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进卖场


    三人逛了一整个上午。旧金山的街道起起伏伏,从联合广场附近一路往下走,每隔两三条街就能看到一家洗衣房。


    有的门面大一些,摆着五六排机器;有的小到只能塞进三四台洗衣机和两台烘干机,门口挂着“24 HOURS”的灯箱。


    井上数了一下,一个上午走下来,他们进了十一家洗衣房,路边经过没进去的还有五六家。


    “这个密度,”陈秀珠站在第十二家洗衣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街道,“快赶上街角的面包店了。”


    高田健一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才收集的零散资料,几张洗衣房的名片、一张手写的价格表、一份贴在墙上的社区公告。他翻了翻,抬头看着街道两侧的建筑:“旧金山是这样,其他地方应该也差不多。”


    陈秀珠问:“还是得核实一下。”


    高田笑了一下:“再走两个城市就知道了。我们本来还要去其他城市。”


    三个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山内已经等在大堂了。他手里拿着一沓传真纸,看见他们进来就迎了上去。


    “咨询公司那边的数据,刚传过来。”山内把传真递给高田,又抽出一份递给陈秀珠,“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陈秀珠接过传真,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开始翻。一共三页纸,第一页是行业概况:全美投币式自助洗衣房总数约四万家。这些洗衣房分布在全国各个角落,从纽约的曼哈顿到加利福尼亚的郊区小镇,几乎每一个有一定人口规模的社区附近都能找到。行业从业人员超过五万人,年营收总额在三十亿美元以上。据统计,全美大约有一千六百万到两千万个家庭定期使用投币洗衣房,平均每周洗三到五桶衣服。


    接下去是用户画像,主要用户是租房居住的蓝领工人、大学生和退休老人。洗衣房对他们来说不仅是洗衣服的地方,有些退休老人甚至把它当作社交场所。第三页是行业趋势:部分洗衣房开始尝试多元化经营,在店里增加自动售货机、电视、甚至小型健身区,试图在顾客等待洗烘的二十到三十分钟里创造更多价值。


    陈秀珠把传真翻完,抬起头看了一眼高田。高田也刚看完,把传真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发了一会儿呆。


    “我在斯坦福读了四年书,”他说,“毕业之后每年都有机会来美国,有时候出差,有时候开会,来来回回少说也有几十次了。每次来都住酒店、去展馆、见客户,从来没有注意过街角那些洗衣房。”


    他转过头看着陈秀珠:“你第一次来,就发现了。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


    “但是你发现了我,并且去中国找到了我。我不愿意去日本,你就在中国投资研发中心,钱全是高田出的,但是你接受和上海日化共享研发中心。”陈秀珠笑着说,“这用我们中国人的说法,叫伯牙与子期,叫刘备与诸葛亮。”


    高田笑了:“对。刘备打仗不行,但他知道谁行。”


    高田看了看手表:“晚上我要跟这边的代理商吃顿饭,韦斯顿公司的老板亨利·韦斯顿。陈桑,你今天晚上必须参加。”


    陈秀珠点了点头:“好。”


    下午她回了一趟展会。前一天整理出来的几个问题,关于新型表面活性剂的成本、可降解包装材料的供货周期、某款乳化剂的技术参数,她趁闭馆之前又去跟几家原料商确认了一遍。笔记本上又添了几页新的数据。


    傍晚六点,陈秀珠回酒店换了衣服。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


    她下楼的时候,高田和山内已经在大堂了,旁边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美国男人,灰色西装,银白色头发,身材高大但略微发福,手里还拄着一根深色的手杖。


    陈秀珠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杖上。宋老太太房间里保留着一根手杖,说起遥远的过去,她说“司的克”是绅士的第三条腿,拿在手里不是为了撑身体,是为了撑场面。那时候的上海滩,但凡有点身份的男人出门都要带一根。后来世道变了,手杖也跟着消失了。


    没想到在这位老先生这里见到了。


    高田看见陈秀珠,招了招手。陈秀珠走过去:“韦斯顿先生又见面了。”


    亨利·韦斯顿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高田跟我提过你。听说你在广交会上表现很出色,给高田日化打开了东欧市场。”


    陈秀珠笑了笑:“正好有这个机会,我就想办法推了。高田社长过奖了。”


    一行人走出酒店,一辆深蓝色的福特Club Wagon已经停在门口。亨利拉开宽大的侧滑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高田弯腰钻进车厢,山内和井上跟在后面。陈秀珠最后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穿过旧金山的街道,往渔人码头的方向开去。窗外的建筑从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商铺和餐厅,空气里开始飘来海水的咸味和烤海鲜的香气。


    餐厅在码头边上,露天的位置,头顶是深蓝色的天幕,海湾里的海狮在暮色中浮游,偶尔发出几声低沉的叫声。


    “这里的海鲜拼盘很好吃。”高田健一跟陈秀珠说,“不过美国这里全是奶油口味,不知道你吃得惯吗?”


    “我什么都吃,无法抵御美食的诱惑。”陈秀珠说。


    “那我做主了。”亨利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没有翻,直接跟服务生说了几个菜名,显然对这家店很熟。服务生收了菜单离开,桌上摆着面包篮和一小碟橄榄油。


    亨利靠在椅背上:“十年前,你想把一款新产品铺到全美国,得找区域分销商,一个州一个州地谈。分销商再往下分给批发商,批发商再送到小店。一层一层下去,等货到了货架上,成本已经翻了好几倍。”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注意到没有,这几年美国的超市越开越大。”


    陈秀珠正在掰面包,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亨利接着说:“以前超市就是超市,卖食品、卖日用品,面积几千平方英尺就算大了。现在呢?沃尔玛、凯马特这些折扣店,一家店几万平方英尺,什么都卖,食品、日化、服装、电器、玩具。你走进一家店,能把一个家庭一个月的采购全部搞定。”


    亨利靠在椅背上:“得大卖场者得天下。宝洁早就看明白了,他们跟沃尔玛的供应链协同,从1980年就开始做了。联合利华也在跟进。谁先跟这些大卖场建立稳定的供货关系,谁就能拿到最好的货架位置、最大的堆头展示。”


    他顿了顿:“高田,你们高田日化在美国的渠道,主要走的是传统代理商和区域分销商吧?”


    高田没有否认:“是。”


    “那你们大概错过了这几年最大的机会。”亨利说得直接,“传统代理商还是按老办法在做,一家店一家店地铺,一个州一个州地推。但沃尔玛这样的公司,总部在阿肯色州的本顿维尔,你只要跟总部谈下来,几千家店同时上架。效率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服务生端着一大盘前菜过来,蒜蓉面包配蟹肉蘸酱,冒着热气。


    “先吃。”亨利拿起一块蒜蓉面包,“这个趁热吃最好。生意的事,边吃边聊。”


    高田没有急着拿面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心里理了一下思路:“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沃尔玛和凯马特而来。这个市场,这样的巨无霸存在,并非好事。”


    “存在即合理。”陈秀珠叹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美国的自由,限制少,催生了这种巨无霸。”


    她拿起一块蒜蓉面包,蘸了蘸蟹肉酱,咬了一口。面包外层酥脆,蒜香和蟹肉的鲜甜混在一起,刚刚叹过气的她,又想叹气了,这次是好吃得让人叹气。


    高田看着陈秀珠,等她咽下去才开口:“陈桑,你怎么看?”


    陈秀珠放下面包,拿餐巾擦了擦手指:“高田先生,你刚才说,沃尔玛这样的巨无霸存在并非好事。但反过来想,这刚好是我们的机会。”


    高田挑了一下眉。


    陈秀珠接着说:“高田在上海有合资厂。我们的成本结构跟美国本土品牌不一样。宝洁、联合利华的生产基地大部分在美国和欧洲,人工成本、环保合规成本、运输成本,都压在那里。合资厂呢?人工成本低,工厂还是新建的,设备不落后,品质管得住。同样品质的产品,我们的出厂价可以比他们低一截。大卖场最喜欢什么?低价。谁给得起低价,谁就能进他们的货架。我们来得晚,但我们有一战之力。”


    高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


    陈秀珠又掰了一小块面包,脑子里想着上辈子的事情。那时候她还在做市场副总裁,跟这些大卖场的采购打过无数回交道。那些采购手里拿着报表,一条一条地压价,压到供货商利润薄得只剩一层纸。后来很多同行就靠出口退税活着,退的那点税几乎是唯一的利润来源。卖场越大,压价越狠。她上辈子恨透了这种游戏规则。


    但这辈子不一样。


    她抬起眼睛,看向亨利:“亨利先生,你说得大卖场者得天下。那反过来也成立,能进大卖场的供应商,也能得天下。现在沃尔玛和凯马特的采购,主要精力应该还在美国本土和欧洲的供应商身上,他们对中国的工厂还没有概念。如果有人带他们去上海看一看,让他们知道在中国的工厂里,能用更低的成本做出跟日本同等品质的产品,他们的采购体系会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只要合资厂的产品进了这些卖场,陈秀珠相信自己就有能力把小白鹭的产品也送进来。


    亨利手里的面包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陈秀珠:“陈小姐,你意思是……让卖场的采购去上海?”


    “如果他们来了,看上了合资厂的实力,我认为那就是一个开始。”陈秀珠转头看高田健一,“高田先生,你带我来美国,是想要把合资厂的产品送进卖场?”


    “我相信,这些卖场的采购见到你后,他们会愿意去上海走一走。”


    “那我一定尽力。”


    第252章 遇见裘素心


    果然当地人带来吃饭的地方就是味道好。


    黄油焗珍宝蟹,蟹肉饱满,每个人一个波龙尾,实在过瘾,青口也味道好。


    陈秀珠边吃边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戴维身上。


    亨利放下刀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惋惜:“戴维跟了我二十三年。他刚开始跟着我的时候,我们还在一个偏远的仓库里发货,边上住的都是穷困的偷渡者,仓库漏雨,他是从那个时候跟我一起干起来的。我没有起诉他,只是开除了。二十三年的情分,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高田点了点头:“品牌方对这种事情是零容忍的。但是我能理解你的决定。”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蟹腿,问了一句:“亨利先生,戴维跟了你二十三年,按说收入应该不低。他怎么会连养老钱都没攒下?”


    亨利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美国的福利制度是这样的,你有工作的时候,什么都好,医疗保险、退休金、401K,公司帮你交一部分,你自己交一部分,看起来攒了不少。但是你一旦失去工作,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再去找工作,几乎不可能。医疗保险断了,自己买商业保险一个月要好几百美元。退休金账户里的钱如果提前取出来,要交罚款和税,到手少一大截。”


    他放下酒杯,语气更沉了一些:“而且戴维前几年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前几年黄金价格疯涨,涨到八百多美元一盎司。他觉得自己赶上了机会,把大部分积蓄投进了黄金相关的金融产品。结果黄金从八百多跌下来,直到去年一路跌到三百多。他本就不多的资产,一下子灰飞烟灭。”


    亨利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海湾里的海狮:“美国是天堂,也是地狱。你站对了地方,什么都有;你错了一步,什么都会失去。”


    亨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拿过一块蒜蓉面包,蘸了蘸盘子里剩下的蟹肉酱,转向高田:“高田,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高田放下刀叉:“本来打算后天去本顿维尔,但明天白天是空的。”


    “那正好。明天早上我陪你们去逛逛。旧金山附近有几家大卖场,凯马特和沃尔玛都有。”


    高田点了点头:“凯马特那边,我托人约过他们的采购部门,没能约到。”


    亨利笑了一声:“正常。他们现在忙得很,顾不上一个日本品牌。不过没关系,一家一家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亨利那辆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高田和陈秀珠上了车,山内和井上留在酒店整理展会资料,高田说今天“不用太多人”。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面停下来。停车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上午的时间已经停了不少车,有人推着满满的购物车往停车场走,有人正打开皮卡的后斗往上面装东西。


    陈秀珠下了车,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色的金属外墙,方方正正,没有什么装饰,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Kmart”。


    她跟着亨利和高田走进店门。


    头顶是裸露的金属天花板,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亮着,照得整个空间白晃晃的。地面是水泥地,刷了一层灰色的地坪漆。货架很高,直接堆到了接近天花板的位置,货物就码在纸箱里,纸箱上印着品牌名和规格。过道很宽,宽到两辆购物车并排走都绰绰有余,货架之间的间距大得像一条小马路。


    她开始沿着过道慢慢走。


    左边是日用化学品区,一排排货架上摆着洗衣粉、洗洁精、柔顺剂。她停下来看了看,洗衣粉是5公斤装的,洗衣皂是20块一包的,洗洁精是桶装的,一桶少说也有三四升。旁边是食品区,薯片是家庭装的大袋子,麦片是两公斤一盒的,罐头一买就是六罐一组用塑料膜裹着。再往前走是饮料区,成箱的可乐和雪碧堆成了小山,顾客自己往购物车里搬。


    陈秀珠回到洗衣粉货架,拿起一盒5公斤装的Tide,翻过来看了看价格标签。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照小包装的价格来折算,这个大包装换算成小包装,便宜了至少30%。难怪停车场里那些人推着满车的物品往停车场走,有人是专门开着小皮卡来购物的。


    她想起上辈子2006年以后,国内的超市也开始往大型化方向发展。但那不一样,中国卖场再怎么大,本质上还是超市的放大版,货架、通道、陈列方式跟普通超市没有本质区别。


    这里不一样。这里就是仓库。货物直接从托盘上摆出来,顾客从托盘上拿,买完直接装车。


    “高田先生,”陈秀珠回头喊了一声正在电器区那边站着的高田,“你来看看这个。”


    高田走过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排洗衣粉货架。


    “你看这个包装规格,”陈秀珠说,“5公斤一盒。在日本的超市里,洗衣粉一般是1公斤到2公斤的包装。这里直接翻了三倍。大包装的单价比小包装便宜30%以上。消费者愿意为这个价差买单,哪怕一次买很多、占地方、搬起来重。”


    高田蹲下身,拿起一盒5公斤的Tide翻了翻,又放回去:“所以,我们的产品如果要进这里,包装规格也得跟着变。”


    “对。”陈秀珠说,“不是把日本那一套搬过来,是按照这里的规则重新做。”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在洗洁精货架前面停下来。旁边有一排促销堆头,堆着成箱的纸巾和厨房用纸,箱子就直接码在地上,上面竖着一块手写的价格牌“限时特价”。陈秀珠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单价,摇了摇头。


    亨利从后面走过来:“怎么样,第一次看这种店?”


    陈秀珠直起身:“我在想,这种店对供应商的要求是什么。”


    亨利笑了一下:“这种店最实际,你货卖得快,他们就给你好位置;你货走得慢,他们就挪到角落里去。”


    陈秀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从凯马特出来,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到了沃尔玛。沃尔玛建筑也是方方正正的,停车场比刚才那家略小一些,但车也不少。


    陈秀珠走进去的第一感觉是:更朴素。


    凯马特虽然也是仓储式的,但多少还有一点店面的感觉,货架是整齐的,通道是规划过的,灯光虽然是日光灯但至少排列有序。


    沃尔玛这个店,更接近“仓库直接对外开放”。货物堆放的密度更高,过道比凯马特窄一些,头顶的灯管有些地方是暗的,像是为了省电。


    但有一个细节吸引了陈秀珠的目光。


    在日用化学品区,她发现沃尔玛的货架上,同样的洗衣粉品牌,陈列方式跟凯马特不太一样。


    凯马特是把不同品牌的同类产品并排摆放,让顾客自己比较;沃尔玛则把同一个品牌的所有规格集中在一起,从最小包装到最大包装排成一列,像是一面墙。这里能买到300克一包洗衣粉,但20包捆在一起。


    继续往前走。走到食品区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沃尔玛的货架上,有一些商品是直接放在原来的运输纸箱里摆上货架的,连拆封都没有拆,顾客直接从纸箱里拿。这跟凯马特那种把货物从纸箱里取出来、整齐摆上货架的做法完全不同。


    这样又能省一个人工了。


    她站在过道中间,左右看了看。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地面有磨损,货架上的商品有一些是缺货的,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补。不愧是沃尔玛,喜欢抠每一分成本。


    亨利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她旁边:“沃尔玛现在有551家店,大部分在南方的小镇。他们不跟凯马特在大城市里抢地盘,他们去凯马特不去的地方开店,旧金山这家店是他们难得的一家大城市店。”


    原来沃尔玛也是用农村包围城市这一招。陈秀珠心想,这个路数她太熟悉了。


    她正站在货架前面出神,余光瞥见日化区那边的货架底层,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搬货。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沃尔玛工作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蹲在地上,把一箱一箱的洗衣粉从拖板上搬到货架底层。


    她直起腰,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下意识地往过道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对上了。


    那个女人手里还抱着一箱洗衣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箱子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她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


    亨利也看到了,有些意外:“Cindy,你在这里做工?”


    裘素心没有看亨利,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秀珠。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过道,在距离陈秀珠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咬牙切齿:“陈秀珠,你不愿意就不愿意,为什么要举报我们?”


    陈秀珠看着她,蓝色工作马甲,廉价运动鞋,马尾辫,头发沾了汗液,贴在脸上。


    陈秀珠:“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国家送我上大学,市里给我颁三八红旗手。你让我做的事,违规违法,也会影响上海日化和高田日化的合作。你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人,我不举报你,举报谁?”


    裘素心:“……”


    第253章 新的机会


    陈秀珠摇了摇头,裘素心应该装不认识他们的。这麻烦马上就要来了吧?


    亨利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裘素心,又看了看陈秀珠,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认识?”


    高田也跟了过来。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刚才那两个女人之间的气氛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对峙。


    陈秀珠默了一瞬,然后说:“她是我前夫的前妻。”


    亨利看看陈秀珠,又看看裘素心,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什么关系?”


    高田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陈秀珠轻轻叹了一口气,边走边说,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前夫跟她有一段婚外情,还生了一个孩子。我前夫把那个女人和孩子接回了家,骗我说那个孩子是弃婴,让我养。后来我知道了真相,离婚了,我前夫跟她结了婚。”


    亨利停住脚步:“那她后来怎么……”


    “后来她叔叔找到她,帮她出了国。她走的时候说过,等她稳定了就接我前夫和孩子出去。”陈秀珠顿了一下,“然后去年秋交会的时候她回国了,跟我前夫离了婚。”


    亨利表情复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秀珠笑了笑:“因为在中国离婚要社区管理者开证明。社区管理者是我们的邻居,绝大部分人都没什么隐私概念。”


    她摊了一下手:“就像现在,你们一问,我也就说了,多少也有点不尊重隐私。”


    亨利回头重新看向裘素心。裘素心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亨利转头继续往前走,跟陈秀珠说:“所以,她跟戴维结婚的时候,还没跟你前夫离婚?”


    陈秀珠愣了一下:“我以为戴维是她的Sugar Daddy。”


    亨利手里的手杖差点没拿稳。高田咳了一声,然后看着陈秀珠:“你连Sugar Daddy都知道?”


    “昨天看电视,看到了这种关系。记下来了。”陈秀珠说,“扩充了我的词汇量,可以更准确表达意思。”


    高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亨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陈小姐,你这个人真是……我见过很多中国人,你是最不像中国人的那个。”


    “因为上海人见多识广。”陈秀珠骄傲。


    *


    第二天一早,亨利安排的车准时到了酒店门口。


    从旧金山到本顿维尔没有直飞航班。高田的秘书提前订好了机票,先飞到阿肯色州西北部的费耶特维尔机场,再坐车过去。陈秀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下面加利福尼亚的绿色田野逐渐变成阿肯色州的丘陵和树林。


    亨利这次没有同行,但他提前打好了电话。高田说:“亨利跟沃尔玛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飞机落地之后,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已经在机场等着。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片开阔地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不超过三四层,外墙是浅灰色的,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停车场很大,车不少,但跟旧金山沃尔玛那家店那种人声鼎沸的热闹完全两回事。这里安静、朴素,像是一个小镇上的政府办公区。


    车子在一栋浅灰色的建筑前面停下来。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写着“Wal-Mart Stores,Inc.”,字体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前台已经有人等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面带微笑:“高田先生,陈小姐,请跟我来。我们负责采购和战略规划的高级副总裁汤姆·哈里斯先生已经在会议室等了。”


    陈秀珠跟着她穿过走廊。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门推开了。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六把椅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中间那位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灰色西装,头发剪得很短,目光锐利;旁边是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


    中间那位站起来,伸出手:“高田先生,欢迎来到本顿维尔。我是汤姆·哈里斯,负责采购和战略规划。”


    高田握住他的手:“哈里斯先生,多谢你抽时间见面。”


    “请坐。”哈里斯做了个手势,又转向陈秀珠,“这位就是陈小姐吧?亨利在电话里提到过你。他说你对我们的店观察得很仔细,还提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想法。”


    陈秀珠笑了笑:“亨利先生过奖了。我只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店,觉得很多东西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哈里斯也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高田先生,亨利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高田日化在亚洲市场的增长我们一直有关注,尤其是香氛洗护系列的表现很突出。但是……”他顿了一下,“高田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沃尔玛目前在美国本土的洗化类供应商已经非常成熟了。克莱蒙、宝洁、联合利华,这些品牌占据了绝大部分货架。欧洲品牌进来得都不多,更不用说亚洲品牌了。”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客气但内容很直接:“而且现在的形势比较特殊。美国刚刚经历了一轮大通胀,沃尔克主席用了那么激进的利率政策才把通胀压下来。很多人丢了工作,很多工厂关门。民众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现在美国社会对日本产品的抵触情绪很强,汽车行业的事,我想你也知道的。”


    高田的表情越发凝重,哈里斯继续说:“如果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力推广一款日本品牌的洗化产品,竞争对手很容易拿这个做文章。不是我们不想跟高田合作,是时机不对。”


    陈秀珠坐在高田旁边,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关于80年代初美日贸易摩擦的资料。


    底特律的汽车工人砸烂日本车,电视新闻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日本汽车在港口堆积如山的画面。美国人把失业、通胀、工厂倒闭,全部归结为“日本制造”的冲击。


    凯马特不给面子,原因在这里。


    高田刚要开口,陈秀珠侧过头,跟高田说了一句:“高田先生,您打算卖到美国的货品是我们上海合资厂出品的货品,对吗?”


    上海合资厂的产品,是顺带的,高田健一雄心勃勃,想要高田的全系列产品进入美国。他看着陈秀珠,看到她眼里含着的笑意,他点头:“是的。”


    陈秀珠点了点头,转向哈里斯,用英语说:“哈里斯先生,我想确认一个细节。”


    哈里斯看着她:“请说。”


    “高田计划出口到美国的产品,全部由中国上海合资工厂生产。工厂在中国,工人在中国,核心原材料来自于日本、东南亚和德国,非核心的填充材料来自中国。高田品牌是日本的,但产品本身是货真价实的‘中国制造’。”


    哈里斯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继续说:“美国民众反感的是日本汽车冲击了底特律的工厂。但我们的产品跟底特律没有任何竞争关系。克莱蒙、宝洁、联合利华在欧美有工厂,我们不会去动他们的北美产能。我们只是用中国的人工和中国的工厂,生产符合高田品质标准的产品,然后贴上高田的牌子卖。”


    她停了一下,看着哈里斯:“而且,高田上海合资厂生产的每一包洗衣粉,每一块洗衣皂,只要卖出去,就有一分钱会留出来,捐给中国云南那些贫困山区的小学,帮助那里的孩子走出大山。”


    哈里斯靠回椅背,笑看着她。


    陈秀珠转向高田健一:“在高田先生的支持下,我们工厂跟云南的几所乡村小学建立了联系。每一件产品出厂,厂里就划出一笔小额资金,定向捐助给那些学校。用来修校舍、添置课本和文具,还有洗漱洗涤用品。从去年年中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工厂投产,已经定向捐助了八万七千二百七十三块人民币。”


    哈里斯颇有兴趣地问:“陈小姐,你说八万七千多块。这笔钱在上海能做什么?”


    陈秀珠说:“上海不算富裕,但是作为中国第一大城市,不缺这点钱。这些钱放在中国云南西双版纳的山沟里,它翻建了两所小学,修了一条进村的路,免了一百多个孩子一整年的学杂费,还替那里的代课老师发了一年的工资。”


    “西双版纳,”陈秀珠继续说,“山很高,路很窄。一到雨季,泥巴没到脚踝,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校舍是六七十年代盖的,土墙,茅草顶,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第一次看到照片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孩子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衣服是干净的,走到学校,已经全是泥了。”


    “你是怎么会想到捐赠小学的?”哈里斯问。


    “我丈夫以前在西双版纳支援,将近十年。有一年林场起了山火,他冲进去救了五个人。前年过年的时候,当年被他救的人给我们寄来了一包土特产,还有几张照片。”


    她从随身的手提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桌子推了过去。


    哈里斯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间破败的校舍前,身后的墙是土黄色的,上面贴着褪了色的标语,窗户没有玻璃,钉着塑料布。男孩穿着明显偏大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道,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冲着镜头笑。


    哈里斯看了几秒钟,把照片递给旁边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陈秀珠从信封里拿出另外一张照片:“当时高田日化和上海日化合资了,高田这个牌子要打开中国市场。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双赢的机会,我们捐赠这些小学,也拍了一个广告片:孩子们蹲在溪边把自己的衣服搓得干干净净,洗完之后孩子们举着衣服对着镜头笑。一边做品牌宣传,一边实实在在帮扶山里的孩子,政府看了认可,普通老百姓看了心生好感,美誉度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哈里斯看着手里的照片,旁边的金丝眼镜男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坐回去。


    陈秀珠笑:“哈里斯先生,顺着这个思路,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做一件事。”


    哈里斯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朝陈秀珠的方向推回来:“你说。”


    “沃尔玛和高田可以联合拍一支广告片,就在西双版纳拍。拍那些孩子,拍他们每天走几个小时山路去上学,拍他们坐在翻建好的新校舍里上课,拍他们用我们捐助的洗衣皂把衣服洗干净。广告结尾打出两行字,一行是沃尔玛的标志,一行是高田的标志。然后说:‘沃尔玛与高田日化,共同帮助中国山区的孩子走出大山。’”


    哈里斯问:“你是说,在广告里提沃尔玛?”


    “对。”陈秀珠说,“现在帮助中国是美国政府和民间共同的呼声,沃尔玛做这件公益,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是正面的。在沃尔玛购买的高田洗衣粉,是中国工厂生产的。中国工厂的工人拿中国工资,中国工厂的利润有一部分流进了西双版纳的山沟里,帮那些孩子换了新校舍、修了路、免了学费。而且,每买一包,就有一美分给那些孩子继续念书。竞争对手还怎么攻击你们?”


    哈里斯看着陈秀珠:“你让我如何确信,你们的工厂可以生产跟高田日本工厂同样的货品?”


    高田健一笑了:“调研一下就知道了。上海工厂和上海研发中心,是高田日化在海外最重要的基地。当然,我还是建议您和您的团队,可以去上海走一走,亲眼看一看,会有更多收获。”


    哈里斯笑:“我会尽快安排这个行程。”


    陈秀珠和高田健一出了沃尔玛的办公室,高田健一说:“高田想要在美国打开市场,必须投放双广告,第一个是企业形象的广告,就算沃尔玛不参与,也得投放我们在中国设厂,在中国做公益的事。另外一个是针对产品的广告。洗衣房的广告上一定要显著标记‘来自高田上海工厂’,还要在角落印上会捐助中国贫困山区孩子。不管是上海产还是大阪产,只要高田的产品进了美国大卖场,消费习惯培养起来之后,以后全系列都会进来的。”


    “我觉得,我们应该给这个公益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向日葵计划’,向着阳光走?”陈秀珠说,“作为高田日化在中国的一个长期计划。”


    “嗯!”高田侧头看陈秀珠,“陈桑,你觉得我们拿这套说辞,再去凯马特,会敲开他们的大门吗?”


    陈秀珠一脸无语:“高田先生,贪多了嚼不烂。上海工厂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新的线还有两个月才能试生产,新的人一直在培训。熊姐忙成什么样了?沃尔玛来了,凯马特还远吗?让他们自己上门。你先回去说服董事会,再给上海上两条线,我回去跟熊姐一起去找仇总,是不是能把隔壁工具厂赶走,把他们厂房吃下来,再扩厂区。”


    “有道理。”高田笑了笑,“陈桑,你真是我的哆啦A梦。”


    “啊!”陈秀珠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下次去上海给我带多啦A梦的录像带,我希望蓝胖子能陪着我女儿长大。”


    高田健一大笑起来。


    第254章 宋兴业瘫痪


    陈秀珠刚拉开车门,脚还没踩到地上,就听见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


    她抬起头,林嬢嬢抱着囡囡站在隔壁楼的门口,小囡囡整个人朝她这边探着身子,两只手张得开开的,像是恨不得隔空飞过来。林嬢嬢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连忙把她抱稳了:“哎哟,别急别急,妈妈这不是回来了嘛。”


    陈秀珠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从林嬢嬢手里接过囡囡。小家伙沉了不少,搂在怀里肉嘟嘟的一团,两只小手紧紧箍着她的脖子,脸往她肩窝里埋,陈秀珠把她抱高了,在她嫩胖嫩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亲了一口:“给妈妈看看,囡囡有没有想妈妈?”


    囡囡忙点头。


    陈秀珠心都化了,又亲了一下她的耳朵尖。


    老刘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行李箱,站在车边等着。林嬢嬢帮着接过一个,嘴里没闲着:“小家伙今天早上醒了就听见你要回来了,一直在叫‘妈妈’,好不容易玩累了,下午睡了一觉,醒来一直拉着我要往外走。妈妈还有一会儿才到呢,她不肯回你们那栋楼,就一直坐在我们门口的小板凳上。刚才听见汽车声,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小脚脚快得来,我捉都捉不住她。”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囡囡脚上果然只套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她轻轻捏了捏那只胖胖的小脚丫:“鞋呢?”


    囡囡指着林嬢嬢家的那个大门:“阿婆……”


    “阿婆屋里。”林嬢嬢笑。


    王家姆妈听见动静从楼里出来,顺手帮老刘把另一个行李箱接了过去,后备箱里还有几个大的手提袋,陈秀珠一手抱着囡囡,一手拿出一袋好时巧克力给老刘:“刘师傅,给你的。”


    “陈工,不用的。”


    “拿好呀!美国没什么好买的,就这些甜甜嘴的东西。”陈秀珠说道。


    “陈工,你太客气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说完他上车,探出头,“陈工,我先回厂里了。”


    陈秀珠跟他摆摆手。


    林嬢嬢看着两个大袋子说:“也亏你拿回来。”


    几个人一起往里走,经过林嬢嬢家门口,小囡囡叫:“鞋鞋……”


    “你个小精怪。”林嬢嬢进去拿出一只小皮鞋,给她穿上。


    一路上一直有人在说:“秀珠回来啦!”


    “小家伙终于等到妈妈了。”


    到了自家门口,天井里还是一堆阿姨嬢嬢在打毛衣,陈秀珠指了指袋子:“姆妈,这袋里拿两个大罐子,拿出来。”


    王家姆妈把两个大罐子拿了出来,两罐开心果。


    “一罐咱们楼里吃,一罐让嬢嬢带到他们楼里。”陈秀珠说道。


    王家姆妈把罐子给巧妹阿姨和林嬢嬢说:“我去下馄饨,你们娘俩一起吃。”


    “好的呀!我在外头也想姆妈的菜肉馄饨了。”


    巧妹阿姨说一声:“秋娣,帮那个小鬼头也下几个馄饨。”


    王家姆妈转头看向巧妹阿姨家门口坐着的宋磊:“晓得的。”


    陈秀珠这才注意到宋磊。他穿着一件不知道哪个大孩子穿剩下的外套,空落落的,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朝陈秀珠的方向看过来,愣愣地看着陈秀珠。


    陈秀珠疑惑问巧妹阿姨:“他怎么又在这儿?”


    巧妹阿姨打开罐子,捏了两颗开心果出来,一颗扔进嘴里,另一颗递给旁边凑过来的阿珍阿姨:“秀珠美国带回来的,尝尝。”


    阿珍阿姨接过开心果,剥开壳,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你在美国的这几天,宋家又出事了。”


    “什么事?”陈秀珠把囡囡往怀里拢了拢,让小东西靠得更舒服些。


    李家爷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从罐子里抓了一把开心果,顺手揣了几颗在口袋里,剩下的捏在手里剥着吃:“宋兴业不是一直上夜班么?大概是心里苦闷,只要轮到他夜班,就带一瓶熊猫大曲去厂里。上礼拜五夜里,值夜班的时候,半边身体不能动了,跟他老娘一模一样的毛病。”


    他剥了一颗开心果,塞进嘴里:“等第二天上班的人发现他,送医院么,医生说太晚了。就算救回来,也很难恢复了。以后大概也就是瘫在床上了。”


    阿珍阿姨接过话头:“这几天明哲要去医院照顾他爸,就把宋磊那孩子扔我们这里了。早上送过来,晚上来接,有时候晚上也不来接,就直接放在巧妹屋里过夜。”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开心果壳扔进旁边的簸箕里,拍了拍手:“想想伊拉以前那副样子么,是不想帮忙的。可是看看伊拉现在的样子么,又觉得他们实在是太作孽了。”


    陈秀珠抱着囡囡,摇着头。上辈子宋兴业中风是二十年后的事情,那时候她都已经在七彩日化上班了。这辈子她才刚把合资厂做起来,宋家就像一个加速衰竭的机器,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宋明哲现在又去医院照顾他爷,那翻译的活儿还干不干了?”陈秀珠问。


    “冬生去找过他,把那些翻译稿都拿回来了,带回单位让别的同事处理。”阿珍阿姨说,“没有冬生单位这笔翻译费,宋明哲日子怕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巧妹阿姨往楼上指了指:“宋兴业都这样了,明思那个小姑娘还是天天在楼上,根本不去医院替她阿哥分担一点,说要考大学。”


    “就是说呀!至少帮她阿哥带带孩子吧?宋磊总归是她侄子。”阿珍阿姨嗑了一颗开心果,壳吐在手心里。


    楼上忽然传来宋明思的声音:“你们说话轻一点好伐?我在复习呀!我管不管,关你们什么事?这个戆度是你们自己要帮他带的呀!”


    巧妹阿姨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噎住了,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这个小十三点。谁家以后讨了她,算是额头碰到天花板了。”


    陈秀珠想起上辈子,那时候宋老太太已经瘫痪了,宋磊还小,她一个人要伺候老太太,还要带孩子,还要做一家子的家务。吴慧每天出去喝茶、打麻将,宋明思放了学就上楼,门一关,不到吃晚饭不下来。


    她实在忙不过来,就把宋磊寄到隔壁楼王家姆妈那里,隔三差五给王家姆妈买点东西过去,吴慧知道了,还要骂她倒贴外人。那时候她以为等宋磊大了就好了,等明思考上大学就好了,等宋明哲毕业就好了,等来等去,等了个空屁。


    王家姆妈端着两只小碗从灶间出来,一碗递给巧妹阿姨,一碗放在门口的小桌子上。她朝陈秀珠招了招手:“自己的自己端。”


    陈秀珠把囡囡放到小竹椅上,转身进灶间端馄饨。出来的时候,王家姆妈已经给囡囡穿上了一件蓝色的倒穿衣,手里拿着一把小勺子,正在把碗里的馄饨戳开散热。囡囡张着嘴巴等着,像一只等投喂的小燕子。


    “等一等,”王家姆妈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汤,“现在还烫。”


    囡囡听了,立刻低下头,对着碗里的馄饨用力吹气,吹得汤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细纹。王家姆妈被她逗笑了:“口水都吹到碗里去了,吃东西急是急得来。”


    巧妹阿姨在旁边叹气:“还不好啊?跟这个似得,一口馄饨包在嘴里都不肯咽下去,气都气死我了。”她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宋磊:“我总不会真的一直帮他看小孩吧?我自己要做点什么事,都没办法做了。烦也烦死了。”


    阿珍阿姨走过去,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宋磊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好咽下去了,要不然你巧妹阿婆要对你哭了。”


    宋磊被这一拍,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嘴里的馄饨还没来得及咽,张着嘴就哭了出来,眼泪和半口没咽下去的馄饨一起往外涌,糊了一脸。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小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真真假假的崩溃:“你不要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陈秀珠正在吃馄饨,看见宋明哲站在门槛外面,大概是从医院直接赶回来的,浑身上下乱糟糟的。宋磊正张着嘴大哭,半口馄饨糊在下巴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被巧妹阿姨刚刚那句“我也要哭了”吓得更厉害了。


    宋明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三步两步跨过门槛,蹲到宋磊面前,一把把孩子拉进自己怀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宋磊脸上的眼泪和食物残渣,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责备:“阿姨,你做撒啦?”


    巧妹阿姨手里还端着那碗馄饨,愣了两秒钟,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我做撒?我带了他四天啊!给他洗脸擦鼻涕,晚上他做噩梦哭醒了我披着衣服起来哄,你来问我做撒?”


    旁边阿珍阿姨嗑了一半的开心果停在手里,李家爷叔本来还在剥果仁,这时候也停住了。


    宋明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宋磊,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口,抽噎着。


    巧妹阿姨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带回去,带回去。我谢谢侬哦!”


    她两步走到宋明哲后面推着他,转过去,一路把他推到门槛。“带回去。明天也不要送过来了。我不带了,再带下去,我变成你宋家的佣人了。”


    宋明哲被推到外头,一下子不知所措。


    第255章 陈老太去宋


    宋明哲站在门槛外面,身上那件衬衫领口已经黑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汗味和医院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是回来洗澡的。在医院守了几天几夜,没换过衣服,身上都臭了。本想着把孩子接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医院,现在巧妹阿姨不帮他带孩子了,他该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两只脚钉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天井里没人看他。巧妹阿姨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了,端起那碗凉了的馄饨,低头扒了两口,放下碗,拿起一颗开心果剥着。阿珍阿姨把手里剥好的开心果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明哲啊,人要讲良心的。”


    宋明哲抬起头,看着她。


    阿珍阿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开心果壳上:“我们这栋楼里的人,跟你们家真没有交情。你妈在的时候,我们连话都讲不上几句。你那个好老婆在的时候,正眼都不瞧我们一下的。”


    她把手里的壳扔进簸箕里:“我们都很粗糙的,不会伺候少爷。你找专门伺候你们这种少爷的人去。”


    巧妹阿姨接了一句:“找你们家的老佣人去。”


    宋明哲抱着宋磊,听了巧妹阿姨的话,转身就走。


    巧妹阿姨看着宋明哲抱着孩子消失在弄堂口的方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跑掉了?”


    陈秀珠把囡囡从小竹椅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给他指了个方向,他就像掉河里的人遇到了一块浮木,急急忙忙就去抓了。”


    “浮木?”巧妹阿姨转过身看着她,“你嗯奶今年七十一了,一把老骨头了,帮他?不是寻棺材睡?”


    “宋兴业是我嗯奶的大少爷,宋明哲是她的孙少爷。比我爷娘可金贵多了。”陈秀珠说道。


    陈秀珠没有接话。她把囡囡往上托了托,小东西吃饱了犯困,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了。


    隔开两条街,宋明哲抱着宋磊,在一栋老式石库门前面停了下来。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小半盆没剥完的毛豆。她旁边的小竹椅上坐着陈金妹,手里捏着一副竹针,正在打一件鹅黄色的外贸毛衣。


    宋明哲膝盖一弯,连人带孩子一起跪在了地上:“阿婆,求您帮帮我,我活不下去了。”


    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在抖。


    陈家老太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歪在台阶上,几颗毛豆滚了出去。陈金妹手里的竹针也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明哲那张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竹针往毛线上一插:“你还来做什么?你害得我们家还不够?”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阿拉屋里最聪明最有本事的秀珠嫁给你,你们一家人恨不能把她的血全部吸干吃净。你还把主意打到我们家秀芳身上,害她错过了机会,坏了名声。现在秀珠跟我们不来往,这个片区多少人能靠她的福,就我们一家子骨肉血亲,半点好处都沾不到。”


    旁边一个正在收衣服的邻居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插了一句嘴:“金妹啊,你不要瞎讲。居委会张主任说得清清楚楚的,秀珠定了规矩的,除了她那条弄堂优先之外,其他人一视同仁。先是回沪知青,然后家里两个待业的,然后满足学历条件的。你们家秀芳、建军、建民都有工作的,不符合条件。”


    陈金妹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宋明哲还跪在地上,怀里的宋磊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出声。宋明哲把儿子往前揽了揽,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阿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爸瘫了,明思不管我,磊磊没人带,我……”


    他低下头,像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后他用手肘碰了碰宋磊:“叫‘阿太’。”


    宋磊抬头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面前的陈家老太,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太。”


    这一声“阿太”,让陈家老太的心揪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年的炮火。日本人打进来,他们一家子逃难,男人死在路上,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到上海,挤进了租界,饥一顿饱一顿,直到老乡介绍她去宋家做工。宋家大少奶奶看她做事勤快,留了她,让她带孩子一起住进宋家。后来儿子生病,她一个寡妇以为没指望了,是大少奶奶说“别急”,让她去看了西医,儿子的命才保下来。再后来,老乡活不下去了,把女儿托付给她,她领过来做童养媳,大少奶奶也点了头。他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在宋家扎了根。


    陈家老太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明哲:“金妹,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姆妈,我们家被他们害得还不够?秀珠还了他们七年。还不够?”


    “你没有良心!”陈家老太说,“我要不是有宋家收留,你男人要不是有老太太救,你要不是有我领养,都死了。”


    宋兴业是她伺候长大的,从来都是她尽心尽力,比儿子还疼,现在他瘫了,自己怎么能看得过去。


    陈家老太解下身上的围裙说:“明哲,我跟你回去。”


    宋明哲愣了一瞬,然后脸上浮出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抱着宋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顾不上拍,只是看着陈家老太:“阿婆,真的?”


    “真的。”陈家老太已经解下了围裙,放在搪瓷盆边上,又弯腰把那几颗滚落的毛豆拾起来放进盆里,直起身,“走。”


    宋明哲露出笑容,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抱着宋磊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等着陈家老太。


    陈家老太跟了上去。她走得不快,佝偻着背。


    陈金妹看着婆婆跟在宋明哲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猛地跺了一下脚:“姆妈!”


    陈家老太停了一下:“人要想想前,想想后。”


    陈金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她想不了。她男人在码头扛麻袋,一天不扛就一天没收入。二女儿顶替了她的工作,在街道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踩十几个小时,手上全是茧子。小儿子在郊区农药厂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脸上永远是那股洗不掉的农药味。她自己也就能靠打外贸毛衣赚几个活钱,凑合着过日子。当初要不是她婆婆一心要把秀珠送进宋家那个虎狼窝,秀珠明明忍不下去,还让她忍,还说秀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陈家老太跟着宋明哲父子走到弄堂口,正要拐弯,一阵锣鼓声迎面扑了过来。


    一辆东风牌卡车停在弄堂口,车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红色的横幅从车头拉到车尾,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大字:“祝贺王冬生同志获得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车厢里站着一支锣鼓队,七八个人,身上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敲锣的打鼓的,正把一阵阵热热闹闹的声响往弄堂里灌。


    锣鼓队下车,前面还走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白衬衫、灰色西装裤,胸口别着一枚党徽。


    锣鼓声一响,家家户户的门窗探出脑袋来,小孩子从弄堂深处跑出来,跟后面跑,嘴巴里嚷嚷着:“冬生爷叔又拿劳模了。”


    这是王冬生第二次拿市劳模了。


    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在门口站定,高声喊:“王冬生同志在家吗?”


    王冬生从屋里出来,就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他走到天井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转身把怀里刚接过去的囡囡又塞回陈秀珠手里:“你抱着。”


    说完他已经跨过门槛,往外走了。


    弄堂里已经站满了人。锣鼓队还在敲,韩总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红彤彤的奖状,看见王冬生出来,笑着把奖状递过去:“冬生同志,祝贺你!上海市劳动模范!你为咱们机械进出口公司争光了!”


    王冬生接过奖状,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烫金的字,抬头笑了一下:“谢谢领导,谢谢组织。”


    韩总又从后面的人手里接过一个蛋糕盒子,凯司令的,白底红字,包装绳扎得齐齐整整:“到凯司令订了只蛋糕,过来帮你庆贺庆贺。”


    王冬生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韩总,太客气了。进去坐,进去喝茶。”


    邻居们已经开始动了。王家姆妈招呼着人进屋搬椅子,林嬢嬢去灶间烧水,巧妹阿姨把桌上的开心果罐子端到旁边的小桌上,陈秀珠转身进屋去拿从美国带回来的零食。


    囡囡被陈秀珠放在小竹椅上坐好,小家伙手里拿着米妮,一脸好奇地看着门口涌进来的这些大人们。


    韩总在门口站定,一眼看见小竹椅上坐着的囡囡,弯腰拍了拍手:“小懿行,我是谁呀?”


    囡囡仰着脸看了他两秒,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老伯伯。”


    韩总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哦哟!就上个月姚莉婚礼上见过一面,小家伙就记住了。聪明得来!”


    他把囡囡从小竹椅上抱起来,颠了颠,转头对陈秀珠说:“小猪猪,真敦实。”


    囡囡的目光已经被茶几上那只白色蛋糕盒子黏住了。盒子还没打开,但她已经看见上面画着奶油花朵的图案,伸着小手往前够:“蛋糕……蛋糕。”


    “我们吃蛋糕。”韩总抱着她走到茶几旁边,“叫爸爸切,好伐?”


    王冬生已经洗了手,拿了一把水果刀过来。打开盒子,淡黄色的奶油裱着淡粉色花边,正中间用红字写着“祝贺王冬生同志获得市劳模称号”。


    王冬生下刀切了几块,一块递给韩总,一块端给王家姆妈,一块放进小碟子里递给陈秀珠:“你和囡囡吃。”


    王冬生招呼邻居们:“拿碗过来吃蛋糕了。”


    小家伙们欢呼起来:“吃蛋糕喽!吃冬生爷叔的蛋糕喽!”


    本来站在门口看热闹的孩子们一窝蜂地挤了进来,被各自的家长拉着,才没有直接扑到小板桌前面去。


    王冬生正在切蛋糕,递出去几块,又切了几块放到空碟子里,招呼着门口还站着的人:“进来吃蛋糕!”


    “冬生,这是你第二次拿市劳动模范了吧?”李家爷叔接了一小块蛋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


    王冬生正在切下一块,没来得及接话。韩总端着茶杯站起来,用手示意了一下,让大家安静两秒:“我来说两句。”


    屋里安静了些。


    “冬生这次拿到市劳动模范,跟他上一次在锅炉厂拿的可不一样。上一次是他靠着勤劳刻苦拿到的。这一次呢?”韩总目光扫了一圈,“这一次,他是给国家创造了巨大的贡献。”


    他顿了顿:“你们知道,自从我们公司的安装调试维修厂开了之后,为国家节省了多少外汇?”


    没人答得上来。李家爷叔眨了眨眼睛:“多少?”


    “三百多万美金。”韩总说。


    李家爷叔手里的蛋糕差点没拿稳,瞪大了眼睛:“我滴乖乖呀!把我卖掉都不值这么多钱。”


    巧妹阿姨在旁边给了他一记白眼:“你算了吧,你一块钱都不值。你还能值三百多万美金?做梦。”


    大家哄笑起来。


    韩总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陈秀珠,笑着说:“小陈啊,冬生是为国家节约了外汇,你是为国家赚了那么多外汇。你们仇总,一点点都想不到的?也不帮你争取一下荣誉?”


    陈秀珠正在给囡囡擦嘴角的奶油,听见韩总这话,抬起头来,笑了一声:“领导,你挑拨离间哦!我明天回去告诉仇总。”


    “你就告诉他,我在挑拨离间。”


    陈秀珠笑了一声,放下手帕,站起来朝门口招呼:“不要站着看了,进来吃蛋糕呀!”


    门口站着的几个其他楼的邻居互相看了看,有人先迈了步子:“走,沾沾喜气去。”其他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弄堂里空了一些,宋明哲和陈家老太从人群缝隙里走过去。


    经过天井门口的时候,人潮恰好散去,门敞开着,陈家老太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天井里,陈秀珠正蹲在小竹椅前面,给小囡囡擦嘴,不知道说了什么,母女俩笑得眉眼弯弯。


    陈秀珠往外看去,和陈家老太的目光对上。


    她知道她嗯奶一定会被宋明哲请来。来了也好,至少能替宋明哲撑到裘素心被遣返。


    陈秀珠一回到合资厂就忙起来了。


    熊晓燕去轻工局要厂房,隔壁工具厂的厂长听见他们又打他厂房的主意,直接说:“你就是女土匪,上门抢的。”


    好在当初工具厂的这四栋新厂房被轻工局划拨给合资厂之后,工具厂在郊区又新建了厂区,新厂已经投产,老厂这里也在生产,倒是也可以搬。


    只是人家厂长想想,原本在杨树浦上班,现在职工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去郊区,心里不舒服。


    熊晓燕低头请烟,又请了对方吃饭,赔了罪,才算是把人给安抚好了。


    “赚外汇第一,谁叫你们是赚外汇大户。”人家厂长摇头说。


    这些日子,跟沃尔玛的联系没有中断过,想要成为这家公司的供应商,需要填一系列的表格,需要做一系列的预审核。


    除了产品本身,还有一些文化冲突上的东西,什么多样性,什么尊重,什么不允许现代奴隶制。


    熊晓燕如今英语不错了,但是看见这些文件,脑子要炸了。


    幸亏陈秀珠心里清楚,这套体系她以前接触过,文化差异就差异了,顺着他们来呗。


    终于七月下旬,沃尔玛发来通知,八月二十号左右他们的采购团队会来上海。


    这比想象中的要早一个月。


    陈秀珠想的是,人家来都来了,利用这次机会,让他们看看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情况。


    这一年多,克莱蒙的厂已经建了起来,设备已经进场,还是王冬生他们厂配合安装调试的。


    米勒最终也决定在上海设厂,他们决定做彩妆,他们的彩妆线比洗化更出名。


    松井刚刚签约,他们没办法,主力就是做洗化,只能做洗化。


    而且每一家都不是仅仅投资灌装工厂,上海的日化产业已经形成了外资聚集的产业集群。


    为了能够接待好沃尔玛团队,市轻工局召集了日化系统几家厂的负责人,在合资厂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紧急协调会。


    仇总第一个发言,他拍着脑门,一副无奈的样子:“这群外国人是专门挑大热天来上海的伐?我记得前年米勒和高田是大热天来的。去年克莱蒙也是热天来的,我天天泡车间里,出掉的汗,可以盛一铅桶了。这次又是大热天,他们真的会挑日子。”


    “好了,这次你不要给我搞塑料花了!”熊局长没好气地看着他,“人家这次主要是来看高田日化合资厂的,但是……”


    她放下杯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秀珠同志说了,她已经跟沃尔玛那边建议过,让他们趁这次机会了解一下整个上海的日化行业。所以每一家都要做好准备,不要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化妆品厂庄厂长:“老庄,你跟克莱蒙那边联系一下,让他们也去了解一下沃尔玛团队的行程。到时候让他们也派人来,到你们克莱蒙合资厂看一看。美国公司对美国公司,沟通起来容易些。而且沃尔玛的人如果知道克莱蒙也来上海投资了,对我们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看法会不一样。”


    庄厂长点了点头:“我回去就联系。”


    熊局长又看向陈秀珠和熊晓燕:“小陈、小熊,你们那里才是重点。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不能出任何纰漏。高田那边的人会提前到吧?”


    陈秀珠说:“高田社长和他的人都会提前到,时间上已经确认过了。”


    “那就好。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到时候按计划走。”熊局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既然都来了,看看合资厂的车间。”


    合资厂的车间大门敞开着,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整个车间地面干净,通道标识清晰,工位上工具摆放整齐,原料和成品分区堆放,每一条线都在正常运转。没有特意为了迎接检查而临时收拾的痕迹,一切就是平时的样子。


    熊局长沿着通道走了一段,停下来看了看一台正在运行的灌装设备,又看了看旁边工位上一个工人正在操作的流程,转头对大家说:“这就是合资厂的管理水平,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跟这里相差多少。”


    熊晓燕站在边上说:“上一次高田先生来这里,看过之后说,这里的工厂已经是大阪工厂的翻版了。”


    车间参观结束之后,一行人走到厂区后面,隔着围墙能看见隔壁那家工具厂的红砖仓库。仓库的屋顶已经有些年头了,瓦片上长着青苔,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灰。


    熊局长指了指那两栋楼:“审批文件已经下去,工具厂这些天应该都在搬迁了,下个月就能把这些厂房给你们。”


    “嗯,高田那里也说,董事会正在审批三条全新的和大阪工厂同样等级的生产线。”


    一行人参观完合资厂车间,熊局长走到厂区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几家厂领导。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她指了指身后的车间,“人家合资厂是主力,但是人家任务最轻,车间不用搞,管理不用改,人家平时的标准就在那里。你们呢?这一个月,好好突击清理,把厂区、车间、办公室都给我理清爽。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擦的擦。不要到时候客商来了,一看你们那副样子,觉得上海日化就这点水平。晓得了伐?”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仇总站在边上,嘴上压不住笑:“熊局你放心,我去年为了接待克莱蒙,连厂里墙上的爬山虎都一根一根铲干净了。”


    熊局长看了他一眼:“我晓得侬花头劲浓,好伐!这次少用那些小心思,把该做的事踏踏实实做好。合资厂把机会抓住了,你们也要把机会抓住。小白鹭是阿拉的亲生儿子,咱们得把它养大,送它进美国的大卖场。”


    仇总收起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晓得了。”


    第256章 沃尔玛来访


    陈秀珠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无袖长裤套装。浅灰色的上衣,西装剪裁,底下是一条同色的阔腿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手里提着一只小皮包。


    巧妹阿姨正坐在公共水槽边的小竹椅上剥毛豆,抬头看见她这一身,愣了一下:“哦哟,今天穿得噶挺括?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今天有重要客户来。”陈秀珠笑着说,弯腰朝正坐在小竹椅上抱着奶瓶的小囡囡拍了拍手,“小花花,妈妈上班去了,给妈妈抱一抱。”


    小囡囡跟着嗯奶出来,看嗯奶洗碗。听见妈妈的声音,她立刻把奶瓶往小椅子上一放,站起来就往陈秀珠身上扑过去,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陈秀珠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小花花,今天要乖乖的哦。妈妈今天晚上回来很晚,你要听嗯奶和阿婆们的话。”


    “秀珠啊,今天又要加班?”巧妹阿姨放下手里的毛豆,抬头看着她。


    “嗯。”陈秀珠抱着囡囡,侧过头,“美国人今天到了。接下来十来天我都要陪着,还要和冬生一起去一趟云南。这几天就麻烦大家帮我姆妈搭把手,带带小花花了。”


    “放心好了。”对过楼里的一个阿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把葱,“阿拉一个人抱伊一个钟头,等你们从云南回来,都不用重复的。”


    陈秀珠笑着说了声:“谢谢了!”


    “你们夫妻给我们弄堂做了多少好事?”对过楼的阿姨说道,“跟我们说谢谢,就是客气过头了。”


    “晓得了。”


    话音刚落,弄堂深处,陈家老太手里牵着宋磊走了过来。宋磊脸上挂着两道没干透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场。看见陈秀珠站在天井里,陈家老太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对过楼的阿姨主动招呼了一声:“陈家婶娘,做撒去啊?”


    陈家老太回过神来,声音不大:“带伊打针去。”


    一听见“打针”两个字,小囡囡本来还趴在陈秀珠肩头撒娇,忽然之间扯开嗓子大哭起来,眼泪说掉就掉。


    陈秀珠连忙拍她的背:“囡囡不哭,不是囡囡打针,是哥哥打针。”


    哭声瞬间止住了。小囡囡抽了两下鼻子,从妈妈肩头探出半张脸,用同情的目光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宋磊,然后学着大人的语气:“哥哥不怕。”


    巧妹阿姨笑得手里的毛豆差点掉地上:“这个小精怪。不是打你身上,你就让人不要怕了,是伐?”


    阿珍阿姨放下手里的衣服,湿手弹了水珠在囡囡脸上:“小坏蛋。”


    囡囡连忙把小脸埋在陈秀珠胸口,等阿姨不弹了,又探出头。


    陈家老太站在旁边,牵着宋磊,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她低头看了看宋磊,又看了一眼陈秀珠怀里的小囡囡。


    小囡囡看着陈家老太嫩娇娇地一声:“阿太。”


    到底是陈家老太的第一个亲重孙辈,老太声音颤抖地应了一声:“哎!”


    小囡囡困惑,看见端着碗盆过来的张家阿婆,她又叫了起来:“阿太!”


    “小花花,轻一点,你喉咙嫩,要叫坏的呀!”张家阿婆快步走过,侧头把耳朵贴到囡囡嘴边,“阿囡,再叫一声。”


    “阿太,阿太,阿太。”囡囡连叫三声。


    陈家老太才知道小囡囡是叫人家,她尴尬得要命,想要往外走。


    巧妹阿姨问了一句:“陈家婶娘,明哲人呢?小囝打针么,明哲骑脚踏车过去一会儿就到了呀。你带孩子走,要走三站路才到地段医院。”


    “伊昨天晚上翻译翻得晚了,”陈家老太说,“早上就让他多睡一会儿。”


    阿珍阿姨衣服洗好了,端起盆,看着她:“陈家婶娘,你对明哲倒是比亲孙子还好。自从宋兴业回来,连给宋兴业洗被子都是你了。婶娘,你还当你年纪轻啊?七十出头的人了。帮伊带带小囝么,已经够可以了,不要那么卖力的。一把老骨头了,埋在他们家,不划算的。”


    陈家老太不接话了,只牵住宋磊往外走去。


    “老太一根筋。”


    王家姆妈洗好了碗,一手端着碗盆转身,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跟陈秀珠说:“我好了,我带伊回去。”


    陈秀珠把囡囡放下来:“奶瓶去拿好。”


    囡囡拿好奶瓶,小手被王家姆妈牵住,王家姆妈说:“跟妈妈说再会。”


    “妈妈再会。”


    陈秀珠弯下腰,又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囡囡乖,妈妈走了。”


    陈秀珠直起身,转身往弄堂口走。老刘已经把车停在弄堂口等着了,看见她过来,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直接去合资厂。”她说。


    车子穿过早晨的上海街道,梧桐树影一块一块地掠过车窗。陈秀珠靠在后座上,目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街面上。她忽然发现,这条她每天经过的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家还没开门的服装店橱窗里挂着几件新到的连衣裙,颜色鲜亮,是过去很少见的玫红色和湖蓝色。梧桐树下,一个年轻女同志穿着一件白色碎花短袖衬衫,领口有长长的飘带,底下是米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凉鞋。她的头发烫了大卷,肩上背着一个小皮包。


    再往前,邓丽君的歌声传了出来,两个穿着喇叭牛仔裤的小伙子围着一台录音机,在扭屁股。


    车子拐了一个弯,合资厂的灰色围墙出现在前方。


    车子到办公楼下,她还隔着车窗就看见了办公楼前侧边那块立牌。白底,红字,中日英三种文字。“欢迎”两个字后面空了一块做了个卡槽,今天空着的那块地方被插上了沃尔玛的蓝色LOGO。


    陈秀珠下了车,站在立牌前面看了看,立马上楼。


    她上楼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高田健一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高田日化海外部门的营业部长。仇总坐在对面,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熊晓燕坐在边上。


    陈秀珠进去跟大家打了个招呼。高田让她去窗口,指了指那块立牌:“楼下那个欢迎牌是怎么回事?熊桑说是你的主意。我们高田日化不是买不起一块欢迎牌,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省?”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回来看着高田:“高田先生,沃尔玛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高田健一想了一下:“超高性价比。同等质量的商品,比外面便宜百分之三十。”


    “所以,”陈秀珠敲了敲桌面,“抠门的客户拜访抠门的供货商,这叫抠门凑成对。用重复使用的立牌,这是灵魂上的共鸣。”


    高田健一听了,一时无语。停顿了一下转过身:“走吧,去车间转一圈。”


    几个人下了楼,沿着厂区通道往车间方向走。高田走在最前面,车间里面,工位上的工人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因为今天有客人就刻意抬起头来张望。高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在一台灌装设备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质量记录表,又放回去。


    从车间出来之后,他站在门口朝厂区后面看了一眼,围墙已经拆了,隔壁工具厂的厂房露了出来。六栋厂房,从解放前的红砖老楼到六七十年代的水泥建筑,什么年代的都有。几栋老楼的外墙搭着脚手架,正在翻修,有工人站在上面清理旧墙皮。


    “你们这里速度比我快。好在三条线的投资总算是通过了。”高田健一要给上海工厂新投三条最先进的生产线,用于生产洗衣粉和液体洗涤剂。


    这次在董事会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毕竟这只是一家合资工厂,中方还占了大股,日本那边有董事觉得投太多不划算。但上海这边给高田整体带来的利润摆在那里,最终还是通过了。三条线投产的话,上海工厂的产能就跟大阪工厂不相上下了。


    熊晓燕笑着说:“我们也不是很顺利。工具厂搬走之前,人家厂长特意上门来,非让我们赔偿精神损失。后来我批了六百多包洗衣粉给他们,让他们给职工发了一次福利,才算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高田笑了一声,几个人一起往回走。


    上午九点刚过,外事车辆进了厂区大门。两辆丰田考斯特一前一后停在了办公楼前面。陈秀珠站在门口看着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汤姆·哈里斯。


    哈里斯身后陆陆续续下来的人不少,一共有二十几个人,加上外事陪同的同志,三十来号人。哈里斯的助手开始跟他们介绍来人,除了采购团队的几个人之外,还有电视台的人员,还有几个穿得比采购团队更讲究一些的,是专门负责品牌和营销的人。


    这些沃尔玛都已经跟中国外事接待部门、高田总部和上海方面沟通过了。


    沃尔玛请了美国的电视台进行策划,电视台认为王冬生和中国山区村寨之间的事,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他们决定拍一部关于中国乡村的纪录片。


    美国电视台拍纪录片,镜头对准中国乡村,落在美国观众眼里会是什么样子?陈秀珠知道这些片子的套路,镜头会聚焦在破旧的校舍、孩子们沾满泥土的衣裳、贫穷落后的生活细节上。美国孩子浪费粮食的时候,家长会说“中国孩子还在饿肚子”。那些画面是真实的,但也是被选择过的,是有立场的。


    可是她又想,如果那些镜头能让美国观众看到这些,也能让一些人伸出手来帮一把。


    高田也把他们的那部综艺片推给了沃尔玛,讲了他们香氛系列的营销故事。高田日化砸了不少钱,中日合拍,她写的脚本,两国导演都很卖力。拍完之后在日本播出,意外地火了,后续又拍了丝绸、茶叶和书画三部,凑成了四部曲。但观众对第一部 的滤镜太大,后面三部拍得再精致,也没能超越《寻香之旅》的热度才有了高田这两年稳坐日本洗化第一的彪炳战绩。再加上哈里斯听了陈秀珠的扶贫营销策略,最后沃尔玛也派了营销团队过来。


    所以这次,考察团队伍庞大。


    陈秀珠目送着沃尔玛团队的人陆续下车,在办公楼前排成松散的一列。哈里斯走在最前面,跟高田和仇总握了手,又跟陈秀珠握了手:“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欢迎。”陈秀珠说。


    一行人上了楼,会议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资料。


    高田健一作为合资方的日方代表先发了言,不长,大概几分钟,说的是欢迎致辞和高田日化与上海合资厂的合作历程。


    仇总随后用中文说了一段,由陈秀珠翻译成英语。


    等仇总说完,陈秀珠拿起一份参观须知,站起来:“各位,在参观车间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一下注意事项。”


    大家拿起手里的参观须知。陈秀珠先介绍了安全注意事项和紧急出口指示,并且要求他们进入车间之后佩戴安全防护用品。


    接下去是说,车间内部有些区域涉及技术细节,请按照标识指示,不要在禁止拍摄的区域拍照或录像。


    哈里斯认真地看完了参观须知,这家工厂到目前为止比他想象中还要规范。


    陈秀珠请大家穿戴好安全防护用具后,伸手请大家下楼。到二楼,市场部的办公室门打开着。李草儿正在打电话,语速很快,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陈秀珠带着一行人经过市场部办公室门口时,看见了这一幕,侧身对大家说:“这位女士,来自中国安徽山区的一个村子。她只读过几年书,我和熊总发现她在沟通和市场方面很有天赋,就让她到市场部来工作。现在她负责开拓小城市和县城市场。”


    她顿了一下:“中国是一个有巨大主体民族的国家,我们没办法做到美国那样的多元化。但是我们努力给每一个努力的人机会。”


    电视台那个戴耳机的记者正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从李草儿身上移开,转向陈秀珠:“陈小姐,我得说,多样性在欧美工厂中也未必能做得很好。”


    他看了一眼李草儿的方向,又转回来:“你们在合资工厂里,给一个只有基础教育背景的乡村女性开放市场部的岗位,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具体、很真实的多样性实践。我们团队在来之前讨论过,中国的企业文化会是什么样的。说实话,我们预设了一些标签。”


    “我们一直在努力。”陈秀珠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楼下是产品展厅。”


    一行人继续往前,下了一楼,走进展厅。展厅不大,但布置得简洁明了。


    沿墙的展示柜里陈列着合资厂的所有产品,洗衣粉、液体洗涤剂、香皂、柔顺剂,从左到右按品类排列。墙上挂着几张图表,标着产能数据和品控标准。中间的一张大桌上放着几台展示样机,旁边立着一块中英文说明牌,标注着核心技术的简要介绍。


    陈秀珠走到展厅中间的陈列台前,拿起一瓶花香衣物护理剂,打开了瓶盖,挑开了封膜。


    香气从瓶口溢出来的那一刻,展厅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一下。香甜而无所不在,先是依兰依兰的甜润,混着一丝茉莉的轻盈,在空气里铺开,然后檀木和琥珀的底色从下面浮上来,把前调里那种浮于表面的甜接上了,味道变成厚重,那股香气却像是自己长了脚,走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些人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


    陈秀珠笑着说:“这是我们特地为北美市场特调的一款香型,可以留香48个小时。”


    高田看着在场的美国人,他们就像自己第一次来上海,闻到那瓶护理剂时一样。


    有了这个开端,接下去已经不是事了。


    哈里斯回过神来,问:“陈小姐,这种护理剂价格如何?”


    “报价单已经准备好了。等我们参观完现场之后,我们回办公室谈。”陈秀珠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往展厅侧面的通道走。车间的大门敞开着,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秀珠走到门边,先停了一下,侧身看着哈里斯:“请进。”


    哈里斯迈过门槛,脚步踩在车间地面上时,他明显停顿了半拍。


    整个车间灯光明亮,没有暗角也没有死角。地面是浅灰色的地坪漆,干净得反光,一些地方能看出日常行走造成的细密磨损,但没有任何油渍或积尘。通道两侧划着黄线,一侧堆着整齐的原料托盘,一侧是正在运行的灌装线。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戴着手套和帽子,在自己的岗位上操作。没有人停下来抬头看外宾。


    哈里斯沿着通道走了十几步,在一台包装机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机器正在给一袋一袋的洗衣粉封口,流水线匀速前进,袋子在传送带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品控记录表,上面的数据是手写的,日期是今天早上,字迹清晰,每一栏都填满了。


    他身后那几个扛摄像机的电视台人员也进来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摄影师本来已经把机器举到了肩上,取景框对准了生产线。


    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记者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能听见:“哇哦。”


    哈里斯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继续沿着通道往前走,走到车间尽头的时候站住,转身往回看了一整条生产线。从灌装到封口到包装,整条线完整地铺在眼前。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陈秀珠旁边:“陈小姐,这家工厂,真的很像日本工厂。”


    “我们的工场长来自高田日化千叶工场,我们完全按照千叶工场的管理水平要求自己。”


    从车间出来之后,陈秀珠带着一行人穿过厂区通道,往另一栋楼走去。通道两侧种着几棵梧桐树,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荫凉。走廊尽头是一扇灰白色的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产品检测室”四个字,下面是英文翻译。


    陈秀珠推开门,侧身让大家进去。检测室大约五十来平米,中间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着几台仪器和烧杯,旁边的架子上排着一列样品瓶,瓶身上贴着标签,标注着产品批次号和检测日期。


    靠墙的长桌上放着几台更大型的设备,一台是pH计,一台是黏度计,一台是稳定性测试仪,旁边还有一台小型的恒温箱,门上贴着温度记录表。角落里摆着一台洗衣机,那是用来做实际洗涤效果测试的。


    陈秀珠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瓶已经开封的样品,倒了一点在透明的量杯里:“我们每批产品出厂之前都会做全项目检测。包括活性物含量、pH值、黏度、稳定性、泡沫高度、去污力,以及实际洗涤后的留香效果。每一批次的检测数据都会记录在案,留档保存三年。”


    她把量杯放在桌面上,侧身让开位置,让后面的人能凑近看清楚。哈里斯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量杯里的液体,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恒温箱。


    陈秀珠顺手拉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到最新的一页:“这是本月所有批次产品的检测记录,检测日期、操作人签名、检测结果、判定结论,全部可以追溯。”


    哈里斯接过文件夹翻了翻,合上,递还给陈秀珠。他看了一圈,这个检测室的布局、设备、记录,跟他在美国见过的那些合规工厂没有任何本质区别,甚至更整洁一些。


    “走吧,”陈秀珠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还有个地方要带你们去看看。”


    一行人出了检测室,穿过走廊,沿着楼梯回到一楼,然后拐进另一条更安静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钢灰色的门,比普通门宽一些,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研发中心”四个字。


    陈秀珠在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那一行二十几个人:“各位,在进入研发中心之前,我需要再次重申:研发中心内部涉及核心配方和工艺参数,属于合资厂的最高机密区域。请大家检查随身携带的摄像设备、录音设备、照相机,以及任何有录像或录音功能的器材,全部存放在门口这几个储物柜里。参观结束后可以取回。”


    她侧身指了指门口靠墙的一排深灰色的储物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一个编号,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的。旁边还放着一块提示牌,用中英日三种文字写着同样的话。


    哈里斯最先反应过来,让助理把便携式录音机放了进去。


    电视台的摄影师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摄像机,又看了看陈秀珠。他旁边那位戴耳机的记者低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弯腰把摄像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柜子里。后面几个带着便携录音设备的随行人员也陆续走上前,各自把随身携带的设备存了进去,有人反复确认了两遍,才关上柜门。


    陈秀珠等所有人都确认没有相关设备了,她这才推开了研发中心的门。


    第257章 真正是世界


    研发中心所在的区域是工具厂的锻压车间。车间挑高十二米,空间空旷,划出了八百多平米作为研发中心。研发中心改造成了三层,底层挑高六米,放的是大型实验设备。


    一台不锈钢反应釜立在正中间,有三米多高,法兰盘上接满了各种管路和阀门。


    旁边是一套连续磺化装置,玻璃管道从反应釜顶部延伸出来,沿着墙壁绕了半圈。


    再往里是一台实验室规模的喷雾干燥塔,比人略高,不锈钢塔身连着透明的玻璃旋风分离器,塔顶的喷嘴正在试运行,有细微的白色粉末落在底部的收集瓶里。


    紧挨着的是两台大型混合搅拌系统,其中一台正在运转,搅拌桨叶在透明的视镜后面缓慢转动。


    整层楼的地面是浅灰色的进口环氧地坪。


    设备基座周围画着黄色警示线,安全通道挂了标识牌。


    靠西侧的墙上开了一排大窗,自然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那些不锈钢设备和玻璃管路上。靠东侧则是一整面工具柜和原料架,柜门上贴着统一的标签,每一格都注明了存放内容和责任人。


    二三层是挑出来的楼板,层高不到三米,沿着建筑的三面围合而建,中间留出一个天井式的挑空,从下面能直接看到三楼的走廊。二层和三层都是小型实验室和办公休息区,每一间实验室的隔墙都是玻璃的,从走廊上看过去,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有人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台前操作天平,有人对着色谱图看数据,有人在通风橱前处理样品。走廊上偶尔有人端着样品盘经过。


    三层靠近东侧的一排房间是办公和休息区。陈秀珠带着一行人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正好经过一扇敞开的门。


    里面是一间阅览室,一排排桌椅,一个个书架,有人手里捧着一本专业书在阅读。角落里有一台黑色的卡座录音机,正放着轻柔的音乐。


    再往前走过一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乒乒乓乓”的声音。


    陈秀珠侧身让了一下,让后面的人能看到那间屋子。里面摆着两张乒乓桌,刚好有人在打乒乓。


    走廊尽头还有一间休息室,休息室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一块胸牌。他看见走廊里站着一排人,尤其是看见高田健一站在人群前面,立刻微微躬身,鞠了一躬。


    陈秀珠侧身介绍:“这位是高田大阪研发中心来我们中心研修的技术人员。”


    有人在后排低声问了一句:“日本的研发人员来这里学习?”


    高田健一走上前半步,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侧玻璃隔间里那些还在各自忙碌的人:“上海研发中心思维活跃。这两年,高田日化有百分之七十的新品来自这里。”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间会议室的方向。会议室的门敞开着,小黄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下面坐了五六个技术人员,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白板上画满了分子结构式和反应流程箭头,小黄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位置,正在说什么,下面的人跟着点头或者皱眉。


    “大阪研发中心严谨,基础扎实。”高田接着说,“上海研发中心的创新点子,一半会因为无法实现被大阪否决。剩下的那部分,贡献了百分之七十的新品,以及百分之百的爆品。”


    哈里斯站在门口,看着白板前面那个年轻人和围坐的技术人员:“很难想象这是在中国的一家工厂,在中国的一家研发中心。”


    高田健一听了哈里斯的话,说:“高田日化在这里投资的是亚洲最先进的洗化研发中心。这家厂放在世界哪个角落,都经得起看。”


    这谁能反驳?


    参观结束之后,大家回到办公楼。熊晓燕安排众人在二楼的接待室里略微休息。接待室里摆着几张沙发和茶几,茶水已经提前备好,还有人端来了几碟点心。


    沃尔玛的人三三两两坐下来,互相交流着。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熊晓燕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安排表走到接待室中间。


    她先看了一眼陈秀珠,然后面向沃尔玛的人,声音平稳:“各位,我们先吃饭,吃过饭。下午的日程我们分了几条线同时进行。我和仇总,还有高田日化的营业课长一起,跟沃尔玛采购团队讨论报价和供货条款。质检科长陪同供应商审核团队去做质量体系审核。陈秀珠和高田先生,跟营销团队和电视台的朋友一起讨论营销方案。”


    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哈里斯。哈里斯点了点头,侧身跟身边的助手说了几句,助手很快把随行人员分成了三组。


    “我们去食堂吃个简餐?”


    熊晓燕领着沃尔玛一行人从办公室的侧门出来,侧门直接通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立着水泥柱子,顶上架着一排木格栅,格栅间密密匝匝地缠着紫藤。藤蔓从两边爬上来,在顶上交错、缠绕、铺开,叶子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跟外头晒得几乎反光的水泥地,成了两个世界。


    陈秀珠走在队伍中间,侧头对哈里斯说:“这条紫藤长廊里的紫藤,是从高田本部送给我们这里的开业礼物,日本移栽过来的。”


    “今年是第三年了。”陈秀珠说,“刚种下去的时候,苗很细,爬了两年才把廊架爬满。今年春天第一次开得旺,一串一串的花垂下来,从这头走到那头,紫的、粉的、白的,很漂亮。我们的职工带着家人来这里拍照。”


    走出紫藤长廊的时候,食堂大门已经在前面了。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棵树,树冠圆整,枝叶浓密,


    “这是樱花树。”陈秀珠说,“上海研发中心为高田日化设计的第一款香氛产品,就是樱花蜜桃味的衣物护理液。那款产品在日本上市之后卖得很好,高田先生特地让人从日本运了两棵大樱花树过来,种在食堂门口。”


    熊晓燕已经推开了食堂的玻璃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食堂里面安装了八台富士通立式空调,白色的机身,出风口全部打开,冷气打得十足。


    厅里摆着几十张长条桌,白色的桌子,蓝色塑料椅子,排列整齐。这个点正是车间职工分批吃饭的时间,靠门那两排刚坐下不久,面前摆着搪瓷餐盘,吃得正香。


    食堂中间是取餐区,一个长条形的台子,上面摆着两排白色搪瓷大盘,左边一排和右边一排,菜色一模一样,四个大荤加上六个半荤半素或者素菜,另外还有汤和水果。盘子里的菜还冒着热气,有的刚续过,铲子搁在旁边的搪瓷托盘上。


    合资厂的食堂没有分小灶,从车间主任到普通工人,从日方技术人员到中方管理人员,全部走同一个通道,拿同样的搪瓷盘,排同一条队。熊晓燕带着客人走进来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端着盘子,正有序地往前挪。


    熊晓燕指了指取餐台,侧身对哈里斯说:“各位,自己拿盘子,想吃什么就打什么,不够再添。”


    哈里斯点了点头,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个白色搪瓷盘,餐具有筷子、勺子,也有刀叉,他选了一副刀叉,跟在队伍后面。高田健一站在他旁边,伸手指了指那盆蛋汁大排:“你尝尝这个。外头裹的是蛋液酥壳,比日式猪排裹面包糠的还要好吃。我们大阪来的几个技术人员,第一顿就吃上了瘾。”


    哈里斯看了一眼那盆大排,金黄色的外壳,炸得蓬松,确实跟日式猪排不太一样。他夹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又添了一勺番茄土豆牛肉和一点炒杂菜。


    高田又指了指旁边的土豆泥色拉:“这个你也得尝尝。熊桑跟我说,这是上海以前的俄式餐厅留下的做法,土豆泥里加了冰激凌和红肠丁,跟美国的不太一样。我们那几个日籍员工,每个礼拜都要吃好几回。”


    哈里斯舀了一勺土豆泥色拉,端着盘子往前走了几步,又拿了一片西瓜和一个水蜜桃放在盘子边上。


    熊晓燕带着他们到边上,放着“有客来访,预留座位”牌子的位子。


    哈里斯坐下之后,先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汁大排,放进嘴里。外壳酥脆,蛋香裹在肉汁外面,咬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汁水溢出来。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个好。”


    旁边电视台那个戴耳机的记者端着盘子坐下,叉子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蛋汁大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坐满人的长条桌,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职工,搪瓷盘里堆着的荤素搭配,还有取餐台那边正在排队添菜的人。


    他放下叉子:“我一直听说中国人吃不饱。你们这里职员午餐都自助了,怎么可能吃不饱?”


    陈秀珠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他:“你说的没错,中国很多地方确实还吃不饱。但这里是上海最赚钱的一家工厂之一。我们的待遇,可能是全上海最好的。很多新职员刚来的时候,家里没那么多肉吃。他们会一顿吃两三块猪排,有的还端着盘子去添第二回 。但连吃了一个星期,也就不吃了。天天有,就不稀罕了。”


    这人点了点头,陈秀珠笑着说:“我们的工厂不代表全上海的工厂,更不能代表全中国的工厂。你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低矮的民房,甚至是棚户区,那些也上海的一部分。接下去的几天,你们慢慢看。”


    食堂里陆续坐满了人,穿工作服的职工端着盘子找位子坐下,有人边吃边聊,有人吃完了端着空盘往回收处走,把盘子和筷子分类放好。


    哈里斯说了一句:“确实是一家世界级的工厂,无论是管理,还是文化,或是人文。”


    陈秀珠听见这话笑了。上辈子七彩日化登顶中国洗化第一的时候,她也跟不少外资企业打过交道。那些来找七彩日化代工的欧美公司、日本公司,她和他们的驻厂代表处过事,时间久了,多少了解了一些他们的文化: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职场公平,对种族、性别、甚至跨性别的尊重。


    她也不是全盘赞同,有些地方确实走得太远,变成了另一种教条。但她始终觉得,一家企业到了七彩日化那个规模,除了往外撒钱做慈善,对内对职工,不该只剩下硬邦邦的薪水奖金,让大家卷生卷死,也该有关怀,有尊重,有让人喘口气的地方。尤其是对基层的销售和车间的职工,最低工资,想要多点收入,销售靠业绩,工人靠加班。他们说,这是多劳多得,勤劳致富。只能说想法不同吧。


    这辈子陈秀珠有了机会,她想试试。跟熊晓燕和仇总一提,两个人竟然出奇地接受得快。熊晓燕和仇总都是日化厂的人,他们本来就认为工厂给职工兜底是天经地义的事。厂里这几年效益好,上头给了合资厂更大的自主权,赚的钱除了上缴和再投入,剩下的怎么花,仇总作为中方母公司的当家人,大手一挥,给职工多花点,应该的。


    至于高田健一,日本经济正在吹泡泡,日本企业争人才争得厉害,为了抢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高田日化连入职时发的公文包都用LV的。他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留住人的东西,该花的钱从来不省。


    陈秀珠跟他聊起员工福利的事,他反而想到,日本抢人抢疯了,他最要留住的人才,是不是得把薪资调整一下?直接对了一下高田日化研发部长的薪资,给陈秀珠调到了月薪八十万日元,去年年终还给了她两百万日元的年终奖。所以厂里要添福利,高田健一只有一句话:“你们看着办。”


    做这些事情本意倒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可,没想到恰好对了美国人的胃口。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见哈里斯还在等她的回应。


    “世界级不敢当,”她说,“我们把员工当成伙伴,让他们共享企业的发展。”


    第258章 带老外去云


    沃尔玛采购团队来了,自然不会单单看一家厂。克莱蒙和上海化妆品厂的合资厂也看了,日化厂下属的日化、制皂和牙膏厂也看了,化妆品厂也去了。甚至还带着他们去看了正在建造中的松井和米勒的厂房。


    看完之后,还没等沃尔玛给反馈,熊局长一拍桌子:“我们策略不对,应该从最差的给人看起。现在珠玉在前,后面的,他们越看越觉得烂。”


    身为占了上海日化行业半壁江山的日化集团总经理仇总,五十多岁的人了,就跟个鹌鹑似得缩在椅子里。


    熊晓燕反驳:“人家此行主要目的就是来咱们厂。人现在还在我们厂审核,电视台还在我们厂拍摄,营销人员还在我们厂……”


    “你有没有集体意识?这是整个上海日化行业的机会。”熊局长打断熊晓燕。


    陈秀珠笑嘻嘻:“领导们,别担心,他们肯定会买咱们的东西。咱们厂让他们惊艳,但是日化厂真的也不差。你们别以为他们平时看到的都是咱们合资厂那种水平的工厂。沃尔玛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呀!他的供应商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还是车库里开的一家公司起家的呢!阿拉给他们看的,至少也是咱们上海的国营大厂。田忌赛马晓得伐?阿拉的国营厂拿出去不是世界一流,但是绝对算不上世界三流。等我从云南回来,我估计他们至少会把咱们日化厂纳入他们的供应商体系。”


    听陈秀珠这么有信心,熊局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陈,你们小夫妻俩一路上好好招待哈里斯。”


    仇总直摇头:“再怎么照顾,我估计去西双版纳,哈里斯也要变眼泪水。”


    仇总这话是一语成谶。这趟西双版纳之行,对这群美国人来说,真的是说多了都是泪。


    哈里斯和营销团队、电视台的人,在外事干部和上海电视台的陪同下,跟陈秀珠、王冬生一起从上海飞到了昆明。飞机上一切还好,美国人对中国民航的服务甚至有些意外的好评。但从昆明往南走,情况就完全变了。


    从昆明到景洪,没有直达航班,一行人只能乘坐长途客车。考虑到外事接待的安全,外事部门特地协调了客运站,包下了一辆状况最好的客车,并安排了当地公安的车辆前后护送。


    车队一早从昆明出发,出了城区不久,柏油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蜿蜒颠簸的土石路面。


    哈里斯坐在车后排,他一只手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整个人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起伏,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再变成一种泛着灰的土色。


    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手已经彻底放弃了形象管理,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每隔几分钟就掏出纸巾擦额头的汗。


    电视台的记者更惨。他本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想拍点沿途风景,但车子晃得太厉害,镜头根本稳不住。后来他把摄像机收起来了,抱着一个塑料袋,脸色铁青地蜷在座位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昆明坝子的开阔农田变成了元江峡谷的陡峭山壁,又从宁洱的连绵群山变成了热带雨林边缘的浓绿,但这些景色对美国客人来说,根本没有心思欣赏。


    王冬生这个不长眼的,这是回到了他的第二故乡,他兴奋啊!


    这几年他接待外宾多了,一口英语口音一塌糊涂,但是十分流利,一路上都在跟美国人介绍沿途的地方。哪里是当年知青下乡的农场,哪里是当年他们坐卡车经过时住过一夜的集体旅馆。他十五岁那年从上海坐火车到昆明,再从昆明换卡车去西双版纳,走了整整四天。现在坐客车虽然也颠,但至少不用在车厢里站着,不用在货斗里吹风。


    问题是这个时候,谁还能听得进这些?


    中午在墨江停车吃饭的时候,车门一开,车上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来。


    哈里斯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立刻被扬起的灰土呛得咳嗽起来。


    大家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


    到了下午,路况更差了。从宁洱往南,公路进入横断山脉南延的余脉,山高谷深,弯道一个接一个。


    车子过弯的时候,坐在外侧的人能看到车轮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山谷,谷底是一条浑浊的溪流,溪边偶尔有几间茅草顶的傣家竹楼一闪而过。有几个弯道实在太急,司机要倒一次车才能拐过去。车上的美国人已经彻底沉默了,没有人再问问题,没有人再记笔记,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忍着。


    第一天的行程勉强赶到了思茅。在当地外事部门的安排下,一行人住进了当地政府招待所。


    其实这个招待所条件算可以了。干净整洁的砖混平房,房间里是四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床单,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洗漱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可至少都有。


    晚饭是在招待所的食堂解决的。哈里斯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问陈秀珠:“明天还有多远?”


    “还有一天多,”王冬生接话,“到景洪之前还要翻一座大山,路更窄,但风景比今天好。”


    这个时候,还有谁想看风景?


    哈里斯进了房间。那间四人间里,他和助手两个人住,另外两张床空着。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继续赶路,路比昨天更窄,弯道也更密。有一段路几乎是在悬崖边上凿出来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窄到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遇到对面来车,有一方必须找一处稍微宽一点的地方靠边停下,等对方慢慢蹭过去。


    司机每过一个弯都提前按喇叭,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久。


    哈里斯坐在车里,已经不再抓着扶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用睡觉来对抗颠簸。旁边的助手把外套叠了垫在腰后,整个人缩在座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下午,车子翻过最后一座山,开始下坡。路边的植被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湿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司机说了一句什么,王冬生说:“快到景洪了。”


    哈里斯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景色已经跟昆明完全不一样了,路两边全是浓绿的橡胶林和竹林,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罩着,天比昆明蓝得多,也低得多。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坝子,坝子中间是一条江,江水是浑黄的,江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竹楼。


    车子驶入景洪城区时,天色将暗。街边能看到一些收摊的小贩,箩筐里还剩着几把没卖完的蔬菜,有傣族女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车队没有在街边停留,径直开到了州政府招待所。晚饭是外事部门提前安排好的,几样简单的本地菜,味道偏酸辣,美国人吃得不太习惯,但都礼貌地尝了尝。


    哈里斯问陈秀珠:“明天去哪里?”


    “勐海。”王冬生说,“那两所小学,在勐海的山里。明天还要坐一段车,但比今天短。”


    听见还要坐车,哈里斯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条路上了?


    第二天一早,车队从景洪出发,往勐海方向走。过了勐海县城,车子在山里又转了一个多小时,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片稍微平缓的山坳。


    山坳里稀稀拉拉散着几间房子,有土坯墙的,有竹篱笆的,还有一间木头搭的,屋顶盖着茅草。


    车子停在村口。陈秀珠下了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条路。


    一条矿渣路,从村口一直铺到学校门口,大约两百来米长,碎石压得平平整整,路面比两边的泥土地高出半尺,两边还挖了排水沟。前几天下过雨,路面上有些湿润,但没有积水,踩上去硬实得很。路的两头,一头连着村寨外面的土路,一头连着学校的门口。


    陈秀珠沿着矿渣路往学校走,脚下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学校门口,停下来。


    那所小学是村里唯一一座砖混结构的建筑。土坯墙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是新刷的,盖了瓦片,窗户装了玻璃,每一扇都擦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高田日化援建曼峨小学”。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黑板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男老师,穿着打了补丁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带着孩子们读课文。孩子们坐在木板桌前,桌面虽然旧,但擦得干干净净,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清爽爽的,眼睛亮亮的,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念。


    教室后面那面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红纸黑字,边角卷起,上面写着“三好学生”和“优秀班集体”。


    陈秀珠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学校旁边的民房上。


    那些房子跟学校只隔了几步路,却像是两个世界。


    左边那间土坯房,墙上的泥巴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有的地方已经塌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竹篱笆。屋顶的茅草黑黢黢的,长了青苔,边角被风掀起来,用几块石头压着。


    窗户就是一个方洞,没有玻璃,也没有塑料布,洞里黑洞洞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编着竹筐,身上的衣服打着好几层补丁,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身上穿了一件盖过屁股的宽大旧衣服,下面光着两条腿。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穿长裤?”记者问道。


    王冬生沉默了一瞬,低声说:“没得穿。”


    第259章 公益也是生


    王冬生说完“没得穿”这三个字之后,在场没有人接话。


    记者拍了一张那个孩子的照片,哈里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从那个光着两条腿的男孩身上移开,落在学校门口那块写着“高田日化援建曼峨小学”的木牌上。


    王冬生转过身来,看了看大家,语气平常:“走吧,我们去里面的村寨。”


    一群人愣了一下。电视台的摄影师先开口:“还要走?”


    别人是空手走路,他是扛着设备走。


    “能通车的地方,能差到哪里去?”王冬生说,“只有车子不通的地方,那才是顶顶困难的。接下去要靠咱们的双腿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哈里斯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道,跟在王冬生后面,往村寨深处走去。


    一行人沿着矿渣路走到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过。小道两旁是密密的灌木和竹林,偶尔有几棵高大的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面上。


    八月的西双版纳,只要走在树荫底下,其实不算太热。


    但这是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里徒步,而且是吃不好睡不好好几天之后的徒步。走了不到一百米,队伍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先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助手扶着路边的树干喘气,然后电视台的摄影师把摄像机从肩上卸下来提在手里,随行的公安同志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摄像机。


    摄影师一下子愣了,陈秀珠说:“他帮你提。”


    摄影师说:“谢谢。”


    再往后,连哈里斯也开始放慢了步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擦着额头的汗。


    王冬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一点不喘。他回头看陈秀珠,陈秀珠挺累,但是她还是笑着对他眨眨眼。


    在家的时候,陈秀珠就跟他说:“带他们去见识真正的贫穷。”


    “还有多远?”哈里斯问。


    “不远了。”王冬生指着前面山坡上一个隐约可见的寨子,“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一段就到了。”


    哈里斯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觉得他的命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大家散坐在路边的大石头和土坎上,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营销团队里一个年轻的美国人靠着一棵竹子,跟旁边那个记者低声开玩笑说:“我们下次应该叫战地记者过来,兴许就能跑这么远的路了。”


    记者摇了摇头:“不一样。战地是危险,但如果这种连车子都进不去的地方,没什么战略价值,基本上也不会成为战场,也就没有什么进去的意义。这里是纯粹考验体力。”


    那个年轻人笑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


    陈秀珠笑出声:“继续吧!”


    队伍重新上路。后面的路更窄,有一段几乎是在密林里硬踩出来的,两边的枝条扫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印。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一步一个坑,偶尔还能看到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蹄印。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前面的树林渐渐稀了,露出一片稍微平缓的山坡,坡上散落着十几间茅草屋,比山外那个村寨更小、更破旧。统一茅草屋顶,墙壁有的是竹篾编的,有的是土坯垒的,没有一间砖房,也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队伍在寨子口停下来。村口站着几个人,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妈蹲在地上择菜,旁边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泥地上跑来跑去。阿妈抬起头,看见了这一群汗流浃背的外来人,尤其是还有高鼻深目的人,眼神里露出惊异。


    还没等她缓过劲儿,王冬生上前说了几句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阿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抓住王冬生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密。


    王冬生低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一句。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了过来,王冬生转头:“秀珠,过来。”


    陈秀珠走过去,王冬生说了两句,老阿妈伸手,陈秀珠把手给她,王冬生说:“阿妈说你漂亮。我跟她说,你还能干,咱们的小学是你们帮忙修的,今天带外国人来看看,想想怎么帮大家。”


    村民听到这些话,激动地吵吵嚷嚷。王冬生说:“他们在请大家去里面坐。”


    阿妈家的竹楼是典型的傣家式样,底层架空,养着几头猪和一群鸡,木板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是用一根粗竹竿搭的,光滑发亮。


    二楼是住人的地方,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墙面是竹篾编的,外面糊了一层泥巴,泥巴掉了几块,露出里面交错的竹条。屋顶是茅草铺的,厚厚的一层,檐口压得很低,站在屋里伸手就能摸到横梁。


    堂屋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子四周搁着几条竹凳,有高有矮,式样不一,一看就是各家凑来的。


    角落里有一个火塘,上面架着一只黑黢黢的铁锅,锅底还留着没烧完的柴灰。墙上挂着一把砍刀、一顶旧草帽、一串晒干的红辣椒,辣椒皮已经发黑,看得出挂了很多年。


    一行人鱼贯而入,竹楼的地板是竹片铺的,踩上去软中带硬,偶尔有一两片翘起来,绊一下脚。哈里斯弯腰进门,头差点撞到门框,阿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比了比,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王冬生翻译:“阿妈说你长得高,要低头。”


    哈里斯笑了一下,低头钻进屋里,选了一条靠墙的竹凳坐下。其他人也陆续坐下来,终于能喘口气了。


    王冬生刚坐定,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邻居听见动静,都跑过来看。先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一只搪瓷盆进来,盆里装着几个洗好的茶杯。后面又跟来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抱着一摞碗,碗沿有磕碰的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再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拎着一把铜壶,架在火塘上烧起了水。


    几个人蹲在门口,把茶杯和碗一个接一个地洗了一遍。那个年轻媳妇从水缸里舀水,洗一个递一个,洗碗码在矮桌上。阿妈从灶间端出一撮茶叶,放在一只粗陶碗里,转身从火塘上取下铜壶,往碗里注了热水。茶叶在碗里翻了个滚,舒展开来,一股清香慢慢散开,不浓,但很清。


    阿妈端着茶碗,走到哈里斯面前,双手递过去。哈里斯站起来,弯下腰双手接了,用刚学会的中文说了句:“谢谢。”阿妈听不懂,但看他那个样子,笑了起来,指了指他的凳子,示意他坐下。


    茶碗在矮桌上一字排开,每人面前放了一个。有的搪瓷杯上印着红双喜,有的印着牡丹花,有的是光面白瓷,都是各家凑出来的。


    王冬生把带来的东西分下去,几包饼干、几罐午餐肉、几袋水果糖,都是出发前在上海买的。


    阿妈接过去,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转身把东西分给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孩子,一人手里塞了两块饼干,孩子们接了就跑,跑到楼梯口又回头笑。


    哈里斯坐在竹凳上,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视线越过杯沿,环顾了一圈这间竹楼。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了一句:“陈小姐,这里的贫困超出我的想象。”


    陈秀珠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搪瓷杯:“哈里斯先生,这就有故事可以讲了。”


    哈里斯看着她。


    陈秀珠把杯子放在矮桌上:“上海曾经是远东第一大城市。上海的工业基础非常深厚,从纺织到机械到日化,什么都造过。所以你们在上海看到的那些工厂,高田合资厂也好,克莱蒙合资厂也好,国营日化厂、制皂厂、牙膏厂也好,它们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背后有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那个体系可能不算全世界最先进的,但是绝对不算差。所以上海能做出好产品。这是我想让你们带回去的第一个印象。”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哈里斯脸上移到那个戴耳机的记者身上,又移到营销团队几个年轻人身上:“然后你们坐了两天的车,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到了这里。你们看到了什么?你们看到了一个和上海完全不同的中国。这两个中国都是真实的。中国很大,贫富分化也很大。上海有高田合资厂这样现代化的研发中心和工厂,有外资在投资;但万里之遥的这里,还有人连一条长裤都穿不上。”


    记者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陈秀珠接着说:“你们沃尔玛要帮助中国贫困山区的人,怎么帮?不是捐一笔钱,钱花完就没了。是持续不断地通过买中国的产品,让中国的工厂有订单,让工厂的工人有工资。但在中国的企业,不是每一个都愿意主动做公益。沃尔玛不需要为这个公益掏一分钱。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下单。从中国工厂采购产品,放到美国的货架上,正常销售,正常赚取利润。然后在这个产品的供应链里,安排一个固定的比例,比如每卖出一件产品,从中国工厂的利润里划出几分钱,定向投到西双版纳这些山区。”


    哈里斯看着她:“工厂的利润?”


    “对。”陈秀珠说,“不是沃尔玛的利润。是工厂的。高田日化上海合资厂去年就是这么做的。每一包高田洗衣粉出厂,厂里就划出一分钱。这笔钱不从沃尔玛的采购价里扣,不影响你们的毛利率。工厂自己承担。但这笔钱以沃尔玛和高田联合公益的名义捐出去,沃尔玛和高田是倡导者,带着一群工厂去做,公众看到的,是沃尔玛在推动这件事。”


    “倡导者?有规模地做。”


    “没错,我来看看好处。”陈秀珠说,“第一,品牌形象。美国消费者看到一个零售巨头在中国做公益,帮助贫困山区的孩子上学。这是非常正面的形象。第二,供应链粘性。工厂愿意从利润里拿出一部分做公益,是因为有稳定的订单。订单从哪来?从沃尔玛来。这个循环一旦建立起来,工厂离不开沃尔玛,沃尔玛也离不开工厂。第三,先发优势。如果沃尔玛是第一家在中国做系统性,规模性做公益的零售商,这个故事可以讲很久,力度也比仅仅高田日化上海工厂做公益来得大。”


    陈秀珠站了起来,站在竹楼里,看着连绵的大山,看着一间间盖着茅草的竹楼。


    上辈子,七彩日化就是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变成了中国市场占有率第一的日化集团。卖得最多,利润微薄,而且还给人一种印象,七彩日化的白海豚就是低端产品,往高端走非常困难。而做公益是提升企业形象的一种办法。老杨就喜欢这么做,他很乐意捐钱,有名声有利益的事。沃尔玛这个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一个乡下小镇上走出来的零售商,正在农村包围城市中。


    公益有时候是门生意,只要真能对这里的人有帮助,是生意又如何?


    第260章 裘素心回来


    从云南回上海的路上,哈里斯明显比来的时候好了许多。长途客车的颠簸他已经习惯了,不再抓着扶手,也不再擦汗,只是靠在椅背上,偶尔看一眼窗外掠过的山峦和田野。陈秀珠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秀珠趁着机会了解他们需求,顺带推荐上海的好东西,几家羊毛衫厂的羊毛衫,皮鞋一厂和二厂的皮鞋,还有曾经风靡海外的午餐肉罐头和番茄沙司。


    聊到后来,陈秀珠跟他说了一个笑话。高田日化合资厂以前的邻居是上海工具厂,那家厂做的榔头、扳手、螺丝刀,质量好得过分。上海人有个说法,年轻时候买一把工具厂的榔头,用到老了走了,榔头还在,还能拿去钉棺材板。


    工具厂最大的缺点就是东西太耐用,用不坏,没人换新的,生意做不大。


    陈秀珠想着,工具厂把四栋新厂房让给合资厂,已经够冤了,再后来又被合资厂烧香的赶走和尚,把老厂房也吃了下来,整个厂只能搬到郊区去。


    这次她帮他们推给沃尔玛,希望他们能接住机会。


    哈里斯听完笑了,说这种“太耐用”确实是个缺点。


    回到上海之后,哈里斯没有急着走。他提出想去陈秀珠提到的那些厂子里看一看。熊局长亲自陪同,走了几家,羊毛衫厂、罐头厂、皮鞋厂、床单厂,衬衫厂,还有工具厂。厂子大多在轻工局下属,都是有历史的老厂。


    哈里斯看了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会安排相关的采购团队来对接。


    哈里斯要离开,陈秀珠亲自去送他,哈里斯跟她说了一个好消息,他把在中国的见闻,工厂的考察结果、陈秀珠提出的企业社会责任方案,汇报了。总裁回复了,说这个主题非常好,宣扬企业的社会责任,而且是针对中国山区的捐助,符合美国当前主流的声音,让他放手去做。


    陈秀珠站在候机楼外面,看着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大厅。


    半个月后,沃尔玛采购团队带回去的合资厂样品,测试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优秀,没有任何一项不合格。


    第一张订单通过高田海外销售部下到了工厂。陈秀珠拿到订单副本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亨利没有跟高田和她一起去沃尔玛总部。沃尔玛要求品牌商直供,不让中间商赚差价。亨利去了也没用,沃尔玛不会跟中间商签合同。


    不过沃尔玛这边做下来对亨利也有好处,因为洗衣房这条线要亨利那里去铺,产品已经进入沃尔玛,那品牌力又上一层。亨利在电话里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你这一手,比我预想的还要漂亮。”


    秋交会又到了。这一次,陈秀珠没有亲自出马。她的嫡长二徒小黄和小茅,已经能带着自己的产品和徒弟去参展了。研发中心的年轻人都在期待自己参与的新品在会上的表现。


    终于不是缺她不可了。


    这段时间反而是陈秀珠最放松的时候。下班就回家,逗逗孩子,跟王家姆妈一起做晚饭,搬个竹椅坐在天井里听嬢嬢阿姨们聊闲天,日子很惬意。


    小雪生了个女儿,刚出月子,礼拜天,阿健和小雪带着孩子回弄堂,给老邻居们看看。


    小懿行仰着脑袋,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叫了一声:“妹妹,妹妹。”


    陈秀珠蹲下来,抱起小懿行,让她看妹妹。小懿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妹妹的脸,然后缩回来。


    天井里围了一圈人,都凑过来看孩子。林嬢嬢坐在竹椅上,怀里抱着孙女,就像王家姆妈当初刚刚有了孙女一样,怎么看都看不厌。


    就在这个时候,阿珍阿姨从弄堂口蹿回来,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喊:“你们晓得谁回来了?”


    “谁?”几个人同时问。


    “裘素心。”阿珍阿姨站定,喘了口气,“被公安带到居委会了。据说要让居委会严密监管。听说是在美国犯了大错误,被赶回来的。”


    “是伐?”


    话音刚落,居委会的张大姐和李大姐一左一右,带着裘素心从弄堂口走了过来。


    裘素心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剪短了,齐耳,她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


    一群人全跑到门口去看西洋镜了。有的性子急的,已经在问两位大姐:“哪能会事体?”


    “不要着急,等我们送她进去,出来再跟你们讲。”李大姐摆了摆手,没有停步。


    两人领着裘素心走到宋家门口,张大姐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宋明思站在门槛里面,看见裘素心,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撒意思?”


    “裘素心被美国遣送回来了。”张大姐说,“她出国前户口在你们这里,按规定送回你们家来。”


    “遣送?”宋明思笑出声,声音又尖又高,“帮帮忙哦!伊跟阿拉阿哥已经离婚了,好伐?跟阿拉屋里已经不搭嘎了。”


    “她户口在你们这里呀。”李大姐说。


    宋明思把笔往桌上一搁,转向裘素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往上一挑:“裘素心,你自己说说,你还有脸赖在我们家吗?”


    裘素心抬起头。陈秀珠发现,她的脸比在美国看见的时候瘦了,颧骨有些突,眼眶底下乌青。


    裘素心目光越过宋明思的肩头,落在天井里面。


    宋磊正蹲在客堂间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半旧的积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正朝这边看。裘素心看见他,眼圈一下子红了,往前迈了半步:“磊磊……”


    宋明思往前一挡,声音更尖了:“你叫什么叫?你走的时候看过他一眼伐?现在没地方去了,就想起你还有个儿子了?”


    裘素心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明思,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就住几天,等找到地方就搬。”


    “几天?”宋明思冷笑,“你这种人,住进来就赖着不走了。你当我不知道?”


    屋里传来一阵拐杖戳地的声音,又重又慢。宋兴业从客堂间里一拐一拐地出来,右手撑着拐杖,左边半个身子拖在后面,嘴角歪斜着,口水从一边淌下来,在下巴上挂了一道亮痕。他抬起右手,用拐杖指着裘素心,舌头在嘴里打结,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搅……家……精。”


    裘素心往后退了一步。


    宋明思冷笑一声:“你听到了伐?阿拉屋里不欢迎你。你已经跟阿拉阿哥离婚了,这里跟你一点都不搭嘎的。”


    张大姐站在旁边,看看裘素心,又看看宋明思,有些为难:“明思,她户口在这里,人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按规定……”


    “张大姐,”宋明思打断她,“规定是规定,但脚长在她身上。她自己去想办法。户口我们让她挂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们家变成这样,不能说全是她的问题,至少一大半是她的问题。”


    裘素心站在门槛外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是磊磊的姆妈呀!”


    宋明思没有理她,转身“砰”一声把门关上了。门板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张大姐和李大姐面面相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张大姐叹了口气,低声说:“这个事情真的不好办了。公安局的同志把她往居委会一扔就走了,宋家的情况我们又不是不晓得。”


    李大姐接过话头:“宋明哲在吗?”


    “不在。”巧妹阿姨从自家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好像是带陈家老太去医院看腰了。老太七十出头的人了,天天伺候他们一家子,弄得腰都伤发了。再这样下去,一条老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李大姐看向张大姐:“要么,我们等宋明哲回来?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张大姐点了点头,拉了拉裘素心的袖子,让她站边上来。


    阿珍阿姨早就等不住了,凑上来,眼睛在裘素心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看着李大姐:“反正要等明哲回来,你们讲讲,她怎么就被美国人赶回来了?”


    李大姐摇了摇头:“裘素心出去没多久,就跟一个外国老头子领证了。快六十岁了哦。”


    “可以当她爷了!”阿珍阿姨倒吸一口气。


    “是的呀。”李大姐说。


    “那个时候她跟宋明哲又没离婚喽?”李大姐接着说,“好像是去年这个时候,她回来离婚的,是伐?”


    “这个我记得的。”巧妹阿姨接过话,“伊讲为了能拿绿卡,跟明哲离婚,跟美国人结婚,拿到绿卡再跟美国人离婚,再回来跟明哲复婚,然后把明哲和孩子带出去。”


    她往宋家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乃么穿帮了?”


    “穿帮了呀。”李大姐说,“老头子晓得她的事体了,乃么起诉她了呀!”


    “那她那个绿卡呢?”


    “哪还有绿卡?人都被遣送回来了。护照上盖了章,五年之内别想再进美国。”


    阿珍阿姨啧啧两声,转头看了一眼裘素心。裘素心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明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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