里哭。
出了医院,李家爷叔叹了一口气:“宋家这个年,是过不去了。”
王冬生没有说话。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医院里,宋明哲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宋明思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还是哑的:“阿哥,她推的。她把爸推倒的。她怎么下得去手?爸那个样子,站都站不稳……”
宋明哲没有接话。
宋明思像是被他的沉默刺激了,声音高了一些:“是你!是你非要让她住进来的!我说了不要让她进来,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爸躺在里面,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她又进去了。我们家被她搞成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被护士台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别说了。”
宋明思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又涌了出来:“爸进去了,你又背了一千块的债。一千块,你一年也挣不到一千块。家里还有三个人要吃药,我还要考大学。你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往地上一坐,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了下去。
他总是偷鸡不成,他让裘素心住进来是,为了家里能够有人做家务,伺候几个生病的,结果?
宋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妹妹蜷在地上的样子。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长途车票,看了一眼,揉成一团。
今天早上六点,他坐在长途车上,想着回来之后怎么还下一笔债。现在这笔债不但没还完,又多了一千。
宋明哲没有再睁开眼睛,就那么靠着墙站着,听着抢救室里隐约传来的仪器声,等着那扇门打开。
宋明哲闭上眼,眼皮底下的世界白晃晃的,急诊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声音在耳朵里越放越大,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他喘了口气,胸口堵得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表姨家,隔壁那户人家正往外卖房子。
老平房带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口水井,屋后还有一小块自留地。卖得急,开价一千二。表姨夫还在叹气:“连老根都不要了。”
当时宋明哲正把最后一笔钱还给表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没有什么感觉,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现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如果他把宋家的房子卖了,去乡下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自家那栋石库门楼,两层带个三层阁,带天井和晒台,虽说旧了破了,位置却是实打实的好。
要是把楼卖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乡下日子苦一点,至少不用睁眼就想着今天要交多少医药费,不用看人脸色借钱。
他爸瘫了,但在乡下有间平房,有口井,屋后种几棵菜,养几只鸡,至少饿不死,而且乡下那里叫个保姆伺候他爸,一个月十块二十块就够了。
除了明思复读,乡下条件不好,儿子无所谓,反正也读不出书。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两秒钟,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家那栋楼,他知道值钱,但值多少钱他不知道。能拿得出这个钱的人家,全上海能有几户?
万元户都算厉害了,他家那栋楼要是卖个几千块,他还能找得到买家,可那是几十年的祖产,几千块就卖掉,他爸知道了能气得从床上滚下来。要是卖个两三万,上哪儿找拿得出这个钱的人?谁会花两三万买一栋破旧的石库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押金单。王冬生交了一千块。王冬生签的字。一千块,王冬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是听弄堂里的人说过的,秀珠现在一个月工资就要三千多。
要是他们家要这个房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陈秀珠跟自己的关系摆在那里,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已经不错了,凭什么要帮自己,来接这么一栋旧楼,而且她在他们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开心。
第265章 卖房子
王冬生把车子停在居委会门口,和李家爷叔一起走进来,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小囡囡正从弄堂里冲出来,身上那件粉色小兔子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团,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陈秀珠在后面紧追,嘴里喊着“慢一点啊”。
王冬生弯腰一把捞起囡囡,小东西搂住他脖子咯咯笑:“爸爸,妈妈追不上囡囡。”
“侬个小囡,跑得噶快,弄堂里有脚踏车的。”王冬生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爸爸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汏浴了。”陈秀珠说道。
一家子拿了衣服,一起走出弄堂,公共浴室离弄堂不远,走几分钟就到。路上陈秀珠问王冬生:“宋兴业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王冬生说,“我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没出来,不知道情况。应该算是蛮严重的。”
女浴室里热气腾腾,白蒙蒙的水汽贴着天花板翻滚。这个公共浴室就是方便周边居民的,一个花洒底下都站着几个人,有妈妈带着孩子的,有老太太结伴来的,也有年轻姑娘结着伴互相搓背的。大家都是这片区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的阿囡、谁家的姆妈,一眼就能认出来。
囡囡一进浴室就兴奋了。她光溜溜的像条小肥鱼,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跑来跑去,看见几个比她大的小姑娘在玩水,立刻凑过去,学她们的样子用手接水花。小阿姐认出了她:“懿懿,侬也来汏浴啊?”
“嗯!”囡囡用力点头,然后仰起脸朝陈秀珠喊,“妈妈,姐姐认得囡囡!”
陈秀珠听见她喊,应了一声。旁边一个阿姐笑着说:“囡囡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像只小猪猡。”
“就是太皮了。”陈秀珠走过去一把抓住又要往外跑的囡囡,“等下滑得摔倒了,又要哭了。”
囡囡挣扎了两下,看妈妈不松手,只好乖乖站着。陈秀珠把她抱到花洒下面,调好水温,开始给她洗头。旁边几个阿姐也各自带着孩子,有的在搓背,有的在给小孩洗脚,水声哗哗的,混着各种说话声。
“秀珠啊,侬这个汏头的是什么呀?香是香得来。”旁边一个阿姐凑过来闻了闻。
“秀珠手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化妆品的合资厂里新出的,还没上市,试用的。”陈秀珠递过去,“侬试试看。”
何美玲给陈秀珠的克莱蒙要在中国市场投放洗发水和沐浴露。
阿姐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手心,在头发上搓了搓,泡沫绵密,香味清淡,点点头:“灵的,上市了我去买一瓶。”
陈秀珠又从篮子里拿出沐浴露,分给旁边几个阿姐。大家也不客气,这个倒一点,那个倒一点,浴室里的香气浓了几分。弄堂里出了宋家这么大的事,大家一边洗澡一边嘎三胡,今天宋家出了那些事,大家肯定要讲的。
“那个姓裘的女人,”一个阿姐压低声音,“在外头有男人的。我看见那个男人踏脚踏车过来的,车停在隔两条街的弄堂口,她走过去跟他说话的。”
另一个阿姐凑过来:“是伐?”
“上礼拜的事。我正好去那边小菜场买咸菜,回来的路上看见的。她站在脚踏车边上,跟那个男人讲了老半天话。”
“等等……”阿姐仰头想了想,突然瞪大眼睛,“我怎么觉得那个男人跟宋家那个戆度儿子老像的。”
“真的啊?”
“是的呀!我看得清清楚楚的。眉眼像,鼻子也像。要不是知道宋磊是宋明哲的儿子,我还以为……”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几个阿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啧啧了两声。
“要真的是这样,那……”
“那宋家这个戆度儿子,不是白养了?”
陈秀珠给囡囡冲着头发,囡囡自己小手手摸着身上。
一个阿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你们看秀珠,屁股是屁股,胸是胸。嫁给冬生之后,没多久就怀上了。”
“你们说呀,秀珠跟宋明哲在一起七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啊!”阿拉这种生完孩子,肚皮松得跟布袋一样,秀珠倒好,一点没变。”
这下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陈秀珠身上了,原本公共浴室,坦坦荡荡也正常,可经不起大家全都看过来。
“人家吃得好呀,合资厂的食堂,顿顿有荤有素的。”
“吃得是一方面,也是天生。有些人生十个还是那个身段,有些人没生过就……”
几个阿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陈秀珠哭笑不得。
她把小囡囡塞给王家姆妈:“姆妈,你给她再冲一冲,我先出去了。”
陈秀珠冲洗干净连忙出去,里面大姐阿姨们还在说:“秀珠啊!有啥不好意思呢?”
“是的呀!结过婚了,有啥啦?”
“全是女人,看一看有没啥的啦!”
吃不消她们!陈秀珠去更衣室穿衣服,王家姆妈牵着囡囡出来,陈秀珠展开浴巾把小囡囡裹在浴巾里。
给小东西换了一件奶黄色羽绒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像只刚出壳的小鸡。王冬生也洗好了,站在浴室门口等着。
一家四口回到家,年夜饭的菜已经在灶间里备好了。只要炒几个热炒,烧一碗鱼丸汤就好了,一家子吃了年夜饭,弄堂里的小家伙们照例来找王冬生放烟花。今年烟花比去年多了几筒,几个男孩子围成一圈,看着火光从筒口喷射出来,照亮了整条弄堂。
烟花放完,大家各自回家。弄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声音。短短两三年,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可以在家看春晚了。
小囡囡还想看电视,陈秀珠怕她看坏眼睛,把她抱回了房间,按在床上,给她讲大灰狼的故事,终于小家伙撑不住,眼睛闭上了。
年初一早上,王家姆妈早早起来,在灶间里下了馄饨。
“囡囡呀!我们年初一要吃馄饨,馄饨像元宝,我们招财进宝。”王家姆妈说着。
一家子吃了馄饨,小囡囡又要往外跑,可跑来跑去,王家姆妈最多也就带她去去城隍庙。夫妻俩平时都太忙了。
王冬生笑:“今朝天气好,我带你们去长风公园白相相。”
囡囡听到“白相相”三个字,立马跑回来。
陈秀珠收拾了东西,一家子上了面包车往长风公园去。
过年过节,公园里人不少,划船买票的队伍排得老长,留了王冬生去排队,陈秀珠带孩子去边上玩跷跷板和荡秋千。
三组跷跷板都有孩子,囡囡哪怕自己不玩,看着其他孩子玩,她也很开心,陈秀珠想着,就这么等着吧!
“陈工,陈工!”
听见声音,陈秀珠转头看去,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罗国栋,普陀区百货计划科日化产品调度员,自从合资厂的货开始进入国内市场,上海是消费第一大城市,也是合资厂的主场,自然要供应的,他们的产品供不应求,所以各个区县的百货日化计划调度员时常会来他们厂里。
这个人也是跟她一起生孩子的十五床的前夫,更有可能是宋磊的亲爹。
之前小罗来工厂,被她几次撞见跟他们厂里销售部的一个小姑娘并排走,她就生了个心。
陈秀珠本来就时常去市场和销售科,刚好有机会,她就说了一句这个小罗的老婆不是跟她一起生的孩子,在同一个病房,怎么还在找对象?
小姑娘说他离婚了,儿子跟他。
陈秀珠信任办公室里的阿姐如同福尔摩斯般的能力,没多久,小姑娘和这个小罗就黄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不过也对,长风公园本来就在普陀的地界上,遇见他也正常。
小罗拉着正在玩跷跷板的孩子,殷勤地说:“陈工,你家囡囡来玩。”
那个孩子犟着不肯离开跷跷板,陈秀珠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
小罗跟他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女人说:“侬带伊去买糖,我碰到领导了。”
陈秀珠上辈子把宋磊养大,眼前这个小男孩,眉眼,鼻子,嘴角的弧度,跟宋磊像了个七八分。
孩子被那个女人牵走,陈秀珠把囡囡抱上跷跷板。
小罗一边给囡囡扶着跷跷板,一边凑到陈秀珠跟前,脸上堆着笑:“陈工,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着侬。”
陈秀珠笑了笑:“是啊,老巧的。”
小罗搓了搓手,又往陈秀珠身边靠了半步:“陈工,囡囡长得真好。囡囡就比我家这个小一天吧?”
“对啊!”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背影,眉眼像宋磊,走路的样子也像,连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一个样。她收回目光,语气很随意:“你爱人今天没来?”
小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陈秀珠补了句:“我跟你爱人同一个病房生孩子。”
“是啊是啊!”小罗笑着说,“哦,我跟孩子的妈妈已经离婚了。”
陈秀珠做出惊讶的样子:“是伐?刚才那位……”
“对象。”小罗往那个女人的方向努了努嘴,“乡下的,长征供销社的。还在处着,她正好今朝带孩子来白相。”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一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
那个女人正蹲在小卖部柜台前面给小男孩挑糖,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侧脸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长征供销社?”陈秀珠问。
“嗯,乡下的。”小罗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不过她人还行,老实,听话。”
长征属于嘉定县,但是就在普陀隔壁,这里过去四五公里路。
陈秀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囡囡,小东西正专心致志地玩跷跷板,两只手抓着扶手,屁股一颠一颠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妈,囡囡要嘘嘘。”囡囡忽然抬起头,两条小腿夹着,一脸着急。
陈秀珠弯腰把她从跷跷板上抱下来,刚好看见那个姑娘牵着他儿子走过来,陈秀珠朝小罗点了点头:“谢谢你了,正好还给你儿子,我带她去上厕所。”
小罗连忙摆手:“不急不急,陈工侬先……”
陈秀珠已经抱着囡囡转身往厕所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罗站在跷跷板旁边,正朝那个女人和小男孩招手,女人牵着小男孩快步走过来,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陈秀珠收回目光,抱着囡囡拐进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囡囡被陈秀珠牵着,乖乖地走。刚转过弯,就看见王冬生站在跷跷板旁边,手里拿着船票,朝她们扬了扬。
“买好了?”陈秀珠走过去。
“买好了。走了。”王冬生把囡囡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然后侧头看了陈秀珠一眼,“你碰到十五床的前夫了?”
“嗯。”
“怪不得。”王冬生往湖边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在跟那个小姑娘划胖,说他认识你,跟你关系老好的,可以帮她安排进合资厂。”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罗正带着那个女人和小男孩往湖边的长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比划,小姑娘跟在他旁边,认真地点着头。小男孩被女人牵着手,棒棒糖已经吃了一半,糖汁沾在下巴上,女人弯腰用纸巾给他擦,动作很轻。
“他倒是没认出你来?”陈秀珠问。
“我跟他就在你生孩子的时候见过一面。我对他印象深刻,是隔壁那个小囝像他。”王冬生说道。
“也是。”
王冬生抱着囡囡往划船码头走,陈秀珠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囡囡的小腿上。一家三口排进划船的队伍里,囡囡趴在王冬生肩膀上,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小船,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天鹅船喊:“爸爸,看!白鹅!”
“嗯,等一歇我们也去坐。”王冬生拍了拍她的背。
坐了船,又吃了饭,再逛了一会儿。
一家子玩到下午三点才回去。王家姆妈已经在灶间里准备晚饭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囡囡从门口跑进来,她弯腰伸手接了一把:“囡囡玩得开心伐?”
“开心!”囡囡用力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根在公园里买的棒棒糖,糖纸是亮晶晶的红色。
她跑进天井的时候,一眼看见宋磊坐在巧妹阿姨家门口的小竹椅上。
囡囡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犹豫了一小下,然后把糖递过去:“哥哥吃糖。”
宋磊抬起头,看着那根棒棒糖,伸手。
巧妹阿姨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了这一幕,说:“磊磊,怎么不谢谢妹妹?”
宋磊声音很小:“谢谢。”
囡囡站在他面前没有走,歪着头看他。巧妹阿姨觉得好笑,问她:“小精怪,在看什么?”
“哥哥……哥哥……”囡囡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说,“跟哥哥一样。”
陈秀珠从天井门口走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囡囡,又看了一眼宋磊,然后跟巧妹阿姨说:“公园里有个小朋友和磊磊长得有点像。她差点认错了。”
囡囡用力点头:“跟哥哥一样!”
这话刚落地,二楼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珍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没来得及梳,趿着棉鞋就往下跑:“什么?什么?跟磊磊很像?”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天井里,蹲下来看着囡囡:“小花花,你说公园里有个小朋友跟磊磊哥哥像?”
囡囡被她这个阵势吓了一跳,往陈秀珠腿边靠了靠,点了点头。
阿珍阿姨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秀珠,又扫过巧妹阿姨,最后落在宋磊身上:“真的啊!”
“相像的人很多的。”陈秀珠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不要想太多。”
阿珍阿姨看了她一眼:“有人看见一个跟这个小囝老像的男人来找裘素心。”
老弄堂是一点点风吹草动,立马全传遍了。
这下大家都往宋磊看,连小囡囡都看宋磊了。
陈秀珠被女儿认真的表情给看笑了,抱了她起来问巧妹阿姨:“对了,这个小囝怎么还在这里?我嗯奶还没回来?”
巧妹阿姨端着碗从灶间出来,叹了口气:“昨天晚上派出所的人送她回来了。今天一大早就去医院看宋兴业了,到现在没回来。估计宋兴业这次麻烦了。”
正说着,宋明哲走了进来。他脸色灰白,眼窝陷得很深。他大概是从医院直接回来的,步子又沉又慢,走到天井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阿珍阿姨看见他,问了一句:“明哲,你爸怎么样?”
宋明哲抬起头,声音很哑:“下午刚刚醒过来。医生说还得过两天再看。”
巧妹阿姨以为他是来接宋磊的,看他这个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又软了:“明哲,小囝我再帮你带两天,你先回去睡一觉。”
宋明哲摇了摇头:“我等一歇还要去医院。明思也一个晚上没睡了,阿婆年纪大了,也吃不消的。麻烦您再帮我看两天磊磊。”
“好的,好的。”巧妹阿姨应下来。
王家姆妈从灶间端出两碗塘鲤鱼肉炖蛋,一碗递给陈秀珠,一碗给巧妹阿姨。塘鲤鱼肉细嫩,王家姆妈把肉拆下来,鱼骨熬了汤,加了鸡蛋一起炖,表面嫩黄嫩黄的,冒着热气。巧妹阿姨接过小碗,朝宋明哲看去:“你看,你王家婶娘给小花花准备吃的,就给磊磊也带了一份。你放心。”
宋明哲的目光落在天井里那张小桌上。陈秀珠正坐在小竹椅旁边,看着囡囡吃炖蛋。小东西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旁边的宋磊面前也放着一碗,巧妹阿姨正喂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包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宋明哲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
“我求你一件事。”
陈秀珠看着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能说的?
巧妹阿姨喂宋磊的手停住了,王家姆妈从灶间探出头来,阿珍阿姨靠在柱子边竖着耳朵。
宋明哲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大概是想哭,但忍住了,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井上方那条灰蓝色的天,喉咙里滚了一下,才把话挤出来:“我想把房子卖了。我认识的人里,现在也就你有这个实力。求求你,给个两三万。我实在被这些债逼得过不下去了。”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见灶间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李家爷叔正好从弄堂口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冲到天井里:“明哲,那是你们家的老根啊!”
宋明哲没有看他,眼睛还是看着陈秀珠:“要是不卖,我不知道我们家几个人还能挨几天。我打算搬到乡下去,我表姨家隔壁正在卖房子。债还完了,我爸和磊磊的医药费也有着落。我在哪里翻译不是翻译,只要半个月来市区交个稿子。”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炖蛋,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大事,你让我们夫妻俩商量商量。”她说,语气不急不缓,“另外,我去打听打听这栋楼实际上值多少。”
宋明哲连忙说:“可以降的,你说多少就多少。”
“不是降不降的问题。”陈秀珠把碗放在小桌上,拿手帕给囡囡擦了擦嘴角,“这栋楼肯定不止两三万。我去问一下咱们这边卖掉的人家,就是卖了亭子间、卖了房出国的人家,有个参考。就算要买,我也不会趁着这个时候占你的便宜。”
宋家栋楼和他们现在住的这栋楼不一样。宋家的楼是发还产,是正儿八经的可以交易的私产。整个上海老洋房几千栋,但是这种产权干净的老洋房,全城找不出百来套。上辈子后来这种产权干净的老洋房被追捧,那是2010年,宋明哲回来跟她办离婚手续后,把这栋楼卖了,卖了将近五千万,没几年又涨到上亿。
她停了一下,看着宋明哲:“你先照顾你爸,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当初跟她结婚,那时候他不想下乡,不想去大西北,不想在那个穷山沟里耗掉一辈子。陈秀珠是工人阶级出身,工农兵大学生,跟她结婚,他就能留在上海,避开上山下乡。她那时候年轻,能干,对他也好。他阿娘第一次中风,陈秀珠端屎端尿伺候着阿娘站起来。他那时候在外面跟裘素心搞出了孩子,裘素心怀了孕,他慌了。他想过很多办法,最后决定把孩子抱回来,给陈秀珠安一个“不能生”的名头,让她心甘情愿辞掉工作,回家照顾孩子,照顾老人,照顾一大家子。
他这些年偶尔想起这些事,都不敢往深处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连个人都算不上。
宋明哲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看着他。
“我对不起你!”宋明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天井的青砖地上,“我对不起你啊!”
他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了一下。宋磊从碗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爸。囡囡也停下了嚼炖蛋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哲,又看了一眼陈秀珠,小脸上全是茫然。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小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宋明哲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宋明哲你不要晦气。大过年的,要哭回去哭。”
宋明哲被这一拍,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在袖口上。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唇还在抖,但没有再出声。
巧妹阿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你先回去。你爸还在医院里,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指望了。磊磊我帮你看着,你放心。”
宋明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转过身,往天井门口走。经过宋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在儿子头上摸了一把。宋磊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炖蛋。宋明哲没有说什么,收回手,出了门。
王冬生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从灶间出来,陈秀珠仰头问他:“你看呢?”
“我觉得可以。”王冬生说,语气很平常,“咱们搬过去,姆妈住一楼,不用爬楼梯。囡囡以后上学也方便。这栋楼买下来,咱们一家住得宽敞。”
“冬生、秀珠啊!”阿珍阿姨走过来,“那栋楼里的人,都败成那样。而且吴慧还是横死的,你真想要?”
“阿珍阿姨,”陈秀珠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他们家把日子过成这样,跟房子没关系。”
她伸手把囡囡嘴角最后一点蛋羹擦掉:“再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一家对他们一家,仁至义尽了吧?宋家婶娘是冬生和张家爷叔摸起来的,宋家爷叔这次也是我家借的钱去医院。现在他们家确实卖房是唯一一条路。不说咱们这个片区,就是整个大上海,要找一个很快能接下他们这栋楼的人家,也不容易吧?”
她看了阿珍阿姨一眼:“我还不趁机压价,愿意去调查好了,按照市场价给他们家。这是帮了他们家。”
阿珍阿姨点头:“侬讲得也有道理。”
第266章 买房
三天后,陈秀珠带着一家子走进宋家的大门。
天井里还是那副老样子,香樟树长得比隔壁任何一家的树都高,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树底下堆着几把破椅子、一个缺了腿的竹榻。花坛里曾经被嫌弃的那些鸡冠花、一串红、太阳花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杂草和碎砖头。
“这边角落里种点花草。”陈秀珠指着花坛说。
王家姆妈点头:“种点香葱、大蒜。底楼,我摘起来也方便。”
“可以的。”
王冬生仰头看着天井里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帮囡囡做个秋千架?”
“好呀!”囡囡从王家姆妈腿边探出脑袋,眼睛亮亮的。
宋明哲站在客堂间门口,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陈秀珠问他:“楼上可以看看吗?”
“可以,可以。”宋明哲侧身让开路。
陈秀珠指着楼下的朝南房间:“这间房间很大,还是套间。里面有卫生间。”
德式钢窗,玻璃很大,不过现在里面玻璃坏了几块,用塑料纸贴了补着。房间里光线不错,冬天太阳照进来,能铺满半间屋子。靠墙的位置有独立卫生间,虽然旧了,但管道都在,重新装一下就能用。
“姆妈住这里,冬天在窗口边打毛衣,光线也好。”陈秀珠说。
王家姆妈在屋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窗台,又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底楼,不用爬楼梯。”
“这间后面是次间,”陈秀珠指了指隔壁的小房间,“做工具间和储藏室。”
王冬生探头看了一眼,大小刚好够放一张工作台和几排工具架,满意地点了点头。
“楼上看看?”陈秀珠问。
宋明哲点头。
陈秀珠抱着囡囡,王冬生扶着王家姆妈上了楼。楼梯虽然是木头的,但是当年用料扎实,所以只有咚咚咚的脚步声。二楼一个平台,铺着地砖,墙角有一面小窗,透进来一束光。
“三间朝南,两间朝北。”陈秀珠站在走廊里看了一圈,“囡囡小的时候,就住中间这间,跟我们近。等她长大了,住西面这间,里面是个套间,有卫浴。北面两间,一间做衣帽间,一间预留给阿姨。”
囡囡从陈秀珠怀里挣下来,跑到中间那间屋子里去,站在窗前踮着脚往外看:“妈妈,能看到树!”
陈秀珠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正好铺满整个窗口,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
宋明思站在她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陈秀珠在走廊里指指点点,安排哪间屋子给谁住,终于忍不住了:“陈秀珠,你有必要这样羞辱我们吗?”
王家姆妈手里摸着窗台,手停住了。宋明哲脸色刷地白了。
陈秀珠从窗口转过身,看着宋明思:“你们家买房子,不仔细看看房子的?你自己看看东面这一间,东墙头风吹雨淋渗水严重,不仅仅是买下来几万块钱的事。还有整个修缮的费用。我不看看值不值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宋明思的眼睛:“要是你觉得这是羞辱,我不买了,好伐?”
“秀珠,卖的,卖的。”宋明哲急了,三步并两步走到宋明思面前,压着声音,“明思,道歉!”
“阿哥!”宋明思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昨天怎么说的?”宋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宋明思的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低下了头,声音很小:“秀珠阿姐,对不起。”
陈秀珠看着她:“这就是我让你也来,谈细节的原因。你已经成年了,一是一二是二,我们谈清楚。你得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没有占你们丝毫便宜。”
宋明思没有抬头,但点了点头。
看完三层阁和晒台,晒台上能看到外滩的轮廓,黄浦江在远处泛着灰白色的光,江面上有船在走,汽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
王家姆妈带着囡囡先回了隔壁。陈秀珠和王冬生留在宋家客堂间,宋明哲和宋明思坐在对面。
陈秀珠先开口:“宋明思,你哥大年初一来找我,求我买下这栋楼,开价两三万。我想你哥应该跟你说过了,对伐?”
宋明思点头。
陈秀珠说:“第一,我不是非买不可。阿珍阿姨劝我,这栋楼你们家在里面败了。我之前在这栋楼里的记忆,也不开心。”
宋明思低着头。
陈秀珠又说:“第二,我当时跟你阿哥说,我认为这栋楼不止两三万,我不仅没想这个时候压价,更是想用公道的价格给你们。你也晓得的,是伐?”
宋明思又点了点头。
陈秀珠笑了一声:“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
“秀珠阿姐,我们卖,我们卖。”宋明思着急着说,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
陈秀珠从包里拿出一个随身听,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磁带开始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现在开始录音,跟你们兄妹俩确认。今天卖房,是你们主动求卖,我们再谈方案。可以吗?”
宋明哲看着那台随身听,愣了一下:“秀珠,为什么要录音?”
陈秀珠把随身听放在桌子中间,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看着宋明哲,又看了一眼宋明思:“为了以后说得清。”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宋明哲脸上移到宋明思脸上,又移回来:“我们夫妻的人品放在这里,你们兄妹的人品,你们用什么保证?”
“我们谈完,我还要做个记录,到时候咱们一起签字确认。”陈秀珠说道。
“好。”
陈秀珠从包里拿出一叠报告纸,放在桌上。
“我先说调查结果。”她指着纸上第一段,“我托人问了,咱们这片区最近两年卖掉的老房子,能查到的,就这几笔。你们看。”
宋明哲低头看。宋明思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那几行字。
“第一笔,隔壁弄堂底,一间亭子间,十二平方,卖了三千二。第二笔,前面一条街,三层阁,带一个晒台,卖了四千五。第三笔,上个月刚成交的,一间前楼,十五平方,卖了四千八。”
陈秀珠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阿拉就按照这个价格算,这栋楼连带三层阁,总共三百平方出头一点点,是伐?”
“对的。”宋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正常房间大概是三百多一点,便宜的两百多一点。我们打统账,因为还有一个天井,我就给你十万块。”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记得上辈子进入九十年代后,外商华侨涌入,这种核心地段的私产小楼,因为产权没有纠纷,价格立刻起飞。而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属于公房性质,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但是现在只有公房私下交易价格做参考。她给的这个价格是公道了再公道不过的价格。
“十万块?”宋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十万。比他开口的两三万翻了三四倍。
陈秀珠翻出一页来,递给他:“我的方案,两条。第一条,十万块,一次性付清。你们拿现钱,还债也好,去乡下买房子也好,都随你们。”
“第二条,”陈秀珠放下报告纸,看着他们兄妹俩,“我们把我婆婆名下那间房子转给你们。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栋楼里,阿拉姆妈那间。十五平方。”
宋明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要给你们那间房子?”陈秀珠解释着,“因为你们家这栋楼卖了,户口没地方去。你们去乡下买房子,宅基地是不能落户的,私下买卖不受法律保护,你们的户口落不进去。你们现在住的这栋楼卖给我了,你们总不能把户口留在别人家的房子上。到时候你们一家人的户口悬在半空,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看着宋明哲:“户口不光是户口。户口本后面绑着粮票、油票、副食品补贴、看病报销、孩子上学、招工招干。磊磊以后要读书,没有上海户口,连小学都进不去。明思高考,报名要户口本,录取了迁档案也要户口本。你们一家人的户口要是没了着落,日子怎么过?”
宋明哲低下头,看着那份报告,没有说话。
“所以我的方案是,十万块加上那间房子。你们拿十万块去乡下安家,把那间房子用来落户口。阿拉姆妈的房子是公房,承租权在她手里,她点头同意,你们就能迁进去。那你们家的事情一点都不会耽误。我们之间以后也不会有扯皮的事。”
她把报告纸推到宋明哲面前:“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案。你们自己看,有意见可以提。”
宋明哲看了很久。宋明思也看了很久。客堂间里只有挂钟停了之后留下的安静,和随身听磁带沙沙转动的声音。
“秀珠阿姐,”宋明思哭了出来,“我们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我阿哥明明只开价两三万的,你为什么……”
“钞票呢!是我定的。”陈秀珠转头看向王冬生,“房子是冬生想的,你们总归要有个地方挂户口的。”
实际上是他们夫妻俩商量,要办就把产权办得明明白白清清爽爽。
“清清白白,老老实实做人。”王冬生说了一句。
客堂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秀珠问:“你们俩同意吗?同意的话,我把合同拟出来。明天去房管所办手续之前,我们先去一趟公证处。”
“公证处?”宋明思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
“嗯。”陈秀珠说,“我问过了,公证处前两年就恢复了。虹口那边今年三月开的,咱们这片的房子交易,可以去公证处做一份公证。再请街道干部和咱们弄堂里的老邻居做见证人。我拟的合同,你们看了没有问题,签字按手印。房管所那边过户的时候,公证文书一并递上去。以后谁也不能反悔。好伐?”
“好!”宋明哲站起来,“谢谢啊!”
“就这样吧!”
陈秀珠把报告纸收好,折起来,放进包里。又把随身听按停,取出磁带,放回内袋。
陈秀珠走到天井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树。
当初进来的时候,她是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的佣人,再来她是真正的主人了。
过了十来天,陈秀珠和王冬生找了一天带着宋明哲、宋明思去了公证处,又去了房管所。手续办了整整一天。
房契过户公房承租权变更,一项一项地过。房管所的工作人员翻着宋家那本发黄的房契,又翻着陈秀珠递上去的公证文书和合同,前前后后核了好几遍。
“你们这个交易,倒是清楚。”工作人员说了一句,盖了章。
宋明哲站在旁边,看着那本房契被收进去,换了一本新的出来。
出了房管所,再去所在辖区派出所,王家一家子户口迁出,宋家迁入,手续办完,宋明哲站在台阶上,他转过身,看着陈秀珠:“秀珠,谢谢你。”
“宋明哲,有桩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陈秀珠看着宋明哲,像是在斟酌用词。
钱存进银行,房子也卖了,宋明哲总算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感觉以后得日子轻松了。
他听见陈秀珠这话,愣了一下:“侬讲。”
“这些天弄堂里的闲言碎语,你不晓得听见了没有?”
宋明哲沉默了一瞬。巧妹阿姨是跟他提过一嘴,说裘素心跟一个男人有来往,说得吞吞吐吐,没讲全,他也没追问。
后来办案人员跟他核实情况,也提到过,裘素心没有偷他们家的钱,那瓶珍珠霜和那条围巾,是一个男人送的,不是她偷的。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裘素心跟别的男人来往,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离婚了。
“她跟我离婚了,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宋明哲说完,想起陈秀珠不是个喜欢说人是非的人。
“你最好去了解一下,”陈秀珠看着宋明哲的眼睛,“普陀区百货计划科,日化计划调度员罗国栋的背景。看看他下乡那几年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城的。我认识他也有几年了,当时只觉得有点脸熟。春节里,我带孩子去长风公园玩,看到他儿子……”
她停了一下。宋明哲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宋明哲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
陈秀珠说完,往台阶下走,王冬生的面包车已经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王冬生发动了车子,从房管所门口拐上大路。他开了一段,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秀珠,问:“你跟他说了?”
“说了。”陈秀珠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他什么反应?”
“脸色白掉了。站在台阶上,没动。”陈秀珠笑嘻嘻,“谁叫我心善呢!”
王冬生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对,你心善,看不得他被蒙在鼓里。”
“我是认为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不过知道了也没用。”陈秀珠说,“裘素心在里面。去年刚好八三严打,风头正猛。她这种被美国遣返、监控期间又犯事的,肯定重判。十来年跑不掉。知道了,孩子也没办法给裘素心。”
王冬生点了点头。
“那个小罗呢?”他问,“他能认吗?”
“人家肯定不会认,谁会认一个戆度儿子?”陈秀珠说。
这个年代,亲子鉴定技术不成熟,做不了。再说了,长得像只能是个话题,不能当证据。
而且,磊磊的户口是按领养入的,登记在宋明哲名下。
即便宋明哲知道了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法律上宋磊还是他的儿子,他不想养也得养。
第267章 宋明哲得知
宋明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阶的。只记得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转得他头晕。
罗国栋。普陀区百货计划科。他要去看看。他得去看看。
他走了两条街,在公交站台上了一辆去普陀方向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梧桐树,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售票员过来卖票,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售票员弯腰帮他捡起来。
普陀区百货公司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上,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宋明哲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马路,走了进去。
计划科办公室就在底楼第二间,门开着半边,里面有人在说话。他侧身站在走廊拐角,往那扇门里看了一眼。
第二排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右手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宋明哲盯着那张脸。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见过那张脸。那是宋磊的脸。眉毛、鼻子、嘴角的弧度,连低头时后颈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像。陈秀珠说的时候他没有概念,现在他看到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站在走廊拐角,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出了那栋楼。
他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天色从灰白变成暗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没有看红绿灯,径直往前走。一辆自行车从左边冲过来,车铃铛响了两声,他没听见。自行车的前轮撞上他的小腿,他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骑车的是个小伙子,吓坏了,跳下车来扶他:“爷叔,侬没事吧?侬看灯啊!”
宋明哲摆摆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有看那个小伙子,也没有看自己腿上的伤,只是继续往前走。小伙子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回头。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着,他站在弄堂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里走。
巧妹阿姨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汤,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明哲回来了?磊磊,爸爸回来了。”
宋磊从客堂间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抬头看着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宋明哲看着那张脸。那个他养了三年、为了他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孩子。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裘素心说孩子在乡下营养不良所以早产。他信了。他为了这个孩子,把陈秀珠逼到那个地步。他为了这个孩子,让阿娘带病操劳。他为了这个孩子,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叫我,”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干又哑,“我不是你爸。”
这句话一出口,巧妹阿姨端着碗的手停住了,阿珍阿姨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林嬢嬢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宋磊站在门槛上,嘴巴张着,小脸上全是茫然,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明哲转过身,往自家门口走。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进天井。香樟树还是那棵香樟树,天井里堆着几件没收拾的杂物,灶间的灯亮着。他走进客堂间,站在那张旧八仙桌旁边,环顾了一圈。
这个家,他住了三十多年。现在,再过半个月,就要搬走了。陈秀珠和王冬生给了他们半个月的时间。
转身走出去,经过巧妹阿姨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巧妹阿姨叫了他一声,他没应。
他走到弄堂口,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往公交车站走去。他要去一趟响水。裘素心当年下乡的地方,他要亲自去一趟,问个明白。
宋明哲在车站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搭上了一班往北开的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一路颠簸着,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次,那时候都是偷偷出来的喜悦,现在?
折腾了两天,终于到了响水,到了那个村子,他找到一个生产队的老队长,老队长记起来了:“你不是那个裘素心的表哥吗?”
宋明哲拿出一包大前门请他抽了一支说:“裘素心吃官司去了,她留下一个儿子,现在没地方去,想给孩子的亲爸,你知道孩子的亲爸是谁不?”
“啊呀!她终于进去了呀!这个女人,作风一点都不好的。她呀,刚来的时候跟两个男知青关系都很好,一个苏州的,一个南京的。后来有了回城政策,她跟上海来的那个小罗走得近了。小罗有门路,后来回城了,你不是来了,把她弄回去了?”老队长问,“她是男女作风有问题进去的吧?你也是她的相好吧?不是她的表哥吧?”
宋明哲站在田埂上,听着这些话,脑子发懵。
他转过身,机械地往回走。田埂上的路窄,他走了几步,蹲下来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国道上颠了两天,他的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更空。
回到上海那天,他先去了一趟医院。宋兴业恢复得不好,全身瘫了,话也说不清楚,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在家养着。
宋明哲把他接了出来,当天就送去了乡下。表姨帮忙找了个人,是隔壁村的一个阿姨,五六十岁,手脚还利索。宋明哲跟她谈好,一个月三十块,二十四小时照顾宋兴业。三十块在乡下不算少,阿姨答应了。他把宋兴业安顿好,又托表姨隔三差五去看一眼,然后坐车回了市区。
他用了两天时间,蹲在百货公司职工新村门口。
那是一片五层楼的红砖公房,罗国栋一家住三号楼二楼。
宋明哲第一天蹲到傍晚,看见罗国栋骑着一辆自行车回来,后座上坐着他儿子,前面车筐里放着一袋菜。
那孩子长得跟宋磊真的很像,眉眼、鼻子、下巴,连坐在自行车上晃脚的习惯都一样。宋明哲蹲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后面,拳头捏紧,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
第三天,宋明哲带着宋磊去了。
他牵着宋磊的手,站在三号楼门口。宋磊不知道爸爸带他来做什么,只是乖乖地站着,另一只手里拿着王家姆妈给他的杏元饼干。
宋明哲等了一会儿,看见罗国栋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筐里放着一份报纸。他把车停好,拎着报纸往楼里走,上了二楼,正要进家门。
宋明哲牵着宋磊跟了上去,在罗国栋刚要进门的时候,站在了他面前。
“罗国栋,你个赤佬给我出来。”
这是职工新村,一梯六户,楼道里本来就有人进出,听见这一嗓子,几家邻居都开门探出头来。
罗国栋转过身,看着宋明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他低头看了一眼宋磊。宋磊仰着头,看着罗国栋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叔叔。”
这一声“叔叔”,让宋明哲浑身的血往头上涌。他忽然明白了,裘素心带宋磊见过这个人。这个孩子认识他。
“侬到这里来做啥?”罗国栋把报纸往门边的鞋柜上一搁,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明哲,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讨饭的。
“你心里清楚。”宋明哲的声音在抖。
“我清楚啥?”罗国栋笑了一声,“册那,侬上门来想做啥?侬那个老婆是啥个东西,侬不晓得?只有侬拿她当个宝。不要帽子扣我头上。”
宋明哲的拳头打过去,砸在罗国栋的脸上。
罗国栋的头偏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钢笔样子,侬做啥?”
然后猛地推了宋明哲一把。宋明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走廊的墙壁上。罗国栋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招呼。宋明哲伸手去挡,但罗国栋的力气比他大得多。这些日子宋明哲一直在路上奔波,吃不好睡不好,身子虚得很。罗国栋把他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地砸下来。
宋磊站在旁边,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大声哭喊着:“爸爸!爸爸!”
罗家门打开,罗母出来,那个小囝也出来了。
邻居们围了上来。有人拉架,有人问怎么回事。
隔壁一个阿姨嘴快:“这个小囝跟罗家小囝长得老像的,你们自己看呀!”大家一看,再看宋磊,再想罗国栋的儿子,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人去拉罗国栋:“不要打了,要出人命的!”
几个男人把罗国栋拉开了。
有人去扶宋明哲,但他瘫在地上,嘴角和鼻子里全是血,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宋磊扑在宋明哲身上,大声哭喊:“爸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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